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寒假的宮城心情也很差
就算畢業了,我也想和宮城見面。
總覺得自己好像連一些不用說出來的話都說了。
我不知道宮城會如何解釋這些多餘的話,在這種氣氛下也沒有心情念書,所以本來是想早點回家的,卻回不了家,甚至因為她說了些讓人搞不懂的話,決定要在她家留宿一晚。
要是弄到太晚,妳就住下來啊。
把我趕出去倒不意外,我卻從未想過她會說出這種話,就連現在都仍覺得她有可能會跟我說「剛剛那些話全是騙妳的」。
儘管覺得她今天叫我過來,應該是有什麼事情要說才對,但八成不是什麼好事,實際上也不是什麼好事。
眼下還沒到畢業典禮,但她就算開口要提前結束這段關係也不奇怪。
正因為懷抱著這種心理準備而來,我遲遲無法融入這個──已經和不在意我人在哪裡,卻很注重表面形式的父母聯絡過,確定要留宿在宮城家的──狀況。
「仙台同學,冰箱。」
「啊,抱歉。」
我呆站著不動。聽見宮城從身後呼喚,才把一直開著沒關的冰箱門給關上。
比起念書,先吃晚餐吧。
並非我們有誰這樣提議,只是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
要是身上有開關,就能瞬間切換成念書模式了。然而我們沒辦法立刻轉換心情,兩人一起來到廚房。
到這裡為止都還好,但現在出現了一個問題。
那就是這個家的冰箱。
「冰箱裡還是老樣子,什麼都沒有耶。」
「有胡蘿蔔。」
我聽宮城這麼說,打開冰箱的蔬果室,只見胡蘿蔔寂寞地躺在寬敞的空間裡。
「蔬菜只有這個?」
「還有這個。」
拿著胡蘿蔔轉身後,宮城先是塞給我一個裝著馬鈴薯的袋子,接著又拿出奶油燉菜的料理塊,導出了晚餐的菜單。
「……沒有蛋白質呢。」
我不知道她是想吃奶油燉菜才事先準備,還是家裡正好有這些東西,但只有蔬菜,感覺材料不太夠。
「妳說的蛋白質是指肉嗎?」
「對。有沒有能替代的東西?」
我把胡蘿蔔和馬鈴薯放在調理台上問她。
就算沒有肉也能做奶油燉菜,不過沒放蛋白質的奶油燉菜有點空虛。
「這個可以嗎?」
在我抽出砧板和菜刀時,宮城拿了鹹牛肉罐頭過來。
「妳有好東西嘛。接下來我來料理就好,妳可以先去坐著。」
雖然不到待在這裡也只會礙事的程度,但她在準備晚餐時算不上戰力。讓她拿菜刀還要擔心會不會切到手,讓她顧鍋子又怕會亂放些什麼進去。比起忐忑不安地看著她,我自己一個人做比較快。
而且我今天很怕沉默。
一旦對話中斷,我就會變得非常在意宮城的存在,在意得不得了。讓她離我遠一點,比較能冷靜下來做晚餐。
我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想面對沉默。
大概是因為我們不僅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我還要在這裡留宿一晚。現在只要宮城在附近,我的內心深處便會躁動不安,一心只顧著在意她在想什麼,又是怎麼看待這些事情的。
我想她的狀況跟我也差不了多少。
一副靜不下來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在尋找話題。
所以我覺得只要一小段時間就好,彼此應該稍微拉開現實中的距離。等煮好奶油燉菜後,我們想必就能恢復到比現在更接近平常的狀態了。然而宮城沒有走出廚房。
「妳不用幫忙,去那邊等我啦。」
我一邊洗馬鈴薯一邊看著客廳,用視線示意她該待的地方是那裡,她卻從我手裡搶走了剛洗好的馬鈴薯。
「……我要幫忙。」
宮城不高興的聲音傳來。
為什麼?
