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如果對象是宮城,我想做的事
打開裝有家居服的五斗櫃後,宮城的衣服映入眼簾。
那是在放春假之前,我的制服被潑了一身汽水後她拿給我替換,我一度要還給她的上衣。
結果宮城沒收下,那件衣服成了我的東西。我丟不掉,也沒有穿,那件衣服就這樣一直被我收著,無處可去。
我輕輕摸了摸那件上衣。
因為我打算還給她而清洗過,上面沒有宮城的痕跡。
我閉上眼,再度張開眼睛後,拿起坦克背心,走向浴室。
由於是週五晚上,就算是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的現在,客廳的燈依然亮著。我靜靜穿過走廊,進浴室洗澡。比起悠哉地泡澡,我選擇早點洗好離開浴室,從冰箱裡拿了一個寶特瓶,回到房裡。
我看向放在桌上的手機。
我一邊回覆幾則傳來的訊息,一邊讓瓶裝綠茶流進胃裡。喝了半瓶之後,我拿著手機躺到了床上。
我本來沒打算去想的,今天發生的事卻浮現在腦海中。
──我在宮城面前脫了衣服,然後強迫宮城脫衣服的事。
我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大嘆了一口氣。
每週和宮城碰面三次本身不是什麼壞事。
我在假日會想跟朋友見面,也會和朋友出去玩。一旦交情變好,會這樣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在假日和宮城見面,也可以說是類似的感覺。我跟她雖然接吻過,但這種程度的事還在容許範圍內。反正我的嘴唇已經碰過宮城的身體很多次了,宮城也一樣碰過我很多次。
所以沒關係。
可是脫衣服或是脫對方衣服,就違反規則了。
我覺得我在下雨那天做了錯誤的選擇。
我應該要拍開宮城打算脫下我制服的手,說:「妳是傻了嗎?」然後一口拒絕她。都怪我接受了那個打破規則的行為,造成的影響才會一直殘留到現在。
我躺在床上,一邊看著天花板一邊嘆氣。
在這房間裡推倒過宮城的我早就在詛咒自己了,現在也仍舊詛咒著自己。然後這詛咒正緩緩地覆蓋住我的心,差點就要扭轉我的感情。
脫了宮城的衣服,觸碰她。
覺得自己快要思考起更進一步的事情,我揮去腦中的想法。
「這不太妙吧?」
我不應該作這種想像。
在宮城來過這個房間後,浮現在我腦海裡的盡是些不能跟其他人說的事情。
例如我當時要是就那樣順勢吻她就好了。
或是如果在她身上留下不會消失的痕跡就好了。
我一直在想這些無聊事,直到現在。
這樣的我根本就不像我。
我應該是一個做事更得要領,也很擅長跟人相處的人。上了高中以後,我就在還不錯的位置過著愉快的校園生活。到畢業前我都打算過著這樣的每一天,若是我想實現這一點,那我現在對宮城抱有的感情就只會礙事。
『我還滿中意宮城的說。』
我本來是不想對她本人說這種話的,但我的確很中意她。因為她當面說沒有任何喜歡我的地方,我才反射性地說出口,不過我也只是比起其他人更中意她一點罷了,沒什麼問題。
然而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我比自己所想的更中意宮城,無法控制自己對她的感情。
所以我今天試著想讓自己變回自己應有的樣子。
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用起來不順的智慧型手機只要重新啟動,就會像沒出過任何問題一樣地正常運作。我想我只要像那樣重新啟動自己就行了吧。
