第10話 想再多觸碰仙台同學

  考試將近,書本上的知識卻讀不進去。

  我只是坐在桌前,滿腦子都是還沒結束家教打工、遲遲未歸的仙台同學。

  看了眼時鐘,早就過了該吃晚餐的時間。

  我走出房間來到共用空間。

  雖然不怎麼餓,我還是決定煮奶油燉菜。拿出菜刀和砧板,將紅蘿蔔、馬鈴薯、洋蔥削皮切塊。

  如果是去年,與其自己費時費力地煮奶油燉菜,我一定會選擇現成的調理包,但現在不一樣。和仙台同學一起生活後,我開始覺得做些簡單的料理也不錯,而且與其去思考一些無謂的事,還不如下廚。

  奶油燉菜只要把材料切一切,簡單炒過再加水燉煮就好。

  不用思考該怎麼調味,做出難吃成品的機率也很低。

  在砧板上把蔬菜切成一口大小。

  我早已習慣獨處,可是一個人很無聊。碰到仙台同學要打工的日子,她回來之後也一樣無聊。這是因為仙台同學時常提起那位我從沒見過的學生,我根本不認識那個人,聽了也沒意思。

  真要說起來,她平時都在,卻又時不時會像這樣不在家,完全打亂了我的生活節奏。都怪仙台同學不早點回來,我連切菜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差點切到自己的手指。

  我停下正在切馬鈴薯的手。

  要是我就這麼沒切到馬鈴薯,而是切到自己的手指。

  傷口深到血流不止。

  ──仙台同學會怎麼做呢?

  我嘆了口氣。

  仙台同學不可能因為我切傷手指這種小事就辭掉打工。我知道不管仙台同學在哪裡做些什麼都與我無關,可是自從舞香來玩之後,我就變得比以前更想要干涉仙台同學。

  「早知道就吃調理包。」

  我明明是想避免自己胡思亂想才跑來下廚,結果盡想些無謂的事。然而,我也不可能事到如今才改吃調理包,只好繼續切完剩下的蔬菜和雞肉,丟進鍋裡拌炒。

  加水燉煮,心不在焉地撈掉煮出的浮沫。

  關火後放入白醬料理塊,再打開爐火,一邊加熱一邊攪拌,避免燒焦。

  倒入牛奶,瞪著鍋子。

  特地煮的奶油燉菜不該是一個人吃的料理。我無論如何都會想起不在家的仙台同學。後悔地想著果然該吃調理包的時候,感覺會和我分享打工生活的仙台同學回來了。

  「我回來了。」

  我站在鍋子前回她「歡迎回來」,仙台同學就像狗一樣用力嗅聞空氣中的味道,朝我走來。

  「宮城這邊傳來好香的味道。」

  「不是我,是鍋子。」

  「妳煮了奶油燉菜?」

  仙台同學站在我身旁。

  距離近得可以接吻,我不禁看著她的臉。

  這種時候都是仙台同學吻我。不過我應該也可以主動吻她,如果是現在,我只要稍微靠過去就能吻她。

  由誰主動?要在什麼時候?

  我不記得我們有制定這樣的規則,所以我大可直接吻她,不需要理由。

  「宮城?」

  聽見仙台同學的呼喚,我才把視線從她的臉移回奶油燉菜上。

  不用仔細想也知道,如果我沒有任何理由地突然吻她,她一定會有意見。再說,我也不想沒來由地吻她。只是莫名覺得這樣的距離適合接吻,不吻她也無所謂。

  我只是在舞香造訪之後變得有點奇怪。

  「妳不用靠得這麼近,光聞味道就知道我在煮奶油燉菜吧?」

  我推了一下仙台同學的肚子。

  「我只是想看有沒有我的份。」

  仙台同學退開兩步後說道。

  「我才不會煮一人份的奶油燉菜。」

  「這樣啊。快煮好了嗎?」

  我用一句「好了」回答她明快的提問。

  「我去放這個,等我一下。」

  仙台同學向我展示包包,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我關上爐火,拿出兩個盤子添飯,淋上奶油燉菜。仙台同學很快就回來,幫忙把奶油燉菜和湯匙端上餐桌。

  「我開動了。」

  我和仙台同學異口同聲地說完,吃下一口奶油燉菜。

  明明使用同樣的材料和料理塊,我煮的卻沒有仙台同學煮的好吃。儘管吃進肚子裡都一樣,既然要吃,還是選好吃的比較好。

  「宮城的廚藝變好了耶。很好吃。」

  仙台同學的聲音響起。

  「……謝謝。」

  我禮貌性地道謝。

  可是仙台同學不管吃什麼都會說好吃。

  我想即使我煮得不好吃,她八成也會說好吃。就算是難吃的失敗品,她也會全部吃完。我並不討厭仙台同學這樣的個性,但還是想聽聽她的真心話。

  我不會要求她時時刻刻都說真話,只是不希望她敷衍帶過某些事。

  ──例如舞香來的那一天。

  雖然已經問出她們兩個聊了些什麼,我還有其他在意的事。

  那天,在舞香問有沒有喜歡的人時,仙台同學沒有給出答案。因為只有她沒回答,這個問題一直殘留在我的腦海中。我和仙台同學平時不會聊這種話題,所以在那之後我也沒有機會問出她的答案。

  這不是需要追問到底的事,但只有仙台同學沒回答太奸詐了。我都回答了,即使現在才說也無妨,她應該要回答才對。可是沒有回答就表示她可能有喜歡的人。

  「仙台同學。」

  她喜歡誰都無所謂,但是不需要更多像打工那樣優先於我的事情。只是我也明白,即使我不需要,只要仙台同學認為有必要,我也無可奈何。假如真的有那個人,我至少要知道對方是怎樣的人。