我想她也覺得比起待在我身旁,遠離一點比較好才對。不懂她為什麼要特地說這種稀奇的話。
「妳說要幫忙,打算做些什麼?」
「削馬鈴薯和胡蘿蔔的皮。」
說完的她拿起菜刀,開始和馬鈴薯搏鬥起來。
我忍不住盯著她的手。
「……幹嘛?」
她發出了比剛才更不高興的聲音。
「不,沒事。」
真沒想到一個切高麗菜會切到手的人,會主動說要幫忙。
我拿出鍋子後看向旁邊,只見幾顆被厚厚地削掉一層皮的馬鈴薯排放在那裡。
「削好皮的蔬菜讓我來切吧?」
「不用,我來切。」
「妳可以嗎?」
「仙台同學很囉唆耶。跟我說話我會分心啦。」
把馬鈴薯和胡蘿蔔交給一個要聚精會神才能切菜的人真的好嗎?我開始擔心起來。但要從現在的宮城手裡拿走菜刀感覺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只能在一旁守望著她用危險的動作切菜的模樣。
隨著沉重的「咚、咚」聲,一塊塊形狀不一的蔬菜出現在砧板上。我把宮城切好的蔬菜丟進已經倒入油的鍋子裡拌炒,接著將鹹牛肉也炒過。加水開始燉煮後,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撈掉煮出的浮沫,沉默頓時降臨。
宮城感覺有些不知所措地叫了聲:「仙台同學……」接著說:「我去那邊坐著等。」
「嗯。」
我獨自留在廚房,看著裡頭少了洋蔥的鍋子,撈出浮沫。
宮城今天沒有清楚說出她的志願。
不過我現在知道從宇都宮那邊聽來的消息是真的了。
光是知道並不會改變現況,這段關係告終的日子也早就決定了。我不曉得原因,可是宮城的意志很堅定,無論我說什麼,感覺都無法改變現在的狀況。
然而我已經知道她也覺得跟我在一起很開心了,而且應該、大概也有一點點想在畢業後繼續和我見面。
眼下我也只能把這當作是不錯的收穫。
我撈出浮沫,關上爐火,把奶油燉菜料理塊掰成小塊,丟進鍋裡。
料理塊噗通一聲掉進鍋裡,融化開來,將鍋裡染成一片白。由於沒有牛奶可加,我再度打開爐火,將鍋子裡的東西煮沸後再繼續燉煮了一陣子。這時宮城從客廳出聲問我:「煮好了嗎?」
「快好了。拿盤子過來。」
「好。」
宮城說完後,拿了兩個裝好白飯的咖哩盤來。
「白飯不用拿來啦。拿裝奶油燉菜的盤子過來。」
「我拿來了啊。」
「在哪裡?」
「這裡。」
她把裝了白飯的咖哩盤放在調理台上。
「……今天是吃奶油燉菜耶。」
「我知道,所以拿盤子過來了啊。」
我看著她拿來的咖哩盤。
從盛好白飯的盤子所能導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妳會把奶油燉菜淋在白飯上吃嗎?」
「咦?妳不會把奶油燉菜淋在白飯上嗎?」
「一般來說不會淋上去吧?」
「一般來說都會淋上去吧?」
我們的意見完全對不上。
不僅如此,她還用彷彿寫著「是妳錯了」的表情看著我。
「咖哩才會淋在白飯上。奶油燉菜不會淋上去。」
「奶油燉菜跟咖哩是同一掛的啊,而且淋上去吃可以少洗一個盤子。」
「我覺得問題不在這裡耶。」
「反正吃進肚子裡還不都一樣?」
宮城嫌麻煩地說。我拗不過她,於是兩個咖哩盤並排放在吧台桌上。當然,裡頭裝的是淋上了奶油燉菜的白飯。
「我開動了。」
她像是在吃咖哩般地吃著奶油燉菜。
「……我開動了。」
我也用湯匙舀起奶油燉菜和白飯,送入口中。雖然還是第一次這樣吃奶油燉菜,不過實際吃了之後倒也不覺得有多奇怪。配合宮城的習慣沒什麼不好。
我並不是非要把奶油燉菜和白飯分開不可,況且這裡是宮城家,對於要順著她做事這點,我也沒有意見。真要說起來,這種事根本不重要。而今天講些不重要的事,我在心情上也會覺得比較輕鬆。
可是這種不重要的話題聊不了多久。
我們的對話很快就結束,只剩下湯匙碰上盤子發出的聲響。
今天的沉默果然很沉重。
「宮城跨年那天也是一個人過嗎?」