因為我表現得像是脫衣服這件事情別有用意,氣氛才會變得很奇怪。既然這樣,只要表現得跟普通的日常生活一樣就行了。
讓宮城命令我,像在學校換衣服那樣,若無其事地脫掉衣服。
欺騙自己,矇混過去。
就算很難讓自己的感情產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我還是可以找到折衷的辦法去整理。只要更接近去年那個認為無聊的命令或討厭的命令,全都只是用來打發時間的玩意,只會把一週中的幾個小時賣給宮城的我就好了。
我原本是這樣想的。
結果進行得不順利就是了。
她要脫我衣服也可以,命令我自己脫衣服也行。
我準備給宮城的選項有兩個。而她如同我所想的一樣,命令我脫了衣服。
我很習慣隱藏情緒。掩蓋自己的心情並巧妙地應對眼前的狀況,是我最擅長的事。所以我面不改色地在宮城面前脫了衣服。可是光這樣還不夠,理性被拋下,只有感情仍持續催促著我行動。拜此所賜,連宮城都脫了。
不對,剛剛這說法不正確。
正確來說,是我無法阻止自己想要脫掉宮城衣服的心情。我知道即使自己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我的邪念也不會消失,唯有想要再多觸碰宮城的感情持續殘留在我的心裡。
我現在也一邊後悔,一邊想著諸如宮城好軟、兩人身體碰在一起的部分好舒服之類的事,真是沒救了。我的思緒完全梳理不開,纏繞成一團,一直在連接不該連上的部分。
我一直覺得自己變得不像是自己,感覺很噁心。
不是隔著衣服,而是直接觸碰。
我還想對宮城──
我不記得自己過去曾對人有過這樣的感情。
不會想對其他人做,但如果對象是宮城,我就會想做的事情正逐漸增加。明明是夏天,無處可去的感情卻像雪一樣不斷降下、堆積,沒有融化。
「該說還好今天是週五嗎?」
假設隔一天馬上又要和宮城碰面,我現在的心情太沉重了。
我的確對她有興趣,卻希望停留在我覺得那個房間待起來很舒服的程度。畢竟我早已經決定好,畢業後要離開家去念外縣市的大學,我也不想改變自己的未來。
可是我也沒特別想當個冰清玉潔的人,覺得生活中有些刺激也不錯。如果我沒再跟宮城有更深的牽扯,單純享受在那個房間度過的時光裡清澈純淨的部分,應該不要緊吧?
我覺得這是謬論,也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支離破碎。
然而一旦扯上宮城,我就沒辦法好好統整自己的想法。我到現在還是無法掌握宮城這個人,所以越想就越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真要說起來,宮城也有不對,盡是下些奇怪的命令。
她總愛說一些什麼,讓我沒辦法繼續當那個既溫柔,做事又很得要領的自己。
所以我覺得放過那一點點小矛盾也無所謂才對。
而且她最近會莫名地顧慮我,讓我在那邊待起來很不舒服。
這個家的狀況與宮城無關。
她要是不表現得一如往常,就等於是在給我機會去做類似今天那樣的事。
我把責任轉嫁到她身上,看著隔開這間房間與隔壁房間的牆壁。
我會這樣一直去想某個人,除了在隔壁房間的那個人以外,這還是頭一遭。在父母變得明顯地只疼愛姊姊之後,我有好一陣子滿腦子都只想著姊姊。
雖然和那時候的自己不同,但我就像是看著當時的自己一樣煩躁。
「啊~真是的。明明在放暑假,我的情緒卻嗨不起來。」
我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超過凌晨一點了。
羽美奈的話應該可以吧?
