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和仙台同學在畢業典禮之後
雖說是畢業典禮的早晨,但也不會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這我知道。
說不定仙台同學會跑來堵我。
我曾想過這件事。不過走出住宅大樓後,她並沒有出現在那裡等我。只是因為她以前曾經直接跑到我家來,我才想說今天說不定會發生同樣的事情。畢竟我一再無視她傳來好幾次的訊息,她搞不好已經不想理會我這個人了。
反正我也沒特別期待她來,真的來了也很讓人困擾。
我一如往常地走在平常去學校的路上。
一旦抵達學校,我穿著制服走在這條路上的機會就只剩下一次──只有在畢業典禮結束後走回家的那一次──這麼一想便覺得有些寂寞。
無論什麼事情,到了最後總是令人感傷。
我穿過以三月的早晨來說算是溫暖的城鎮,朝著學校前進。
天氣很好,我應該要感到愉悅才對,腳步卻很沉重。制服感覺也很重,拖慢了步調,我必然走得比平常更為緩慢。
就算走得很慢,學校依舊不會消失,畢業典禮也不會取消。而我跟仙台同學的約定更不會就此不存在。
我就這樣無精打采地踏進校內,爬上樓梯。
我走在走廊上時,仙台同學從吵吵鬧鬧的隔壁班上走了出來。
她的制服穿得就像畢業典禮早上該有的樣子,襯衫最上面的一顆釦子扣了起來,領帶也繫得好好的──那是今天結束後,我便再也看不到的打扮。我並非想把她的這副模樣深深烙印在眼底,但視線仍牢牢地盯著她。
明明不能出聲叫她,卻想找她說話。
仙台同學。
我好想叫她。我曾叫過無數次那個名字,在學校卻叫不出聲。
就這樣卡在喉嚨裡。
被人看到也沒關係。
一起去看電影的那天,我雖然對她這麼說,但我們應該要遵守約定才對。要是我跟她一直以來都有遵守約定,照理來說現在就不會覺得這麼鬱悶了。
我打算從仙台同學身上轉開視線。
可是在瞥開目光之前,她先發現了我。
她微微張嘴。
我聚精會神地豎起耳朵,想排除走廊上那些此起彼落,不屬於她的聲音。然而不知何時跑出來的茨木同學拉走她,聲音在成形之前就消散了,身影也隨之消失在教室裡。
我連嘆氣都嘆不出來。
明明已經決定好答案了,然而一看到她,我又差點要猶豫起來。
在關於考試的一切都結束後,我就一直在思考畢業典禮之後該怎麼辦。老實說我覺得去思考這件事本身相當奇怪。我早已決定這就是最後,也把這個決定告訴她了。
約定不是用來打破,而是必須遵守的存在。
心裡明明是這樣想的,我卻猶豫了很久。
我經過仙台同學已然不在的走廊,踏進了教室,把書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後,走去舞香的位子。
我不太喜歡感傷的氣氛,不過變成要獨留在此的亞美從畢業典禮開始前就在哭了。舞香正致力於安撫亞美。
我的腿和制服果然都很沉重。
要動起來好麻煩。
我想辦法動了動嘴,向她們道早安,然後看著亞美,出聲問她:「妳還好吧?」
「志緒理~!」
哭得鼻頭紅通通的亞美,用彷彿世界末日即將到來的語氣喊著我的名字,過來抱住我。
「我要是也跟妳們兩個考同一所大學就好了。不要拋下我啦~」
「又不是以後再也見不到面了,妳太誇張了啦。」
這麼說的我,輕輕拍著亞美的背安撫她。
「可是……」
抽抽搭搭地哭個沒停的亞美,講話有著很重的鼻音。
我一邊溫柔地拍著她的背,一邊對她說「我們隨時都能見面」、「暑假再一起去玩」之類的話。
在這段時間裡,我的腦中也全是仙台同學,不禁覺得自己真是個無情的人,卻也很想處理一下從考完試之後就一直在想著她的自己。
「亞美,妳再繼續哭下去,臉會變得很不上相喔。」
舞香拍了拍亞美的肩膀。
哭得像個孩子的亞美放開我,回說:「我知道。」同時用手帕按著眼睛。我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哭的,但她的眼睛確實快腫起來了。接下來明明還有畢業典禮要參加,她的臉卻已經哭花了。
「志緒理也是。」
舞香這麼說完後,遞了一包面紙給我。
「我沒哭。」