我一時找不到什麼話題來填滿沉默,只好說起無關緊要的事。
「跨年那天我家人會在家。」
「是喔?」
「記得仙台同學一月一日會去新年參拜?」
宮城像是回想起來似的說道,吃了一口奶油燉菜。
「對。妳要一起去嗎?」
「怎麼可能去啊?妳會跟茨木同學一起去吧?」
「如果不是跟她一起,妳就願意去?」
「……我不去。」
宮城冷淡地否定了我的話。
我不討厭她這種態度。
看到她因為我開的一點小玩笑而不高興的樣子,讓人更想逗弄她。雖然真的再得寸進尺害她心情變得更差,我也會後悔,所以不會那麼做,但總覺得她這種反應很可愛。
然而一旦避開這個話題,我們就沒什麼好聊的了。寒假的行程跟考大學的事情也都沒什麼好說的,講沒兩句話題就會結束。既然如此,我便不禁想提起明知道不要提起會比較好的話題。
「妳之前都沒有跟我說過可以住下來吧……今天是為什麼?」
我知道宮城的話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沒有其他更深的含意。
頂多就是想跟人一起吃晚餐,或是覺得年底獨自在家很寂寞罷了,不可能是抱著什麼期待才讓我留宿的。
儘管如此,我依舊沒辦法完全不去在意。
正因為會忍不住對她有所期待,我才希望她能告訴我不是這樣。
「……不是說了要妳教我念書嗎?」
「這我知道。」
「那就別問我啊。」
宮城語氣冰冷地說。
寒假要來教她念書的約定。
那不過是她今天找我過來的藉口,所以就算說是為了念書,我也無法接受。可是她不肯告訴我更多原因了。
「仙台同學,等等妳洗碗喔。」
宮城不知何時吃完了奶油燉菜,站起身來。
「是可以啦。」
我吃著奶油燉菜,目送迅速走出客廳回房的宮城離去。而在我洗完餐具,回到她的房間後,裡頭沒有人在。
我莫名地放心下來,「呼」地吐出一口氣,房門隨即打開了。
「妳先去洗澡吧。衣服穿我的休閒服應該就行了?」
走進房間後,宮城立刻打開衣櫃問我。突然被她這麼一問,我只給出了:「咦?啊……嗯。」這種不清不楚的答覆。
「那這些妳拿去,換洗衣物跟毛巾。」
我接下深藍色的休閒服和白色的毛巾。
「妳已經先放好熱水了啊?」
「我吃飯前就已經先放好熱水了,吹風機之類的東西那邊也都準備好了。」
她雖然沒在背後推我,但講得像是要把我趕出房間一樣,我只好走向浴室。
洗衣機前放著一個籃子,我把休閒服放了進去。
對耶……
說得也是……
因為我沒帶換洗衣物過來,當然會變成這樣。
被雨淋得一身濕地造訪這裡的那天,我借了宮城的衣服來穿。
我也曾經在有體育課的日子忘記帶運動服,向別班的朋友借來穿的經驗。穿別人的衣服這種事情根本不算什麼。
今天卻格外在意。
我覺得自己不該在意。
休閒服不過就是布,不是該介意的東西。
由於沒有帶留宿需要的東西過來,借宮城的休閒服穿沒什麼不對勁,是理所當然的事。
會在意這種事情反而奇怪。
我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解下脖子上的吊墜。
把它放在休閒服上後,脫下衣服。
我有點介意背後而轉身,看見倒映在鏡子裡的自己。儘管鏡中只有跟平常沒什麼兩樣的自己,我卻看不下去。我瞥開視線,看向洗臉台,上面放著吹風機和梳子。
這雖然是廢話,不過在這裡的都是宮城家的東西,不是我的。
我緊緊閉上眼睛再張開。
這裡並非宮城的房間,然而也是她家的一部分,總覺得放眼望去全是不熟悉的東西,靜不下心來,彷彿迷路後闖進了陌生的地方般心神不寧。我忍不住想弓起身子,輕輕呼出一小口氣。
我握起拳頭又張開,把頭髮綁起來,打開浴室的門走進去。
跟我家不同的淋浴設備和浴缸。
擺放在裡頭的洗髮精和潤髮乳也不同。
加了入浴劑的熱水變成乳白色。
我舀了些熱水沖洗身體,再泡進浴缸裡。
抱著自己的腿,環視周遭。
不行……
我明明沒吃太多奶油燉菜,卻覺得胃好沉重。
說什麼洗澡能讓人放鬆,根本就是騙人的。