  「什麼事?」

  仙台同學嚥下奶油燉菜,看著我。

  喜歡的人這種事情大家都會聊,我不僅會和舞香,也會和亞美聊。明明是這種可以跟任何人聊的簡單話題,我卻像是要說一件非常難以啟齒的事情,一句話哽在喉頭,就是說不出來。

  「下次換妳煮奶油燉菜。」

  嘴裡說出不同於心中所想的話。

  「好啊。」

  她輕快地回應。

  這不是非要現在問的事情。

  只是舞香聊起這個我們平常不會聊的話題,事情才會變得不對勁。

  我用不會被仙台同學聽到的音量,小聲地嘆了一口氣。

  

◇◇◇

  

  桌上放著生乳酪蛋糕和冰紅茶。

  時不時會買飯後甜點回來的人是仙台同學,她背靠著床舖,坐在我的斜前方。

  「為什麼買蛋糕?」

  我摸著住在仙台同學房裡那隻鴨嘴獸的腦袋。其實在我房間吃也可以,可是飯後根本沒機會開口,我就來她房間了。

  「考完試了,慶祝一下。」

  仙台同學這麼說完便接著說「我開動了」,拿起叉子切下蛋糕的尖端,送入口中。

  「考試結束是很開心沒錯,但有需要吃蛋糕慶祝嗎?」

  「即使不需要,有個理由的話,吃起來感覺會更好吃嘛。」

  「單純是仙台同學想吃蛋糕吧?」

  「哎呀,是沒錯。反正這很好吃,宮城妳也吃嘛。」

  她展現燦爛的笑容,所以我也說著「我開動了」,吃下一口蛋糕。

  濕潤滑順的生乳酪和底部的餅乾在口中融為一體。

  仙台同學之前也買過這間店的生乳酪蛋糕,吃起來有明顯的酸味,口感清爽。即使剛吃過晚餐,這蛋糕依然美味到要我吃下兩塊或三塊都沒問題。

  「仙台同學,妳喜歡生乳酪蛋糕嗎?」

  今天紙盒裡只有兩塊生乳酪蛋糕。

  上次裡面裝著四塊蛋糕,仙台同學把生乳酪蛋糕和草莓鮮奶油蛋糕給我,吃了剩下的起司蛋糕和草莓塔。

  「喜歡啊。」

  「那生乳酪蛋糕跟一般的起司蛋糕,妳比較喜歡哪一個?」

  「都喜歡。宮城妳喜歡生乳酪對吧?」

  「是沒錯啦。」

  我當時問仙台同學在這四個蛋糕中比較喜歡哪個,她的回答是「草莓塔和起司蛋糕」。從今天她只買了生乳酪蛋糕來看,我認為和起司蛋糕相比,她應該更喜歡生乳酪蛋糕,但仙台同學總是不說實話。

  「除了乳酪蛋糕,宮城還有什麼喜歡的蛋糕?」

  她像平常一樣,沒有給我明確的回答。

  妳到底喜歡那一個?

  即使我用問題回答她的問題,仙台同學恐怕只會再重複一次「都喜歡」。

  我至少要了解她喜歡的蛋糕類型,不過這也不是需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事。

  「不會太甜的。」

  我嚥下感覺只會是白費工夫的話,回答她的問題。

  「的確,太甜的蛋糕吃到一半就會膩呢。」

  說完,仙台同學大口喝下冰紅茶。

  無論什麼事情,套在她身上都會變得很困難。就連喜歡哪種蛋糕這種常見的問題都問不出答案。喜歡的對象這個朋友們聚在一起就會聊到的話題,我依然不曉得她的回答。唯有「想知道」的慾望如氣球般不斷膨脹,我卻無法將裝滿疑問的氣球遞給她。

  「對了,宮城。」

  仙台同學像是突然想到似的拍了一下手,繼續說下去。

  「暑假妳打算怎麼辦?妳沒有要回去吧?」

  「是沒有要回去,不過我還沒決定好要做些什麼。」

  考完試就放暑假了,我的行程表仍是一片空白。

  假期明明比高中更長,卻沒有要做的事。

  「既然這樣,要不要一起去哪裡玩?妳沒有要和宇都宮出去玩吧?」

  仙台同學自然地搬出舞香的名字。

  她們兩個在那之後似乎變得比之前更要好。無論是跟哪個人說話,都會不時跳出另一個人的名字。

  「妳為什麼覺得我不會跟舞香去玩?」

  「因為我聽宇都宮說她暑假會回老家。她當時是說會在那邊待上很長一段時間,還是她改變計畫了?」

  「……沒有。她要九月才會回來。」

  我在這個房間裡看到的仙台同學和舞香感覺十分親暱,即使說這兩人是認識多年的朋友也不奇怪。而且她們好像很合得來,所以我本來覺得舞香可以成為我們的共同朋友。可是我不知道她們的感情好到會和對方討論暑假的行程。

  「這樣啊。那表示妳有很多時間嘍?」

  仙台同學粲然一笑。

  我的確有時間。

  要我暑假和她出去玩也不是不行,但是我不想老實地答應她。那是因為我很介意舞香的事。對我而言,面對能理所當然地掌握我朋友行程的仙台同學,就像吃了太甜的蛋糕,感覺很不舒服。

  我想知道。

  她和舞香有多親密,兩人都聊了些什麼。

  我沒聽說她們兩個有私下碰面,在那之後她們有一起出門嗎?

