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我和宮城之間的那道牆

  我朝宮城伸出手。

  觸碰並用手指梳開那頭黑髮。

  順勢撫上她的臉頰,手指滑上唇瓣。

  宮城沒有反抗,她也沒有任何反應。

  平常總是嫌東嫌西地不停抱怨,今天卻很溫順。把臉湊過去,她會不知所措地閉上眼睛,還真坦率。

  雙唇交疊,我將舌頭伸了進去。

  她沒有推開我的肩膀或咬我的舌頭。如果她突然變得積極,我可能會被嚇到,但不反抗的宮城也讓人覺得不舒服。要是對本人說這種話,她絕對會生氣,所以我選擇先留在心底。

  幾次接吻後,我把嘴唇抵上她的脖子,不留痕跡地讓唇瓣滑過。宮城輕輕逸出一聲嘆息。我鬆開她的領帶,拉下來。逐一解開襯衫的釦子,緩緩露出胸口。

  白色的內衣與看似相當柔軟的肌膚。

  我解開所有釦子。

  只要伸手觸碰內衣,隱藏在底下的部分就會暴露。

  心臟怦咚一跳。

  本想伸向胸部的手最後摸上她的頭髮。在鎖骨落下一吻後,宮城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宮城的體溫透過我的嘴唇和她的手心傳來,我卻不曉得那究竟是冷是熱。我將手滑向宮城腰間,緊緊地按住。宮城沒有拒絕或出聲制止,於是我脫下那件襯衫,將她推倒。

  我很清楚。

  這是夢。

  暑假和寒假。

  在那段期間發生過的事。

  由許多過去交織而成的夢境。

  我們身上的是早就穿膩的制服,現實中已經不再穿了。而且來這裡之前,我做過好幾次這樣的夢,來這裡後也多次夢見。

  早點醒來比較好。

  可是我還想在夢裡多待一會兒。

  我輕輕咬上宮城的肩頭。

  很柔軟,也能感覺到她的體溫。

  夢境明明如此清晰,一切卻又那麼朦朧。倒映在我眼中的是宮城,傳來的觸感也毫無疑問是宮城。但我不清楚她究竟有多柔軟,也不曉得她有多溫暖。所有的感官都被打開、交融在一起。

  「宮城。」

  我的呼喚得不到回應。

  我想聽她的聲音,所以褪下遮住胸部的內衣。

  宮城還是默不作聲。

  不管我用手還是嘴唇觸碰,她始終不發一語。從安靜到不自然的她身上,我只能感覺到清晰又曖昧的觸感。

  明明沒有仔細觸碰到足以留下記憶的程度,我卻知道掌心下豐滿的部分是柔軟的。記憶創造出來的夢境,如我所願地補足了所有未知的部分。

  我褪下她的裙子。

  宮城果然沒有反抗。

  我的手滑到肋骨下方柔軟的腹部,撫摸腰間突出的骨頭。

  碰到內褲的手稍顯遲疑。

  我明白這是夢,但不曉得是否該更進一步。

  聽到她撒嬌地喊著「仙台同學」,我的手繼續動作。

  總算聽到的聲音,是我所不知道的聲音。在這種情況下,宮城不可能做出這種反應,她也沒那麼坦率。宮城或許會口吐怨言,但絕對不會用撒嬌的語氣叫我。這點事情我還是知道的。

  就算心知肚明,我還是緩緩地將手伸進內褲。

  然後。

  然後──

  然後────

  我的手碰到鈴鈴作響的手機。

  「……我就知道。」

  「唉~」我嘆了一口氣,關掉鬧鈴。

  放下手機,把掌心貼上牆壁。

  宮城就在我的床舖旁邊,在這面牆的另一邊。

  這大概就是問題所在吧。

  我和宮城現在的距離太近了。

  我還保有分辨什麼事情可以做、什麼事情不能做的理性,但無法控制夢境。

  開始共同生活後,我很清楚自己不能對宮城做出我夢見的那些事。然而,若說我完全不想做那種事就是在說謊。就是因為宮城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我才會做那樣的夢。