她都會熬夜,既然放假,她這時間應該也還醒著才對。我覺得自己該轉換一下心情,打給了羽美奈。電話鈴聲響了一次、兩次,在響第五次的時候,傳來了不像半夜會有的活潑聲音。
「真難得妳會這時間打來耶。」
「我睡不著啊。羽美奈妳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我打電話過去,結果我男朋友睡了,現在正閒著沒事。」
我沒有非要跟羽美奈說的事。
我想她一定也是只要能打發時間,不管對象是誰都好。儘管如此,我們應該一樣有著還是想跟比較聊得起來的對象說話的欲望。於是我們開始閒聊起來。
不同於宮城的聲音,讓我的心情平靜了些。
明明沒有動腦,只是把想到的事情滔滔不絕地說出口而已,對話卻比我跟宮城講話時還能一直延續下去,氣氛也很熱烈。可是要說開不開心,那就很難說了。因為我與羽美奈上週才見過面,對話內容彷彿過去重演,都是些類似的話題。
「是說今年啊,葉月妳很難約耶?補習班有那麼忙嗎?」
一定會用補習班來稱呼考生衝刺班的羽美奈這麼說,絲毫不掩飾她內心的不滿。
我去年暑假跟她碰面的次數是今年的兩倍,她會抱怨也是無可奈何。
「算是吧?行程排得很滿。」
考生衝刺班很忙是事實,幾乎占據了我暑假所有的行程。再加上我還要去宮城家,所以又更忙了。
羽美奈說著她想去那裡,也想去這裡的各種希望,在手機的另一頭叫我空出時間給她。我也不管實際上到底空不空得出時間,還是跟她說:「我知道了。」然後心情又好起來的羽美奈像是突然想到似的說了。
「對了,妳作業寫完了嗎?」
「差不多都寫完了。」
「那借我抄啦。」
「好啊,明天拿給妳嗎?」
「妳說的明天是指今天嗎?」
經羽美奈這麼一說,我才想起現在時間已經超過凌晨一點了。
「啊,對,今天。」
「好啊,就今天。啊,我還想順便去一個地方。」
羽美奈說了個感覺抄作業這件事才會變成順便的地點。
我也不是想跟她碰面。
如果是去年,我想自己應該會更開心一點。
提不起勁。
不過跟人碰面感覺比較能轉移注意力,所以我和羽美奈約好了要見面。
◇◇◇
今天醒來的感覺比平常更神清氣爽。
至於原因,我不用想也知道是羽美奈。
結果別說週六了,我連週日都被她拖著到處跑,累得連想些多餘事情的空檔都沒有,熟睡了一晚。我雖然沒打算要連續出去玩兩天,但我想就是因為我把宮城的事情塞到腦袋的角落裡去了,才能好好睡上一覺。
拜此所賜,我能像平常一樣去上補習班,也能到宮城家來。
只要忽視那微乎其微的尷尬,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實際上,我跟宮城都沒有提及週五的事。宮城說是家教費,給了我五千圓之後,就默默在桌上攤開了習題,我也專心地把習題的答案寫到筆記本上。
於是現在,在這房間裡的是一段平穩的時光。
我們都明白,週五的事情只是藏在習題裡,唯有在解題的期間會變成不曾發生過的事。雖然原本就沒那麼熱烈的對話持續停擺,老是陷入沉默,但那些都是枝微末節的小事。不過是沉默多了點,不會這樣就導致世界末日到來,我們的關係也不會迎向末日。
我是覺得有點太安靜了,但總比太吵好。
我拿起桌上的玻璃杯,讓冰涼的麥茶流進胃裡。宮城似乎不再顧慮我了,今天的室溫對我來說有點熱。
我雖然希望她再調低個兩度,但我決定不說。
畢竟還是比待在外面涼快,我也不希望週五發生的事情再度重演。
「仙台同學。」
宮城毫無預兆地叫了我。
「幹嘛?」
「妳週日有到車站前面嗎?」
「有是有。妳幹嘛問這個?」
我從習題上抬頭看向宮城,只見她也看著我。或許是邪念都在來這裡的路上被熱死人的太陽給燒得一乾二淨了吧,就算宮城在我身旁,我今天也沒那麼在意她。
「因為我看到妳跟茨木同學一起走在路上。」
聽到宮城這句話,我把差點說出口的「那妳叫我一聲就好啦」給吞了回去。
我們不是那樣的關係。
「宮城妳是跟宇都宮出去?」
我找了其他話來說。
「對,我跟舞香她們有約。」
「妳們做了什麼?」
「去買東西。」
在剛開始放暑假,我問她要跟宇都宮去哪裡時不肯回答我的宮城,現在老實地告訴了我答案。
「那仙台同學妳們去做了什麼?」
「跟妳們一樣,陪羽美奈去買東西。」
「玩得開心嗎?」
不知道是寫題目寫到膩了,還是已經受夠沉默了,宮城問了我她平常不會問的問題。
「還行。」
我簡短回答後,她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