  我想要知道。

  可是我問不出口。我不該過度干涉仙台同學的人際關係,也知道我問這種問題很不自然。

  我將眼前的生乳酪蛋糕切下一大塊,大口吃下。清爽的酸味在口中擴散開來。本來輕盈順口的生乳酪,現在吃起來卻又甜又膩,感覺會讓人消化不良。

  「宮城,我們暑假一起去哪裡玩啦。」

  舞香是我的朋友,即使她和仙台同學變得要好,這點也不會改變,可是心中的另一個我又希望她們不要太親近。

  「我沒有安排,可是我哪裡都不想去。」

  「妳也太不喜歡出門了吧?」

  「天氣那麼熱,不需要特別跑去外面吧?」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仙台同學和舞香走得太近,害我過度在意每一件事,什麼都做不好。想問又問不出口的問題一直在腦袋裡打轉,讓我說不出真正要說的話。

  這都是仙台同學不好。

  都怪她那麼親暱地提起舞香,才會變成這樣。

  舞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是特別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仙台同學不要太接近舞香。這樣下去,舞香可能會被仙台同學搶走,我不想看到那種事情發生。

  不對。

  至今,舞香不管跟誰在一起,我都沒有在意過。

  但仙台同學一介入,我就無法整理自己的心情。

  我──

  不想看到仙台同學被舞香搶走。

  我希望她們兩個不要再走得更近了。

  不管她們走得多近,變得多要好,也不過如此。仙台同學不會觸碰舞香,更不會吻她。同樣的,舞香也不會觸碰仙台同學或是吻她。我和舞香不同。我才是仙台同學的室友,只有我可以和仙台同學住在一起。我心知肚明,但仙台同學關注的對象只是稍微轉移到其他人身上,我便感到不安。

  「算了,既然宮城這麼說,在家裡看電影也可以啦。」

  仙台同學的聲音傳來,打斷我的思緒。

  我不想看她的臉,讓視線移動到她的盤子上。生乳酪蛋糕已經消失了。

  我也拿叉子叉起蛋糕。

  分次將蛋糕送入口中,吞進胃袋。

  明明是在吃蛋糕,我卻覺得嘴裡含著的是土。

  「妳有什麼想看的電影嗎?」

  她體貼的柔和嗓音傳入耳中。

  我現在的臉色八成不太好。眉間想必堆起了皺紋,眼神可能也很凶惡。

  「仙台同學決定就好。」

  我冷淡地說完,喝下一口冰紅茶。

  該回自己房間了。

  我清空盤子,放下叉子。

  可是在我起身前,仙台同學握住了我原本放在桌上的手。

  「宮城,蛋糕不好吃嗎?」

  仙台同學的問題和行為完全沒有關聯性。這時候大可不必這麼做,她卻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

  她總是做些動機不明的事。

  而且不管有沒有理由,仙台同學的身體都柔軟又溫暖,非常舒服。只要觸碰仙台同學,我就會感到安心,知道她關注的對象依然是我,也不會去在意舞香。

  所以我想觸碰仙台同學。

  不能是其他人。

  可是我不想讓她成為「特別」的人。

  只要室友這個關係是「特別」的就好。

  我們約好在大學畢業之前一起合租房子,這是沒有和其他人做過的約定。可是我們的「特別」有到畢業為止這個期限。高中時我們也用畢業當期限做過約定,但我不認為這次的約定和那次一樣。要是讓她這個人本身變成「特別」的,我可能無法從大學畢業。

  約定是用來遵守,不是用來打破的。凡事也沒有永遠,總有一天會結束。

  即使撤除畢業這個期限,也絕對會迎來結束的那一天,所以我們應該遵守約定。

  「我要回房間了。」

  我試著抽回被她握著的手,想要站起來,她卻不肯鬆手。我瞪著仙台同學,她則回以笑容。

  「再待一下嘛。都考完試了,可以悠哉一點啊。」

  「我不是說要回房間嗎?放開我。」

  「妳說妳會再多待一下,我就放開妳。」

  仙台同學不是第一次說這種壞心眼的話,可是我希望她今天別這樣。

  像這樣繼續和她牽手,我將變得不再是自己。

  「我不要。」

  我比剛才更用力地抽手。

  「宮城,這樣很危險。妳會弄倒玻璃杯。」

  嘴裡這麼說,仙台同學還是不打算放手。她無端牽著我的那隻手比剛才更用力,我能更強烈地感受到她的體溫。清楚傳過來的溫度引誘著我,讓我更想觸碰仙台同學。

  「仙台同學。」

  我呼喊她的名字,她仍不放手。

  既然如此──

  我跪在地上。

  既然她沒有任何理由牽起我的手,還沒來由地一直牽著不放,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也不需要任何理由。

  我讓自己的嘴唇與仙台同學的交疊。輕輕擠壓後,體溫揉合著比手更柔軟的觸感傳了過來。仙台同學很快地把嘴唇用力抵上來,我則逃避似的別開臉。然後她立刻鬆開剛才還牽著我的手。

  「剛才的吻是要我放手的意思吧?」

  仙台同學如此斷言。

  我並沒有要用這個吻當作交換條件,可是我也沒打算特地糾正她。既然仙台同學認為這是有理由的吻,就當作是那麼回事。

  「是沒錯,但不是這樣。」

  「什麼意思?」

  我深吸一口氣後吐出,移動到仙台同學身旁。

  「我之前在這個房間裡答應了仙台同學的請求對吧?」

  「妳說的請求是指?」

  仙台同學一臉困惑。

  「妳拜託我同意妳接下來要做的事,妳忘了嗎?」

  那件事正是讓舞香得知我和仙台同學是室友的契機,我可不准她說忘了。我還清楚記得那天和仙台同學在這個房間裡做的事,想必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我記得。」