我完全靜不下心來,緊張得要命。
熱水跟水泥沒兩樣,只會讓身體更僵硬,我才不相信這能讓身體放鬆。
理由我很清楚。
因為這是宮城家的浴室,況且只有她在家。雖然這個家裡除了她之外沒有其他人在是稀鬆平常的事,但今天的狀況不一樣。
我用雙手用力揉壓太陽穴,呼出一口氣。
「接下來只有要念書而已,別擔心。」
也不知道這句別擔心是要針對什麼?總之低聲說給自己聽完後,我走出浴缸。
一起吃飯、洗澡、睡覺。
即使宮城不是我的朋友,這些都是只要借住在朋友家就會做的事情,不需要特別在意。像這種時候,還是趕快把該做的事情做一做比較好。
我洗乾淨頭髮和身體,走出浴室。
擦乾身體,穿上借來的休閒服。
戴上吊墜後面對鏡子,鏡中倒映著身穿宮城衣服的我。衣服尺寸看起來剛剛好,不會太緊,也不至於太寬鬆。
但我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總覺得身體並未確實地被衣服包覆住。明明只是幾片布,穿在身上卻好像快要冒出一股宮城就在身邊的感覺。
「休閒服就是休閒服啊。」
蠢死了。
被一股只是好像快要冒出來的感覺耍得團團轉也不能怎麼樣。
我拿起放在洗臉台上的吹風機,打開開關,開始吹起頭髮後,手馬上就因為注意到洗髮精的香味和宮城一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停了下來。溫熱的風伴隨著擾人的轟轟聲,毫無意義地持續吹在我的頭髮上
「……我到底是怎樣啊?」
我大嘆一口氣。
即使是微小的事物,一旦累積起來也會變得很巨大。
我平常根本不會在意宮城的東西,現在卻有這麼多她的東西纏繞著,讓我的腦袋逐漸被這些東西給掌控。
我把差點又要嘆出的一口氣給吞了回去。
動起剛才停下的手。不知道頭髮有沒有好好吹乾就回到她的房間裡。
「我回來了。」
我對正在看書的宮城說,但她沒有回我「歡迎回來」,默默起身打開衣櫃。
「妳可以拿冰箱裡的麥茶喝。」
看都不看我地說完後,她拿著像是換洗衣物的東西說:「我去洗澡。」走出了房間。被留在房裡的我照著她的話,從廚房裡拿了麥茶回來,喝掉了大約一半,然後把玻璃杯放在桌上,站到書櫃前。
上面放著我送給她的那隻黑貓玩偶。
關於宮城這個人,我了解的事情雖然不多,卻知道擺放在書櫃上的這些書是她喜歡的東西。看到黑貓和她喜歡的東西放在一起,感覺她似乎比我想像的更珍惜這隻黑貓。
我拿起玩偶,摸了摸它的頭。
「太好了。」
儘管它不是一隻活生生的黑貓,但比起被胡亂對待,受人珍惜當然比較好。
我親吻黑貓的鼻尖,將它放回原處。
卻沒什麼事情好做。
既沒心情看書,也不想看電視。
我喝光玻璃杯裡剩下的麥茶,將參考書和筆記本一一放到桌上,決定表現出一個考生該有的樣子,把空閒時間用來念書。這樣比起在房間裡晃來晃去,照理說能度過一段更有意義的時光。
當我開始翻閱參考書,解開練習題之後,心情比洗澡時平靜了許多。過了一會兒,宮城回到房裡,我們就這樣開起了讀書會。
「妳沒化妝啊?」
她瞄了我一眼,小聲地說。
坐在身旁的她除了穿著跟我款式類似,但稱不上成對的休閒服外,跟平常沒什麼不同。是沒有化妝的宮城。
「畢竟洗過澡了啊。」
念完書之後就要睡覺了,特地化妝毫無意義,而且在宮城來我家探病之際,就已經看過我沒化妝的樣子了。即使如此,我依舊很在意她看到現在的我,心裡是怎麼想的。然而她接下來就沒再開口了,我無從得知她的感受。
沉默殘留在彼此之間,唯有翻動書頁與筆尖接觸紙張的聲音格外響亮。
沒有稱得上對話的交談。
只有在回答宮城詢問的一些小問題時有開口說話。
即使靜靜地不作聲,也不代表注意力就很集中。不能說我完全不在意身旁的動靜,宮城也很難說有在專心念書。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持續念書念了兩個多小時。
