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宮城眼中的我

  感冒不是什麼好事。

  必須向學校請假,和完全不理會我、只是在家的媽媽待在同一個屋簷下。即使感冒,媽媽也不會費心照顧我,所以就算在同一個家,我們也幾乎見不到面。這個事實依然令人鬱悶不已。

  可是現在不一樣。

  媽媽不在。在的是宮城。

  感冒臥病在床,處於半夢半醒之間。

  像這種時候,以前的我總是無法逃離負面思考的掌控,但是有宮城在,我便不會去想那些不好的事。她陪在我身邊直到入睡,為我趕走惡夢。儘管宮城像隻不肯親近我的野貓,那天卻讓我盡情地撫摸她亮麗的黑髮。

  現在已經康復,她大概不會再讓我摸了。

  「這麼說來,不曉得那隻貓在不在?」

  我放慢走路速度,環顧四周。

  我曾經在像今天這樣從大學回家的途中,在離家不遠的地方遇見貓。

  貓當然是指動物的貓,不是宮城。

  我比較希望巧遇宮城,不過貓也不錯。我不是原本就喜歡貓的人,只是有一個跟野貓相似的室友,才會特別留意。

  在、不在、在。

  我邊走邊左顧右盼,發現三花貓在路邊理毛。這隻貓不一定會出現,所以今天的運氣不錯。

  「喂~三花~」

  我在貓咪附近蹲下來。

  「今天要讓我摸嗎?」

  換作宮城,她八成會說「我死都不要」。如此心想時,我伸出手,三花貓「喵~」地叫了一聲,讓我撫摸牠的背。去大學途中沒看到的這隻貓似乎是野貓,不過有遇見的時候,牠大多會讓我摸。即使不讓我摸,也不會伸出爪子來攻擊我。

  和宮城簡直是天差地遠。

  三花貓像我感冒那天的宮城一樣乖乖地讓我撫摸。我以前覺得宮城像野貓,然而,這對野貓而言太失禮了。就算沒有感冒,野貓也會讓我摸,友善多了。

  雖然宮城應該只會對我這麼不友善。

  說是這麼說,她的態度並不冷漠,也有體貼的一面。

  感冒會這麼快康復全要歸功於宮城的照顧。

  多虧宮城難得地跑來照料我,隔天就退燒了。她對病人很溫柔,我甚至希望感冒能一直不要好。

  「她要是對健康的我也那麼溫柔就好了。」

  不能對其他人說的事情,對貓就說得出口。

  我對著不同於宮城的友善貓咪說話,慢慢摸了牠的背好幾次。看來今天的三花貓心情不錯,摸了摸牠喉嚨下方,牠便一個翻身,露出白色的肚子。

  「服務精神這麼旺盛啊?」

  我撫摸牠軟綿綿的肚子。

  不曉得是不是有人在餵養,三花貓的毛皮光滑柔亮,摸起來很舒服。

  這麼說來,摸宮城的肚子也會覺得很舒服。她那不至於過瘦,也沒有過多脂肪的肚子會用恰到好處的柔軟觸感接納我的手。

  真希望她能讓我沒事就摸一下。

  在我動著歪腦筋時,貓或許是察覺到這件事,從我手裡溜走了。

  「人別有居心的時候,連貓都感應得到啊。」

  看不見三花貓的身影後,我起身繼續踏上歸途。不到五分鐘便回到家,打開玄關門。共用空間的燈關著,但宮城的鞋子在家。走到她房間前輕輕敲門,宮城馬上就出來了。

  「我回來了。要不要做晚餐?」

  聽我這麼問,宮城點點頭。

  我們決定以冷凍燒賣作為今天晚餐的主角。我將帶出門的東西放回房間。回到共用空間後,看到宮城已經在準備中式豆芽菜沙拉的材料。我負責切小黃瓜和火腿,請宮城幫忙燙豆芽菜。趁著把燒賣放進微波爐裡加熱的時候,將中式沙拉的材料丟進盆裡調味。