  仙台同學難得小聲地說。

  「那個,妳還沒有還我。」

  雖然無法問出想知道的事情,但我可以觸碰仙台同學。因為我們一直以來都像這樣觸碰彼此。

  「『沒有還』是指什麼?」

  聽到仙台同學的聲音,我挪開與她交會的視線,呼出一口氣。我沒辦法直視她繼續說下去。

  「我那時候答應了仙台同學的請求,所以這次換仙台同學聽我的了。」

  我想知道的那股慾望連接到意想不到的地方,打開了我自己也沒料到的開關。可是將我導向那個思考迴路的是握住我的手不放的仙台同學,都怪她不趕快放開我的手。

  「妳希望我再做同樣的事?」

  「不對。是我要對仙台同學做那件事。我想知道仙台同學會變得怎樣。告訴我啦。」

  就像仙台同學觸碰我,如果我也那樣觸碰仙台同學。

  要是仙台同學讓我聽見她不會讓任何人聽見的聲音。

  即使她和誰感情變好,即使她優先其他事物,我可能也不會像現在這麼不安。

  我知道自己不該用這種態度觸碰仙台同學,卻無法克制。

  「……妳這是經歷了怎樣的心境變化啊?」

  仙台同學試探性地問道。

  「剛才就說了。我只是想知道仙台同學會變得怎樣。妳要是不想答應就拒絕我啊。只是妳一旦拒絕我,我以後絕對不會再同意妳做那種事。」

  仙台同學囂張地盤據在我的中心,我的心思有如被捲入漩渦中心的樹葉般朝她而去。既然我無法將她趕出去,也逃不出這個漩渦,希望她至少能滿足我想要觸碰她、聽她聲音的慾望。

  我和仙台同學四目相對。

  她用格外認真的表情看著我。

  我沒打算讓她拒絕。

  而且仙台同學多半不會拒絕。儘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想像她拒絕的畫面。她明明可以趕快說點什麼,卻遲遲不開口,害我的手快開始顫抖了。

  「仙台同學,妳的回答呢?」

  我開口催促一直保持沉默的她。然後,她叫了聲「宮城」。

  「照妳剛才的說法,如果我沒拒絕,表示宮城願意再讓我做同樣的事喔,妳知道嗎?」

  「……我知道。」

  我明白自己說了什麼。

  也沒打算撤回前言。

  要是能得到今天的仙台同學,我不介意拿未來的自己當籌碼。

  「妳知道就好。」

  傳來她柔和卻堅定的聲音。

  她連眼睛都沒有眨,就這麼凝視著我,讓我很想移開目光。可是逃離仙台同學的視線會讓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變成非常不好的事,所以我不能閉眼,也不能移開視線。

  「意思是妳同意我這麼做嗎?」

  我再次向她確認,她回我「是這樣沒錯」。

  如果是最近的仙台同學,這時候就算對我微笑也不奇怪,今天卻沒有笑。臉上依然掛著認真的表情。這讓氣氛變得很凝重,彷彿接下來要做的是一件意義重大的事。所以我希望她表現得和平常一樣。這種時候才擺出誠懇的表情實在太奸詐了。

  「那麼,這是交換條件,去拿兩條毛巾來。」

  我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對以為剛才的吻是交換條件的仙台同學說道。

  「咦?等一下。我剛剛問妳接吻的交換條件是不是要我放開妳的手,妳說不是對吧?所以我以為交換條件的對象是妳接下來要做的事,難道不是嗎?」

  「接下來要做的事是之前我答應仙台同學的請求之後妳欠我的,所以不是交換條件。毛巾才是。」

  「……原來如此。所以妳想拿毛巾做什麼?」

  「妳別管我,拿來就對了。」

  「宮城是變態。」

  仙台同學的聲音和語氣都跟平常一樣,唯有表情不同。我沒辦法從那雙直直看過來的眼眸讀出她的心聲。

  「我什麼都沒說,也還沒做任何事耶。」

  「至今為止,妳拿毛巾不是要綁住我的手,就是要蒙住我的眼睛。」

  「既然妳知道答案,就不要特地問我啊。」

  如果仙台同學的表情和平常不一樣,只要遮住那張臉就好了。我看不到自然就不會在意。再來是限制住她的行動。這樣一來,我就能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雖然會加劇內心的罪惡感。

  「算了,我去拿。」

  仙台同學無奈地說完便站了起來。

  她挪動修長的雙腿。

  穿著牛仔褲而不是裙子的她走到五斗櫃前,拿著白色的毛巾回來。

  「來,請用。」

  把毛巾放在我頭上後,仙台同學坐到床上。我的視線自然地追著她,毛巾從頭上掉了下來,我在落地前一把抓住那個白色物體,這才發現只有一條。

  「另一條呢?」

  「妳只有吻我一次,所以是一條。要拿來做什麼是妳的自由。」

  「妳這樣太奸詐了。」

  「宮城才奸詐吧?」

  仙台同學用腳尖戳了戳我的腰。

  和平常相反。

  命令她舔腳時,我總是坐在床上,仙台同學坐在地板上。然而,今天坐在床上的是仙台同學,坐在地板上的人是我。

  我抓住仙台同學的腳踝。

  腿被牛仔褲包裹,幾乎沒有裸露在外的部分。揚起視線就能看見從短袖T恤的袖口中伸出的手臂。

  她穿的不是制服,也沒有穿裙子,我卻覺得自己現在正看著與她平時的視角相去不遠的景象。我沒打算舔她的腳,只是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宮城,妳決定好要怎麼用了嗎?無法決定的話,也可以乾脆不用喔。怎樣?」

  仙台同學的聲音從頭上傳來,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閉上眼睛。我要蒙起來。」

  「妳原本為什麼想綁住我的手?」

  沒閉上眼睛的仙台同學開口問我。

  「讓仙台同學在我行動的時候不會做奇怪的事。」

  「我不會做任何事,妳放心吧。那蒙眼睛呢?」

  因為仙台同學的表情和平常不一樣。

  我不能這麼說,於是回答了另一個理由。

  「只是因為我不想被妳盯著看。」

  「一般來說,那是我的台詞吧?通常都是被動的那一方不想被盯著看啊。」

  「是誰的台詞都沒差吧?」

  「那妳為什麼不想被我看?」

  「妳很囉唆耶。」

  仙台同學原本就話很多,今天又特別愛追問。再繼續說下去,什麼都不用做了,所以我決定站起來,拿毛巾蒙住她的眼睛。可是在毛巾碰到仙台同學前,她抓住我的手腕。

  「妳可以蒙住我的眼睛,不過在那之前笑一下。」

  仙台同學溫柔地說完,對著我微微一笑,一副要我照做的樣子。

  「不要。」

  「不笑的話就吻我。」

  她大概不覺得我會笑,馬上拋出下一句話。

  我沒道理拒絕她。

  緩緩把臉靠近後,仙台同學閉上雙眼。我凝視她端正的五官,接著觸碰比手裡握著的毛巾更柔軟的嘴唇。可是在感覺到那滑嫩的觸感及體溫前,我便離開她的雙唇,用毛巾蒙住她的眼睛。

