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我所不知道的宮城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稀鬆平常地打招呼後,又過了三十分鐘。我那僵硬得宛如被水泥固定住的身體稍微放鬆了。學姊說當家教沒有想像中困難,但第一次接觸的事,無論是什麼都令人緊張。

  連假結束後,我照預定行程開始當家教。不能表現得像以前教宮城念書時那樣。

  我不知道可以聊多少和念書無關的事,也不曉得該和學生保持怎樣的距離。學姊說只需要表現得像個老師,但我還無法確定老師應該具備的形象就迎來了這天。

  「我是花卷桔梗」,剛才這麼自我介紹的是個國三的女孩。我的第一個家教學生現在正坐在桌子另一側緊緊盯著題庫,簡直快把題庫看出一個洞來。

  我喝了一口她媽媽端來的麥茶。

  好懷念。

  放學後,宮城也會幫我準備麥茶。

  「老師。」

  花卷妹妹抬頭看我。

  開始當家教前,我從未被人叫過「老師」。這個稱呼讓我不太自在,總覺得靜不下心。

  「有不懂的地方嗎?」

  我看向放在桌上的筆記本,上頭滿是工整的字跡。雖然我是在這三十分鐘內才知道,但花卷妹妹的成績似乎還不錯,不像需要請家教的樣子。她媽媽希望我能協助她準備升學考試,可是我覺得不需要太擔心。

  「我沒有不懂的地方,只是想問老師為什麼想當家教啊?」

  花卷妹妹說話時會直視對方的眼睛。我和她四目相對。

  她頂著一頭短髮,看起來很活潑,說話的語氣卻非常沉穩。頭髮和宮城不同,撥到了耳後。身上穿著一看就知道有乖乖遵守校規的制服,這點倒是跟宮城一樣。

  「嗯……」

  我沉吟片刻。

  「為了賺錢」,雖然想這麼說,但身為老師,這樣回答感覺不太好。

  「大概是因為我喜歡教導別人吧?」

  「老師經常教人功課嗎?」

  「嗯,會教朋友。」

  我不認為這個詞適合當作宮城的代名詞,但我也不方便在打工的地方說出實情,於是用常見的說法含糊帶過。為了避免她順勢問起「朋友」的事,我主動提問:

  「花卷妹妹妳是會教人功課的那型嗎?還是讓人家教妳的那型?」

  「我是讓人家教我的那型。姊姊經常教我功課。」

  聽見不太想聽的話,我喝了一口麥茶。

  優異的姊姊與還算不錯的我。

  小時候,我們兩個都很得父母疼愛。然而,等我和姊姊逐漸拉開差距,他們就將關愛全數傾注在姊姊身上了。父母的態度也造成我們姊妹倆的隔閡,至今還未消失。

  算了。

  現在這樣也好。

  如果家人的態度始終如一,我應該不會和宮城住在一起。

  我拿起玻璃杯,將與家人的回憶連同麥茶一起飲下。

  「現在沒再讓姊姊教妳了嗎?」

  「姊姊是體育績優生,透過保送名額去念住宿制的高中了。」

  「這樣啊。」

  我將空空如也的玻璃杯放到桌上。

  我無法透過看似活潑開朗,但好像不擅長運動的花卷妹妹來想像她姊姊是怎樣的人。不過這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緩和房間裡的氣氛比較重要。

  有緊張感不是壞事,可是一直維持緊繃狀態會很累。

  我和花卷妹妹沒有差幾歲。

  但我不曉得我們有些什麼共通點,只能在逐漸緩和的氛圍中斷斷續續地聊著不是很有意義的話題,繼續念書。

  每週兩次,一次九十分鐘。

  「花卷妹妹的家教」這個身分,我可能還得再花一點時間適應。話雖如此,在我們變得稍微不那麼生疏時,九十分鐘過去了。今天的家教時間到此結束。

  向她媽媽道別後,我走向玄關。

  穿上鞋子後,跟我身高相近的花卷妹妹朝這邊鞠躬道謝,然後笑咪咪地送我離開。

  這麼說來,一起生活後,我好像沒看過宮城的笑容。她原本在我面前就幾乎不笑,可是我高中時有在學校裡看過她笑起來的模樣。我們現在就讀不同間大學,沒有那樣的機會。但我不禁這麼想,真希望宮城也能像花卷妹妹一樣在我面前展露笑容。