「是沒有,可是看起來快哭了啊。」
「真的耶。」
亞美邊哭邊笑地看著我。
講成這樣可真讓人意外。
我還沒哭呢。
把面紙還給舞香的我揉了揉眼睛。
今天沒什麼難過到需要哭的事情。
雖然和亞美上了不同大學,卻非再也見不到面。而我跟舞香往後同樣能繼續待在一起。
──再也見不到面的只有仙台同學而已。
今天結束之後,我們的關係便會跟著結束,再也不會見面。
所以我才會想在畢業典禮到來前留下一點點回憶。我原本不想跟她做些會在月曆上留下記號的行為,不過既然結束的日子快到了,就算多增加一些回憶也無所謂吧。
送情人節巧克力或一起去看電影,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即使做了些什麼跟平常不一樣的事,也馬上就會忘記了。
記憶並非會持續殘留下來的存在。
遲早會變淡,甚至有可能消失。
就連短短一年前的事,有些都已經忘了。
我不知道要經過多久,高中時的記憶才會變淡,但只要不去回想,理論上應該不用花上多少時間便會消失了。
但我現在很後悔當初覺得可以多跟她留下一些回憶。
情人節巧克力的味道。
兩人一起去看電影那天的吻。
我一再反覆回想,回憶別說變淡了,反而變得更加深刻。
沒辦法順利忘記。
理應只是少少的回憶,卻比我原先所想的更為沉重。
「志緒理。」
舞香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妳在哭。」
她拿著面紙的手伸過來,擦拭我的臉頰。
「……我自己擦。」
我打算用手擦掉臉頰上的眼淚,看著舞香。
她的眼神中沒有要調侃我的意思。
我接過一張剛才覺得不需要而還給她的面紙。
「那個……舞香,謝謝妳。」
「因為畢業典禮就快開始了嘛。」
舞香以溫柔的語氣說道。
「是啊。」亞美也帶著鼻音應和她。
氣氛逐漸變得感傷起來。舞香「啪」地拍了一下手。
「對了,在大學開學前,我們三個一起去哪裡玩吧!」
「喔,好主意!」
亞美開朗的聲音響起。
日期、時間,然後是地點。
三人一起討論好之後又過了一陣子,老師走進教室。我們移動到體育館,畢業典禮轉眼間就開始了。
校長致詞,以及來自校外的貴賓問候。
台上的人不斷說著跟去年沒什麼差別的話。我雖然不覺得上頭傳來的致詞內容會令人感動落淚,然而畢業典禮營造出一股明明很誇張,卻又莫名地帶著悲傷的氣氛,使人淚腺不受控制。
我揉揉眼睛,尋找仙台同學。
卻受到成群制服妨礙,看不清楚周遭。我低下頭。
如果上了三年級,我還是跟她同班,會不會變得跟現在不一樣呢?
如果上了三年級,我還是跟她同班,是不是就能相信她呢?
不可能成真的自己不斷在腦中盤旋。
要是我打破規則,在大家面前找她說話,即使班級不同,也能變成跟現在不同的自己,相信她嗎?
我再怎麼想也想不出結果,找不到正確答案。
雖然根本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正確答案。
我抬起頭。
前任學生會長在台上致答詞。
如果那是仙台同學,我就能清楚地看見她了。
我想著這種事,輕輕搖了搖頭。
唱完驪歌,回到教室。
從老師手中接過畢業證書。
與舞香和亞美一起離開學校,聊了些和平常沒什麼不同的無聊話,跟她們道別。接著還過不到五分鐘,我就聽到身後傳來聲音。
「宮城──」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那是仙台同學的聲音。
我加快腳步。
「我說宮城!」
儘管聲音從比剛才更靠近的地方傳來,我依舊沒有回頭。
「志緒理!」
聽到她大聲地這樣叫我,我不得已停下腳步。
回過頭看著她。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不要叫我的名字了嗎?」
「誰教宮城不轉頭看這邊?」
仙台同學這麼說,追了上來。
「我的確有叫妳來我家沒錯,但沒說要跟妳一起回家吧?」
走到我身旁的她和早上不一樣,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釦子,領帶也鬆鬆的。