  「什麼都看不見。」

  「妳看得見就麻煩了。」

  我輕輕碰了她的肩膀一下,仙台同學便躺到床上。我坐到她身旁,關上燈,把遙控器放在床上。

  「……仙台同學,轉過去面對那邊。」

  「那邊是哪邊?」

  「牆壁那邊。」

  已經蒙住眼睛也關了燈,所以不管仙台同學面向哪裡,我都沒辦法清楚看見她的臉,她也沒辦法看見我的。我明白,可是仙台同學的臉面向這邊會讓我靜不下心。

  「妳會不會太謹慎了?」

  「妳不要管我,整個人轉過去。」

  她沒有動,於是我用力推她的肩膀,要她面向牆壁。

  「──這樣不能接吻耶,妳確定嗎?」

  「確定。」

  我簡短回答後,仙台同學死心地轉向牆壁。看到她乾脆地服從指示,心中不禁浮現一股罪惡感。

  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而觸碰仙台同學,實在太不重視她的感情了。我總是優先考慮自己的心情。仙台同學常常會顧慮我,我卻連她的一半體貼都做不到。

  我總是不對。

  我沒有用對的方式與仙台同學產生交集,現在也打算用不對的理由觸碰她。

  可是我覺得自己沒有錯。

  我和仙台同學只能用那種方式產生交集,想觸碰她的心情也沒有錯。就算以室友來說,這麼做是不對的。就算做了不對的事,我們依然是室友。仙台同學也說過「即使是室友也無妨」。

  所以我可以觸碰仙台同學。

  我說服自己之後躺在床上,從背後抱住仙台同學。身體隔著T恤與她緊緊相依。總覺得這好像是我第一次主動抱住仙台同學。

  「宮城,妳整個人貼著我耶。」

  「那又怎樣?」

  「沒有,沒怎樣。宮城覺得可以就可以。」

  仙台同學有些難以啟齒地說完便陷入沉默。

  我的確貼得太緊了。明明隔著布料卻能清楚感受到仙台同學的體溫,以及頭髮傳來的洗髮精香氣。心臟劇烈跳動,心跳聲吵到我都開始擔心會不會被她聽到。可是,不安消失的速度與我們相觸的面積多寡呈正比,我與仙台同學緊密貼合的部分愈多,不安的情緒消失得愈快。

  我讓環繞在她身前的手從T恤下襬滑入其中。當我把掌心按在她的肚子上,想要更清楚地感受她的體溫時,仙台同學的身體微微一顫。

  我的額頭靠在她脖子下方的背上。

  手從肚臍上方滑向腰部,喊了聲「仙台同學」。聽見她小聲回應「什麼事?」,我的心臟重重一跳。總覺得那聲音會被她聽見,我讓額頭離開她的背。

  靜靜地深呼吸後,我緩緩滑動放在腰上的手,來到背部。從脖子下方爬上背脊。試著從背後把手按在心臟的位置,沒有傳來她的心跳聲。可是我知道她的身體很燙。我隔著布料吻上她的肩頭,仙台同學的身體微微扭動。

  手爬上略高於腰部的位置,用指甲輕輕劃過。

  傳來仙台同學輕輕呼氣的聲音。

  手滑到胸部下緣,隔著內衣輕輕觸碰胸部,傳來的只有布料的觸感。她什麼都沒說,於是我讓手繼續移動,宛如在確認形狀。指尖緩慢而輕柔地滑過,只能感受到凹凸不平的蕾絲和縫線。我想像觸碰肚子的時候一樣,直接感受她的體溫與柔軟。

  我想碰的不是包覆著身體的東西。

  是仙台同學。

  我撫過鎖骨,讓指尖滑到背部,手貼在背上。撫摸肩胛骨,觸碰內衣的背釦。

  「……可以解開嗎?」

  「如果我能對宮城做同樣的事,那就可以。」

  仙台同學平靜地回答。

  「我不會讓妳這麼做,但我想解開。」

  指尖鑽進背釦底下,撫摸著脊椎。仙台同學沒有答應,但也沒說不行。我隔著T恤咬上她的肩膀,催促她做出答覆。

  仙台同學的背脊稍微繃緊。

  她還是沒開口說話,所以我解開了背釦。

  「宮城是大色狼。」

  我選擇忽視傳入耳中的微弱聲音,讓手從背後滑到胸前。將手探入內衣底下,直接放在胸部上。我的手輕輕滑動,包覆住那比我大,但也不至於太大的圓潤隆起。不同於剛才觸碰到的蕾絲布料,體溫從光滑的肌膚上傳了過來。掌心也同時碰到某個堅硬的物體。

  在柔軟物體的中央。

  意識到刺激著掌心一處的那個部位將會傳達她的反應給我,我不禁屏息。

  「仙台同學。」

  我輕聲呼喚她,稍微用力按壓,她卻沒有回應。掌心可以明顯感覺到那個堅硬物體的觸感。用指尖撫摸那裡後,她的身體大幅度地抖動。那怎麼想都是仙台同學對我的行為做出的反應,我停下指尖的動作。

  考慮到我正在做的事情,如此反應也不奇怪。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好難受,反覆吸氣吐氣。心臟吵死人地跳個不停,讓人想捂住耳朵。可是一旦捂住就聽不見仙台同學的聲音,我也沒辦法繼續碰她。

