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我所不知道的仙台同學和我所不知道的我
我沒有歸還裙子。
我在更衣室裡意識到這件事,但不想在這時候回去仙台同學的房間。我脫下衣服,看著鏡中的自己。
從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身體可以看出仙台同學有聽我的話。
剛才發生的所有事情,全是我在做夢。
即使有人這麼說,我恐怕也會信以為真。我的身上真的完全找不到仙台同學的痕跡。
我摸著自己的脖子。
上面明明什麼都沒有,我卻覺得好像有痕跡。不只脖子,被仙台同學吻過的每一處都好像有留下什麼。即使試圖轉移注意力,我的大腦也不聽使喚。
仙台同學的聲音、呼吸、手的觸感。
直到剛剛都還能感覺到的一切殘留在腦中,占據了大部分思緒。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不對,更久。可能是幾天,甚至一週。不曉得會持續多久,但我可能會一直想著仙台同學,感覺很討厭。我不希望她闖進我的時間。我知道答應仙台同學會發生什麼事,卻沒料到她會占滿我的思緒。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脫下內衣褲走進浴室。
浴缸裡面沒有熱水,所以我打開蓮蓬頭。
「好冰!」
流出來的明顯是冷水,我連忙關上正弄濕雙腳的蓮蓬頭。以五月來說,今天相當熱,但我沒打算在浴室裡洗冷水澡。說不定該讓腦袋冷靜一下,可是我的身體已經降溫了,紊亂的呼吸也已經恢復正常的節奏。
不要緊。
沒事的。
我靜靜地吸氣又吐氣。
今天不是暑假的最後一天,不是會變成分界線的日子。即使這是會殘留在記憶中的事,應該也不會像去年夏天那樣連日期都記得一清二楚。
可是沒辦法找藉口了。
那天的事,我們還可以藉口說是當下太衝動或一時興起。寒假前,她看了我的胸部,但那個算是要她教我念書的交換條件。寒假時,我主動碰了仙台同學。如果想為那件事找藉口還是能想到合適的理由。
今天這件事不是衝動或一時興起,明明沒有交換條件,我卻沒有選擇拒絕。我知道她要做什麼,還決定「同意」她。
儘管心裡不是很舒坦,但那是我自己決定的事,所以沒關係。我只能努力說服拚命找藉口的自己。
然而,自身的變化讓我嚇了一跳。
我沒想到自己會發出那種聲音,也沒想到自己的身體會做出那種反應。
還有──
──我沒想到會那麼舒服。
本以為我都明白,但我其實根本不明白。
我謹慎地轉開熱水。
確認蓮蓬頭流出的熱水不會太燙,也不至於不夠熱。然後開始淋浴。
我沒和別人做過相同的事,所以不清楚是不是無論對象是誰,我都會變成那樣。然而,我會覺得舒服,應該、大概,是因為對象是仙台同學。而我一輩子都不要知道這件事比較好。
我打算用五千圓買下仙台同學的時間時,我們約好了不上床。我不知道今天做的事情算不算上床,但我們的關係已經來到離以前做過的約定十分遙遠的地方。
舔我的腳。
今天我對仙台同學下達的命令是我們高中時期做過無數次的事,但在那之後的發展卻大不相同。
未知的事情會令人不安。
成為大學生後,仙台同學開始打工。她總是優先打工,將我放在其次。「打工」這個詞會帶來我所不知道的仙台同學,不是什麼有趣的玩意兒。可是看見她順從的樣子,我就能用她沒有改變的部分去中和掉「打工」這個不同性質的東西,讓我能稍微接受打工的存在。答應當她的換裝娃娃是因為我覺得這可以作為命令她的交換條件,卻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老實說,如果知道自己會變成那樣,我就不會同意。
雖然這說不定是我遲早會同意的事,但不應該是今天。明明是這樣,仙台同學卻對耳環發誓說如果我今天不同意她,她往後絕對不會再做這種事。害我心生動搖。
「……明天該怎麼辦啊?」
關上熱水。
我對仙台同學所做的事產生了怎樣的反應?