  「……太差勁了。」

  這不是什麼美夢。

  宮城也萬萬想不到牆壁的另一側有個會做這種夢的人吧。

  大概是因為這樣,我覺得自己做了非常糟糕的夢,忍不住想詛咒自己。

  我挺起身體,又倒回床上。

  不想踏出房間。

  可是我必須去大學。

  四月過了一半,選課也已經結束。我的課表排定,總算開始過上大學生活了。可不能從現在就養成蹺課的壞習慣。

  我賴床賴到說睡了回籠覺也不為過的時間,然後下定決心從床上爬起來,打開衣櫃。

  穿睡衣出現在共用空間感覺太隨便了。也許再過一段時間,我會變得不在意打扮,直接穿睡衣出去。可是在那天到來之前,我想穿得更像樣一點。

  我想起借住在宮城家時的事。

  我當時跟宮城借了休閒服來當睡衣。考慮到目前合租房子的情形,休閒服倒是個不錯的選擇。感覺只要放棄睡衣,像宮城那樣改穿休閒服就不用特地換衣服了。

  我從衣櫃裡抽出襯衫和裙子,決定近期內去買用來當睡衣的休閒服。換好衣服走出房間後,我看到宮城在做早餐。

  雖然說好一起吃晚餐時要兩個人一起準備,但我們沒有決定由誰來做早餐。大致上都是先起來的那個人做早餐,沒做早餐的那個人負責洗碗。不知不覺間形成了這樣的規則。

  宮城的廚藝不算好。然而,不是由自己,而是其他人準備的餐點,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相當美味。

  「早安。」

  我對著宮城的背影打招呼。

  「早安。」

  只要說「早安」就會得到回應。這樣有人幫忙準備早餐的早晨真不錯。

  ──如果我沒做夢的話。

  即使不是我自己想夢見的,做了那種夢的日子還是會覺得尷尬。我沒辦法直視宮城的臉,也不曉得該用什麼表情和她共處一室。來這裡之前──高中三年級時,我們就算念同一所學校也在不同班級。只要我想避開她,在放學之前都不會和她碰見,所以能用比現在更平常的心態面對宮城。

  可是現在跟那個時候不一樣。

  一打開房門,宮城就在那裡。相當於早上到放學後,我想要在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內避開宮城,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妳在做什麼?」