  「仙台同學。」

  「唔,嗯。」

  傳來她和平常沒什麼差別,似乎又夾雜嘆息的回應。

  那聲音強烈地拍打我的心臟。

  想再多觸碰仙台同學。

  想要讓觸動鼓膜的聲音變得更不一樣。

  想用我的手、我的耳朵來感受仙台同學。

  用指尖慢慢確認位於中央處的部位觸感後,將掌心覆蓋上去。胸部的柔軟度明明沒有改變,卻覺得中央處變硬了。溫柔、緩慢地挪動指尖和掌心,持續感覺她的柔軟及中央的觸感,仙台同學的背也慢慢拱起,像是有某種連帶作用。

  我覺得她的反應很可愛,想就這樣褪去她的衣服,觀賞她的身體。

  想開燈讓房裡亮起來,看她的身體。在胸部上、鎖骨上留下我的印記。用力咬下,撫摸那個痕跡直到我心滿意足。

  打算掀起她的T恤下襬時,她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這是在表達她的抗拒,從力道來判斷,我知道這和解開內衣背釦時的情況不同。畢竟我那時候也不准她脫我的衣服,這也沒辦法。我如果硬要脫,總覺得她會不准我再做更進一步的事。

  「我不會脫妳衣服,放開我。」

  我平靜地說完,她終於願意鬆手。

  要是現在不能繼續碰她就傷腦筋了。

  我還沒了解她的一切。

  讓身體緊貼著仙台同學拱起的背。指尖爬上胸部中央,隔著衣服吻上肩頭。撫過肌膚表面,慢慢地持續撫摸柔軟的胸部。

  「妳要……摸到、什麼時候……」

  仙台同學的聲音在不自然的地方中斷。明顯與剛才為止的聲音不同,帶著一絲煽情。我想再多聽聽她的聲音,用掌心包覆住她的胸部。明明是自己身上也有的東西,但光是撫摸就覺得很舒服,不想讓手離開這裡。

  「宮……城。」

  仙台同學加重語氣地叫我,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背動了動,好像做了一次深呼吸。

  「夠了吧?」

  我對在今天之前從未聽過的聲音回答「不夠」。

  「妳摸過頭了啦。」

  仙台同學隨著微弱的嗓音,將我的手移動到肋骨下方的位置。

  沒有骨頭的柔軟部位。

  我讓手爬上作為胸部替代品的腰部,捏了一下。

  「好痛。」

  仙台同學語帶責備。

  我輕咬她的肩膀,稍微施力按壓腰部,汗濕的肌膚吸住我的掌心。我事到如今才意識到,從幾乎毫無縫隙可言,緊密地貼著她肌膚的手掌上傳來體溫。我自己的身體也變得異常滾燙。

  我讓身體稍微退開,離開她的背。

  即使如此,熱氣還是沒有散去,留在我的體內。

  我用彷彿要仔細確認的感覺,讓手爬上仙台同學的身體。

  從腰部滑向肋骨,將掌心貼上心窩。

  好燙。

  無論是背脊還是肩胛骨都好燙。即使我用力按壓,讓指甲陷入其中,那身柔軟滑順的肌膚也不會抗拒我的手。感受到她幾乎令人融化的溫度,總覺得連呼吸都變得急促。我想再多感覺她,把手挪向肚臍下方,繼續下滑,碰觸到牛仔褲的釦子。

  只要解開這個,我就能更深入地了解仙台同學。

  這麼一想就有些緊張,腦中浮現自己被動時的情境,仙台同學的身影與當時的我重疊在一起。

  我在這張床上──

  清楚地回想起當時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意識集中在自己的腹部中央。快要起反應的身體,讓我明確理解到自己接下來要對仙台同學做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事。

  我還沒觸碰過的部分。

  仙台同學身上未知的地方。

  我可以觸碰到那裡。

  記憶中的我和仙台同學重合。記憶拖著我的身體,讓我無法順利解開釦子。

  「……仙台同學,解開這個。」

  「妳自己解開啦。」

  「我解不開。妳開啦。」

  我把掌心放在她的肚子上。

  即使我用力按壓,仙台同學也不動。把額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又重新拜託她一次,說「妳開啦」之後,她回了一句「……這樣很羞恥耶」。

  她用力握住我放在她肚子上的手。

  可是在這張床上發生過的事情緊緊纏繞著我,讓今天的我辦不到「解開釦子」這麼簡單的事。這都要怪仙台同學讓我留下會在這種時候回想起來的記憶,所以無論多羞恥,她都應該自己解開釦子。