她全都知道。
碰我的當事人怎麼可能不知道。
儘管起因是我自己製造出來的,但我不想讓仙台同學知道我會有那種反應。可以的話,我真想消除她的記憶,可是我沒有那種魔法般的能力。
既然住在一起,即使我刻意錯開時間,過著盡量不和她打照面的生活,也不可能一輩子都不跟她碰面。再說,我也沒有希望一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仙台同學。
「……爛透了。」
剛才仙台同學反覆呼喚我的聲音,根本不像在叫室友。撫過耳膜的聲音太過舒適,我明明阻止了她,不想再繼續聽下去,現在卻又希望能再聽到那個聲音。可是想再聽一次就表示得做跟今天一樣的事。
──辦不到。
我怎麼可能再讓仙台同學看到那樣的自己。
如果是我碰仙台同學,她會發出怎樣的聲音?雖然很想知道,但我不認為她會乖乖讓我碰。
腦中浮現的盡是不正經的念頭,我明白自己變得不太對勁。照這樣下去,我根本不知道明天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她。明天最好永遠都不要到來。
「仙台同學這個笨蛋,笨蛋,笨蛋。」
都說我們是室友了。
畢業典禮那天,仙台同學的確有這麼說。搬到這裡後,仙台同學會一直是我的室友,往後的四年間應該也是我的室友。可是我們今天做的並不是室友會做的事。仙台同學隨便地講出「就算是室友也無妨吧?」這種話,但聽過彼此那些從未聽過的聲音後,我不知道往後是否能維持現在的關係。
「室友」這個高中時期不存在的代名詞,就像是讓我們能夠共同生活四年的門票。如果失去這個代名詞,感覺不用到四年,這段生活便會消失。
就算沒有仙台同學也無所謂。但要是她不在了,我會很在意。
我會變得想要知道所有我無從得知的事情。
即使人在身邊,我也會很在意。但我不曉得如果仙台同學不在了,自己該怎麼辦。所以過了畢業典禮這個期限,本該在那時候結束的關係又延續至今。話雖如此,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一心想著這些事情的自己。
我洗淨身體,穿上用來取代睡衣的休閒服走出更衣室。
仙台同學不在共用空間。
我將麥茶倒進玻璃杯,拿回房間。
喝了半杯,把書櫃上的黑貓移動到枕邊,躺到床上。
仙台同學就在牆壁的另一側。
我很在意她現在在想些什麼。
我所不知道的仙台同學和我所不知道的我。
今天,我們知道了彼此都不知道的事。
得知了至今無從得知的仙台同學,我不知道這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往後說不定會後悔,也或許不會。我現在還無法想像未來的事。
然而,我無法接受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在害羞。總覺得每次遇到這種事的都是我。
我親吻黑貓的額頭。
討厭。
我不想滿腦子都是仙台同學。
大學也好,舞香也罷。明明想思考別的事情,我卻因為剛才近在咫尺的溫度消失而感到失落。
這樣一點都不像我。
明明還沒打算要睡,我卻緊緊閉上雙眼。
仙台同學理所當然地出現在腦中,我輕嘆了一口氣。
◇◇◇
「所以說,發生什麼事了?」
我踏進房裡的瞬間,舞香開口了。
去她家玩的時候,她一開始大多會問「要喝點什麼嗎?」。可是對今天的舞香來說,要喝什麼似乎不重要。
「在說之前,我可以先把包包放下嗎?」
我問這個房間的主人舞香。
「可以是可以,但我們約好了,所以妳要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喔。」
「嗯。」
我把包包放在桌邊,坐在柔軟的地毯邊緣。上大學後,我已經來過舞香的房間好幾次。可是一想到接下來必須回答的問題,我就有些緊張。
「告訴我原因吧。真的是吵架嗎?」
舞香在對面坐下,直直盯著我看。
她口中的「原因」是指我帶著一大包行李去學校的原因。更進一步來說,是我請舞香讓我借住在她家幾天的原因。我在教室裡拜託舞香「今天讓我借住妳家」時,有解釋「因為我和室友吵架了」,但光靠這麼一句無法說服她。
可是我不可能告訴她自己是因為昨天發生的事──室友之間不該發生的行為,在逃避仙台同學。再說,我之前跟舞香說我和親戚住在一起。如果這時候搬出仙台同學的名字,事情會變得更複雜。
「該怎麼說呢……發生了一些事,搞得很像吵架。」
這個謊言連我自己都覺得很爛,心裡充滿愧疚。
我不想瞞著舞香,可是以隱瞞我和仙台同學過去發生的一切為前提,我沒自信能夠好好說明我們變成室友的經過。我也沒有勇氣全盤托出。
我總是這樣。
缺乏勇氣。
早上面對仙台同學的勇氣。
晚上和她一起吃飯的勇氣。
因為缺乏這些勇氣,我才會在仙台同學起床前離家。我明白逃避無法解決任何問題,我也不是不想見到她。但我想破頭也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仙台同學,又該跟她說什麼話。
「我就是希望妳告訴我『一些事』到底是什麼事啊。」
舞香擠出不自然的笑容,又補上一句:「畢竟我要讓志緒理住在這個狹小的房間嘛。」催促我開口。
如她所言,舞香的房間是不算寬敞的單人房。但因為整理得乾淨整齊,我從來不覺得房間很小。只是多我一個人感覺也沒問題。不過身為請求收留的那一方,我沒有資格反駁。我也覺得至少該說清楚原因。話雖如此,我還是無法鼓起勇氣,從室友是仙台同學開始一路說明到昨天發生的事。
「真的是吵架啦。」
我打算將一開始撒的謊貫徹到底。
「志緒理不像會跟人吵架啊。」
「對方畢竟是親戚,我不小心說得太過分了。」
「那是志緒理的錯嗎?」
「嗯~我覺得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應該說我想讓腦袋冷靜一下。」
不曉得她是否接受了這個說詞。舞香回了句「是喔」,然後看著我。
「志緒理,妳的冷靜『一下』大概是多久?」
「一下就是一下。」
「如果打算在我這裡住到讓腦袋冷靜下來,妳就好好告訴我。」
舞香用認真的語氣這麼說。
「……大概三週。」
語畢,我看向舞香,又訂正自己的說詞:「……至少兩週。」
「不管是三週還是兩週,不會太久了嗎?」
「那一週。不然三天也好,讓我暫時住在這裡。」
「其實妳要住兩週還是三週都行,可是吵架拖久了反而更難和好喔。早點回家比較好吧?」
從那柔和卻堅定的語氣能聽出舞香不是不願意讓我住下,她是真心在為我擔心。我原本像被針刺到的心痛感變得更強烈,彷彿有一根木樁釘在胸口。
「……我知道,可是……」
考慮到昨天發生的事,即使我今天不回家,仙台同學多半也能體諒我的心情。但還是早點回家比較好。畢竟拖得愈久只會愈難回去,我也不能一直仰賴舞香的善意。
而且我今天也想著仙台同學。
早上發現我不在,她是怎麼想的呢?
