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宮城太不懂得什麼叫客氣了

  感覺這是我第一次在學校和宮城說話。

  之前雖然曾把宮城叫出來,在音樂準備室和她說過話,不過那比較接近待在她房間裡的狀況。然而剛剛不一樣,我們首度在朋友面前有了段像樣的對話。

  這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認為是件大事,不禁覺得自己不太正常;明明不需要回頭,我卻想要回頭。

  「葉月,妳好像心不在焉耶,真的沒事嗎?」

  聽到羽美奈意外大聲的詢問,我望向身旁。

  「抱歉,我在想些事情。」

  「等等又會撞到人喔。」

  我對輕鬆大笑的羽美奈說了句:「確實。」繼續邁步在走廊上。

  即使豎耳傾聽,也聽不到宮城的聲音。

  傳入耳中的只有羽美奈和麻理子的聲音。

  「剛才那女生,記得……是叫宮城?妳跟她感情很好嗎?」

  羽美奈看似回想起來地說。

  「是宮城沒錯,不過我跟她感情沒特別好喔。」

  「妳們暑假的時候不是走在一起嗎?」

  「妳說跟誰?」

  「宮城啊。」

  「妳認錯人了吧?」

  我很習慣說謊,所以這話說得很順。

  「我不覺得自己會認錯葉月耶。」

  羽美奈或許相當有自信,繼續咬著這個話題不放。

  「當時是在奇怪的地方看到妳們的,我記得很清楚。」

  這麼說著的她隨後講出的車站名,正是我和宮城暑假時去過,兩人為了玩假扮朋友遊戲而去看電影的地方,因此她看到的毫無疑問是我和宮城,不是認錯人。

  「這麼說來──」

  在我們正好走到教室前面時,為了修正方才的謊言,我用回溯記憶般的語氣緩緩說道。

  「我親戚家在那附近,所以我曾去過那裡一趟,當時碰巧遇到了宮城。」

  「真難得,葉月也會忘記發生過的事啊。」

  一直默默聽我們對話的麻理子看著我說,語氣開朗而明快。

  「我也是人嘛,還是會忘記一些事情的。」

  我笑著走進教室,接著傳來羽美奈不高興的聲音。

  「葉月跟宮城的感情到底好不好是不重要啦,但我懷疑妳就是因為她,暑假才會那麼難約。」

  羽美奈坐到位子上,以懷恨在心的眼神望向我。我沒走向自己的位子,就這樣繼續跟她聊著。

  「我不是說過暑假得去上考前衝刺班,所以不太能和妳們碰面嗎?是說妳為什麼會去那裡啊?」

  「跟男朋友約會。」

  「跑到那種地方?」

  「我們聊到偶爾想去點不一樣的地方啊。那附近不是沒有我們學校的學生嗎?所以才會特地跑遠一點。」

  起了反效果呀……

  明明特地和宮城挑了個照理說不會碰到熟人的地方。

  沒想到羽美奈也抱著跟我們一樣的想法跑到那裡。

  「你們感情還真好,好羨慕喔。」

  笑了笑的我接續話題。大概是「好羨慕喔」這句話說對了吧,羽美奈的心情稍微轉好。雖然她似乎不打算深究我和宮城的事,我卻不希望她想起話題的開端,依然面帶微笑地跟她聊著男朋友的話題。而她或許已經不在意宮城了,開始說起和男朋友那天去了哪裡,吃了些什麼。

  我倒沒想過要嫉妒別人的幸福,但對這些事實在提不起什麼興趣,左耳進右耳出地聽著羽美奈的說話聲。

  垂下視線的我看著自己的手。

  上頭理所當然地沒有宮城的痕跡。

  「剛剛撞到的時候受傷了嗎?」

  也許是覺得我一直盯著手很奇怪吧,麻理子探頭過來觀察我。

  「沒有,沒事。」

  「真的嗎?」

  「妳看,沒事吧?」

  我揮了揮手給她看。

  「及格,這樣和男朋友約會時就能牽手了。」

  「妳又馬上就說這種話,我沒對象喔。」

  「我知道。妳趕快交一個嘛。」

  「即使交了男朋友,我可能也不會跟對方牽手吧。」

  「為什麼?牽一下啊。」

  麻理子一臉疑惑。

  「會這麼想跟對方牽手嗎?」

  並未特別針對羽美奈或麻理子,我只是拋出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沒什麼特別的含意,我也不覺得答案會帶來幫助。雖然宮城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卻並非我的交往對象。我從未想過要跟她牽手走在路上,然而只要她在我身邊,我就會很在意。