  心情還沒整理好,但一直保持沉默也令人坐立不安。我朝看著平底鍋的宮城搭話,卻沒有得到回應。

  「宮城?」

  我試著叫她的名字,但宮城依然保持沉默。這讓我開始擔心早餐的狀況。

  我現在的臉色八成不太好,可以的話不太想接近宮城。話雖如此,我還是很在意。走到她身邊後,我發現平底鍋裡有個介於荷包蛋和炒蛋中間的東西。

  「蛋黃破了?」

  我問宮城,她則小聲回應。

  「它自己破了。」

  宮城轉過來面向我。

  「反正不管是荷包蛋還是炒蛋,吃進肚子裡都一樣。沒差吧?」

  「是沒錯啦。」

  我能感覺宮城的視線隨著聲音一起投來,可是沒辦法和她對上眼。

  「我去洗臉。」

  我轉身背對宮城,走向盥洗室。身後傳來「嗯」的簡短回應。

  我吸了一口氣,吐出,再吸一口氣。

  專注在平常不會留意的行為上,試圖平復心情。

  洗好臉,再次吸氣、吐氣。

  在我最近夢見的「那種夢」裡,現實中從未發生的事情愈來愈多。如果做夢的次數就這樣繼續增加,感覺夢裡的內容總有一天會全是虛構的事。

  不能再想了。

  我試圖把做過的夢塞進腦中一角。沒辦法忘掉,只能盡可能不去在意。

  雙手用力拍了一下臉頰,然後走回飯廳。

  「早餐準備好了。」

  我順著宮城的聲音看向餐桌,上面擺著盤子和柳橙汁。蛋更接近炒蛋,蛋黃和蛋白混在一起。不只烤吐司,她還煎了香腸,上面帶著恰到好處的焦痕。

  就座後,對面傳來一句「我開動了」。我於是跟著說「我開動了」,吃起那個像炒蛋的東西。

  一起吃飯的規則以我意想不到的方式實現了。我本來只抱著「要是能一起吃晚餐就好了」的心情提議,宮城卻連早餐都會和我一起吃。

  「妳最近有買書嗎?」

  我還沒辦法直視宮城的眼睛,隨便找了個話題。

  「有。」

  「那隨便借我一本漫畫或小說吧。應該有什麼有趣的作品吧?」

  「什麼都可以嗎?」

  「有趣的話。」

  我咬下抹上奶油和果醬的吐司,盯著宮城的手。她扠起香腸送到嘴邊。

  「借妳是可以,但我不知道仙台同學會不會覺得有趣。」

  宮城不滿的語氣讓我抬起視線。

  一瞬間和她對上眼了,我的心跳微微加速。

  如果用挑書當藉口,她說不定會讓我進去房間。這個想法閃過腦中。

  「那妳讓我直接挑。」

  今天是我不太想接近宮城的日子。

  不過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想要接近她的念頭。畢竟我很在意她的房間變成怎樣,也很在意多了一些什麼樣的書。

  「……我會挑好拿給妳。」

  這麼說完,宮城咬下吐司。

  

  爬樓梯到三樓。

  穿越走廊來到玄關前,拿出鑰匙。

  結束大學課程後,我回到了早上和感覺有些不滿的宮城道別的家。雖然我已經習慣這樣的每一天,開門的瞬間仍會有些緊張。還住在原生家庭時,我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打開門鎖走進屋內,玄關和走廊都籠罩在黑暗中。我開燈看向腳下。宮城放鞋子的位置空著,可見她還沒回來。儘管如此,我仍試著開口:「我回來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有一點失望。

  如果說出「我回來了」,我希望有人能回我一句「歡迎回來」。

  早上做夢的記憶在上學期間已經淡化。宮城不是每天都會比我早到家,只是我現在可以看著她的眼睛說話,所以覺得她要是在家就好了。

  「雖然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低聲自言自語並脫掉鞋子。

  宮城沒說她會晚回家,這表示我們要一起吃晚餐。我一邊思考晚餐的菜色,一邊走進家裡。果然沒有人。

  「我回來了。」

  我這次對著明顯空無一人的飯廳喃喃說道。本來想就這樣走進自己的房間,視線卻停留在桌上堆放的東西。

  「書?」

  我湊過去看。結果不出所料,堆在那裡的東西是書。有幾本是我們來這裡合租房子前,我在宮城房間看過的戀愛漫畫續集,還有幾本連我都聽過作品名的少年漫畫。

  她說的「借書可以,但我會挑好拿給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宮城早上比我晚出門。看著她留下的東西,我輕輕嘆了一口氣,把包包放在她平常坐的位置。我知道她不在家,但還是敲了敲宮城的房門。唯有「咚咚」的敲門聲響起,房裡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宮城。」

  我對著房門呼喚。

  當然沒有回應。

  我把掌心貼在門上。

  我和宮城的距離比從前更近,卻也比從前更遠。她明明在我觸手可及的位置,但我無法踏進從前能夠進去的地方。

  這隻手的另一側是異世界。

  是不容許我踏足的世界,不曉得何時才能進去。

  我想要去這扇門的另一側。

  想確認我送她的黑貓玩偶是否和以前一樣放在書櫃上,也想知道面紙是不是長在鱷魚的背上。我想知道有哪些曾經在那個房間的東西還在,又有哪些不在了。

  現在隔開我和另一側的,只有這扇不算薄,但也說不上厚的門板。

  只要稍微移動這隻手,我就能打開門,進去房間。

  非常簡單。

  一旦打破規則,我就能立刻知道我想知道的事。就算走進去,只要我什麼都沒碰,立刻出來,宮城也無從得知我有進去過。

  即使打破規則,只要事情沒有曝光就不算數。

  宮城沒發現,我做的壞事就等於從未發生過。

  與此同時,我又希望被宮城發現自己有打破規則。

  如果違反規則就要聽從對方的一個要求。

  我們有做這樣的約定。如果我沒遵守規則,宮城就會像合租房子之前那樣命令我。正確來說,那不是命令,也跟之前不一樣,可是會發生類似的事情。

  「……不行吧?怎麼能擅自進入別人的房間。」

  就算想打破規則,未經允許就進入對方房間也太過分了。如果被宮城發現,別說懲罰了,她一定會立刻離開這個家。

  我把額頭靠上門板。

  傳出小小的一聲「叩」,額頭變得有些涼。

  我將嘴唇湊近門板,吐出肺裡的所有空氣。

  「我在做什麼啊?」

  今天的我不太對勁,都是因為做了那種夢。說「我回來了」卻沒聽見「歡迎回來」讓我有點失望,不過我或許該慶幸宮城不在家。要是她在,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好事。