我不知道宮城那天看到的我是什麼模樣,但我應該沒有露出會被她用那種眼神看著的表情。我在羽美奈面前不會擺出一副覺得無趣的樣子。「還行」這話也有一半是真的,任羽美奈擺布雖然很累,但也有開心的部分。
「我才想問,宮城妳那天玩得開心嗎?」
特地去否定宮城的視線也很麻煩,於是我問了關於她週日行程的問題。
「我們不會做不開心的事。」
「是喔,妳們買了些什麼?」
「很多東西。」
「很多東西是什麼東西?」
「買什麼都沒差吧?」
宮城會回答問題的獎勵時間似乎已經用完了,話題就此結束。不過她昨天好像真的玩得很開心,語氣沒有那麼冷淡。
我跟宇都宮不太熟,但我知道她跟宮城感情很好。我沒聽說過她們實際上認識多久,交情有多好,不過我覺得她們應該是很好的朋友吧。
那大概是現在的我所沒有的人際關係。
我有的全是盤算過後的人際關係,多少有點羨慕她們。沒必要去想的事情也跟著浮現在腦海中。
如果是宇都宮,一定可以不帶任何念頭地觸碰宮城吧。
我很清楚,抓住朋友卻要加上「不帶任何念頭」這個註解,是很奇怪的事。如果是朋友,就不需要這樣的註解。會覺得邪念消失了只是我的錯覺,就是因為有一半沒被燒掉,我才會去想這種事。
──爛透了。
我丟開手上的筆,趴到桌上。
額頭撞上桌子,發出了「咚」的沉重響聲,但我不在意。
「妳突然幹什麼啊?」
我聽到宮城驚訝的聲音傳來,但我無視她的反應,依然趴著問她。
「妳有不懂的地方嗎?有就跟我說,我會教妳。」
「除了仙台同學突然趴下的理由之外,倒是沒有什麼不懂的地方。」
「那妳繼續寫習題。」
「妳到底是怎麼了啊?」
「我只是對自己有點幻滅。」
要是我放著現在的自己不管,感覺又會再重蹈週五時的覆轍,讓我厭惡起自己。
我沒想到自己的理性如此不能信任。以前我一直覺得宮城是個難搞的人,自己現在卻成了比她更難搞的人。
「不要說些讓人搞不懂的話,認真念書啦。」
宮城說了感覺平常會是我在說的話。
「我上午有認真念書過了。」
「那是在說補習班吧?在這裡也認真念書啦。」
要是認真念書就能從這份無聊的執念中獲得解脫,要我多認真念書都行。但我不認為有用。總覺得在大熱天底下跑出去散步還比較能轉換心情。
「對了,宮城。妳家有吐司嗎?」
我坐起身,看向身旁的她。
「吐司?」
「對,還有牛奶和雞蛋。」
「都沒有。有的話又怎樣?」
「妳不想吃法式吐司嗎?」
「不想吃。」
「我想吃。」
宮城立刻回答,我也立刻回答她。
我們不是能邀對方去散步的交情,我也不能無緣無故地一個人跑出去,所以我只要隨便找個理由就好了。
我只是想轉換一下心情。我覺得自己只要從外面回來,就能什麼都不想地在宮城身旁繼續解題了。
雖然她幾乎不會在這個房間裡拿食物出來,但偶爾兩個人一起吃個點心也不錯。
「我去買材料回來,妳等我一下。」
因為宮城想不想吃不是問題,我站起來,拿起包包。
「別管什麼法式吐司了,好好念書啦。」
裝著鱷魚盒套的面紙盒隨著她不悅的聲音飛了過來。我接住面紙盒,把鱷魚放回它原本該在的地方。
「真難得宮城妳會說這種話。」
「因為仙台同學突然開始做起什麼,最後都會惹出麻煩,我只是希望妳別做。」
「妳這樣說,聽起來好像我老是在惹麻煩一樣。」
「妳是啊。」
「我才沒有,今天只是要做法式吐司而已。」
儘管我沒打算告訴宮城,不過我就是為了避免惹出麻煩,才要做法式吐司的,所以拜託她不要阻止我。
「那我去去就回。宮城妳要一起去嗎?」
我做出不會改變心意的宣言,順便加上一句讓宮城會想放我一個人出去的魔法咒語。
「我不要。想去的話妳自己去。」
她說出了我預料中的台詞,視線落到了習題上。
「那妳等我一下。不好意思,要拜託妳鎖門。」
可以的話,我並不想在盛夏時跑到外頭去。
在沒有雲朵遮住太陽的天空下,走在沒有風的路上簡直是地獄。
但現在我有必要前往宛如蒸氣室的街上。
我拋下宮城走出玄關,搭上電梯。
穿過一樓大廳踏出戶外,我的額頭上立刻滲出汗水。
只要吃了甜食,心情就會好起來了。
這說法雖然沒有根據,我卻深信不疑,走在被太陽照耀著的人行道上。
這種行為很像宮城呢。
我一邊尋找陰影,一邊嘆氣。
行動沒有一致性,一旦發生了什麼事就逃跑。
或許是跟她在一起久了吧,我逐漸變得像宮城一樣。我不想承認自己越來越像她。我想把這當成是巧合,只有今天罷了。
我用力按壓太陽穴,把宮城從腦袋裡趕跑。
吐司、雞蛋、牛奶。
我雖然沒問,不過她家總不會沒有砂糖吧?