  料理轉眼間便完成上桌。我們一起吃了晚餐。

  飯後也是兩人一起收拾碗盤,泡好紅茶後到我房間。宮城背靠著床舖坐下。我將兩個馬克杯放到桌上後,坐到宮城身旁。

  打開空調,把設定溫度調高一度。

  氣溫隨著時間接近七月逐漸升高。然而,宮城還是經常抱怨這個房間太冷。難得她現在會主動來我房間,我不介意妥協個一度。

  我拿起馬克杯,喝了一口紅茶。

  坐在我身旁的宮城也乖乖地喝著紅茶。即使是野貓一般的宮城,吃飯或喝東西的時候還是滿溫馴的。我差點像摸三花貓時一樣朝宮城伸出手,連忙再嚥下一口紅茶。要是碰到她身體的任何地方,她八成會生氣地豎起毛髮咬我。

  「宮城。」

  「幹嘛?」

  「如果我現在叫妳讓我摸肚子,妳會讓我摸嗎?」

  「我死都不要。」

  宮城把馬克杯放回桌上,用怎麼聽都很不高興的語氣說道。

  「我想也是。我只是說說而已。」

  我本來就不覺得她會讓我摸。

  我沒打算做宮城排斥的事,也不抱期望。儘管如此,還是希望她對我的態度至少能像三花貓那樣友善。

  「仙台同學是變態。不要突然說奇怪的話啦。」

  說完,宮城稍微拉開距離。

  「這陣子,附近不是有一隻貓嗎?」

  我也不希望宮城像三花貓那樣逃走,於是開始解釋我之所以被罵變態的原因。

  「貓?我沒看過。」

  「咦?我回家路上不時會遇見一隻三花貓,妳沒看過嗎?」

  「沒看過。那隻貓跟肚子有什麼關係?」

  「因為那隻三花貓讓我摸了牠的肚子,所以我才在想宮城會不會也讓我摸。」

  「聽不懂妳在說什麼。我又不是貓。既然貓願意讓妳摸肚子,妳去摸貓啊。」

  像野貓的宮城否定自己是貓。

  「嗯,是沒錯啦。可是貓又不是隨時都在。」

  我並不是想用宮城來代替貓。

  說穿了,如果她不是宮城,我才不想摸。

  其實摸的地方也不一定要是肚子。

  「仙台同學願意讓我摸肚子的話,我可以考慮一下。」

  「可以啊。」

  我認真地回答宮城玩笑似的發言。

  「咦?」

  「作為交換,我也可以摸宮城的肚子吧?我的肚子隨妳摸。」

  「妳果然是變態。離我遠一點啦。」

  宮城皺起眉頭,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明明是她自己提出交換條件的,卻對我這麼過分。

  回想宮城至今的種種言行,她才適合「變態」這個稱號。我可沒有叫她舔我的腳,也不曾綁住她的手腕。

  宮城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啊?

  我很在意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是怎樣的人。可是問她「妳是怎麼看待我的?」,她一定會回答「變態」,所以我決定提出應該可以得到具體答案的問題。

  「喂,宮城。有什麼像我的動物嗎?」

  「妳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剛好想到啦。反正也沒有其他話題,妳回答我嘛。」

  「狗。」

  宮城冷淡地說。

  我不認為這句簡短回應是她仔細思考後的結果。

  「為什麼覺得是狗?」

  「因為會聽我的命令。」

  果然是這種單純的理由嗎?

  我過去幾乎都有乖乖服從宮城的命令,她會舉出這種聽話的動物也不奇怪,但是這答案很沒意思。

  「妳說的狗,是指小型貴賓犬或是柯基那種嗎?」

  「不是。妳為什麼覺得是那種可愛的狗?」

  「可愛的比較好啊。」

  「仙台同學不是那種可愛的狗,是更大的狗。」

  「大是指大型犬?」

  「對。」

  「比如哪種狗?」

  我能理解她為什麼覺得我是狗,可是沒想到會是大型犬。我畢竟不算高大,所以很在意宮城想像的是哪種狗。可是她什麼都沒說。

  「沒有特定的犬種嗎?」

  我又問了一次,宮城才無可奈何地回答。

  「臉和身體很細的狗。」

  她的講法太籠統,我聽完也不曉得那是哪種狗。

  難道有什麼身型纖瘦的狗狗造型角色嗎?

