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仙台同學該遵守的規則

  我沒有設鬧鐘就睡了。

  可是在剛過六點這個以週日早上來說相當早的時間,我醒來了。

  「……好睏。」

  我將倒在枕邊的黑貓玩偶一把拉進被窩,放在胸口上。摸著黑貓的頭,閉上眼睛。

  晚上的確有睡意。

  可是睡不好,一大早就醒來。

  搬來這裡後一直是這樣,腦袋渾渾噩噩的。

  這一切都要怪仙台同學。

  ──要是能這麼說就好了,但原因八成出在我身上。

  我不習慣家裡總是有人。

  早上起床,仙台同學在家。從大學回來,仙台同學也在家。連假日都是這樣。沒人在家原本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這個充滿他人氣息的空間就像別人家,讓我沒辦法靜下心。但如果身邊有從以前房間帶過來的東西應該會比較好睡,因此來到這裡後,我還是把黑貓放在枕邊。

  我深深吐出一口氣,張開眼睛。

  今天有行程。

  昨天做了根本不想做的約定,害我得跟仙台同學一起去買快煮壺。無論是睡前還是現在,我都不想去。我連這個房間都待不習慣,想跟仙台同學一起出門簡直比登天還難。

  「唉~」我又大大地嘆了一口氣,視線往下挪動。

  地上有一隻從背部長出面紙的鱷魚。

  儘管只是枝微末節的小事,但看到該在的東西出現在該在的地方,我才覺得這裡是自己的容身之處。

  希望這個房間能早點變成我的房間。

  我把黑貓放到枕邊,慢吞吞地爬起來打開衣櫃。

  每到早上,我總是猶豫不決。

  我不曉得自己該直接穿用來代替睡衣的休閒服走出房間,還是應該先換套衣服。搬來這裡之前,我起床後總是穿著休閒服刷牙跟吃早餐。可是現在仙台同學也在,我不太想穿著休閒服在家裡晃來晃去。

  仙台同學應該還在睡。

  怎麼辦?

  短暫思考後,我抽出上衣和牛仔褲換上,然後整理床舖。準備踏出房間前,我伸手拿起躺在枕邊的黑貓。

  不可以擅自進入對方的房間。

  雖然昨天這麼約定,可是仙台同學有違反規則的前科。

  為了排除任何隱憂,我將黑貓放到書櫃上。其實玩偶放在哪裡都無所謂,但如果仙台同學知道我把黑貓放在枕邊,她一定會說些什麼。很討厭。

  被我從固定位置挪動的黑貓。

  地板上的鱷魚。

  整理好的床舖。

  確認完這些,我走出房間。

  作為共用空間的開放式廚房裡沒有仙台同學的身影。

  刷牙洗臉回來後還是沒看到仙台同學。我打開冰箱,遲疑了一下,拿出柳橙汁倒進玻璃杯,然後看向桌面。

  桌上有個放著剩餘麵包的袋子。

  我把玻璃杯放在袋子旁邊。

  因為不清楚仙台同學的喜好,我東挑西選地買了超過兩人份的晚餐。我不討厭麵包,但也覺得自己買太多了。

  「早安。」

  隨著這聲問候,看似剛起床的仙台同學闖入我的視野。

  「早安。」

  「我先去洗臉。」

  仙台同學帶著睡意這麼說,消失在盥洗室。

  我坐到椅子上,喝了一口柳橙汁。

  時間過得很慢。

  這一分鐘就像在上無聊的課一樣漫長。即使再次鑽進被窩多半也睡不著,但待在這裡實在無事可做。我一邊喝柳橙汁,一邊猶豫著要不要回房間。看著內容物還剩半杯以上的玻璃杯時,我聽見仙台同學的聲音。

  「早餐可以吃這個嗎?」

  我轉向聲音來處,仙台同學沒有看向這邊。她盯著玻璃杯詢問,並拿起盛裝麵包的袋子。

  「可以啊。」

  「話說回來,宮城妳是不是太早起了?」

  「仙台同學也起得很早啊。」

  「我正好醒了。」

  穿著寬鬆休閒服和牛仔褲的仙台同學這麼說,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後坐到椅子上。她的視線還是固定在我的玻璃杯,我只好無可奈何地發問。