宮城突然說:「我要睡了。」
就身為考生這點來看,念書的時間是短了些,但是在這種念不太進去的狀況下繼續念書也無濟於事。我決定之後再補上今天念不夠的份,同樣收起了參考書和筆記本。
「仙台同學,跟我來。」
宮城站起身來這麼說。
「是可以。不過要做什麼?」
「客用寢具在其他房間裡,得拿過來才行。」
她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
雖然聽起來像廢話,不過這房間裡只有一張床。
「……要給我睡的寢具?」
「對,妳幫忙一起拿過來吧。」
「我知道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留宿在朋友家時,對方大多會從某處搬出寢具來,想想要拿出客用的寢具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宮城也不可能叫我跟她睡在同一張床上。
我跟在她身後,走出房間。
來到客廳後方的宮城打開紙拉門,走進和室。我至今為止從未看過,也從未進去過的和室裡有幾個櫥櫃,她從裡面拿出了寢具。我們把那些寢具搬到房間裡,鋪在地上。
「我要關燈了。」
我把手機放在枕邊後便聽見她冷淡的說話聲。我還來不及回話,房裡就暗了下來。
「晚安。」
我在連夜燈都關上,一片漆黑的房間裡對她說道。
「……晚安。」
傳來一道微弱的回應後,聲音就消失了。
房裡寂靜無聲,簡直不像是我已經來過無數次的宮城房間,待起來非常不自在。即使躺著,也有一股彷彿有什麼東西緊貼在背上的異樣感。我想身上穿著宮城的休閒服這點,也是內心無法平靜下來的原因之一。
我緊緊閉上雙眼。
黑暗溶化,與異樣感融合在一起。
──儘管清楚這點,我卻睡不著。
一下閉上眼睛,一下又睜開眼睛。
試著翻身改變身體面對的方向。
儘管做了各種嘗試,睡意仍不肯襲來。如果我開始數羊,總覺得可以數到一萬隻。在我的記憶當中,自己的神經沒有纖細到換了個枕頭就睡不著的程度,可是今晚即使徹夜未眠也不奇怪。
我把手機拖進被窩裡確認時間,結果發現距離最後一次查看手機還過不到十分鐘。我坐起身來。
「妳還醒著嗎?」
向著可能跟我一樣還沒睡著的宮城搭話,卻沒有回應。
「宮城,妳還醒著吧?」
她要是睡著,那就太奸詐了。
我抱著這種心情,更大聲一點地叫她,但她果然還是沒有回應。我在眼睛仍不習慣黑暗的狀況下靠近床邊,出聲叫她。
「如果只是在裝睡就起來啦。」
雖然覺得這樣也該醒了,可是她不像要醒來的樣子。
不可能。
我明明睡不著,她卻睡著了。
我朝著什麼都沒說的宮城伸出手。
碰到一個軟軟的東西,我知道那是她的臉頰,沿著她的臉碰到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頭髮,輕柔的髮絲摸起來很舒服。我試著輕輕拉動像是瀏海的部分,可是她完全沒有要動。
「……志緒理。」
我把嘴唇湊近她的耳邊低聲呢喃。剛才動也不動的身體動了起來,和我拉開距離。
「不要叫我的名字。」
黑暗中響起她不悅的嗓音。
「妳明明就醒著嘛。」
「我只是被妳吵醒了。」
宮城說完後扭動著身體坐起來,點亮夜燈。
「我睡不著,陪我聊聊天啦。」
倒不是有什麼特別想說的事情,只不過是覺得聊天總比數羊好。我沒等她回覆,逕自坐到床上。
「不要。這裡是我的地盤,妳不要坐上來。」
她以不小的力道往我的肩膀上推了一把。
「說什麼地盤?又不是小學生。」
「我不管。妳下床回自己的地盤去啦。」
「叫我回自己的地盤……但哪裡才是我的地盤啊?」
「那裡。」
宮城這麼說著,指向給我睡的地舖。我乖乖站起來。
「是是是,我回自己的地盤去。」
走了一步、兩步,鑽進被窩裡。
我跟宮城不一樣。
接吻也好,觸碰對方也罷,多半都是我在想。現在我也很想跟她接吻,想多觸碰她。我不認為她心中完全沒有這類感情,看起來卻不像我這樣。就算她心裡有這些念頭,程度一定也只有我的一半……不,絕對比那更低。