  「我沒辦法想像耶。有那種狗嗎?」

  「有。我之前在電視上看過。」

  「這樣形容很籠統,講得具體一點啦。」

  「平板借我。」

  我聽話地把放在桌上的平板遞給她,宮城便開始上網搜尋。沒過多久就說「這個」,把畫面秀給我看。我探頭過去看她手裡的平板,畫面上的是某種大型犬,不是黃金獵犬或哈士奇這些我知道的品種。

  那種大型犬的確如宮城所言,臉和身體都很細。

  耳朵是垂下來的。

  腿非常長,毛也很長。蓬鬆的毛幾乎全白,也有某些部分是茶色的。看了一下品種,上面寫著「俄羅斯獵狼犬」,可是我從未聽過。

  「總覺得這種狗很像貴族耶,我是這樣的嗎?」

  這種狗與其說可愛,不如說漂亮,有股高貴的氣息。看過這個,我絕對不敢跟宮城說她像野貓。甚至開始覺得我那樣想很過分。

  「我只是看體型。仙台同學比我高啊。」

  我的確比宮城高,可是用狗來比喻,應該是中型犬的尺寸。我沒有高到能比擬大型犬,也不認為自己像俄羅斯獵狼犬。

  「即使比宮城高,也只差四、五公分吧?」

  「仙台同學多高?」

  「一百六十三公分。宮城呢?」

  「一五七。」

  「只差六公分,我覺得不至於大到像大型犬啊。」

  「很大啊。」

  宮城喃喃說道,關掉平板上的俄羅斯獵狼犬圖片。然後彷彿在找藉口似的說:「我只是覺得有點像。」

  我拿起馬克杯,看著裡頭剩不到一半的液體。

  紅茶表面浮現剛剛看過的俄羅斯獵狼犬。

  我不清楚宮城究竟在想什麼。

  無論是她立刻講出俄羅斯獵狼犬還是說我像那種狗的原因,我都不懂。雖然很想解開心中的疑惑,可是我知道在她說出「很大」這種隨便的回答之後,即使繼續追問,她也絕對不會告訴我。而且她現在之所以會在我身旁,是因為還有「喝紅茶」這件事要做,一旦喝完,她就會回房間。

  宮城不會沒事跑來我房間。

  所以我慢悠悠地喝了口紅茶,將馬克杯放回桌上。

  「宮城喜歡動物吧?」

  我不曉得她的紅茶還剩下多少,不過在我喝完之前,她應該不會離開。

  「沒有特別喜歡。」

  「是嗎?可是妳很了解狗耶。像我根本不知道俄羅斯獵狼犬。妳的面紙盒套也是選鱷魚或鴨嘴獸。」

  我把從廚房移居到我房裡的鴨嘴獸面紙盒套拉過來,摸了摸它的頭。這時,宮城從旁邊伸手過來抽出一張面紙。

  「狗跟面紙盒套都只是碰巧罷了。」

  我無法從冷淡的語氣中得知她是不是真的只是碰巧知道俄羅斯獵狼犬,又碰巧選了動物造型的面紙盒套。可是,如果不喜歡,她應該不會記得這麼詳細,或是選擇相關造型的面紙盒套。

  「那妳沒有喜歡的動物嗎?比方說狗?」

  「還好。仙台同學呢?」

  我放下馬克杯,看著像貓的宮城回答:

  「我可能比較喜歡貓吧?」

  「這樣啊。因為妳像狗,我還以為妳會說喜歡狗。」

  宮城又抽出一張面紙,將兩張面紙揉成一球小紙團。

  「我不認為自己有那麼像狗。」

  「我覺得很像。」

  斬釘截鐵地說完,宮城將手裡的紙團投向垃圾桶。

  咚。

  紙團撞上垃圾桶後彈開,在地板上愈滾愈遠。

  「仙台同學,去撿回來。」

  宮城指著那球紙團,講得理所當然。

  「我才不做這種事。」

  「沒差。我也只是說說。」

  宮城冷淡的聲音傳來,她卻動也不動。紙團當然也不會自己動,那團白色物體就這麼躺在地上。

  「宮城,把垃圾好好地丟進垃圾桶啦。」

  「仙台同學想丟的話,自己去丟啊。」

  宮城看都不看我一眼,似乎心情不太好。

  不管怎麼看,宮城都沒打算自己撿起那團面紙。雖然不想和她玩忠犬與主人的扮家家酒,我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撿起她丟出去的白色紙團。

  「拿去。」

  我將面紙揉成的球遞給她,問宮城:「滿意了嗎?」

  「還沒。」

  紙團才剛到她手裡,又被放在地上。

  「所以妳還有其他想要我做的事嗎?」

  「握手。」

  宮城彷彿完全將我當作一條狗,下令後朝我伸手。

  蠢死了。

  我沒必要陪她玩。

  才這麼想,我又馬上改變心意。

  我順從指示伸出右手,放在宮城的掌心。然後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輕忽大意的宮城倒向我。我順勢將她擁入懷中。