  「妳想喝嗎?」

  「一口就好。」

  「那妳喝啊。」

  我沒等她回答就站起來,把玻璃杯遞給仙台同學。她沒看我,說了句「謝謝」後接過我喝到一半的柳橙汁。如她所說,仙台同學只喝一口便把玻璃杯放回桌上。

  仙台同學早上偶爾會像這樣別開視線。

  說不定是我多心了,仙台同學可能只是剛起床,腦袋還昏昏沉沉的,過一段時間才會清醒。但我覺得不太舒服。這種時候,我會聽到體內深處傳來骨頭摩擦的沉悶聲響。

  「仙台同學,妳喝光啊。」

  「我不喝了。」

  「那剩下的怎麼辦?」

  「宮城妳喝啊。」

  算不上一如往常,但對話還是延續了下去。

  這或許該歸功於昨天訂下的規則。

  感覺還需要花上一段時間,仙台同學才能完美融入我的生活。這樣的相處模式比之前好多了,但我不認為對話能就此延續。因此在空檔出現前,我提出了就算不說話也能消磨時間的方法。

  「我要吃早餐。仙台同學呢?」

  聽我這麼宣布,仙台同學站了起來。

  「我也要吃。我去倒一杯柳橙汁,宮城妳還要再喝一點嗎?」

  「不要。也不用拿盤子。」

  「為什麼?」

  「那樣就要多洗盤子啊。」

  「是沒錯啦。」

  那個回應透出些許不滿。過了一會兒,仙台同學帶著裝有柳橙汁的玻璃杯回來。

  「仙台同學,妳先挑。」

  等她回到座位,我把裝麵包的袋子推過去。

  「昨天是我先挑的,所以宮城妳先挑啦。」

  「沒關係。仙台同學先挑。」

  「這種事情應該要輪流吧?」

  「我吃妳挑剩的就好。」

  「嗯~那宮城妳幫我挑。」

  仙台同學把那袋麵包推回來。

  「我不是叫妳先挑嗎?」

  「沒差吧?反正不管怎樣,我都會吃先被挑出來的麵包,宮城吃剩下的。」

  仙台同學微微一笑,說出乍聽之下沒錯,仔細想想又不太對的話。

  雖然很想反駁,但她說的也不完全錯。我只好乖乖從袋子裡拿出紅豆奶油三明治和核桃麵包推給仙台同學,把剩下的奶油麵包跟麵包捲放在自己面前。

  「我開動了。」

  這麼說完,仙台同學開始吃核桃麵包。我也說出「我開動了」,咬下奶油麵包。

  自從媽媽離開後,我獨處的時間總是比較長。

  現在,仙台同學和我在一起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

  ──即使我沒有付給她五千圓。

  我又咬了一口奶油麵包,看向仙台同學。

  我們的關係跟之前不一樣了。

  這點我明白。

  仙台同學準備了名為室友的關係,我也接受了。然而,即使轉變為新的關係,我現在還是很在意仙台同學為何聽從我的命令。她明明不需要那些五千圓。

  對我來說,五千圓的存在非常重要。想把仙台同學留在身邊就絕對不能沒有五千圓。對仙台同學而言,五千圓必須是她不得已聽從命令後獲得的獎勵,不應該是存起來不花用的東西。

  差點又要嘆氣了,我於是喝了一口柳橙汁。

  再次看向仙台同學。

  在我的視線前方,她靜靜地吃著麵包。

  沒有打算開口。

  我不想聊天,所以她不說話也無所謂。但她光是默默坐在對面,我就會開始在意一些不該在意的事。

  如果我以前沒有給她五千圓,仙台同學會怎麼做?

  假如拿掉這個媒介,眼前這個不曾花掉五千圓、全都存起來的仙台同學還會跟我共度那些時光嗎?

  會讓我命令她嗎?

  事到如今,我也無從得知了。

  一旦試圖去解決這許許多多的「為什麼」,我的腦袋就會吵吵鬧鬧得靜不下來。可是我也覺得解決這些「為什麼」會使我們現在的關係發生變化。

  「宮城。那個麵包不好吃的話,我跟妳換吧?」

  始終默不作聲的仙台同學這麼說,拿起紅豆奶油三明治。我咬下還剩半塊以上的奶油麵包。

  「不用換。我只是很睏,所以在發呆。」

  「這樣啊。話說今天的午餐可以在外面吃嗎?」

  語畢,仙台同學一口吃掉剩下的核桃麵包。

  「可以啊。我吃完這個會先回房間,等時間到再出門。」

  「好。」

  我們一邊吃麵包一邊斷斷續續地聊著不重要的小事。我和仙台同學原本就沒有共同話題,以前即使對話中斷,我也不在意。可是來到這裡後,沉默會讓空氣變得沉重。我勉強尋找話題延續對話,把剩下的柳橙汁和麵包全塞進胃袋。