  「宮城大笨蛋。」

  我對著房門口出惡言,轉身離開。

  從桌上拿起寫著「第四集」的戀愛漫畫,坐上椅子。

  即使快速翻過,我也沒辦法清楚回憶起前一集的劇情。我想要填補朦朧的記憶,可是第三集在隔著一扇門的另一側,現在拿不到。

  明明就在那裡,卻遠得令人生厭。

  我把戀愛漫畫放回桌上,決定來看有放第一集的少年漫畫。翻開手上的書,一頁又一頁地看下去。這比追尋想不起來的劇情有趣多了,但過去那個可以自行決定想看哪本書的時光不時掠過腦中,讓我無法專心。

  儘管如此,我還是看完了第二集,拿起第三集。翻到將近一半時,「我回來了」的聲音讓我抬起頭。

  「歡迎回來。」

  「妳在房間裡看就好啦。」

  宮城盯著我正在看的漫畫封面。

  「我覺得妳會想聽我說『歡迎回來』。」

  「妳在房間裡看也能說啊。」

  「可是在這裡就能馬上說啦,不錯吧?」

  宮城沒有評論。她一臉厭煩地從冰箱裡拿出汽水,倒入玻璃杯。然後喝了一口透明的液體,把玻璃杯放在桌上。

  她看了過來,與我四目相對。

  我沒像早上那樣迴避視線,而是回望宮城。

  「仙台同學。妳覺得那個有趣嗎?」

  宮城沒有明說,但她會問我有不有趣的東西大概只有我手上的漫畫了。

  「還好。」

  「妳看完之後跟我說。我會拿回去。」

  這麼說完,她打算走回房間。我連忙拿起剛才只有打開來翻閱,幾乎沒讀進去的戀愛漫畫。

  「宮城,等一下。這個有前面的集數嗎?從第一集開始。」

  「有是有。」

  「那借我。我忘記前面的劇情了。」

  我對埋沒在記憶中的漫畫劇情沒什麼興趣,就這麼忘了也無所謂。真要看的話,從前一集開始就可以了,不需要特地從第一集開始從頭翻閱。話雖如此,我可以拿這個當理由,去做我原本想做的事。

  「我去拿來,仙台同學妳在這邊等我。」

  「我跟妳一起去吧,書我自己來搬。」

  「咦?」

  「讓我進妳房間啦。」

  我起身來到宮城身邊。

  「……不要。」

  稍微思考後,宮城這麼說。

  「為什麼?」

  「因為仙台同學好像會做奇怪的事。」

  宮城這句話讓我想起今天的夢。

  我大概可以想像她口中「奇怪的事」是指怎樣的事。

  而我做的夢一定更勝宮城口中那「奇怪的事」,這點讓我有些心痛。可是我想進宮城房間不是為了做那種事。我只是想知道,來這裡前她不會阻止我進出的那個「她的空間」,如今變成什麼樣子。