  「妳可以再命令我喔。」

  心跳聲因為拉近的距離與傳來的體溫而放大,但我選擇忽視。

  「我沒有其他想做的事了。再說剛才的也不是命令。放開我啦。」

  宮城的聲音明顯充滿抗拒,還伸手推我,不過我沒打算放開她。

  「那和命令沒兩樣吧?除了放手,妳說什麼我都會聽,所以命令我啦。」

  別說開口命令我了,宮城根本默不吭聲。

  我只想繼續維持現在的距離,她要不要命令我倒是無所謂。宮城猶豫不決的這段時間,我可以繼續與她緊緊相依,感受彼此的體溫。

  「宮城。」

  我在耳邊呼喚她的名字,隨即傳來微弱的說話聲。

  「……那讓我摸妳的肚子。」

  語畢,宮城在我同意前就隔著衣服摸了我的肚子。出乎預料的行為讓我反射性地推開自己剛才主動抱住的宮城。然而,她的手依然緊緊抓著我的衣服。

  「這命令是怎樣?」

  「妳剛剛自己說願意讓我摸肚子的。」

  宮城不悅地拉扯我的上衣。

  在剛才宮城說「仙台同學願意讓我摸肚子的話,我可以考慮一下」時,我的確回答了「可以啊」。但我沒想到那句話是認真的,也沒想過她是會認真說出這種話的人,所以嚇了一跳。不過如果交換條件還算數,讓她摸一兩下肚子也無所謂。

  「要是我也可以摸妳的肚子,那就隨妳摸。」

  「只有我可以摸妳的肚子。妳不准摸我的。是仙台同學自己說我可以命令妳的,所以妳要聽我的話。」

  不是用交換條件的方式,而是要我遵照後來提出的命令行事,可見她真的是個自我中心又幼稚的人。

  我沒必要聽從這個命令。

  我心裡明白。

  卻沒辦法拒絕宮城。

  「……算了,妳想摸就摸。」

  這就像高中時期留下的習慣,無論宮城是對是錯,最後我總是會接受她所說的話。

  而且宮城這人沒什麼骨氣。

  她一定只會摸個兩下就停手。

  「宮城,妳打算怎麼辦?」

  我開口問她。宮城放開我的衣服,接著緩緩將手伸進衣服裡,反覆把掌心按在我的肚子上,彷彿小朋友在摸玩偶。

  雖然多少覺得她把我當成一條狗,我還是很高興看到宮城對自己感興趣。

  「好玩嗎?」

  我問低著頭的宮城,她用有些低沉的語氣回應:

  「還好。」

  和冷淡的嗓音相反,她的手仍不斷地觸碰我的肚子。手放在腰上感覺有點癢,傳來的觸感和體溫又讓人覺得很舒服。

  本以為馬上就會收回的手遲遲沒有離開,繼續摸著我的肚子。本來有如在摸玩具的動作,漸漸變得像是在撫摸高級的布料。

  指尖沿著腰側往上滑動,輕輕撫過肌膚表面的感觸已經勝過搔癢,彷彿要喚起另一種感覺。

  我們的距離沒有改變。

  保持著一小段距離,只有宮城的手緊貼著我。

  手一度伸到胸部下方,又立刻往下滑向肚臍處。

  「……妳的摸法是不是有點色啊?」

  宮城摸我的方式讓我腦中用來維持理智的那顆螺絲逐漸鬆脫,愈來愈想做她多半不希望我做的事。我不介意她繼續摸,可是這對宮城來說可不妙。

  「才不色。」

  強硬地說完,宮城原本放在骨盆上方的手又動了起來。我抓住在肌膚上滑動的那隻手,她便順勢按住我的肚子。

  「宮城。飯後被按著胃很不舒服耶。」

  雖然不至於反胃,但我也不想被繼續按著。

  「既然這樣就放開我。」

  聽話地鬆手後,她又繼續用同樣的方式摸我。

  我很在意宮城此時在想什麼。

  宮城是不是也像我觸碰她時那樣,覺得很舒服或是想再多摸一下?而且我也想知道她為什麼會想碰我。

  可是我沒有餘力發問。

  宮城的手來到比胃更上面的位置,碰到我的內衣下緣。手停在那裡沒動,她應該沒打算再往上摸。不過,我還是應該在螺絲完全鬆脫前阻止宮城。

  「宮城,那邊不是肚子。」

  我這次隔著衣服用力抓住她的手。

  「妳自己說我可以摸妳肚子,現在是怎樣?」

  她不悅的聲音傳來。

  「妳無論如何都想繼續摸的話,我可以讓妳摸,但接下來會怎樣我可不曉得喔?」

  「什麼意思?」

  「就是我可不管宮城會怎樣的意思。」

  宮城低著頭,沒有轉過來面對我。我輕扯她的頭髮。

  原本不肯看我的宮城抬起頭,與我四目相對。

  我的嘴唇湊過去,像狗那樣舔了她的臉頰。

  「這樣下去我的理性會消失。」

  我在她耳邊呢喃並鬆開手,她的手急急忙忙地從我的衣服裡逃出來。

  「變態。我要回房間了。」

  所作所為比我更適合「變態」一詞的宮城拿起放在地上的鴨嘴獸打我。

  「等一下啦。我還沒有喝完耶。」

  我慢慢喝下冷掉的紅茶。

  宮城只用面紙擦乾臉頰,沒有逃離我身邊,也沒要我對耳環發誓。可是她又低頭瞪著地板,我無從得知她臉上掛著什麼樣的表情。

  「仙台同學。」

  「什麼事?」

  「……我是哪種動物?」

  宮城小聲說道。

  「嗯~貓吧?」

  我決定不說是野貓。

  「貓?為什麼?」

  「因為宮城很怕冷。如果有暖桌,感覺妳會整天都窩在裡面。」

  說出安全的理由後,我開口提議:

  「等冬天到了,要買暖桌嗎?」

  「完全不需要。」

  宮城立刻回答。

  聽到預料之中的答案,我喝光馬克杯裡的紅茶。

  

◇◇◇

  

  「真的有貓嗎?應該說我想回家了啦。我又不是非要看到那隻貓不可。」

  週日午後,出門才十五分鐘左右,宮城卻用只能以「不滿」來形容的語氣這麼說。

  是我以「找貓」為由把宮城帶出來,她從一開始就不想出門。

  「急著回去也沒別的事情好做啊。再走一下嘛。」

  走在行道樹落在步道的影子底下,我激勵宮城。

  我們漫無目的地閒逛,可是無論是路邊還是車底下都沒看到三花貓。

  雖然我本來就覺得牠應該不在。

  我都是在大學回來的路上看見三花貓,不曉得牠週日的這個時間會不會出現。

  「一下是多久?」

  「一下就是一下。」

  即使時間多到有剩,宮城沒事也不會和我一起出門。除非有非買不可的東西,不然她不會和我去逛街購物。如果不是有什麼想吃的東西,她也不會提議要出門吃飯。

  需要理由才能一起出門。

  所以為了滿足我偶爾想和宮城出門的慾望,我刻意編了個理由,那就是出來找不時會在附近看到的三花貓。

  真希望我們不用理由也能一起出門。

  如果我是宇都宮,想必沒有理由也能和宮城一起出門。然而,我不是宇都宮,也不想變成宇都宮。

  抬頭仰望天空。

  太陽耀眼得不像梅雨季還沒結束的樣子。走在甚至沒有風會吹動行道樹的街上,的確會感覺與其出來外面,不如待在家裡,但我還想再享受一下這段時光。假如在盛夏時節,說不定會被太陽曬乾,暈倒在路上,不過現在沒有那麼熱,我決定繼續找貓。

  「仙台同學明明說只會在附近找一下。妳這個騙子。」

  宮城說完就用力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我之前都是在離家不到五分鐘的地方看見三花貓。