「我要睡了。晚安。」
醒著也只會讓無法排解的感情逐漸膨脹而已,所以我閉上了眼睛。
「妳剛才不是說睡不著嗎?」
聽到她跟我說話,我翻身面對床的方向。
「我的確有說,不過現在要睡了。」
「為什麼這麼突然?」
宮城剛才明明還拒絕陪我聊天,現在卻說得像是想攔住打算睡覺的我。她要是安靜不說話,我說不定還能睡著,但是一找我搭話,本來就距離遙遠的睡意,這下又跑到更遠的地方去了。
「我想說不要背叛妳的信任。」
我閉著眼睛回答後,她馬上回問:「那是怎樣?」
「妳是相信我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情,才讓我留宿的吧?」
「是這樣沒錯。」
「所以啦。晚安。」
我並不睏,卻仍強行結束了對話。雖然宮城出聲呼喚:「仙台同學。」但我沒回答,翻身背對床,接著背後便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很快就感覺到身上蓋著的棉被一角凹陷下去,於是從被窩裡爬起來,轉頭看向床所在的那一側,馬上就看到了人不在床上的宮城。
「這裡是我的地盤耶。」
宮城先前明明叫我回自己的地盤去,現在卻不知為何縮成一團,坐在我的地盤──地舖的一角上。
「這個房間是我的領地,所以這裡也是我的。」
照理來說是非法入侵的宮城,從我手中奪走了地舖的所有權,拉走我身上的棉被。如果是要我還給她,放棄棉被也無所謂,但我可沒打算就這樣乖乖讓出地盤。
「妳這樣根本是作弊。真要說起來,這些事情妳剛剛根本沒說嘛。」
「我都已經讓妳住下來了,就算作弊也沒差吧?」
這樣說完後,她從地舖一角來到了我身旁。
摸了我的脖子。
心臟噗通地重重一跳,聲音大到我甚至擔心會不會被她聽見。
緊貼在脖子上的手嚇得我全身僵硬。
我的確想碰宮城。
卻沒想到她會主動碰我。
「都是仙台同學不好,誰教妳要吵醒我?」
她像是在找藉口似的喃喃說著,手沿著我的脖子滑動。指尖往下滑,來到了休閒服的領口,卻遲疑地停了下來,沒有鑽進衣服裡。
我抓住她的手腕。
然而她的指尖沒有離開,用力按在我身上。
我抓著她手腕的手加重了力道。
「仙台同學,放開我。」
宮城以放學後在這房間裡命令我的語氣這麼說。
我知道她想做什麼。雖然不懂她為什麼不肯說出自己的目的,但她一定是想確認我有沒有戴著吊墜。
「我要是放手,妳打算做什麼?」
倘若她要求要看,我會讓她看。
吊墜本來就是隨著這樣的約定給我的,所以我對遵守約定這件事沒有異議。可是她又還沒叫我讓她看,況且今天沒有五千圓介於我們之間,她沒有權力命令我。
「我不需要告訴妳。」
宮城冷漠地回答。
「那我不放。」
若是平常的放學後,我可以鬆手,今天卻不想讓她擅自確認。
「……放開我啦。」
聽到她那近乎懇求的聲音,我不禁放鬆了手上的力道。
她對我下達的是命令,不是請求。
儘管如此,剛剛的聲音說是請求也不為過。
邁入寒假的現在,我不需要聽宮城的命令。
當然也不需要理會她的請求。
卻也覺得這倒不是我非得拒絕她不可的事情。
「唉,好啦。」
我鬆開抓著的手腕後,她的指尖從領口滑進衣服裡,摸到了吊墜的鍊條。她既沒有撫摸鍊子,指尖也沒有更進一步地鑽進去,而是把吊墜拉了出來。
「妳有遵守約定啊。」
她以變得柔和了那麼一點點的語氣說完後,指尖順著鍊條撫摸月亮形的墜飾。
「基本上還是有啦。」
我簡短回答。她拉扯吊墜。
「……明明也有沒遵守的約定。」
「反正有些有遵守就夠了吧?」
「全都要遵守啦。」
「我沒自信能辦到。」
我想這種時候即使是說謊,也該說「我全都會遵守」比較好。