我為了完成簡單的採買,加快了腳步。
走路的速度一變快,額頭上滲出汗水的速度也變快了。
我身上的T恤也吸收了更多汗水。
好熱。
熱到我對宮城抱有的那些不像我的心情應該要融化的程度。
要被做成法式吐司的吐司或許也跟我一樣,在想著很熱的同時被煎得金黃酥脆吧。我思考著這種蠢事,沒走去便利商店,而是去了更遠的超市,買了需要的東西,然後回到有宮城在的住宅大樓,請她幫我打開樓下的門鎖,搭上電梯。
還滿單純的。
因為我沒繞去其他地方,就是直接前往目的地,買了需要的東西,再直接回來而已,所以也沒在外面待上一小時還是兩小時那麼久。不過光是這樣,就能讓我的心情有不小的轉變了。
外面很熱,腦袋與其說冷靜,不如說反而更熱了,不過我已經達成了甩開邪念這個目的,所以沒問題。
「我買回來了。」
我請宮城幫我打開玄關大門,對她說道。
「我又沒拜託妳買。」
她語氣不悅地回我。
「雖然妳沒拜託我,不過稍微休息一下嘛。」
「仙台同學妳擅自跑出去買東西了,所以我一直在休息啊。」
說完後,宮城走回了房間。我提著超市的提袋追著她進去,只見宮城坐在床上,正在看漫畫。
「宮城,法式吐司怎麼樣?」
「妳可以用廚房。」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說,我要做法式吐司,所以要不要兩個人一起吃點心?」
即使我簡單明瞭地提議,宮城依然不為所動。
既然這樣,我只能來硬的了。
我把超市提袋放到地上,拿走宮城手上的書,發現那是一本我沒見過的漫畫。
她說去買東西,就是這個嗎?
我想她昨天跟宇都宮她們出去逛街購物,買回的很多東西之一就是漫畫吧?
「仙台同學妳自己吃啊。」
說完之後,宮城從我手裡搶回漫畫,繼續看了起來。
不管怎麼看,她的心情都算不上好。
「啊,宮城,妳該不會討厭法式吐司吧?」
我突然跑出去買東西。
無視宮城叫我認真念書的發言。
我想這大概是她心情不好的原因吧,但我說了更無傷大雅的理由。
「……」
宮城看也不看我這裡。
「妳幹嘛不說話?」
「……我沒吃過,所以不知道。」
「原來有沒吃過法式吐司的人啊。」
我沒有瞧不起她的意思。
這是我單純的感想。
不過在宮城耳裡聽起來似乎不是這樣,我聽見她低沉的聲音傳來。
「我絕對不吃。」
「這沒什麼好鬧彆扭的吧?我教妳怎麼做,妳來幫忙啦。」
「我不要幫妳,妳自己做。」
「這算是課外教學啦。」
「妳又馬上就亂說這種話。」
宮城從漫畫裡抬起頭,露出不滿的表情。
「那我做好之後端過來,宮城妳在這裡等我。」
我沒力氣跟她抬槓下去。
反正我也沒有非要跟宮城一起做不可的理由。要是兩個人一起下廚,搞不好我才轉變的心情又會恢復原狀。就算她不來幫忙,我依舊可以做法式吐司。不僅如此,說不定她不在,我還做得比較快。我們一起做炸雞塊的時候也沒發生什麼好事。那時候她劃傷了手指,我喝了從她傷口流出來的血。
「我借用一下廚房喔。」
我對坐在床上的宮城說完,提著超市提袋準備走出房間,她卻拉住了我的T恤下襬。
「幹嘛?」
「我跟妳一起去。」
我不知道她在其他人面前是什麼樣子,可是在我面前的宮城總是很不老實。今天也是鬧彆扭鬧了半天,結果還是說要跟我一起去廚房。我想就連她說不要吃的法式吐司,到了最後她也一定會吃。
既然這樣,一開始就默默跟我來不就好了?