  我順著先前緊張走來的路折返,搭上電車。

  一想到接下來就能回家,我的心情輕鬆多了。

  花卷妹妹的理解能力很強,不需費心。

  跟不坦率的宮城大相逕庭。

  嗯……坦率的宮城感覺很詭異。

  我任憑搭不習慣的電車搖晃著身體,一邊想著失禮的事。穿過剪票口,走在一如往常的回家路上。沿著樓梯爬上三樓,打開玄關門走進屋內。宮城的鞋子在門口,人卻不在共用空間。

  肚子發出細微的咕嚕聲。

  我有跟宮城說自己會晚回家,所以她應該吃過晚餐了。儘管如此,我還是為了問這個不問也知道的事情,敲響宮城的房門。

  一下、兩下、三下。

  宮城走進共用空間。我還來不及看向裡面,她就關上房門。

  「妳吃飯了嗎?」

  我在她開口前這麼問。

  「吃過了。」

  「吃了什麼?」

  「泡麵。」

  宮城用不悅的語氣回答。

  「妳好好煮飯吃啦。」

  「有吃東西就好啦。反正只有我一個人。妳找我就是要問這個?」

  「我要泡茶,妳要不要喝?」

  這不是我找她的原因,但姑且當作是這麼回事。如果她還沒吃晚餐,我本來想邀她一起吃。既然吃過了,我只好再找別的理由。

  「仙台同學不吃晚餐嗎?」

  「等下再吃。」

  「先吃飯啦。」

  「那妳出來喝茶。」

  眼看宮城打算回房,我拉住她的手臂,讓她坐到椅子上。一邊用快煮壺燒水,一邊打開冰箱。

  雖然不是宮城,但我也覺得現在才要開始煮自己一個人要吃的東西很麻煩。

  我用鍋子燒開水,將奶油燉菜的調理包隔水加熱,同時泡茶給宮城。先把白飯盛在盤子裡,再把加熱過的奶油燉菜淋在白飯上。

  白飯和奶油燉菜應該分開吃,可是我今天不想增加要洗的碗盤。第一次打工還是滿累的,所以我決定像宮城從前那樣,把奶油燉菜淋在白飯上一起吃。

  我將奶油燉菜端上桌,回到座位。這時,宮城若無其事地叫了聲「喂」,接著開口:

  「……妳打工地方的學生是怎樣的人?」

  「是個乖孩子喔。感覺平常就有在念書,人也很有禮貌。」

  「是喔。」

  宮城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

  「還有感覺很坦率吧。跟宮城不一樣。」

  我故意這麼說,吃了一口奶油燉菜。嚥下嘴裡食物後,我看向宮城。她用指尖敲了下桌子。

  「因為我在仙台同學面前沒必要表現得坦率。」

  「那宮城要在誰的面前才會變得坦率?」

  「仙台同學以外的人。」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儘管覺得坦率的宮城很詭異,我偶爾也想看看坦率的宮城。

  比如,我叫她讓我看耳朵就會乖乖露出耳朵的宮城。

  跟花卷妹妹不同,宮城今天也沒有露出耳朵。頭髮太礙事,遮住那個為了讓我看而存在的耳環。她在學校大概也不會露出耳朵,但如果是宇都宮說想看,宮城應該會坦率地讓她看。

  想到這點就忍不住要嘆氣,我只能將那口氣連同奶油燉菜一起吞進肚裡。

  我又吃了一口奶油燉菜,然後開口說道:

  「宮城妳難得戴耳環了,就把耳朵露出來嘛。」

  桌子另一側的宮城皺起眉頭。

  然後,她露出沉思的表情,將頭髮撥到耳後。

  我差點弄掉手裡的湯匙,趕緊把湯匙放上盤子。

  「仙台同學,妳答應我啦。」

  宮城走到我身邊。

  「答應什麼?」

  「明天由仙台同學負責煮飯。」

  「……好啊。妳想吃什麼?」

  我朝宮城伸出手,摸了一下耳環代替約定。

  其實我想吻她的耳朵,但現在的宮城跟我認識的宮城好像有哪裡不同,讓我不敢輕舉妄動。

  「做仙台同學喜歡的東西就好。」

  我在腦中思考菜色,然後這麼回答:「知道了。」

◇◇◇

  要遵守昨天和宮城的約定並不難。

  只是煮晚餐,沒什麼大不了。

  可是我決定不了菜色。

  我在超市裡來來回回繞了好幾圈。

  宮城說做我喜歡的東西就好,但我腦中沒有立刻閃現什麼菜色。

  「該怎麼辦呢?」

  豬肉、牛肉、雞肉。

  我瞪著在肉品區一字排開的肉類。

  這不是該認真煩惱的事情。

  我猜宮城那句「做仙台同學喜歡的東西就好」大概等於「隨便」,所以做什麼都行。可是我也不能做宮城不吃的東西,一直為此傷腦筋。雖然和宮城一起度過滿長一段時間,我還是搞不清楚她的喜好。

  第一次在宮城家做的晚餐是炸雞塊。

  那時,我幾乎沒在顧慮宮城的喜好,用不了多久就定下菜色。

  「……炸雞塊啊。」

  宮城吃過也說好吃,是個不會出錯的菜色。

  我追溯起當時的記憶。

  那天,我叫宮城切高麗菜。結果她切傷手指,我還舔了她的血。宮城真的都叫我做一些奇怪的事。在那之後,沒有任何一個人叫我舔他們的血。只有宮城會叫我做那種事。

  「唉~」我嘆了一口氣,把飄走的思緒拉回晚餐菜色。

  這麼說來,我在宮城家吃過好幾次即食漢堡排。因為不只一次,我想這應該是她相當喜歡的食物。

  我從賣場陳列的肉品中拿了一盒混合絞肉放進購物籃。在超市繞了一圈,追加洋蔥和麵包粉,然後拿出手機。我不太記得漢堡排需要的食材,總覺得還少了什麼。查看食譜後,果然發現缺少幾樣食材,於是把牛奶和肉豆蔻放進購物籃。冰箱裡還有雞蛋,所以我沒多買,直接到收銀台結帳。

  回家後,我看到宮城的鞋子在玄關,可是人不在共用空間。我走到她的房間前,隔著門說今天會做漢堡排。她很快就回了一句「歡迎回來」,但本人沒有出來。

  我將洋蔥以外的食材放進冰箱,拿出砧板和菜刀放在流理台。然後將洋蔥切丁,下鍋拌炒。

  將絞肉放進調理盆,底下再放一盆冰水,一邊降溫一邊揉捏。加入鹽、胡椒、肉豆蔻後繼續揉捏。放入炒過的洋蔥、泡過牛奶的麵包粉、雞蛋,然後繼續揉捏混合。這樣持續揉捏絞肉,我都快忘記自己在做什麼了。

  漢堡排長得一副只要把絞肉搓成一團拿去煎就好的樣子,做起來卻意外費工。我有點後悔,早知道就買已經將材料混合揉好,只要下鍋煎就完成的現成漢堡排。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半途而廢。將絞肉捏成漢堡排的形狀後,我像電視上的廚師那樣雙手來回拋擲絞肉,擠出裡面的空氣。

  做到這裡,接下來就只剩煎了。我加熱平底鍋,將漢堡排放進鍋裡。聽著煎肉的滋滋聲,蓋上鍋蓋,開始做沙拉。漢堡排快煎好時,我去叫了宮城。她走出房間,默默地幫忙添飯和端盤子。