  「仙台同學,我們幾點要出門?」

  「十二點應該差不多會餓,十一點左右出門吧。」

  「好,那就十一點。」

  我這麼回應仙台同學,然後回到房間。

  一下倒在床上,一下翻翻漫畫打發時間。

  房裡待起來不太舒服,但我不想出去。感覺在共用空間和仙台同學大眼瞪小眼只會更不自在。

  就這樣打著消磨時間的名義窩在房裡時,約好出門的時刻也逐漸接近。

  我打開衣櫃,看向帶著春天色彩的裙子。

  那是畢業典禮後買的,一次都沒穿過。

  我將它拿出來放在床上,開始思考。

  假如穿著這條裙子走出房間,仙台同學會認為是因為她叫我穿,我才穿裙子。即使我只是剛好看到衣櫃裡的裙子,碰巧拿出來穿,也會搞得像我是為了仙台同學而穿。

  原本充裕的時間流逝殆盡,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把裙子放回衣櫃,拿出針織衫。

  把針織衫套在原本的上衣外面後走出房間。

  「妳準備好了?」

  看起來在等我的仙台同學這麼問,我回答:「準備好了。」她剛才穿著的寬鬆休閒服換成襯衫,牛仔褲也換成裙子。

  「那我們走吧。」

  就算我沒穿裙子,仙台同學也沒有說什麼。

  妳明天穿裙子好不好?

  我知道她昨天只是一時興起,沒有多想就說出口。她不是真心想看我穿裙子。

  仙台同學拿著包包走向玄關。

  我跟在她身後。兩人一起穿上鞋子,踏出家門。

  從三樓走下樓梯,兩人一起走在平常我總是獨自經過的人行道。

  我沒有和仙台同學並肩而行。

  而是毫不猶豫地跟在她後面,相隔一點距離。

  汽車駛過的聲音。

  小孩子嬉鬧的聲音。

  四月裡不冷不熱的微風。

  平時看慣的景物似乎有哪裡不同,但我還是壓下折返的念頭,像機器人般持續邁步前進。

  我有問她要去哪裡。

  可是我只知道住家和大學周遭的環境,不清楚她說的地方在哪裡。持續跟在仙台同學後面一點的位置,彎過幾個街角後搭上電車。我不想改變我們的相對位置,但電車裡有不少人,我只好站到仙台同學旁邊。

  窗外流逝而過的景色很陌生。

  這裡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搬到這裡後,我一直是個外人。即使今天和仙台同學在一起,這點也沒有改變。不曉得要經過多少時間,流逝而過的景色才會變成屬於我的東西,那間房子才會變成我的家。這不是仙台同學的錯,可是我至今仍無法融入新的環境。我知道悶悶不樂無法解決任何問題,但我還是很憂鬱。總覺得再這樣下去,抵達目的地前我就會先下車,於是將視線移向仙台同學。