  「仙台同學。」

  我隔著T恤吻她的肩膀。

  「妳這樣很奸詐耶。」

  輕聲說完,仙台同學先用力握住我的手,接著解開牛仔褲的釦子。

  「……剩下的妳自己來。」

  我順著仙台同學的聲音拉下拉鍊。

  手鑽進牛仔褲裡,碰到內褲。

  我不是不曉得接下來該做什麼。

  可是我很不安。

  她的身體對我的手起了反應,我大概可以料想內褲裡頭的狀況。然而,現實未必會如同我的預期。

  「……宮城?」

  聽到她小聲地呼喚,我深吸一口氣並緩緩吐出,把手伸進內褲。

  指尖被牛仔褲硬挺的布料給壓著,一路前進。

  抵達過去未曾碰觸的位置,指尖被濕滑的液體包覆住。

  不同於汗水,有些黏稠。

  纏繞在指尖的量比想像中更多。

  這讓我鬆了一口氣,同時也很震撼。

  ──仙台同學居然會變成這樣。

  我不認為自己的表現有多好,仙台同學卻因為我的手,變得和過去的我一樣,這讓我驚訝到全身的血液簡直要蒸發了。

  我滑動指尖。

  仙台同學的背明顯起伏,看得出來她在深呼吸。

  她一部分的感情緊緊沾附在指尖上,想與我融為一體。

  因為我在做這種事,這一點也不奇怪。仙台同學碰我時,我也會變成這樣,所以仙台同學沒有出現和我相同的反應才傷腦筋。可是我不敢相信她在我的碰觸下會變成這樣。

  手指緩慢地在濕滑的地方移動,確認仙台同學。

  指尖比剛才更火熱。

  背部比剛才更滾燙。

  我讓身體緊緊貼著仙台同學,熱到T恤都快燒起來了,也打亂了呼吸的節奏。我在指尖稍微用力,親吻仙台同學的耳朵。她發出微弱的悶哼聲。我想聽得更清楚一些,咬了她的肩膀。

  「嗯……」

  仙台同學發出嘶啞難受的聲音。

  這和仙台同學感冒時發出的聲音很相似,可是又比那時的聲音更鮮活,讓我也跟著難受起來。

  「……舒服嗎?」

  不用問我也知道答案,可是人在舒服和痛苦時發出的聲音太像了,讓我忍不住想確認。

  「很、舒服。」

  仙台同學發出比平時高一些,比剛才吃的生乳酪蛋糕更甜美的聲音。

  「有多舒服?」

  「一般來說……會問、這個嗎?」

  仙台同學以斷斷續續,但還是能讓我清楚聽見的聲音說道。

  「我不知道一般來說是怎樣,妳回答我啦。」

  我的聲音也受仙台同學影響,變得跟平常不一樣。

  「非常、舒服。」

  「非常是多舒服?」

  「非常……就是、非常。」

  「用我能聽懂的說法告訴我啦。」

  聽我這麼說,仙台同學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然後拱起背,想要遠離我。所以我拉著她的T恤,再問了一次「告訴我」。她放棄掙扎地靠在我身上,小聲說:

  「……比自己做、更舒服。」

  「咦……咦?」

  「宮城……比較好。」

  那是用勉強能振動鼓膜的音量說出,差點就會聽漏的話語。可是我用殘留在耳中,應該說殘留在腦海中的形式,清楚地聽見這句話。

  我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也不是想聽到這種答案,所以腦袋裡一片混亂。我叫了聲「仙台同學」,緊緊抱住她。

  腦中亂成一團,無法整理思緒。

  仙台同學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張床上。

  想著什麼,又是用什麼方式自己動手。

  可是她說的「自己做」是真的嗎?

  我的意識集中到正撫摸著仙台同學的指尖。

  黏稠的感情不斷湧出,我的心臟快要停止跳動了。輕輕滑動手指,仙台同學的身體變得緊繃。儘管如此,她還是默不作聲。我喊了「仙台同學」,這才聽見和平時不同的,有些乾啞的聲音。

  「宮城,妳安靜……地、做啦……」

  在不同於平常,聽起來相當痛苦的聲音與聲音之間夾雜著喘息,配合著她,我的呼吸也亂了節奏。

  沒辦法順暢呼吸。

  我和仙台同學不規律的呼吸聲在黑暗中響起。

  無法調整急促的呼吸,手指繼續按壓、撫摸著仙台同學。

  指尖沉溺於她溢出的液體。

  光是觸碰從身體面積來看僅占一小部分,用指尖觸碰就夠了的部分,竟能對她造成如此大的改變。也許不管觸碰她的是誰,她都會變成這樣,但我不願去想還有誰能夠改變仙台同學。這個身體是專屬於我的,只有我能看見仙台同學的這一面。

  「我看不到……讓我、聽聽……妳的聲音。」

  剛才叫我安靜的仙台同學抓著我的手臂說。

  「聲音是指?」

  「叫我的……名字。」

  「仙台同學。」

  我小聲回應,呼喚她的名字。

  我不想讓她聽見這個不像自己的聲音,但叫她的名字非常舒服。可是,仙台同學不滿地回我:「不、對。」

  「叫我……葉月。」

  那個名字。

  那個稱呼。

  需要付出某個代價。

  「不要。我不要那樣叫。」

  因為這不能變成專屬於我的稱呼,所以我不想叫。

  「宮城、小氣。」

  這麼說完,仙台同學重複呼喊我的名字。

  宮城。

  宮、城。

  我被動地躺在這張床上時也發生過同樣的事。仙台同學叫了我的名字好幾次。

  她的聲音聽起來果然很舒服。

  聽著聽著,感覺就像被仙台同學包裹著,咕嚕咕嚕地沉入很深、很深的地方。

  「安靜。」

  我把額頭抵在仙台同學的背上。

  「宮城。」

  「不要叫我。」

  「那妳、堵住……我的嘴啊。」

  我因為那無力但反抗的語氣而讓手指爬上她的嘴唇,她立刻張口咬下。雖然不痛,但被舌頭碰到的指尖有如燙傷般火熱。我拔出手指,仙台同學馬上呼喊我的名字。

  宮城、宮城、宮城。

  她用夾雜著喘息的沙啞聲音呼喊我。我的姓名碎裂成粉末,竄入體內,填滿空隙。流入四肢百骸的姓名碎片從內側刺著我。明明刺痛不已,卻讓人覺得很舒服。

  葉月。

  我動起手指代替不願叫出的名字,忽強忽弱地持續撫摸。

  「……嗯……啊。」

  逸出的聲音搔著我的耳朵,墜入體內深處。

  感官強烈地連通那個週日。身體像被她觸碰、覺得舒服的那個時候一樣,想做出反應,無法克制地喘氣。

  指尖熱得簡直要融化了。

  一旦停下緩緩移動的手指,她抓著我手臂的手就會用力,哀求似的喊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這樣的仙台同學。