  宮城昨天突然要我答應她一件沒有重要到需要對耳環發誓的事。

  我不認為「準備晚餐」是需要特別約定才能叫我做的事。

  我將漢堡排放上宮城端出的盤子,然後看向她。宮城沒有露出開心或高興的表情。不曉得她到底是懷著怎樣的想法叫我做晚餐。

  「醬汁呢?」

  宮城看著盛裝漢堡排的盤子這麼說。

  「我現在要做。」

  我將蕃茄醬和調味醬放入平底鍋,稍微加熱煮沸。再把做好的醬汁淋在漢堡排上,端到餐桌後就座。

  「我開動了。」

  我和宮城異口同聲地說。

  家裡沒有餐刀,所以我用筷子切開漢堡排。

  剛煎好的柔軟漢堡排被切下一角,隨即溢出滿滿的肉汁。一看就知道煎出來的成果比我預期中更好。一口咬下,簡直跟餐廳裡賣的一樣好吃,讓我忍不住想自誇。可是宮城不發一語。

  「好吃嗎?」

  看著對面默默吃著漢堡排的宮城,我這麼問。

  「好吃。仙台同學喜歡漢堡排嗎?」

  「還算喜歡?」

  要說喜歡還是討厭,那應該算喜歡。但我不是因為喜歡才做的,所以給出模稜兩可的回應。

  「為什麼是疑問句?妳不是因為喜歡才做的嗎?」

  「嗯,應該吧。宮城喜歡漢堡排嗎?」

  我看著宮城,心裡想著以後或許可以將漢堡排列入喜歡的食物之一。

  「還算喜歡。」

  宮城說出我無從判斷真假的回覆,將漢堡排送入口中。我也繼續用筷子切開漢堡排,送進嘴裡。

  對話就此結束,我們安靜地吃飯。

  花了不少時間做的漢堡排,只用不到一半的時間就消失在胃袋。

  「仙台同學,妳等下要做什麼?」

  宮城放下筷子問道,沒有抬頭看我。

  「為下次的打工做預習。應該說複習吧?我的家教學生是國中生。畢竟過了這麼久,國中時學的東西我大部分都忘了,不重新複習感覺有點不安。」

  「這麼認真啊,明明是打工。」

  「就算是打工也該認真面對吧?」

  「是喔。」

  宮城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從冰箱拿出麥茶。她也在我面前放了一個玻璃杯,可是杯子碰撞桌面的聲音比平常更響亮。感覺她的心情不太好。

  「謝謝。」

  我的道謝沒有得到回應。

  她默默地在我對面坐下。

  「宮城也去找個打工如何?」

  「不要。」

  得到冷淡的回覆後,對話再度中斷。

  我從話題的走向能大概猜到她心情變差的原因。

  不該提起打工的事。

  昨天也是,講完打工相關的事情,宮城的樣子就變得很奇怪。

  「……等這裡收拾好,我可以去仙台同學的房間嗎?」

  宮城突然這麼說。

  毫無脈絡可循。

  不僅如此,還大有問題。

  我等下要為下次的打工做複習。

  我應該有這麼說。

  就算來我房間也只會造成困擾。

  「可以啊。」

  毫不猶豫的,我脫口說出和內心想法完全相反的話。

  「那我來收拾。」

  宮城拿著盤子和玻璃杯起身。

  太奇怪了。

  但我無法拒絕。

  可以等宮城回房間後再開始複習。

  趁搭電車的時候複習也行。

  共用空間裡響起洗碗的聲音。

  我說不出「我來幫忙」這句話。

  讓宮城進來房間也不是頭一遭了,我卻非常緊張。

  喀擦!喀擦!碗盤的碰撞聲格外響亮。起身時,宮城走到我面前。

  「收好了。」

  「妳要來我房間嗎?」

  「要。」

  換作平時,她大概會說「妳不想要我去的話,我就不去了」,今天卻沒有這麼說。一起回到房間後,宮城理所當然地坐在我身旁。可是她就只是坐著,沉默不語。或許不打算說話?宮城板著一張臉,把我原本放在書桌的字典拿過來放到自己腿上,開始翻閱。