她真的很難搞。
然而像這樣對話,就覺得她是一如往常的宮城,我也是一如往常的我。感覺比我們在念書的時候更能維持住普通的自己。
我走過短短的走廊,前往廚房。然而宮城沒有走進廚房,而是坐到了客廳的吧台桌前。
「宮城,來這邊。」
我叫了感覺完全沒打算要幫忙的宮城。
「為什麼?」
「妳是來幫忙的吧?」
我明知道不要叫她比較好,嘴巴還是自作主張地動了起來。
不過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才對。
我已經找回理性了。
「不是。仙台同學妳自己做啦。」
「別說那麼多了,來幫忙啦。就算不擅長下廚,妳還是可以幫忙把蛋打散吧?難道妳連這種事情都不會?」
我從超市提袋裡拿出牛奶跟蛋,看著宮城。她噘起嘴,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我做就行了吧?」
宮城粗聲粗氣地說,走進了廚房。
「我可以自己拿餐盤那些東西出來嗎?」
「隨便妳用。」
我照她所說的,隨便拿了幾個需要的用具出來,打了一顆蛋到調理盆裡。
「這個先幫我攪拌好。」
我把料理筷遞給宮城,才發現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忘了買要用來煎吐司的奶油。
我打開冰箱看了看裡面,看到有個盒子裡裝著顏色很恐怖,快死掉的奶油。我問宮城那是什麼時候買的,她雖然模糊地回答說:「是不久之前買的。」可是以不久之前才買的奶油來說,這奶油實在不像還活著。儘管如此,我還是選擇相信宮城,給出下一個指示。
「加一大匙砂糖進去,跟牛奶一起仔細攪拌。」
我把裝有砂糖的容器,跟已經倒進量杯裡量好分量的牛奶遞給宮城後,把吐司放在砧板上。
對半切開就好了吧?
雖然也可以切成比較好入口的四分之一大小,不過我決定今天對半切開就好,拿起了菜刀。我切開第一片吐司,看了看旁邊,發現宮城還在加砂糖。
「宮城,停。」
「幹嘛?」
「妳加太多砂糖了吧?妳加了幾匙?」
「大概三匙?」
「我應該有說只要加一匙吧?」
「甜一點比較好啊。」
「不好,不要亂改分量。」
兩匙還好說,三匙實在太多了。
但我也沒辦法把已經加進去的砂糖給撈出來,所以又打了一顆蛋到盆裡,打算靠增加蛋液的量來稀釋過多的砂糖。我把牛奶的量也改成兩倍,加進剛才打的蛋裡面之後,宮城又想再加砂糖進去。
「等一下,宮城。」
我抓住她那企圖加一堆砂糖,量多到會讓人胃食道逆流的手腕。
「妳等等要命令我還是怎樣都行,照我的話做啦。」
「我沒有想命令妳做的事。」
「有吧,一定有什麼。」
「那妳把這個喝下去。」
宮城不高興地說,指著加了大量砂糖的蛋液。
「妳說什麼傻話?」
就算砂糖的量正常,蛋液也是要用來泡吐司,不是可以直接拿來喝的東西。
「所以我就說我沒有要命令妳做的事啊。偶爾換仙台同學妳來下命令怎麼樣?為了感謝妳做法式吐司,我讓妳有命令我的權力。」
「那我只要命令妳別亂改砂糖的分量就結束了吧?根本沒有意義。」
「我可以聽妳三個命令。這樣我們就能和平地做法式吐司了吧?」
她果然還想再搗蛋。
要找我不下命令就不肯乖乖聽話的宮城來幫忙做法式吐司,還不如全都由我自己來做。
「妳說三個,妳是想當神燈精靈嗎?」
我從宮城手裡搶走調理盆,攪拌蛋液。
「神燈精靈聽的不是命令,而是願望吧?仙台同學妳才是,說什麼傻話啊?」
宮城果然是笨蛋。