「妳是沒說,不過一起回去也沒關係吧?」
「有關係。儘管不是在學校,然而不在這種地方和對方說話,也在我們約定好的範圍之內啊。」
「反正畢業典禮都結束了,那種規則根本沒差了吧?」
她說了很像她會說的話。
總是這麼隨便、輕佻。
就連畢業典禮這天也一模一樣。
「有差。妳從後面跟上來。」
「好。」
用聽起來不像在說好的語氣說完後,仙台同學立刻停下腳步,卻又馬上邁開步伐,走到我身旁。
「不是叫妳從後面跟上來嗎?」
「我是從後面跟上來啊。」
我瞪著看起來沒有打算要聽話的仙台同學。
「妳仔細看好。」
耳邊傳來毫無反省之意的聲音,我仔細看著仙台同學,她就走在真的只比我後面一點點的位置。
「不是這樣。」
「就是這樣啦。畢竟接下來也不能再穿著制服一起回家了啊。」
已經沒有機會再穿上制服了。
也沒有機會和她一起回家。
如此一想,總覺得好像可以同意她的說法。可是我不能接受。
「仙台同學──」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而明明剛經歷過畢業典禮,卻表現得跟平常完全一樣的她也停下了腳步。
「幹嘛?」
我已經決定今天要對她說了,我想她也知道我會說些什麼。即使如此,她依舊沒有露出悲傷的表情。我對連這種時候都一臉若無其事的她很不爽。
倒不是希望看到她哭或表現得很難過,只是希望她能換上一反平常的表情。
「仙台同學在畢業典禮上有哭嗎?」
「沒有。」
仙台同學咧嘴一笑。
我知道為什麼自己一去思考未來的事,就會感到越來越不安。
即使往後也如眼下一般會跟她見面,但等到上了大學,狀況依舊不可能會和現在完全相同。我會和她念不同的大學,過著不同的生活。這代表跟念同一所學校的現在不同,我們甚至不會在學校裡遇見對方。即使會和她見面,也只是偶爾的事,我能得知的她就只有偶爾見到的部分。
而我想不管問她什麼,她都只會像現在這樣,表現得若無其事。
我如果說無法接受這樣的她,她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總覺得不能接受有我不知道的仙台同學存在。
我在留下少許回憶的過程中所了解到的就是這件事。我想她一定不會接受這樣的我,況且會對她產生這種想法的我也很不正常。
「宮城在畢業典禮的時候哭了嗎?」
她以明天也會過著同樣生活的語氣問我。
「我怎麼可能哭?」
把仙台同學關在某個地方這種事太不現實了,不可能辦到。既然這樣,還是遵照約定,把今天當成結束的日子比較好。
「這樣啊。」
我們像看電影那天一樣,一起朝著我家走去。
可是跟看電影那天不一樣,我們沒有牽著手。
「要去逛逛嗎?」
仙台同學以一如往常的表情,指著位在車道對面的店家。
「不要。我要直接回家。」
「好。」
我加快腳步。
她理所當然地走在只比我後面一點點,根本已經可以說是我身旁的位置,無視我叫她從後面跟上來的發言。我不是很高興,卻沒有改變步調,朝著家的方向前進。
聊不起來。
我們斷斷續續地說著一兩句跟畢業典禮無關的話。
逐漸接近我家。
對話消失了。
我家不會變遠,只要一步步地走,就會一步步地接近。
抵達住宅大樓,穿過大廳,搭上電梯,從六樓出來,一起走到家門前,打開門,在玄關脫下大衣。我先走進房間裡打開空調,跟在身後的仙台同學解開了襯衫從上面數來的第二顆釦子,卻沒有脫下制服外套。
我看著她鬆垮的領帶。
她在電梯裡完全沒開口說話,剛才默默地走過走廊,現在也沉默不語。臉上明明掛著跟平常沒兩樣的表情,卻有一點點跟平常不一樣,害我靜不下心來。
她坐到床舖前面平常坐的那個位置。
「我去拿點東西過來。」
我靠過去和她搭話後,她的神情看起來異常認真。
「等等再去就好。妳有話要說吧?」
她的視線直直地盯著我。我無可奈何,只好坐在她的斜前方。
「坐我旁邊啦。」
她不滿地說。
「我坐這裡就好。比起這個,妳有帶項鍊來嗎?」
「與其說有帶來,不如說我戴著。」
仙台同學稍微靠近我,解開釦子,拉開襯衫領口。
她的胸口稍微裸露而出,看得見銀色的鍊條。