  「幹嘛?」

  仙台同學這麼問。雖然沒有轉頭,但她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

  「沒事。」

  「妳已經累了?」

  「我不累。」

  我冷淡的回應中斷了對話。

  仙台同學看向窗外。

  過了一會兒,窗外的景色停止流動,車門打開了。

  方才喧鬧的車廂變得更吵了。

  等乘客上下車,車門關閉後,仙台同學平靜地叫了我一聲:「喂,宮城。」

  「妳早上為什麼喝柳橙汁?」

  離站的電車逐漸加速。

  我也和仙台同學一起看著窗外。

  「沒有為什麼。」

  「是喔。那妳為什麼一直躲我?」

  對話自然地進行,彷彿以固定速度流逝的景色,落在截然不同的地方。

  「『那』是怎樣?這件事跟柳橙汁完全無關啊。」

  因為她過於自然地轉換話題,我忍不住出聲抱怨。

  「沒差啦,回答我。」

  身旁傳來她和平時無異的輕柔嗓音。

  我將原本固定在窗外的視線轉向仙台同學。與方才的語氣截然不同,她的側臉掛著異常認真的表情,讓我沒辦法隨便回答。

  「……因為我不曉得該怎麼做。」

  「果然。」

  「因為仙台同學妳一直在家啊。」

  這話不應該告訴她本人,但現在的氣氛也不容我含糊帶過。無奈之下,我只能實話實說。

  「我們畢竟住在一起啊。就算妳覺得我不在家比較好,我也會很傷腦筋。」

  「我又沒說妳不在比較好。」

  「試著習慣我啦。被妳這樣躲會讓我很受傷。」

  仙台同學的視線從窗外轉到我身上。

  「──對不起。」

  雖然不是刻意要躲她,但我覺得這是自己的錯,於是道歉了。

  可是仙台同學有時候也會躲我,時不時會像今天早上那樣別開視線,所以該認錯的不只我一個。但我很難開口抱怨,因為她沒像我逃避得那麼明顯。

  「不在家的時候,妳去找宇都宮了吧?」

  仙台同學用試探的口吻問道。

  「是沒錯。」

  「妳們平常都去哪裡?」

  跟舞香有約。

  作為出門的理由,我每次都這麼告訴仙台同學。但被問去了哪裡,我實在答不上來。

  「就算妳問我去哪裡,我們也沒去什麼值得一提的地方。」

  「妳這樣講我怎麼知道是哪裡?」

  「……附近。」

  「我就是在問妳『附近』是哪裡啊。」

  「我對這裡不太熟,所以都交給舞香決定。」

  「即使都交給她決定,妳們還是一起去了哪裡吧?」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地方。」

  這不算說謊,因為我跟舞香的確沒去什麼特別的地方。但我說的也不全是實話。

  我跟仙台同學說「跟舞香有約」時,大概有接近一半的次數沒有和舞香見面。幾乎都自己去書店或咖啡廳打發時間。如果詳細說明去了哪些地方,她可能會發現我沒和舞香碰面。

  「好吧,算了。」

  儘管語氣聽起來不像有接受我的答覆,仙台同學仍沒有繼續追問。她的放棄讓我鬆了一口氣。可是成功讓她安靜下來之後,我反而不曉得仙台同學感興趣的部分到底是什麼了。

  是舞香?是我們去的地方?還是我?

  我雖然有點介意仙台同學真正想問的事情究竟是什麼,但電車在這時搖晃了一下,景色流逝的速度逐漸慢下來了。

  「要下車了。」

  仙台同學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下車並簡單吃過午餐後,我們用走的前往目的地。

  明明只要快煮壺,我們卻花了不少時間。

  這不是急迫到會影響生活的東西,照理來說可以用網購。不然在家附近也買得到。不需要特地跑來一個得搭電車,一起吃午餐,再走一段路才能到的地方買。

  「宮城,我們到了。」

  剛才顧著走路、一直保持沉默的仙台同學開口了。我們抵達了目的地。別說家電,感覺只要不是太奇葩的東西,這裡幾乎都有販售。

  仙台同學搭上電扶梯,我站在她的下一階。

  雖然一樣,卻又不一樣。

  映入眼簾的是仙台同學的長髮。開始共同生活後,它有時會被綁起來,有時不會。今天的仙台同學和高中時一樣,將左右兩側的頭髮編成公主頭,束在腦後。從這個角度看不見,但她臉上現在也帶著早上起來時沒有的妝。

  除了身上穿的不是制服,她明明做了跟高中時期幾乎一樣的打扮,我卻覺得仙台同學和那時候的她感覺不像同一個人。

  不,正確來說,是我沒有用和那時候同樣的眼光來看待仙台同學。

  一定是因為那些沒被花用的五千圓。

  我不曉得這份感情該何去何從。

  在我心中,新的生活與不一樣的仙台同學都變成非常不穩定、不知該如何處置的事情。我們還是高中生時,我靠著「支付五千圓」大致收束整頓了這份感情。可是五千圓消失後,這些無法解釋的感情也失去了安身之處。

  如果能回到還穿著制服的那段時光,我就什麼都不需要思考了。

  我不需要煩惱早上該穿什麼走出房間,不用為中斷的對話感到不安。仙台同學不會叫我穿裙子,我也不用在意自己沒穿裙子,她卻什麼都沒說這種事。

  我走出電扶梯。

  接著又搭了往上的電扶梯。

  在我視線前方的背影挺直了背脊。

  一頭長髮漂亮得令人想觸碰。

  我呼出一口氣,意識到自己差點伸出手。

  大概是累了。

  因為睡得不太好,腦袋沒有在運轉。

  「宮城,這邊。」

  仙台同學沒搭上下一階電扶梯,直直往前走。跟在後面的我立刻看到架上陳列的快煮壺。仙台同學一邊喃喃說著「該選哪個好呢?」,一邊確認似的拿起幾個快煮壺。而我看著那樣的她。