她下的命令雖然是命令,但我就算下了命令,那也一定不會是命令。我不認為宮城會乖乖聽命於我,所以我下的命令就跟願望沒兩樣。而且神燈精靈會實現我的願望,但我就算向宮城許願,她也未必會幫我實現。
「我說啊,妳要幫忙就不要提什麼命令,老老實實地幫忙啦。妳要是不想幫忙,就去那邊坐好。」
我覺得這樣做很沒禮貌,但還是拿料理筷指著客廳。
可是宮城沒有要去客廳。
「仙台同學還不是會擅自訂新的規則,沒差吧?」
「是這樣沒錯。」
「趕快下命令啦。」
宮城轉過來面向我,說得像是在命令我一樣。
我不能接受。
為什麼應該要聽我命令的宮城這麼趾高氣昂?
真要說起來,就算可以下三個命令,我想要宮城做的事情,也只有別亂改砂糖的分量、也別亂改牛奶的分量、用小火煎吐司這些事情而已。而且這也不是我非要宮城做不可的事。
那我該命令她做什麼才好?
我的視線落到黃色的蛋液上。
我想要宮城做的事。
我想對宮城做的事。
不是沒有,但我覺得不是該在這裡命令她的事。
那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我放下調理盆和料理筷,轉過去面向宮城。
「下什麼命令都可以嗎?」
「可以啊。」
「那妳就這樣站著別動。」
「咦?」
「我叫妳別動。」
「我知道,然後呢?」
宮城好像以為我會命令她幫忙做法式吐司,帶著疑惑的表情看我。
「閉上眼睛。」
「……妳想做什麼?」
我明明命令她別動了,宮城卻往後退了半步。
「安靜聽我的話。」
「妳說安靜,這是命令?」
「對,命令。妳說會聽我的三個命令吧?」
宮城皺起眉頭瞪著我。她好像想抗議,喊了我一聲:「仙台同學。」但她馬上閉嘴,慢慢闔上眼。
宮城絕對不會聽我的話。
我本來是這樣想的,所以有些失望。她應該已經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我還以為她會更強烈地反抗。
我伸手觸碰難得乖乖聽話的宮城臉頰。
就算我滑動手指,宮城也沒有動。
理應被盛夏的太陽給燒去的不合理感情仍未燃燒殆盡,我無法阻止自己。只是去買個東西這種短時間內就能找回的理性不過是一時的,三兩下就瓦解了。
我像宮城緩緩閉上的眼睛一樣,緩緩靠近她。我也閉上眼睛,她從我的視野中消失,我們的雙唇交疊後,我覺得自己彷彿能清楚看見我應該看不見的宮城,就這樣用力地把嘴唇貼了上去。
心跳的聲音比平常更急促。
我還沒有習慣跟宮城接吻到可以若無其事接吻的程度。儘管如此,第二次接吻──如果要正確計算我碰到她嘴唇的次數,那是第三次──果然還是很舒服。我明明只是碰上她柔軟的嘴唇,我瓦解的理性就像是奶油一樣的逐漸融化。
我不討厭接吻。
我還想再多碰觸她。
就算暑假期間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也無所謂。
我欺騙自己,告訴自己接吻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我用舌尖觸碰宮城的唇。我彷彿要撬開她緊閉的唇般伸出舌頭後,宮城的手推了我的肩膀一把。那力道出乎意料地大,讓我的唇一度離開她的,但我又再度吻了上去。
我溫柔地觸碰她,用舌尖舔著她的唇。
我沒有做更多事了,宮城卻毫不留情地咬了我的嘴唇。這次換我推開了宮城的肩膀。
好痛。
我用指尖摸了自己的嘴唇後,傳來濕濕的觸感。我看向手指,上面沾有紅色的液體。
「又不是第一次了,不用做到這種程度吧?」