去大學上課時有想著我嗎?
她還想做那樣的事嗎?
許許多多的思緒閃過腦中,心情也隨之起伏不定。結果我到最後還是沒能回家,待在舞香的房間。
「算了,有志緒理在很開心,我也不介意妳待在這裡,但還是好好想一想吧。我先去拿點什麼過來,妳坐著等一下。」
舞香說完便站了起來。
看著打開冰箱的舞香,我忍不住想問她和室友發生肉體關係時該如何應對。但如果真的問了,比起應對方式,感覺我得花上更長的時間來解釋室友是誰,事情又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所以我連「這是我朋友遇到的狀況」這種假設性說詞也一併封藏心底,整個人倒在地毯上。
至少該聽從「好好想一想」的建議,思考怎麼做才能和仙台同學過上一如往常的生活。可是一想到她就會一併帶出週日的記憶,這讓我的大腦停止運作。
「梅子汁和柳橙汁,妳要喝哪個?順帶一提,梅子汁是新產品。」
舞香走回來,對慵懶躺著的我說明玻璃杯裡的內容物。
「柳橙汁。」
咚!玻璃杯放到桌上的聲音讓我坐起身。
「──志緒理。」
「幹嘛?」
「跟妳吵架……應該說跟妳住在一起的人,該不會其實是妳男朋友吧?」
舞香坐回她先前的座位,看向這邊的眼神格外認真。
「妳為什麼會這麼想?」
這意料之外的話讓我盯著舞香。
「妳不否認啊?」
「我否認了啊。」
「剛剛那句話根本沒在否認啊。很可疑喔。」
「一點都不可疑。」
我喝了一口柳橙汁,補上一句「不是男朋友啦」。舞香只回了一聲不帶起伏的「喔~」看來她並未採信我的說詞。
「這個耳洞其實也是為了男朋友打的吧?」
舞香玩笑似的這麼說,伸手過來揉捏我的耳垂。因為很癢,我縮起身體,同時回了句「都說不是了」。她的手指鬆開我的耳垂。
舞香輕笑出聲,我則看向她的指尖。
仙台同學也摸過我的耳朵,但和舞香摸的時候完全不同。
我也摸了下自己的耳朵。
跟仙台同學摸我時的感覺不同。這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她的手有別於其他任何人的手。
週日那天,我記得仙台同學的手──
我又差點想起昨天的事,連忙用柳橙汁將浮上的記憶沉入胃裡。和實際闖入身體的耳環相比,仙台同學更深刻地闖入我的內心深處。一旦輕忽大意,記憶就會立刻探頭出來。
「志緒理,這個很好喝耶。妳要喝一口嗎?」
對面的舞香將玻璃杯放到我面前,帶著淡淡顏色的透明液體搖晃著。大概是因為她剛才有說這是梅子汁,我覺得空氣中似乎飄著一股挾帶清爽酸味的香氣。
「不用。」
我不討厭梅子,但還是把玻璃杯還給舞香。
「這樣啊。」
手機鈴聲幾乎和舞香的聲音重疊。我從包包裡拿出手機,畫面上顯示『妳早上是怎麼了?』這是仙台同學不知道傳來第幾則的訊息。
我希望永遠都不要見到仙台同學,又想早點見到她。
因為無法整理自己的情緒,我沒有回訊息就把手機塞回包包。
「跟妳吵架的人傳來的?」
舞香喝了一口梅子汁。
「嗯,是啊。」
「妳今天真的不回去嗎?」
「今天讓我住下來吧。」
「妳想住多久都可以,但還是要早點和好喔。」
我不曉得舞香到底相不相信我的說詞,但她的語氣很溫柔。
「嗯。」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拿出手機。
『抱歉。我今天不會回去。』
我不想讓仙台同學擔心。
我把最起碼應該告知的訊息傳給仙台同學,然後將手機收進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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