  有外型圓潤的,有壺口細長的。

  被仙台同學認真檢視的那些快煮壺,不管是顏色還是形狀都不一樣。功能應該也不一樣,但我覺得只要能燒熱水就好,挑哪個都無所謂。然而,她很認真地做比較。我不打算催促,但感覺她可以挑得更隨意一點。

  「宮城妳覺得哪個好?」

  那雙方才還注視著快煮壺的眼睛,倒映出我的身影。

  「都可以。話說妳沒有先做功課嗎?」

  「我姑且有查到一些看起來不錯的。」

  「既然這樣就選那個啊。」

  「有兩個候補選項,妳就選一個嘛。」

  「這個跟這個。」仙台同學邊說邊輪流指向兩個快煮壺。

  「我都可以,選仙台同學喜歡的吧。」

  「就算都可以,還是有個人偏好吧?」

  「就是沒有啊。」

  「那選這個好了。」

  語畢,仙台同學指向比較大的快煮壺,然後看著我說:「顏色由宮城妳決定。這是要一起用的東西,妳多少幫忙選一下啦。」

  「我沒有特別喜歡的顏色。」

  燒熱水的功能與顏色無關。

  無論是白、黑,還是紅,挑個喜歡的顏色就好。再說,我對快煮壺沒興趣,讓想買快煮壺的仙台同學挑自己喜歡的顏色比較好。

  「……宮城,妳跟宇都宮去逛街買東西的時候也都是這樣嗎?」

  仙台同學的話裡摻雜著嘆息。

  「『這樣』是怎樣?」

  「態度冷漠。不肯幫一點忙。」

  她責備的口吻勾起我的罪惡感。

  假如是跟舞香一起,我不管做什麼都會更認真地思考。如果要買快煮壺,我會問她想要的功能,也可以幫忙挑選款式跟顏色。應該說,只要對方不是仙台同學,無論什麼事我都能普通應對。但換成仙台同學,我就會突然做不到那些跟其他人一起時,理所當然能做到的事。

  ──相反的,我有時會做出跟其他人相處時不會做出的行為。

  「妳無論如何都不想選嗎?」

  聽見仙台同學的聲音,我認真地看向架上陳列的快煮壺。然後,我做了一次深呼吸,說出最安全的顏色。

  「白色好了。比較有快煮壺的感覺。」

  「與其說快煮壺,不如說有家電的感覺吧?」

  「那改紅色好了。」

  「知道了,就選白色。」

  看到我因為意見相左改選其他顏色,仙台同學露出開朗到不自然的笑容,拿起白色的快煮壺走向收銀台。我只好跟過去,兩個人一起結帳。

  「這樣就買完了吧?」

  聽我這麼問,她簡短地回了聲「嗯」。我以為接下來大概要照原路回去了,可是仙台同學說她有個地方想去,搭了向上的電扶梯。

  「不回去嗎?」

  我多問了一句。雖然沒說要去哪裡,但仙台同學那個穩健的步伐怎麼看都已經決定好目的地了。

  「我想繞去別間店看一下。」

  「妳有想買的東西嗎?」

  「沒有。但時間還夠,去一下也沒關係吧?」

  如此說道的仙台同學微微一笑。

  她笑得溫柔,那個眼神卻不像在徵求意見。

  與其付出無謂的勞力,我選擇默默地跟著仙台同學。

  一起吃午餐,一起購物。就算沒有想買的東西也可以隨意逛街。

  比起一直逃避仙台同學,我覺得今天做的事情很開心。這也是非常理想的週日行程。可是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般室友之間正常的距離感。

  「宮城,這裡。」

  走下電扶梯後,我被仙台同學拉到一座玩偶堆成的小山前面。

  「妳喜歡這種東西吧?」

  仙台同學用爽朗的語氣說道。

  我不曉得她究竟是怎麼看我的。

  除了玩偶,這層樓明明還有很多可愛的小東西或玩具。她卻理所當然地把我帶到玩偶堆前面,擅自認定我喜歡這種東西。這讓我忍不住想問,在仙台同學心裡,我究竟是怎樣的人?