被她咬的地方傳來陣陣刺痛,讓我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跟是不是第一次沒有關係。我都已經聽了妳三個命令,是仙台同學妳不好,隨便亂來。」
宮城不高興地說。
我不知道她所謂的亂來是指我想伸舌頭進去,還是我舔了她的嘴唇。不過我只有吻上她嘴唇的時候,她沒有抵抗,所以我想接吻這件事情本身應該不包含在亂來裡面才對。
「妳也稍微控制一下力道嘛。」
我只說了無論如何都想告訴她的事。雖然我還有幾句想說的話,但我就算說了,宮城也只會跟我抱怨。
「有鏡子嗎?」
我有點在意傷口有多深,問了不知道地雷到底在哪裡,很難搞的宮城。雖然沒有流很多血,可是剛才那一下很痛,我的嘴唇現在也還在痛。居然會使勁全力咬這種地方,宮城這個人真是有毛病。
「要看傷口的話,我幫妳看。」
「我自己看就好。」
「這裡沒有鏡子。」
宮城這麼說,把臉湊近我。
到了非常近的距離。
那距離以看傷口來說實在太近,我本想開口問她:「妳要幹嘛?」然而在那之前,宮城就像貓還是狗一樣,舔了我的嘴唇。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我連出聲都忘了,伸手推了宮城。
「我只是幫妳消毒。」
宮城說得像是在找藉口,她退離我身邊後又繼續說道。
「血的味道好怪。」
「那當然吧?而且我之前也說過了,舔傷口不能消毒。」
我在這裡舔過宮城的血,所以很清楚血是什麼味道。
和我自己的血一樣,宮城的血也一點都不美味。宮城她自己在舔之前,應該也早就明白這點了。這樣不衛生,也不是會讓人想主動去做的事。所以我不懂宮城為什麼會想舔我的血,然而她又靠了過來。
「等一下,宮城。」
我制止了想把身體靠過來,嘴唇也跟著靠過來的宮城。
我為什麼要制止她?
我在自己也搞不清楚的狀態下,抓住了宮城的肩膀。
「明明是仙台同學妳主動誘惑我的。」
既然妳主動誘惑了,那我就回應妳。
宮城的話也可以這樣解釋,讓我很驚訝。
我至今為止的確是一直在做誘導宮城的行為,可是在她說之前,我都沒去思考過這件事。
「……意思是妳想再跟我接吻一次?」
我問了她也沒回應。
我主動拉近距離後,宮城雖然小聲地說了:「我來。」我仍就那樣把嘴唇抵了上去。
宮城的嘴唇觸感伴隨著些許痛楚,鮮明地傳了過來。
既柔軟又溫暖,感覺很舒服。
痛楚並未消失。
我的嘴唇還是一樣傳來陣陣刺痛,有點熱熱的。
相觸的嘴唇觸感卻覆蓋了痛楚。
如果只有雙唇相觸,那宮城也會老老實實的,我在經歷了比剛才長了那個一點點的吻之後,讓嘴唇離開了她的唇。
「……仙台同學妳很色耶。」
宮城喃喃說道,用怨恨的眼神看著我。
「宮城妳還不是想接吻,我們一樣吧?」
「才不一樣。」
宮城語帶反抗地如此斷言後,朝我伸出手。
她的指尖碰上我的傷口,慢慢撫摸著。
「那裡會痛。」
像是對我的話起了反應,指尖用力地壓了我的傷口。
我因為強烈的刺痛感而皺起眉頭。
光就物理上的距離而言,我和宮城比起之前更常接近彼此了。但我們之間仍有著無法填補的距離。
宮城是不是到現在還想看我不高興的表情呢?
她的手指還在繼續摸著我的嘴唇。
感受到她持續帶給我的痛楚,讓我思考起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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