  「一般來說都會牽手吧。」

  羽美奈這麼表示,麻理子也接著說:「一旦約會的話就會牽手吧。」

  「我知道了,葉月想要純潔到連手都不牽的交往吧?」

  麻理子促狹地說著,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

  她與宮城的手沒什麼差別。

  溫暖又柔軟。

  我想羽美奈的手也差不多吧。

  可是宮城顯然和她們不同。

  我沒特別想跟她牽手,卻想碰她,方才在走廊上撞到她之際也是,回過神來時,我才發現自己抓著她的手腕。這份感情並不像麻理子說的那麼純潔。

  「怎麼了?難道妳喜歡上誰了嗎?」

  羽美奈興味盎然地望著我。

  這下麻煩了。

  看來就算我說沒有,她也會說:「至少有在意的對象吧?」繼續追問下去。

  「是誰?是誰?」

  麻理子愉快的嗓音也傳入耳中。我思考著有什麼答案能搪塞過去,上課鐘聲隨即響了。

  「上課嘍。」

  鐘聲在絕佳的時機響起,猶如正義的夥伴般拯救我。才剛回到座位上,老師就走進了教室。

  這堂課開始了,教室裡響起老師的說話聲。

  我將黑板上的字抄到筆記本上。

  右手在純白紙張的空白處寫下了「宮城」,接著又擦掉。

  即使待在學校,也想和她說話。

  腦中響起自己的聲音,彷彿要將老師的說話聲給蓋過去。

  ……我在想什麼蠢事啊?

  在學校和宮城說話毫無意義可言。說起來就算到了現在,彼此待在她房裡時陷入沉默的機會依然比較多。

  我把這些雜念趕出腦海,將課本翻到下一頁,專注於填滿筆記本後,不長也不短、一如往常的上課時間便結束了。我正打算起身和羽美奈她們一起吃午餐,卻聽見通知收到訊息的聲音,於是從書包裡拿出手機。

  重新坐回位子上的我看向手機螢幕,收到的是宮城一如往常會傳來的訊息,填滿我放學後的行程。無關乎昨天才找我,她今天再度要我過去,我對此卻毫不訝異。

  我在走廊上抓住她的手腕。

  她應該是想追究這件事吧?

  問題在於我無法解釋自己在大家面前抓住她手腕的原因。儘管可以說是因為我想碰她,但宮城想必不會接受這個回答,八成會反問我為何想碰她。

  我不想把宮城還給她的朋友。

  我想觸碰她的心情深處蘊藏著這樣的感情──怎麼可能說出口?雖然這份感情論大小不過就跟金平糖差不多,卻非我對宮城該有的感情。

  傳了訊息給宮城,答應放學後的約定後,我從座位上站起來。

  一想到她會追問我在走廊上發生的事就頭痛。

  真麻煩。

  然而見宮城這件事本身,倒是不會讓人感到麻煩。

◇◇◇

  轉眼間到了放學後──

  我向羽美奈她們道別,走在熟悉的路上,不疾不徐地抵達宮城家。

  走進房間的我解開襯衫上面數來的第二顆釦子。

  房裡的氣氛依舊有點怪,但我已經習慣了。

  我收下五千圓鈔票,背靠著床坐下後,宮城拿來裝有麥茶和汽水的玻璃杯放在桌上,接著猶豫了一下,坐到我旁邊。儘管距離相比之前有點遠,但暑假結束後首度有人在的身旁,讓我鬆了口氣。雖然無法讓一切恢復如昔,不過逐漸接近原樣了。當然也有些不太順利的地方,然而這也沒辦法。就算只有表面上也無所謂,一旦表現得彷彿暑假之前,心情便會隨之轉變。

  宮城什麼都沒說,在桌上攤開課本和講義。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心念書,但她乖乖地寫著講義。