  我沒有在收集,也沒有在房裡擺滿玩偶。

  單純看看倒是不排斥。

  反正不是非得立刻回去,所以我走近玩偶,拿起幾個看看又放下。往店裡走去,那裡也放著許多軟綿綿的玩意兒。其中一個東西讓我停下腳步,它的形狀類似我放在房間裡的鱷魚。

  那是什麼啊?走近一看才發現它是面紙盒套。

  說起來,廚房裡的面紙盒還沒有盒套。

  我拿起深褐色的面紙盒套。

  「那是什麼?」

  旁邊的仙台同學看向我手裡的東西。

  「鴨嘴獸。」

  「總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牠是一種哺乳類動物吧?」

  「應該是。」

  我的記憶有些模糊,但鴨嘴獸好像是一種會產卵的奇怪哺乳類。

  「宮城妳很喜歡這種東西耶。」

  「我也沒有特別喜歡。」

  「不喜歡也無所謂,這個滿可愛的啊。」

  這麼說完,仙台同學從我手中拿走鴨嘴獸,撫摸它的頭。

  「給我,我要拿去結帳。」

  我拉了下仙台同學手裡那隻鴨嘴獸的嘴巴。

  「沒關係。我去結帳。」

  「為什麼?」

  「這個要放在廚房吧?那就是我們要一起用的東西,我會拿共用資金來買。」

  仙台同學講得理所當然,上下擺動鴨嘴獸的手。

  「我又沒說要放在廚房。」

  「不是嗎?」

  「……是沒錯。」

  「那我去結帳。」

  仙台同學沒等我回答就邁出步伐。

  結果我只能跟在後面,鴨嘴獸也被她用「共用資金」買下來了。

  我很看不慣仙台同學的這種地方。

  她總是搶先完成我要做的事。

  就算出聲抱怨,她也絕對不會聽我說話。

  「那我們回去吧。」

  看來今天的行程告一段落了,仙台同學明確地踏上歸途。我們花費同樣的時間返家。

  沉默不會難以忍受。

  我們沒有繞路,途中也沒有聊多少閒話。搭乘電車,再走一段路回到家裡。

  仙台同學立刻拆開剛買回來的快煮壺,泡了紅茶。我坐到對面的餐桌,她把裝有面紙盒套的袋子遞給我。

  「給妳。」

  「仙台同學拆啦。」

  我說著便把袋子推回去。她默默地從袋中拿出鴨嘴獸,然後指向我手邊的面紙盒。

  「那個給我。」

  「拿去。」我聽話地把面紙盒遞過去。但仙台同學沒有接過面紙盒,她抓住了我的手。

  心臟撲通一響。

  仙台同學的手勁很大。

  被緊緊握住的手好痛。

  仙台同學什麼都沒說。

  放在從前,她這種時候會吻我。

  但她今天什麼都沒做。

  那是當然的。

  因為她和以前不一樣。

  仙台同學身上的裙子不是制服的格紋裙。她不再是高中生,而是我的室友。規則裡沒說她可以吻我。

  ──可是也沒有一條規則說不可以。

  「抱歉。」

  仙台同學平靜地這麼說,並鬆開我的手。

  她接過面紙盒,套上盒套。

  我們沒有針對接吻設下明確的規則。就算有明文禁止,仙台同學一旦不想遵守就會輕易違反規則。明明是這樣,她卻表現得彷彿今天什麼都不做是講好的規則。

  我討厭仙台同學的這種態度。

  「嗯,裝好了。」

  仙台同學將裝著鴨嘴獸盒套的面紙盒放在不算大的餐桌。

◇◇◇

  桌上放了裝著吐司和炒蛋的盤子,還有柳橙汁。

  面前擺著典型的早餐菜色,仙台同學坐在餐桌另一側。

  以前無論是念書還是吃飯,仙台同學都在我身邊。所以我還不太習慣她坐在對面。

  可是再過一週。

  說不定得花上將近一個月。在一起吃飯的過程中,我應該會漸漸習慣仙台同學坐在我面前吧。

  我在吐司上塗抹奶油和果醬,然後看向裝著有色液體的玻璃杯。

  「仙台同學,為什麼是柳橙汁?」

  「妳比較想喝汽水嗎?」

  「我以為會是紅茶。」

  不管吃什麼或喝什麼都可以。

  我沒有特別堅持。

  早餐是仙台同學準備的,我當然不可能抱怨,只是有一絲絲不滿。因為她沒有用昨天特地去買的快煮壺,而是倒了柳橙汁放在桌上。

  「如果宮城妳覺得早上喝紅茶比較好,我明天開始就改泡紅茶。」

  我看向仙台同學。

  對上眼了,但她沒有挪開視線。