但如果說全都會遵守,不知道宮城會要我定下怎樣的約定?畢竟她有時候會做或說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一旦塞了什麼難題過來,我沒自信能守住約定。現在都有幾個守不住的約定了,我沒辦法不負責任地保證會遵守所有約定。
「我不喜歡仙台同學這種反應。」
她明顯壓低許多的聲音傳來,同時也放開了吊墜。
「我知道。」
「也不喜歡妳說這種話。」
她的語氣變得更不高興。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臂。
我和宮城的距離沒有改變。
卻覺得她在遠離我。
有什麼和平常不一樣。
儘管感覺到了那樣的存在,我卻不曉得那是什麼。
不過我知道自己搞砸了。
即使沒有自信,也該說我會守住所有約定。
就算不知道當中帶有怎樣的含意也無所謂,只要說出來就行了。
「我要睡了。」
她說完後,也不管手臂仍被我抓著就想站起來。我更用力地抓住她,她便以責備的語氣說了聲:「很痛耶。」
「等一下再睡啦。」
就這樣讓她去睡,總覺得她會走到離我更遙遠的地方。
「不要。」
隨著短短的一句話,她硬是想把我的手從身上剝下來。
宮城的指甲深深刺進我的手背,甚至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想抓破我的皮膚。我因為強烈的痛楚而大力拉扯她的手臂,儘管不想那麼粗魯,卻無法好好控制力道。宮城一下子站不穩,抓住了我的肩膀。
「這樣很危險耶。」
我把氣呼呼地這麼說的她關在懷裡。
順著物理上拉近的距離,我將嘴唇湊了過去。
就算距離近到吐出的氣息會交融在一起,她依然沒有動。
所以我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
至今為止明明不知道已經接吻過多少次了,我的心臟依舊嚇了一跳,總覺得可以聽見「噗通」一聲。
用力將嘴唇抵上去後,那份柔軟鮮明地傳來。即使閉著眼睛,也能從我們相觸的部分清楚地知道她雙唇的輪廓。不過她立刻推了我的肩膀,比黑貓玩偶更柔軟的唇瓣離我而去。
「仙台同學不是說過不會做奇怪的事情嗎?」
宮城小聲地說,從我懷裡逃了出去。
「我剛才有教妳念書,接吻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吧?我們約好了,這是在行使我應有的權力。」
接吻包含在我們寒假前說好要教她念書的約定內。
我今天本來是想以「不做奇怪事情」的約定為優先,不行使這份權力的。可是她也沒有逃開。既然如此,再來一次也沒關係吧?
我伸出手,觸碰身旁的宮城唇瓣。
然而在我吻上去之前,她就抓住我的手,將我推倒在地。
由於有打地舖,我的背倒是不痛,但這可不是什麼不痛就好的事。
「妳現在做這種事情,就表示我可以這麼做吧?」
她的聲音從上方落下。
可以這麼做。
我想像得到她指的是什麼事。
不過那是宮城所說的「奇怪的事」。當我仍在遲疑,不知道是否該接受這個狀況時,她抓住了我的休閒服下襬。
「宮城,我沒說可以。」
「那妳就說可以啊。」
聽起來實在不像是接下來要做「奇怪的事」,十分不高興的聲音傳來。儘管不期待她會說出什麼甜言蜜語,但這語氣未免太刺人了。
「我不要。」
今天本來就約定好不做那種事情了。
我拍打她抓著我休閒服下襬的手,跟她說:「放開啦。」然而她的手滑進了衣服裡,撫摸著我的腰。
「等一下,宮城。」
「這都要怪仙台同學打破了約定。妳明明說不會做奇怪的事。」
「接吻是我們約好的吧?」
我提出自己在寒假前獲得的權力,她卻沒有停手。
指尖緩緩地沿著腰往上爬。
「剛剛根本不是該接吻的時機。真要吻的話,妳在我們念完書的時候吻不就好了?」
「妳又沒指定時間。」
宮城停下手……
然後凝視著我。
「──仙台同學果然不可信任。」
小聲地說完後,她掀起我的休閒服到胸部下緣的位置。