我今天沒有給她五千圓,沒有權力命令她給我看項鍊,她卻毫無怨言地讓我看了。或許是因為她也知道,今天是最後一天。
「那個還給我。」
「為什麼?」
「畢竟命令已經過期失效了。」
我把項鍊拿給她時,曾命令「不管在學校或家裡都得戴著」,當時應該也有講明期限是「到畢業典禮為止」才對。她一直守著這個約定,不可能只忘記期限。
已經過期的命令,沒有必要遵守。
項鍊是我給她的。既然已經用不上了,我應該有權收回那條項鍊。
「我想問一下當作參考,我還給妳之後會怎樣?」
「我會把項鍊丟掉,跟妳就此結束。」
「結束是什麼意思?」
她像是現在才第一次聽說般,問起這個理論上她應該知道的事情。
「我不會再跟妳見面。」
「妳要是和宇都宮念同一所大學,我們隨時都能見面耶。即使如此也一樣?」
「我們一開始就約好只到畢業典禮啊。就算隨時都能見面,我也不會跟妳見面。把項鍊還我啦。」
「還給妳的話,妳會丟掉吧?未免太浪費了。」
真不乾脆。
她應該早就知道我今天會說些什麼了,我們也約好只到畢業典禮為止。儘管事先沒有連要將項鍊還給我這件事都講定,但這並非需要抗拒的事情。把這種宛如項圈的東西給丟掉,對她來說也是好事才對。
「一點都不浪費。還給我。」
我像是在催促她似的伸出手。
「妳這個人真的很小氣耶。」
這樣說完後,仙台同學誇張地嘆了口氣。
隨即緩緩地解開項鍊。
「拿去。」
她將項鍊放在桌上。
我把手伸向銀色的項鍊,然而在碰到之前,仙台同學開了口:「不過在那之前──」
「我有東西想給妳看,所以妳等一下。」
「有東西想讓我看?」
「沒錯。」
仙台同學一邊說:「就是這個。」一邊從書包裡抽出某個東西,放到項鍊旁邊。
「……信?」
放在桌上的那個東西,正確來說是個櫻花色的信封,正面沒有寫任何字。信封本身沒什麼厚度,看起來很輕,我想裡面裝的八成是信紙。
「不對。妳可以看裡面裝了什麼。」
我拿起她乾脆地否定裡頭裝有信件的信封,翻過來看,背面當然沒寫什麼,封口也沒有封上。我輕易地打開了上頭沒有膠水或貼紙的輕薄信封,裡面果然是一張薄薄的紙。
不是信件的那張紙並非信紙。
而是被對折再對折,像是影印用紙的紙張。
一次兩次地攤開折起來的紙張後,上頭畫著我意想不到的東西。
「仙台同學,這個……是什麼?」
我並非第一次看見紙上畫的東西。
那東西我至今為止看過好幾次,然而不是現在這個狀況下該看的東西。
「房子的平面圖。」
耳邊傳來仙台同學平靜的聲音。
「這我看就知道了。」
「那不就好了?」
「不好。我是在問妳,為什麼現在會從信封裡冒出這張平面圖。」
「因為這是宮城的房間平面圖。不讓妳看就沒有意義了吧?」
我完全不懂她這是什麼意思。
她雖然一臉若無其事,說出來的話卻亂七八糟。儘管她做的事情有很多我都無法理解,但這依然是那當中最令人無法理解的行動跟話語。拜此之賜,我又看了一次從信封裡頭拿出的紙。
有兩個房間。
另外還有廚房、餐廳、浴室,算是滿寬敞的房子。
「這房子以一個人住來說太大了。」
我有很多想說的話,不過還是先舉出了從眼前的紙張所得到的情報中感到奇怪的一點。
「一個人住是太大了,但妳不覺得兩個人住的話剛剛好嗎?」
「──兩個人是指?」
我已經預測到仙台同學接下來會說什麼了。
卻沒辦法忍著不問她。
「我和宮城。妳別去住宿舍,來跟我一起住啦。地點大概是在兩所大學中間,所以可能得多花點時間通學就是了。」
她以稍快的速度,一氣呵成地繼續說下去。
「雖然跟妳現在的房間相比小了點,但房子滿乾淨整齊的。」
「仙台同學……」
「啊,鑰匙得等搬家時才會拿到。我之後會再拿給妳。」
「仙台同學──」
「我有跟父母說過會跟妳一起住了。他們不太在意這種事,只說隨我高興就好。」
「仙台同學!我沒有說要跟妳一起住,也沒拜託妳去看房子。真要說起來,簽約的時候要先付訂金吧?我的份是誰出的?」
我滿腦子都是疑問,所以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才好,總之先開口打斷了說個不停的她。
看著上面畫有房子平面圖的那張紙。
我不認為她會獨自去看房子,應該是和父母一起去的,負責簽約的也是他們才對。可是他們不可能連我的那份訂金都先幫忙出。