  我沒有動什麼歪腦筋。

  沒錯。我想應該沒有吧。

  搖擺不定的心情顯露在臉上。然而,因為不需要把心中的情感全盤托出,我否定了宮城的話。

  「我才不會。宮城妳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室友。」

  面對沒有正確回答的我,她回答了正確的答案。

  正如宮城所言,我們是室友。

  而且如果想安穩地度過這四年,我們應該要維持單純的室友關係。

  然而,和宮城一起生活到今天,我心中開始產生疑問。選擇當室友真的好嗎?我對現在這個受限於名為室友的關係,還無法觸碰宮城的環境充滿了疑惑。

  「幹嘛?」

  宮城用狐疑的表情看著一語不發的我。

  畢業典禮那天,為了把宮城帶來這裡,我準備了「室友」這個新的關係。這是當時最好的選擇,照理來說沒有更好的答案了。

  「我只是覺得跟宮城當室友感覺怪怪的。」

  我似笑非笑地開口,試圖讓自己接受這個事實。宮城皺起眉頭。

  「是仙台同學叫我當妳的室友耶。妳要負起責任,好好當室友啦。」

  「是是是。」

  我盡量不帶感情地回應。

  「書我馬上拿過來,妳等一下。」

  「算了。」

  「『算了』是什麼意思?」

  「書就算了,我們來做晚餐吧。」

  我沒有走向宮城的房間,而是來到冰箱前。

  「太早了吧?」

  「我餓了啊。」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我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然後一邊查看冰箱裡的內容物,一邊問宮城有沒有想吃的菜色。

◇◇◇

  我想踏進封閉房間的願望沒有實現,唯有時間不斷流逝。有著開學典禮的四月已經確實地來到尾聲。

  明明快放連假了,我的行程表還像一張白紙。

  家人沒有聯絡我。

  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所以根本不在意。被叫回老家也只會讓我很不舒服。事到如今,父母不期望看到我回家也不是什麼值得傷心的事。不如說我原本就沒打算回去,這下正合我意。

  我的黃金週沒有「回老家」這個選項,可是也只決定了不回去。就算放假也沒有特別要做的事,時間多到有剩。

  這些多出來的時間,我希望有一部分能和宮城一起度過。

  自那次做夢後,又過了幾天。我到現在都沒聽宮城詳細說過她連假期間的安排,只知道她跟我一樣不會回老家。

  重點是在這之後根本毫無進展。

  我可以等開始放連假再叫她陪我打發時間,可是我不認為宮城會乖乖點頭答應。

  我呼出一口氣。

  看著站在講台上的老師。

  投影片切過一張又一張。

  聽著老師在教室迴盪的說話聲,我想起今天早上吃的荷包蛋。

  宮城今天煎的荷包蛋非常漂亮,蛋黃似乎沒有再擅自破掉了。也許是因為這樣,她的心情比平常好。然而,我的一句失言改變了這個狀況。

  ──不應該提起髮型的事。

  人家常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明白這句話是對的。可是人生在世不可能只做對的事情。就像今天早上聊起髮型的話題也是因為我最近沒辦法觸碰宮城,一直想引起她的注意,才會老是多說一句不該說的話,惹得她不高興。

  拜此所賜,我還沒跟她商量原本想談的黃金週行程就出門了。

  打工機會也找不到,沒一件好事。

  「唉~」我看著投影片嘆了一口氣。

  上大學後,我會認真地面對必須要做的事情。

  人際關係只要差不多就好。

  雖然不需要維持優異的成績,可是我想在四年內讀完大學,畢業後進入一間還算不錯的公司上班。現在不該思考宮城的事。這個老師不太寫黑板,如果沒認真聽課就無法完全理解上課內容。

  我暫時把黃金週的事情拋諸腦後。

  專心聽老師說話。

  和高中時不同,九十分鐘的課程很漫長。

  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

  三十分鐘、四十分鐘……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快滿九十分鐘前,這堂課結束了。

  「葉月。」

  闔上筆記本時,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抬起頭,發現上大學後交到的朋友之一──澪坐在前面的位置上看著我。

  「我有個好消息。」

  我不期望擁有高中時那樣的人際關係,所以沒打算拓展交友圈。儘管如此,我還是交到幾個朋友,與他們維繫著可以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打發時間的關係。

  「好消息?」

  「對。所以妳別一臉無趣,換上開心的笑容聽我說嘛。」

  「要不要笑著聽妳說,得看妳要說什麼。」

  聽我這麼說,澪反而露出燦爛的笑容。

  「葉月妳在找打工機會對吧?我可以介紹一份不錯的工作喔。」

  耳畔響起她充滿活力的聲音。

  我的確跟澪說過自己在找打工機會。

  父母會幫我出必要的生活費,我就算不打工也能過活。可是我想要錢。

  大學畢業後,我不打算回老家。

  我希望能在這裡找份不錯的工作,但是未必能順利找到,說不定還需要找新的住處。考慮到許許多多的「或許」可能同時發生,手上有一筆錢會比較好。所以我打算在父母還會幫忙出錢的大學時期打工存錢。