  我也翻開課本和筆記本,開始寫作業。

  昨天我對宮城說的那句「跟我考同一所大學啦」其實相當不負責任。她表示不可能考上之際,我雖然說沒那回事,卻也覺得照她現在這樣很難考上。

  進入暑假後,我們曾一起念書。

  宮城開口「這裡我不懂」要我教她的次數確實減少了,但我依舊不認為她能達到合格的標準。

  然而如果從現在開始認真念書,說不定考得上,這需要本人拿出幹勁才行。既然叫宮城報考同一所大學,我自然打算指導她功課,卻沒辦法強迫她。

  就算考上同一所大學,也不代表會發生什麼。

  宮城早已決定好結束這段關係的日子,我也同意。

  只是沒來由地覺得要是她跟我念同一所大學,好像會很開心。

  「仙台同學。」

  耳邊傳來宮城的聲音,我抬起頭。

  「有哪裡不懂嗎?」

  「不是。我想問妳今天那是怎樣?」

  果然……

  宮城之所以會連續兩天叫我來──

  雖然早就預料到原因,但我仍裝出毫不明白的模樣。

  「那是怎樣是指?」

  「妳不是在走廊上抓住我的手腕嗎?」

  「我只是想幫妳把東西撿起來。」

  「只是撿東西的話不用抓住我的手腕吧?」

  「不過是稍微碰到妳的手而已呀。」

  「我覺得那不只是碰到。」

  有夠麻煩的。

  追究這種不想說出口的事,只是徒增我困擾。

  況且要是照實說,宮城八成也會感到困擾。

  為了彼此著想,不想把宮城還給她朋友這種事還是別說出口比較好。

  「……妳希望我回答什麼?我會說出宮城希望聽到的答案,妳說吧。」

  我提出得以和平解決問題的方案。

  倘若她有希望我說的話,我就照著說,好結束這個話題。畢竟就算繼續談下去,也不會得出雙方都滿意的結論,怎樣都行,最好趕快脫離這個話題。然而我也知道宮城不會滿意這個回答。

  「我才不想要妳那樣做。」

  「那妳想要怎樣?」

  「告訴我妳抓住我的原因。」

  「我只是因為想碰而碰了妳。」

  我說出抓住她的一部分原因。

  「什麼意思?認真回答我啦。」

  「我回答啦。」

  「妳為什麼想碰我?」

  這種事情還是別問比較好,才能度過安穩的時光。

  「妳明知我不會回答,還故意問我嗎?」

  為了打斷她接連拋出的問題,我提出反問,然而她卻沒有回答。莫可奈何的我只好拋下一句──

  「有時即使沒有理由,也會想碰一個人吧。」

  這麼說著的我把手伸向宮城。

  雖然比之前坐得離我更遠一點,我仍馬上碰到坐在身旁的宮城,撫上她的臉頰,掌心貼了上去。儘管她不悅地皺起臉,我卻依舊沒有抽開手。自肌膚相觸的部分傳來的體溫感覺相當舒適,我的手滑下臉頰,摸著她的脖子。

  總覺得自己現在對她懷抱的感情很不純潔。

  「想碰別人這種事怎麼可能沒理由?」

  「所以宮城碰我時想必是有什麼理由的吧?」

  「這個──」

  宮城一時語塞,沒繼續說下去,反倒拉開我正摸著她脖子的手。

  「真搞不懂仙台同學,不管在學校還是在這裡,妳都只會做些奇怪的事。」

  壓低聲音這麼說的她垂下視線。

  「我也搞不懂呀──宮城,趕快下今天的命令啦。」

  再這樣下去,我沒自信能維持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很清楚,自己在宮城面前用來保持理性的那根螺絲根本派不上用場。