肚子露出來倒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別說在夜燈下,就連在燈火通明的房間裡都給她看過了。只是失去了衣服保護的肚子讓人覺得很不放心。
她把手貼在我的肚臍旁邊。
透過傳來的體溫,我知道她把整個掌心都按了上來。
按得甚至有些用力的手毫不猶豫地動起來。
體溫緩緩地移動到肋骨最下面的位置。
感覺與其說舒服,不如說很癢,可是不到我想從宮城底下逃開的程度。總覺得就算再貼在我身上一會兒也沒關係,她的手卻躊躇不前,撫上一根肋骨便停了下來,不肯繼續前進。
我知道她的手想前往的目的地是哪裡。
應該現在就抓住並拉開她的手才對。
今天約好了不做那種事情的。
「宮城。」
我沒有抓住她的手,改叫了她的名字後,從肌膚上傳來的溫度消失了。不過她的體溫馬上又流入我的體內,手往上撫摸到胸部下方。
「……有穿啊?」
她自言自語般地說著。
儘管省略了主詞,我依舊很快就意識到她是在說內衣。
「有穿啊。畢竟不是在自己家嘛。」
「……可以脫下來嗎?」
宮城把手放在我的胸部上,像是要試探我似的說著,然後微微地動了動,彷彿在確認形狀一般。
雖說中間隔著布料,她手掌的觸感跟溫度還是傳了過來。
不覺得舒服的我仍逸出一聲嘆息。
指尖碰上我的肩帶,停了下來。
在得到同意之前,她似乎不打算脫下我的內衣,但我全身僵住了,完全沒預料到叫我別做奇怪事情的當事人,居然會對我做奇怪的事。
必須作出回答的人是我,宮城在等待著。
我伸出手觸碰她的臉頰。
用指尖撫摸她的下顎,揉捏她的耳垂。
她好像覺得很癢,呼出一口氣。
「仙台同學。」
她像是在催促我回答似的呼喚。
我想讓她碰我,也同樣想碰她。
「可以」跟「不可以」在心中混合交融,無法分離。
「──如果宮城已經做好應有的覺悟了,那悉聽尊便。」
雖然做著奇怪事情的人不是我,而是她,但這說不定也會被計算在打破約定的次數裡。
如此一想,就覺得不該這樣繼續下去。
我想每次被計算進去,計量表的刻度就會往上爬升,一旦到達極限,宮城便會就此消失無蹤。可是我看不到那個計量表,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再打破幾個約定,所以只能把選項推給她。
「覺悟是指什麼?」
「妳知道我這個人並不理性吧?」
我像她所做的那樣,把手從她的休閒服下襬伸了進去,撫摸她的腰。
「……這是什麼意思?」
「妳這是明知故問吧?」
宮城什麼都沒說。
「我是不介意告訴妳,但妳覺得這樣好嗎?」
儘管覺得自己很奸詐,我還是問了她。
讓手滑動,沿著她的背脊一路往上摸。
指尖碰到內衣。當我摸上背扣,她便嚇了一跳似的挪開原本放在我胸部上的手,從我身上爬了起來。
宮城遠比我要理性得多。
不僅能在沉溺於欲望之前就朝著岸邊游去,還能拯救我。
「夠了。」
她這麼說著,坐在我旁邊拉好不太整齊的衣服。
「這樣的確比較好。」
我也坐起身,動手整理凌亂的衣服。
就那樣繼續下去,難保不會演變成她在半夜把我趕出家門的狀況。如果是她,感覺真的有可能會做出這種事,所以照理說到此就好。
可是我還不想讓她回床上去。
我握住在旁邊的手。
「宮城。」
輕聲呼喚她。宮城看著我。
我將臉湊近,吻上她的唇。
她沒有搥打我的肩膀,也沒有用指甲抓我。
知道她並不排斥後,我緩緩地退開臉。
「這個吻是我跟妳約定的一環,也是接續剛才的吻。妳要叫我別做奇怪的事嗎?」
我沒聽到她的聲音。
她什麼都沒說,鬆開了與我交握的手,撫上方才被她拉出來之後就一直垂掛在衣服外的吊墜。
「我會再行使一下自己的權力,妳可別生氣喔。」
還是說一聲。
保險起見。
事先宣告後,我再度吻了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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