「我用存錢筒裡的錢出的。」
仙台同學說得理所當然。我直盯著她看。
「存錢筒?」
「我從宮城那裡拿到的五千圓,那些我全都存進存錢筒裡了。」
「妳說存進存錢筒──表示都沒花掉嗎?」
我對給出去的錢不感興趣。
我沒算過自己到底給了她多少錢,也沒問過她用在哪裡。畢竟要怎麼用是她的自由,我一直認為她有在用那些錢。
「因為我不需要花到那些錢啊。存在存錢筒裡的那些錢,我說是宮城先寄放在這裡的訂金,交給我父母了。」
將我作為命令代價付給她的五千圓用在我身上。
沒想到她會做出這種事。
追根究柢,她為了沒有要拿去花用的五千圓跑來我家,聽從我的命令,到底是有什麼毛病?簡直是瘋了。
「妳這個人腦筋很好,卻是個笨蛋耶。」
我把畫有房子平面圖的那張紙對折再對折,放在桌上。
「笨蛋就笨蛋。總之妳選一邊吧。」
「妳說要選,是要選什麼?」
其實我不用問也知道,卻還是問了她。
「吊墜和信封,選妳喜歡的那一邊,我會遵照妳的選擇去做。如果妳選了吊墜,我就不會再跟妳見面,即使看到妳也不會搭話。今天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那我要是選信封呢?」
「妳就要和我一起住。」
仙台同學絕對不會做出選擇。
她總是會準備好選項,讓我去選。
而且她在準備選項時,就已經事先決定好我的答案了。與我個人的意志無關,她會讓我選擇她要的那一邊。
今天也是這樣。
她在誘導我選擇信封。
可是我要選的話,會選擇項鍊。
這對彼此都好。
畢竟她別被我這個人給束縛住比較好。而我也一樣,最好趕快忘掉她,熟悉新生活。至今為止所發生過的事情不過是一時興起的程度,等長大成人後再回顧,只會覺得「自己當初怎麼會做那種蠢事啊?」不是該依依不捨地拖到上大學後還持續下去的關係。
答案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了。
即使如此,我仍在說出答案前,向仙台同學提出了問題。
「我可以問一下嗎?」
「可以啊。」
「妳為什麼要自作主張地決定好房子?」
「居然問我為什麼?因為我覺得要是不這樣做,妳就不會再跟我見面了啊。況且我基本上還是有跟妳聯絡。只是妳都沒回就是了。」
在我們去看電影之後,曾經來過好幾次聯絡。
其中有幾次是在她說要去看房子的期間。因為她傳來的不外乎是「妳在做什麼」或「接電話啦」這類的內容,我才會無視這些訊息。但倘若我知道她在找要跟我一起住的房子,一定會回訊息阻止她。
「我有說過要去住宿舍。」
我刻意不去觸及自己無視她聯絡的事情,開口向她抱怨。
她讓事情變得複雜了起來。
原本只要說好我們以今天為界線,往後不再見面這件單純的事情,一切就結束了。
「宮城不喜歡宿舍那種地方吧?」
「……即使不喜歡,我也會想辦法適應的。」
就算媽媽拋下我離開,爸爸都不回家,我仍習慣了這些事,就這麼生活著。縱然不是因為喜歡才去住宿舍,總有一天我也會習慣,想辦法適應的。況且環境改變的瞬間也可以視為一個段落,要是想和仙台同學斷絕關係,便只有現在了。
「我覺得比起勉強自己去住宿舍,跟我一起住比較好吧。與其和別人一起生活,不如跟我嘛。」
即使往後四年間一直跟她在一起,也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
她想必馬上就會適應新生活了,上大學之後,她就算跟我在一起,也不會以我為優先。而我也一樣,假如住進宿舍,展開新生活,便不會滿腦子都想著她。生活一定會變得相當忙碌,我也會漸漸不再想起她,她留在我心中的印記和記憶遲早會淡化。
所以還是努力去習慣跟她不同的生活比較好。
即使無法立刻辦到,即使得花上一些時間,我也該等待她逐漸淡化,被其他事情覆蓋、消失的那天到來。
這樣做絕對比較好。
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想問──
「信封……如果我沒選信封,仙台同學打算怎麼辦?」
我看著櫻花色的信封。