  縱使表面上恢復如昔,我們依舊沒能回復原有的關係。但凡受到一點刺激,刻意維持的表面便會輕易瓦解。

  比起就這樣順勢發生些什麼,讓她命令我比較好。反正她多半只會下一些無關緊要的命令,狀況應該會比現在理想。

  「那讓我幫妳打耳洞。」

  沒抬起視線的她說出「打耳洞」這個詞彙,實在太出乎預料,我忍不住反問。

  「打耳洞?」

  「對,我想在仙台同學的耳朵上打耳洞。」

  莫非是想報復昨天她叫我朗讀小說,我卻摸了她耳朵的那件事?她抬起頭,伸手拉扯我的耳垂。

  「死都不要。」

  我斬釘截鐵地對她說。

  耳洞這種事後會持續留在身上的存在太令人困擾了。

  宮城三不五時就想在我身上留下痕跡,實際上也的確留下了痕跡。至今為止我之所以容許她這麼做,是因為那些痕跡馬上就會消失。

  可是打耳洞不一樣。

  我沒辦法像之前那樣接受這命令。

  「為什麼不行?」

  「因為違反校規。」

  她沒打算要客氣的手持續揉捏著我的耳垂。我抓住宮城的手臂,順勢用力拉開她的手,她這才老實地鬆開捏著耳垂的手指,語氣卻很不死心。

  「仙台同學的裙子那麼短,也染了頭髮,早就違反校規啦。」

  「這種程度還在學校容許的範圍內吧?」

  「仙台同學總是這樣。」

  「總是這樣是指?」

  「擅自訂出規則,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訂規則這種事沒關係吧?不管裙子還是頭髮,我都維持在不會被老師罵的程度,既然沒被罵,就表示不算違反校規吧。」

  校規沒那麼嚴格。雖然有明文規定,但運用這些校規的老師在管理學生之際,不會像字面上寫的那麼確實,只要大致上沒違反就不會挨罵,老師也會認為我有遵守校規。我只是訂出要在那個「大致上的範圍內」行動的規則,依循行事罷了。

  「妳這樣很狡猾。」

  「覺得狡猾的話,宮城也這樣做不就好了?裙子再短一點會比較可愛喔。」

  我抓住並拉扯那要長不短的裙子,打算幫她在不會被老師罵的範圍內弄短一點,她卻拍了我的手背。

  「不用,維持這長度就好。比起這件事,就算之後也行,讓我幫妳打耳洞啦。」

  「下其他命令啦,這違反規則了。」

  我乾脆地如此表示,可是宮城依舊一臉不肯死心的樣子。

  一言以蔽之便是無法接受。

  她心裡恐怕是這麼想的吧。

  「我絕不會讓妳幫我打耳洞。」

  保險起見,我再度對看來相當堅持要命令我讓她打耳洞的宮城這麼聲明。無論有多堅持,我的回答都一樣,即使願意聽從她大多數的命令,還是有不能接受的事。

  「打耳洞哪裡違反規則了?」

  「留下會一直留在身體上的傷痕違反規則吧?跟暴力差不多。是說妳想要我戴什麼耳環?讓我看看啦。」

  我不打算接受宮城的命令,卻很在意她準備了怎樣的耳環。但她沒有拿出耳環,比剛才更小聲地說。

  「還沒準備,妳願意讓我打耳洞的話我就去買。」

  「不用買。真搞不懂妳為什麼想在我的耳朵上打耳洞。」

  「……我只是想實驗老師會不會生氣,總覺得仙台同學偶爾也該被老師唸一下。」

  宮城嘀嘀咕咕地說出不知是真是假的理由,聽起來實在不怎麼有趣,讓人非得抱怨個兩句不可。

  「不要拿別人做實驗啦,想個更像樣的理由好嗎?」

  「有像樣的理由就行了嗎?」

  「不行。」

  搞不清楚宮城的真心話究竟為何,可是幫我打耳洞這個命令實在太沉重了。

  我不需要即使未來上了不同大學,不會再見到她後,依舊會殘留在身上的東西。唯獨我將兩人共度的時間刻劃在身上這種事,實在敬謝不敏。

  「那妳先不要動。」

  宮城的話讓我湧現不好的預感。

  「妳想做什麼?」

  她沒回話。

  相對地把手伸了過來。

  卻沒觸碰我的耳朵,反倒落在肩膀上。

  她總想在我身上留下痕跡,是故意的嗎?