  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不想從早上就壞了心情。

  「喝不喝紅茶都無所謂,可是快煮壺呢?」

  「妳希望我用?」

  「既然不用就不需要特地去買嘛。」

  「就算不是馬上要用,還是需要啊。而且去買東西很開心吧?」

  「不是那個問題。」

  我咬下吐司,喝了一口柳橙汁。仙台同學也吃起抹上奶油和果醬的吐司。

  「就是這樣。不說這個了,宮城妳吃完早餐要去大學吧?」

  沒說清楚什麼時候才要用快煮壺,仙台同學就切換了話題。

  「對。」

  「趕時間嗎?」

  「沒有。」

  「這樣啊。」

  對話就此中斷。我不曉得仙台同學接下來要做什麼,但刻意去問好像會過度干涉她的生活。在這個遲遲無法開口的過程中,盤子和玻璃杯也被清空了。

  「仙台同學,碗盤給我洗。」

  如此宣告後,我從餐桌上收走兩人份的盤子和玻璃杯。

  「沒關係啦,我來洗。」

  「可是早餐都讓妳準備了。」

  「那就麻煩妳了。」

  仙台同學說完便走回房間。我也迅速洗好碗盤,回到房間。雖然不趕時間,不過從這裡到大學還有一段路程,所以我想提前準備。

  我打理好自己,看向鏡子。

  果然還是希望有制服。

  每天早上都要搭配服裝很麻煩。真羨慕過去那個只要一套制服就能解決所有問題的自己。「唉~」我嘆了一口氣,拿著該帶的東西打開房門。化妝完畢的仙台同學正在共用空間。

  「我要出門了。」

  我朝椅子上的她招呼一聲,打算直接走向玄關。這時,仙台同學起身抓住我的手臂。

  「宮城,等一下。」

  「幹嘛?」

  「臉借我一下。」

  「臉?」

  「我幫妳化妝。」

  仙台同學粲然一笑。

  她的心情好像特別好,大概不是什麼正經事吧。

  「……不用。我會遲到。」

  「妳剛才不是說不趕時間嗎?」

  「是沒錯,但那也不代表我有空。」

  「塗個口紅怎麼樣?妳的嘴唇乾乾的。這點時間總該有吧?」

  仙台同學的拇指碰上我的嘴唇。

  指尖輕輕地壓上來,彷彿在確認觸感似的輕柔撫摸。

  我不討厭仙台同學的手指。

  久違地透過唇瓣感受到她的指尖,其實很舒服。

  「宮城,可以嗎?」

  移開指尖後,她這麼問。

  「沒那麼乾。」

  剛才照鏡子的時候,我的嘴唇看起來不是很乾。

  「就跟妳說乾乾的了。先坐下嘛,很快就好。」

  手臂被拉扯,我也反射性地伸出手。

  就像仙台同學對我做的那樣,我把拇指按上她的嘴唇,指尖用力地抹過唇瓣。她唇上的口紅被抹開,沾到我的手指。

  「喂,宮城。」

  仙台同學抓緊我的手臂,用比平常更低沉的語氣開口。

  「要重新補上這個,仙台同學就沒時間了吧?」

  「妳是笨蛋嗎?」

  仙台同學好像很傻眼,又補上一句:「妳明天有空嗎?」

  「沒有。」

  我甩開仙台同學的手,轉身背對她。

  「抽點時間出來啦。我會把妳變得很可愛喔。」

  「不用。」

  「讓我幫妳嘛。」

  「都說不用了。」

  「只是化妝而已,讓我幫忙又不會少塊肉。宮城妳真的很小氣耶。」

  「仙台同學妳很囉唆耶。我要出門了。」

  套著鴨嘴獸盒套的面紙盒放在收納櫃上。我沒有抽面紙,而是直接離開飯廳前往盥洗室。我在鏡子前站定,放下手裡的東西並打開水龍頭。

  我看著拇指。

  它染上和仙台同學的嘴唇一樣的顏色。

  鏡中的自己沒有乾燥的嘴唇。

  果然是騙人的。

  染上淡淡色彩的拇指蠢蠢欲動。我用食指觸碰嘴唇。

  指尖流暢地滑過唇瓣來到嘴角。

  拇指抖動了一下。

  腦中閃過她那柔軟的嘴唇,我連忙洗手。

  拚命搓揉。

  我把弄髒的指尖仔細地洗乾淨,然後踏出家門。

  搭上電車,花了不少時間前往大學。

  如果能住得近一點就好,但這也沒辦法。

  我穿過校門,走進大學校園。

  這間讓我懷疑是否走錯地方的大學也跟新的房間一樣,還沒成為屬於我的地方。除了舞香,我有認識幾個碰面就會聊上幾句的對象,不過還不到能交心的程度。而且大學有很多麻煩事。