  因為找過附近之後又一直往前走,我們現在確實在比「附近」更遠的地方。

  「我是有這麼說。可是難得打扮得這麼可愛,稍微走遠一點也沒關係吧?」

  今天天氣晴朗,室外很熱,穿裙子比較涼快。

  在我的強烈建議下,宮城和我一樣穿裙子。沒能幫她化妝是有些遺憾,不過成功讓她穿上可愛的衣服,某種程度上也算心滿意足了。

  「這是仙台同學叫我穿的耶。」

  「是沒錯啦。再往前走一點有間家庭餐廳,要去嗎?」

  「不要。很熱,我想回家了。」

  儘管沒有皺起眉頭,語氣卻相當粗魯。

  看來她是真的想回家。我覺得宮城很小氣。

  「那不要去家庭餐廳,再找一下啦。那隻貓很可愛,而且牠心情好的時候會讓人摸。」

  宮城想回去,但我還不想。

  「真的有貓嗎?」

  「有啦。」

  我想貓應該不在這附近。

  這裡離我之前看到貓的地方有段距離。

  也不是我平常會看到貓的時間。

  貓說不定有在這一帶出沒,也或許會在比較早的時間出來活動,只是可能性很低。

  我覺得自己很缺德。

  要宮城來找幾乎不可能找到的貓。

  可是這點缺德行為應該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雖然很難說有好好克制自己,我還是多少有在忍耐,扮演普通的室友。畢竟我平時都很尊重宮城的意願,偶爾享受一下這種小插曲也無妨吧。

  「對了,宮城。俄羅斯獵狼犬也會在街上散步嗎?」

  我問明顯放慢腳步的宮城,讓她沒辦法再繼續說「我要回家」。

  「我覺得會。但妳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我這輩子還沒在路上看過俄羅斯獵狼犬。」

  「我也沒看過。」

  「這樣啊。」

  對話就此結束,我看向車道另一側。那裡沒有在路上散步的俄羅斯獵狼犬,也沒有三花貓。

  為了封住宮城的「我要回家」,我開始思考有什麼事情適合開啟話題。想過幾個大學或家裡的事情後,我說出剛才浮現在腦中的名字。

  「宮城,宇都宮什麼時候要來?」

  「……還沒決定。」

  宮城用微乎其微,幾乎會被不知哪裡傳來的孩童嬉鬧聲蓋過的音量說道。

  「已經七月了,趕快決定啦。」

  「仙台同學之前不是說『哪天都可以』?」

  什麼時候都不可以。

  或是我希望宇都宮不要來。

  宮城的語氣彷彿希望我這麼說,不過我沒打算回應她的期待,開口說出如果硬要分類,想必會被歸類在宮城聽到會很遺憾的話。

  「雖然哪天都可以,不過下週日比較好吧?畢竟我們七月下旬都有考試。」

  「好。我會再跟舞香討論。」

  宮城立刻回答,一副我的意見根本不重要的樣子。

  不過就算她不想採納我的意見,考慮到七月下旬的考試,日期多半會落在下週日。儘管如此,宮城選擇尊重宇都宮的意見還是讓我心裡不太舒坦。即使明白宮城會以朋友為重,這依然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定案之後再告訴我。」

  我拉起有如沉入水底的石頭般一路沉向陰暗處的心情,往前踏出一步。

  右、左、右。

  交互伸出雙腿,慢慢前進。

  宮城走在我身旁。

  身上那件顏色清爽的裙子隨著她的腳步搖曳。

  無關款式,宮城只要穿她想穿的衣服就好。但可以的話,我想看到她穿裙子的腿。我本來不是有戀足癖的人,可是因為宮城的命令而喜歡上腿也不奇怪。

  「仙台同學,妳在看什麼?」

  腿。

  如果這樣說,她八成會踢我。

  「人行道的磁磚。」

  我揚起視線,回答一個接近腿的地方。

  「好看嗎?」

  「滿好看的。」

  ──比起去思考宮城和宇都宮的事。

  我把真正想說的話關在心裡,看向前方。

  總不能一直盯著她的腿。

  可是看前面也很無趣,於是我轉頭看向宮城,她的手臂配合腳步前後擺動,只是不像列隊行進時那麼大幅度。

  「對了,宮城。」

  「幹嘛?」

  「要不要牽手?」

  我戳了戳宮城正在動的手臂。

  「不要。」

  「為什麼?」

  「因為很熱。」

  「那回家後就可以牽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的回答不出我所料,不過宮城要是做出意料之外的回答感覺也很怪,所以這樣就好。

  「反正貓不在,回家吧。」

  「妳不是要再找一下嗎?」

  「畢竟待在涼一點的地方比較舒服,早點回家也不錯。」

  可惜沒能讓宮城看見比她溫馴友善的三花貓,但是繼續找下去八成也找不到貓。我選擇踏上回家的路。

  「隨妳高興。」

  她冷淡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加快腳步。

  宮城也用同樣的速度走在我身旁。

  想早點回家。

  即使在家裡牽手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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