  明明就在眼前,我卻摸不透她在想些什麼。我們的對話量雖然比剛來這房間時多,但也只是變多了,我依舊不了解宮城這個人,她隱瞞自己真正的想法,今天也是,讓人無從判斷她毫無準備卻想幫我打耳洞這件事,究竟是一時衝動,還是總算說出口的念頭。

  單單憑藉不著邊際的對話,要貼近彼此的心情可說極為困難,使身體的距離化為零卻很容易。宮城的唇吻上我的耳朵。

  黑髮傳來洗髮精溫和的香氣。

  身體自然地接受了曾觸碰過我好幾次的嘴唇。儘管開始覺得宮城比誰都接近我是理所當然的,我仍保有認為自己不該接受這件事的理性。

  「等等,宮城。」

  我推了她的肩膀。

  她的體溫離開我們相觸之處,耳邊傳來她的聲音。

  「既然仙台同學不讓我打耳洞,就用這個來代替吧。」

  太過靠近的聲音,讓我推著她肩膀的手一震。

  她呼出的氣息撫過耳朵,感覺很癢。

  「乖乖別動啦,我又不會弄傷妳,這命令很簡單吧?」

  隨著宛如酥脆零食般輕盈的嗓音,某個濕潤的東西撫上我的耳朵。

  我馬上就知道那是她的舌頭。

  貼上來的舌頭溫溫熱熱的,一動起來就令人起雞皮疙瘩,坐立難安。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總覺得該遵從理性,然而與之相反,心裡同樣有個聲音試圖說服自己,認為這種程度的命令沒什麼好拒絕的。

  感情在兩個選項之間搖擺不定。

  溫熱的舌尖讓我的理性敗給了惰性。遵照命令乖乖不動後,有什麼堅硬的東西碰上我的耳垂。

  大概是牙齒吧。這種時候絕對沒好事。

  「宮城,放開我。」

  過去的經驗讓我推著宮城的肩膀。

  我加重手上的力道,她卻不為所動。

  牙齒挾著耳垂用力咬下。

  「這樣很痛。」

  我隨著這句話拍打她的肩膀,牙齒卻刺進耳垂。

  她狠狠地使勁咬著我。

  痛得彷彿要將今天這天刻劃在記憶當中。

  不對,與其說痛,不如說很熱。

  無論是她呼出的氣息,抑或洗髮精的香味,全都讓人搞不清楚。

  「就說很痛。」

  「啪」的一聲,我用力拍打宮城的身體,她顫抖了一下。

  輕易拉近的距離又輕易拉開了。

  「妳也未免咬得太狠了吧,根本比打耳洞還過分啊?別說開個洞,耳朵都快被妳給扯下來了。」

  我沒打過耳洞,不過想必沒這麼痛。宮城就是這麼用力地咬了我的耳朵,不知道她這股衝動究竟是打哪來的?