  其中最麻煩的就是選課。

  自己決定想上的課並安排課表。

  因為必須考慮畢業學分,安排課表這件事變得超級麻煩。如果我和仙台同學讀同一所大學,她應該會連同我的份一起安排好。可是她讀另一間大學。

  我踏進教室,環顧室內。

  仙台同學當然不在這裡。

  我找位子坐下,無力地趴在桌上。這時,隔壁傳來放東西的碰撞聲,某人喊了一聲「志緒理」。抬起頭後,我發現是舞香。

  「睡眠不足嗎?」

  舞香說著便坐到我身旁。我一開始也不習慣沒穿制服的舞香,但現在已經習慣了。高中時期沒畫的淡妝,如今在我心中也成為舞香的一部分。

  「沒有,我有睡飽。比起這個,昨天真的很抱歉。」

  我週六有打電話跟舞香說「對不起」。

  可是今天還是先道了歉。

  雖然跟仙台同學說那天有空,但我週日其實跟舞香有約。對於自己取消原本的約定,優先安排後來才冒出的行程一事,我充滿了罪惡感。

  「沒關係啦。妳昨天去買什麼啊?」

  跟一起住的人去買共用的東西。

  我這麼告訴舞香,然後和仙台同學一起去買東西。

  「快煮壺。因為家裡沒有可以用來燒熱水的東西。」

  「現在才買?」

  「前陣子忙東忙西的,一直沒能去買。」

  「妳是跟親戚一起住吧?」

  「嗯。」

  我隱瞞了室友是仙台同學這件事。

  不是沒有機會說,可是我不曉得該怎麼解釋仙台同學的事。最後只說和親戚住在一起。

  我知道總有一天得全盤托出。如果發現對方是仙台同學,舞香一定會要我解釋和仙台同學成為室友的經過。然而,我心中沒有這個問題的答案。

  「那個人很神經質嗎?」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對方說不能找朋友到家裡玩,感覺很神經質。」

  住在這個家裡的其實不是親戚,而是仙台同學。如果舞香跑來玩,事情就麻煩了。

  所以上大學後,我立刻編出「不能找朋友來家裡玩」的規則來應付眼下的狀況,並這麼告訴舞香。一再說謊讓我過意不去,但目前還不能讓舞香知道我的室友是仙台同學。

  「嗯~應該算普通吧。」

  「普通喔。好吧。」

  雖然舞香看起來還想說什麼,但沒有繼續追問。

  她總是這麼善解人意。

  我從高中時期就一直很依賴舞香,成為大學生後依然如此。

  「話說回來,因為昨天志緒理沒來陪我玩,我試著打了耳洞。」

  「耳洞?」

  聽見舞香的話,我看向她的耳朵。上面有個小小的銀色耳環。

  「妳自己打的?」

  舞香出乎意料的行為讓我忍不住反問,她回了一句:「對。」

  她沒有變得花枝招展或是改變交友性質。可是我感覺她更時髦了。雖說化妝也是其中一環,但她和高中時不一樣了。

  隨著環境改變,舞香也跟著變了。仙台同學還是一樣。不,她或許也變了,只是沒有在我面前展現。這麼一想,我有種被拋棄的感覺。

  「意外地很適合妳呢。」

  我看著耳環這麼說,舞香則誇張地皺起眉頭。

  「『意外』是多餘的。」

  我說自己是開玩笑的,開啟「在哪裡買的呀?」之類的話題。這時,教室的門被打開了。一位看起來有點凶的老師走進來,開始上課。

  感覺上大學後會打耳洞的仙台同學沒有打,反而是舞香打了耳洞。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仙台同學遲早會打耳洞嗎?

  不曉得。

  我從高中時期就不了解她,成為大學生後更不了解了。我對在大學裡的仙台同學一無所知。

  以前聽仙台同學提起某個朋友,我腦中就會浮現對方的長相。講起課堂上的事情,我也會想起那個老師的臉。我以前幾乎能夠想像她在學校裡的模樣,現在卻什麼都想不到。

  這種時候,仙台同學在做什麼呢?

  傳個訊息就能得到答案。

  可是我無法想像那個畫面。

  我對此感到不滿。因為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感到不滿的自己,同樣讓我相當不滿。

  真無聊。

  無論是遵守應該遵守的規則的仙台同學,還是我自己。

  我看著拇指。

  然後用指尖撫過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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