那個帶有春季氣息的信封比真正的櫻花更美,就像仙台同學。
「我會去找其他願意跟我一起住的人,所以妳不用在意。反正上了大學,要找到想跟人合租房子的室友應該不難吧?」
她說得宛如花瓣隨風飛舞般輕盈。
那連一點分量都沒有的語氣,令我的心躁動不安。
她要和我不認識的人一起住。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跟我不認識的人一起生活。而我在完全不清楚這些事情的情況下,就這樣再也無法和她見面。
心中有個無法容許這種事情的自己存在。
我用右手抓住左手手背。
接著讓指甲刺在手背上。
她跟誰一起住都與我無關,我也無權干涉。
這我明白。
可是無法接受。
我討厭這樣。
我在右手上施力。
好痛。
連胸口深處都好痛,沒辦法順利呼吸。
仙台同學的臉上現在掛著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雖然想知道,視線卻緊盯著信封,沒辦法往上揚。
「……妳這樣太隨便了吧?」
我硬是擠出聲音。
卻說不出我討厭她和我不認識的人住在一起這種話。
「宮城還不是很隨便。妳一定是想說要是真的不能住宿舍,到時候再來想辦法吧?」
我並不想住宿舍。
其實我覺得自己根本沒辦法和其他人一起生活。
卻也找不到要跟她一起生活的理由。
不是朋友的我們,不會變成過往的同班同學以外的關係。
「要是我選了信封──」
會怎麼樣?
我明明已經聽過答案了,腦袋卻不能好好消化這些資訊,忍不住想一問再問。
我靜靜地吸了一口氣,吐出來。
然後揚起剛才一直無法離開信封上的視線。
「我們明明不是朋友,仙台同學還要跟我一起住嗎?」
「妳不知道嗎?就算不是朋友,也能當室友啊。」
仙台同學這麼說著,把那張折起來放在桌上的紙收回信封裡。
「舞香呢?我要怎麼跟她說?」
「那由妳自己決定。所以信封和吊墜,妳要選哪個?」
信封和項鍊,從兩者中選擇一個。
我做出選擇後,仙台同學就會接受我的選擇。
怎麼辦?怎麼辦?我該怎麼做?
──該怎麼做才不會後悔?
「宮城,做決定吧。」
仙台同學催促著我。
我朝著桌子伸出手。
看著信封和項鍊,拿起了項鍊。
仙台同學輕輕呼出一小口氣。
「轉過去。」
我這樣告訴直盯著我的她後,她默默地轉過身去。
我靠近她。
解開項鍊的扣頭,戴在她的脖子上。
銀色的鍊條收進它應在的地方,被頭髮遮住。
我不是想跟她當室友。
然而並非朋友的我們,能變成某種不同於現在的關係,感覺也不是什麼壞事。
我對著她的背影開口。
「──只有這四年。如果只有這四年,要我當妳的室友也行。」
難得我有意願要放走她,她卻刻意準備了信封這種東西,事情才會變成這樣。
她真的是個大笨蛋。
我撩起一束長髮,輕輕拉動。
「宮城──」
鬆開仙台同學的頭髮後,她便想轉過頭來,於是我按住她的頭,讓她面向前面,不能轉過來。
「意思是妳選擇了信封?」
「妳覺得選項鍊比較好的話,那我就選項鍊。」
我盡量用一如往常的語氣說完後,她抓住我按在她頭上的手。
「如果宮城要用四年當一個段落,得好好加油,別留級嘍。」
「仙台同學真的老愛說些多餘的話耶。」
總覺得這種時候應該還有其他更合適的發言才對。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叫人家別留級這種話絕對不是現在該說的話。
「妳這隻手放開啦。我也會放手。」
她這麼說著,用力握了一下我按在她頭上的那隻手,隨即放開。無可奈何地照她說的放手後,她轉過來面向我,接著理所當然地握住我的手。
「以後我可以叫妳志緒理嗎?」
「不可以。」
「宮城好小氣。」
「仙台同學很囉唆耶。」
聽到我的聲音,仙台同學嘻嘻笑著。
她真的就會說些多餘的話。
不過只有四年。
如果就這點時間,要我跟這樣的她共度這段時光也行。
我回握住她就這樣牽著我,沒有放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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