  「我才沒咬得那麼用力。」

  「妳有,真的很扯耶,一定被妳咬傷了啦。」

  我看向摸過耳垂的指尖。

  沒有沾上血。

  然而我不相信。

  感覺有哪裡在流血,我伸手要拿放在桌子下的衛生紙,然而套著鱷魚盒套的那東西卻消失了。

  「等一下,宮城,我要用衛生紙,妳不要拿走啦。」

  我開口向抱著鱷魚的宮城抱怨。

  「妳又沒受傷。」

  找理由似的說完後,她把面紙盒放在桌上。

  宮城不滿意我沒乖乖聽令的態度。

  應該是因為這樣才會搶走鱷魚吧。

  衝動又意義不明的行動──

  正是她經常對我做的事。

  可是她變了。

  以前的她總是以我不悅的表情為樂,現在卻有所不同,當下的臉色完全看不出半點開心的要素。說得更精確一點,反而看起來很不安。

  自己做出過分的事還這樣,未免太自我中心了。

  根本是自作自受,我沒必要退讓。

  「就算露出那種表情也不行。」

  我從鎮座在桌上的鱷魚背上抽出衛生紙,擦拭耳朵。

  薄薄的衛生紙依然潔白,沒有沾上血。

  「我的表情跟平常一樣吧?」

  宮城以與平常略有不同的表情說著,打算搶走鱷魚。我拍開她的手。

  「有沒有不一樣,妳照鏡子看看啊。」

  「我不要。」

  她的臉色暗了下來,模樣彷彿被拋下的小貓般膽怯不安,害我有種好像做了什麼壞事的感覺。

  「──會痛的不行。」

  口中逸出聽起來像是容許宮城行為的話語。

  現在的我們不該做出這種行為,然而只有一下下無所謂。

  之所以冒出這種念頭,全是宮城的錯,都怪她露出那種不安的表情。

  「可以嗎?」

  「這是命令吧。」

  我拉了拉她的上衣,表示願意聽從命令。

  沒錯,這是命令,我莫可奈何。

  只要在規則範圍內就無權拒絕,只能接受宮城。

  「那妳乖乖別動。」

  耳邊再度傳來剛才聽過的話,她的體溫慢慢接近。

  溫熱的東西有些猶豫地碰上耳朵,彷彿要舐去我被咬之後殘留的痛楚般滑過,舌尖舔過之處比方才牙齒咬過的地方更多。我不討厭退開後又碰上來的那個東西。

  她的牙齒碰到了耳垂。

  方才的痛楚重新復甦,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臂。

  但她這次沒那麼用力,只是輕輕咬著,堅硬的物體挾著我的耳朵,像是在測試我能忍受的力道,感覺得出她的牙齒小心翼翼地避免弄痛我,緩慢又溫柔地觸碰著耳垂。明明帶來的刺激應該很微弱,我的心思卻全被吸引而去,清楚意識到自己的精神都專注在耳朵上,靜不下心。

  耳邊感受得到宮城的呼吸。

  呼氣的聲音太近了,令我的心浮躁不安。

  卻又因為宮城身處我伸手可及的範圍而感到放心。

  不過她做得太過火了。

  帶來的刺激不適合現在的我們。

  宮城太極端了。

  並非只要不痛就什麼都好。我按住她的額頭,要她退開。

  「等一下,宮城,這樣雖然不痛,可是感覺不太妙……」

  「什麼意──」

  宮城話說到一半就停住,隨即老實地表示:「對不起。」道了歉。

  我輕輕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把鱷魚放在彼此之間,從它背上抽出衛生紙擦拭耳朵,像是要擦掉宮城的痕跡。

  「像這種時候,仙台同學有怎樣的感覺?」

  宮城一邊摸著鱷魚的頭,一邊若無其事地問我。

  她明明把快說出口的話給吞了回去,接下來的話語卻又讓這個行為失去意義,害我差點嘆氣。

  「妳自己體驗看看如何?」

  我朝不負責任的宮城伸出手,她卻誇張地往後縮,導致伸出的手沒能摸到她的耳朵。

  「開玩笑的。」

  我語氣輕鬆地說著,對她笑了笑。

  即使縮短原本就已經很近的距離,也只會變得尷尬。

  不禁脫口而出的多餘發言,只要包裝成玩笑話丟掉就行了。

  明明這樣想,宮城卻格外認真地說。

  「──願意讓我幫妳打耳洞的話,可以喔。」

  這句話裡的「可以」,指的是我可以做出同樣的事情,讓我忍不住盯著她。

  一旦付出讓她在耳朵上打洞的犧牲,便可以做她剛剛對我做的事。

  這話聽起來實在太有吸引力,我霎時有些猶豫,接著討厭起猶豫的自己。

  「說什麼蠢話呀?比起這件事,羽美奈看到我跟妳走在一起了。」

  我改變話題,結束這段危險的對話。宮城的注意力旋即轉移到羽美奈這個詞彙上。

  「咦?什麼時候?」

  「看電影那天,羽美奈好像也去了那裡。我跟她說我們碰巧遇見。」

  「她相信了?」

  「應該吧。就算不信我也不在意。」

  「我也不在意,反正不會再跟仙台同學出去了,根本沒差。」

  宮城冷淡地表示,打了鱷魚的頭。

  望向不太高興的她,我倚著床。

  「其實妳還想跟我出去吧?」

  聽到我故意這樣說,她立刻回話。

  「我不會再跟仙台同學出去了。」

  這種時候,宮城總會跟被拉長的橡皮筋恢復原狀時一樣,迅速地抽身。由於實在抽身得太果斷了,反而使我有點害怕,不知道是只對我這樣,還是無論對誰都一樣,讓我沒辦法再多說些什麼。想接近我時,她明明會不顧我的感受拉近距離,一旦滿足了就疏遠,這樣未免太過分。

  「畢竟也沒有需要一起去的地方嘛。」

  其實我想說的並不是這個,卻找不到其他合適的話語。我嘆了口氣,把鱷魚丟到宮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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