  「那是怎樣的工作?」

  聽我這麼問,澪笑容滿面地回答。

  「家教。」

  一起走出教室時,我又問道:「澪,妳有在當家教?」

  「我看起來像適合當家教的人嗎?」

  「不像。」

  即使算上以前認識的人,澪也是長相特別出眾的。如果戴上眼鏡保持沉默,看起來倒也像個「漂亮的家教大姊姊」。而且和冰山美人的外表相反,她不僅好相處還很聰明。然而,她沒有戴眼鏡,有時候也會把事情想得太簡單。說得好聽點是當機立斷,說得難聽點是做事馬虎,不經大腦。找澪當家教應該會很開心,但我不認為成績會進步。

  「居然答得毫不猶豫?算了。如果妳有興趣,我可以幫忙介紹。」

  澪用輕快的語氣說道。

  「介紹學生?」

  「不是。我哪有辦法介紹學生啊?我要介紹的是學姊,她在找想當家教的人。」

  澪的話喚起我以前教宮城念書時的記憶。

  我知道那不單純是靠我個人的力量,可是一起念書確實讓她的成績有所進步。我不敢憑這個經驗就說自己適合當家教,但教人念書挺開心的。

  「我如果只是問問看,不確定會答應也沒關係嗎?」

  「沒關係沒關係。」

  走廊上響起不曉得是不是真的沒關係的明快嗓音。

  「那妳介紹學姊給我吧。」

  還不確定要不要做。

  但我有興趣。

  雖然不曉得澪的學姊是怎樣的人,可是我想先了解狀況。

  「OK~我跟她聯絡看看。」

  澪開朗地回應並拿出手機。跟學姊來回傳了幾則訊息後,她抬起頭。

  「學姊好像在忙。她想等有空的時候直接找葉月談談,我可以把妳的聯絡方式給她嗎?」

  「可以啊。」

  我答應後,澪三兩下就把事情談好,將學姊的聯絡方式加進我的通訊錄。她說學姊大概三小時後打給我。不僅如此,澪還開始說明學姊的事,把她是三年級生和其他個人情報植入我的腦袋。可是等下午的課結束,我依然沒收到學姊的聯絡。即使我已經搭上電車回家,抵達玄關前,學姊還是沒有打來。

  我取出鑰匙打開玄關門。

  燈是開著的。低頭看向腳邊,宮城的鞋子就在那裡。

  看來今天是她比較早到家。

  我脫下鞋子走進屋內,本以為待在房間裡的宮城就站在冰箱前面。

  「我回來了。」

  我對著宮城的背影這麼說。

  「歡迎回來。」

  她似乎有出門採買,旁邊放著裝滿食材的袋子。

  「仙台同學,今天晚餐要煮什麼?」

  「宮城妳有什麼想吃的東西嗎?」

  「焗烤飯。」

  將所有食材放進冰箱後,宮城看向這邊。

  「我沒做過焗烤飯。還有其他的嗎?」

  「是仙台同學妳自己問我想吃什麼耶。」

  「我只是問問,又沒說要做。再說,妳有買做焗烤飯的材料回來嗎?」

  「我不知道需要哪些食材,所以沒買。」

  「那根本沒辦法做嘛。」

  我上網搜尋食譜,姑且先確認一下冰箱裡現有的東西。裡面果然沒有能拿來做焗烤飯的材料。

  「如果妳這麼想吃焗烤飯,要不要現在出去吃?」

  我提出比較實際的解決方案。

  「今天就算了。我都去採買回來了,妳煮點什麼來吃啦。」

  不出所料,她冷淡地回應。

  我覺得偶爾兩個人一起出門也不錯,可是宮城好像沒那個意思。

  「那明天呢?」

  雖然知道她不可能答應,我還是試著詢問。

  「……是可以啦。」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我看向宮城。

  要去哪裡?

  要約幾點?