  用力抓著我的手只讓人覺得她渴望著我。

  比過去任何時刻都更火熱的身體。

  受到她的溫度影響,我的身體深處也熱了起來。那不斷溢出的東西令人發狂,彷彿要將我溶解。

  果然不該關燈。

  要是沒用毛巾蒙住她的眼睛就好了。

  我很後悔。

  好想知道現在只存在於我面前的仙台同學是什麼表情。

  我不想讓她看見我的表情,可是我想知道仙台同學是用怎樣的表情在呼喚我的名字。想看那個只有我能看到的表情,希望她看著我的眼睛,叫我的名字。原先占據我大半的不安情緒溶解、消失,凝聚成想知道的心情。我想知道她在想什麼,又是懷著什麼念頭在呼喚我的名字。我想知道包含過去和未來,所有我不知道的仙台同學。希望她不要告訴任何人,只告訴我她的一切。

  連同我沒有問、問不出口的事情,全部。

  不是今天也可以,只希望她能告訴我。

  「仙台同學。」

  我現在不想發出聲音。

  我一定會發出不想讓她聽到的聲音。儘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想叫她,於是把臉埋在她的頸項,又喊了一聲「仙台同學」後,她回了一聲「志緒理」。被她呼喊的名字帶著前所未有的熱度,胸口像是被燙傷一樣刺痛不已。喘不過氣,用力滑動手指。

  「志緒理。」

  她的聲音狠狠撞上我,墜入心底深處,與我同化。

  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煽情氣息,讓人想再多聽一點。

  我想要讓她更舒服。

  遠比當時的我更舒服。

  濕滑的液體纏繞上來,想把我引導過去,於是我讓手指緊緊按住某一點。原先抓著我手臂的手突然用力,指甲陷入我的手臂。我使勁咬了一下她的脖子,陷入我手臂的指甲又更用力了一些,接著無力地鬆開。即使如此,我還是緩緩挪動手指。這時,她用粗重的語氣喊了「宮城」。

  「等等,停、下來。」

  仙台同學斷斷續續地說著,一邊拍打我的手臂。

  「為什麼?」

  「妳還問我──」

  仙台同學話說到這裡便停下,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氣,有些困擾地說:

  「一般會問這個嗎?我已經不行了。」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首度意識到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抱歉。」

  我停手,把手從內褲裡抽出來。開燈之後,只見仙台同學整個人縮成球狀。我直直盯著她,可是望眼所及只有背影,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很在意她微微起伏的肩膀,想要碰她。

  正想伸出手,視線便移向自己的手指。

  因為仙台同學溢出的東西,手指比我想像中更濕。

  我試著摩擦手指,濕濕滑滑的。

  儘管已經沒有溫度,溶解、消除我不安的東西,其中一部分仍以可見的形式殘留下來。盯著張開的手,仙台同學的觸感及聲音便會重新浮現。

  殘留在手指上的,是仙台同學感受到的事物所遺留下來的痕跡,她說舒服想必不是謊言。想起那個週日,同樣的東西弄髒了她的手指,臉頰便微微發燙。

  「宮城?」

  大概是因為我一直沒說話,仙台同學出聲叫我。我沒回話,繼續盯著留有她痕跡的手指。仙台同學爬起來,開始動來動去,似乎打算做什麼。我有些在意地看過去,發現她解開毛巾看著我。

  「宮城,等一下,妳在做什麼?」

  仙台同學用不算生氣,可是不太高興的語氣說完就跳下床。接著,她立刻抱著鴨嘴獸跑回來。

  「妳平常不是會馬上擦乾淨嗎?今天也趕快擦掉啦。」

  仙台同學坐到床上便開始支支吾吾,抓著我的手臂擦拭手指。她殘留的痕跡轉眼間就被面紙吸收殆盡,丟進了垃圾桶。

  「我以為宮城不喜歡弄髒手,不是嗎?」

  聽到仙台同學有些無奈的聲音,我盯著她的臉,只見她的臉頰微微泛紅。衣服也凌亂不堪,讓我重新意識到我們剛才究竟做了什麼。

  我沒有回答仙台同學的問題,封住她的嘴。

  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想吻她。

  可是我想觸碰仙台同學的嘴唇。

  輕輕碰觸便退開,這次換仙台同學主動吻上來。嘴唇緊緊相貼,她的舌頭鑽入口腔,靈活地滑過牙齒,想逮住我的舌頭,不讓我逃走。一個徐緩、漫長的吻結束後,仙台同學將我推倒在床上。

  「我也會讓宮城覺得舒服。」

  靠上床舖的同時,她對我如此呢喃,吻上我的唇。

  她的肩膀還留著剛才的溫度。

  撬開我嘴唇的舌頭也好熱。

  不僅是仙台同學,我也一樣。身體從剛才就好熱,要是像這樣繼續隨仙台同學擺布,我恐怕會變得比之前更搞不懂自己。我推回試圖纏上來的舌頭,拍打她的肩膀。她的嘴唇退開,仙台同學彷彿在邀請我似的喊了「宮城」。

  「不用。」

  聽我明確地回答,仙台同學不滿地開口:

  「為什麼?我也想碰妳。」

  「現在不要。」

  「那什麼時候可以?」

  「我不知道,總之現在不行,讓開。」

  現在要是再讓她碰我,我覺得自己會容許她做任何事。我推開仙台同學,硬是坐起來。

  「宮城。」

  我無視傳來的聲音,爬下床站起來之後,她拉住我的T恤下襬。

  「妳要去哪裡?」

  仙台同學沒有整理好凌亂的衣服就開口問我,與我四目相對。不過,她難得地主動瞥開視線,又移回來看著我。

  「……我要回房間。」

  「這樣啊。」

  聽見她微小的聲音後,房間落入一片沉默。我想轉身背對她,可是她依然拉著我的T恤下襬,我動不了。

  「那個,宮城。我──」

  話說到這裡就斷了,我等待著她的下一句話。

  然而,仙台同學在那之後便沒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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