  我不曉得該怎麼開口,決定先問她要去哪裡。這時,手機響了。

  「宮城,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我從包包裡取出鈴鈴作響的手機。

  螢幕上顯示我從澪那邊聽來的學姊的名字,看來對方沒忘記要打電話給我。接起電話,另一頭傳來有些低沉的穩重嗓音。不到五分鐘,我們就談完正事了。對方掛斷電話後,我向宮城道歉。

  「抱歉。我明天臨時有事,可以後天再去吃焗烤飯嗎?」

  「什麼事?」

  她用比電話打來前更冰冷的語氣問道。

  「我要去見一位可以介紹打工機會給我的人。」

  「──仙台同學妳要去打工嗎?」

  她關注的不是哪天吃焗烤飯而是我有什麼事,這下又對「打工」這個詞作出反應。宮城用和聲音一樣冰冷的眼神盯著我。

  「我是想打工沒錯。因為我想存錢。」

  不是刻意隱瞞,但我的確沒有把自己想去打工的事告訴宮城。原因很單純,就只是沒機會講。真要說起來,宮城這個人總是會在我說重要的事之前心情變差,或是從我面前消失。

  「要錢的話,不是有我高中時給妳的那些嗎?」

  宮城的語氣變得更冰冷了。

  「之前說過那不是我的錢。」

  「就算不是仙台同學的,妳也可以拿去用啊。」

  這麼說完,她踢了我的腿。

  力道不大,只是輕輕踢在小腿前側。但我誇張地喊痛並看向她。

  宮城最近很溫順,沒再踢我或是咬我,方才這一下讓我有種回到從前的感覺。但我很清楚她現在對我做的行為,不是應該感到高興的事。

  我離開宮城,回到平常的座位。

  「仙台同學,妳要毀約嗎?」

  宮城不悅地開口,依然站在冰箱前面。

  「對不起。」

  我雙手合十道歉。

  焗烤飯不會跑,可是一旦錯過明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和感覺很忙的學姊碰面。打工原本就是我上大學後想做的事情之一,所以我才希望能改成後天再去吃焗烤飯。然而,宮城沒有答應。她始終沉默不語,也沒有走過來。

  「無論如何都要明天去吃焗烤飯嗎?」

  這時候或許不該顧慮學姊,應該把宮城擺在第一。

  我猶豫地看向宮城。

  「……改成後天也可以,但妳要接受懲罰。」

  「咦?」

  「我們之前有訂下規則吧?毀約就要接受懲罰。」

  對於我半放棄似的提問,宮城端出我記憶中不存在的規則。

  「不對吧?違反我們兩個共同決定的規則時才要接受懲罰,平常的口頭約定不一樣啊。」

  「我們剛才說好要一起去吃了,那和規則沒什麼不同啊。」

  「宮城,妳要不要聽聽看自己在說什麼?」

  我覺得連這種「小約定」都算在生活公約裡實在太蠻橫。可是宮城似乎不打算讓步,她一路走到桌子前,用明顯不悅的語氣繼續說:

  「我們沒說只有在違反兩個人共同決定的規則時才要接受懲罰吧?既然這樣,仙台同學沒有遵守剛才說好的事情,要接受懲罰也不奇怪啊。」

  如果真要追究到底有沒有說過,我們的確沒說「只有」在違反兩人共同決定的規則時才要接受懲罰。話雖如此,宮城的說詞也不是毫無破綻,太不講理了。

  大概連當事人都知道自己說的話根本毫無邏輯。可是宮城會這麼說就代表她認為我會接受這個不合理的懲罰。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次就當作是這樣吧。所以妳想懲罰我做什麼?」

  「還沒決定。」

  「需要考慮那麼久嗎?」

  「考慮久一點又沒關係,我們也沒有講好懲罰的期限吧?」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如果給她無限的時間,宮城肯定會提出什麼不像話的要求。

  「明天之前決定啦。」

  「辦不到。」

  宮城斬釘截鐵地說道。

  「說什麼辦不到,妳只是不想決定吧?隨便妳啦,反正決定好再告訴我。」

  我已經習慣聽從她的指示了。

  即使要接受懲罰也無所謂。

  就算她叫我聽從不像話的命令,我也習慣了。

  所以這不是什麼壞事。

  我邊想邊站起來。

  「所以今天的晚餐怎麼辦?」

  我開口問宮城。

  

书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