  「到底是怎樣?」

  我朝主動詢問能不能來我房間,來了卻不發一語的宮城搭話。

  「『怎樣』是指什麼?」

  宮城從字典上抬起頭。

  「就是妳為什麼心情不好?」

  「沒有不好。」

  絕對不好。

  聲音壓得很低也不肯看我。

  心情差到讓人感覺不出是她主動說要來我房間的。雖然吃晚餐時心情也不怎麼好,可是現在不高興的程度跟那時候簡直無法相提並論。

  「妳不是有事要找我嗎?」

  聽我這麼問,身邊傳來更低沉的嗓音。

  「沒事就不能來嗎?」

  「沒有不能,但既然來了就表現得開心一點嘛。」

  「我又沒有不開心。」

  這種時候,宮城都會變得很頑固。

  就算不高興也打死不肯承認。對話呈沒有交集的兩條平行線。

  她的心情在我不清楚原因的情況下變差並不稀奇。不過是宮城自己要來我房間的,希望她的態度能再軟化一些。

  「如果沒有不開心,妳可以笑一下吧?」

  我不會要她效法花卷妹妹,但笑一下也不會少塊肉吧?我今天不僅履行了她單方面要我做晚餐的約定,也改變原本要複習的計畫來陪宮城,所以我應該有權提出要求。

  「我有笑。」

  宮城答得斬釘截鐵,臉上卻還是老樣子,掛著只能用「不高興」來形容的表情。

  「根本沒在笑啊。」

  「我有笑……在大學的時候。」

  我想也是。

  我知道宮城會在這裡以外的地方笑。高中時我也在學校裡看過好幾次她的笑臉。我們二年級同班時,她會在宇都宮面前笑。升上三年級後,我也在走廊上看過宮城的笑容。宮城總是在沒有我的地方露出笑臉。想到她現在多半也和那時候一樣會在宇都宮面前笑,我就很不爽。

  「我的意思是現在、在這裡、笑。」

  我和宮城就讀的大學不同。

  如果她不在這裡笑,我就沒辦法像以前那樣看到宮城的笑容。反正都要看,比起不高興的宮城,高興的宮城當然比較好,能面帶笑容的話更好。

  「又沒什麼有趣的事,我笑不出來。」

  「只是微笑而已,很簡單吧?來,嘴角往上揚。」

  我伸出手指按住宮城的嘴角向上推。

  她腿上的字典「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這麼做感覺會讓宮城的心情更差,但我不管做什麼都無法影響她,所以根本沒差。我用手指在宮城的臉上做出笑容。和硬被我向上推的嘴角相反,她的眉間堆起深深的皺紋,變成了與其說是笑容,不如說有點可笑的表情。宮城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指從自己臉上剝開,一口咬下。

  這一下毫不留情,骨頭甚至能感覺牙齒的觸感。

  我反射性地想抽回手指。

  可是被咬著的手指抽不回來。

  不僅如此,她咬得更用力了。

  「宮城,會痛。」

  身體因為意料之外的痛楚而僵住。宮城用強烈到讓我懷疑她想咬斷骨頭的力道咬上來,我感覺連太陽穴都開始痛了。

  「都說會痛了。」

  我拍打宮城的肩膀,試圖抽回被當成人質的手指。但她不肯鬆口。希望她能笑一下的小小願望,正持續轉變為痛楚。

  不懂得手下留情這點一如往常,可是今天特別痛。我不知道原因為何,可是她誇張地用力咬住我。

  好痛、好燙、開始頭暈目眩了。

  「宮城!」

  我痛得無暇顧及力道,用力拍打她的肩膀。宮城依然不肯鬆口,這次我伸手去碰她的耳環。老實說我的手指痛到想要就這樣扯下耳環,但我只有輕輕拉一下。柔軟的耳垂被拉長,夾著手指的牙齒放輕了力道。我順勢抽回手指,牙齒乾脆地鬆開了。

  「不要吃人家的手指啦。漢堡排還不夠嗎?」

  被宮城咬過的手指上留下清晰可見的齒痕。

  這畢竟痛到她就算說打算吃掉我的手指代替飯後甜點,我都會相信。現在也還在痛。

  「真要吃的話,我會找更好吃的東西。」

  宮城用不帶起伏的語調講出失禮的話,抽起幾張面紙粗魯地擦拭我的手指。

  手指處傳來一陣刺痛。

  「如果想要我笑,仙台同學就做點會讓人發笑的有趣事情啊。」

  宮城把方才從腿上掉落的字典放回書桌,看著我這麼說。

  「算了。不管我做什麼,感覺妳都不會笑。」

  我輕輕撫過那刺痛到連腦袋都開始發麻的手指。即使已經習慣宮城帶來的痛楚,我還是忍不住皺眉。

  「既然這樣,妳一開始就別做奇怪的事情啊。」

  「我也這麼想。是我太蠢,才會試圖讓一個不想笑的人露出笑容。」

  「既然知道了,仙台同學就代替我笑啊。」

  宮城伸出手指按住我的嘴角,然後像我剛才對她做的那樣將嘴角向上推。她的動作非常粗魯,簡直想把我整個臉頰向上扯,我於是揮開她的手。

  「我說啊,剛才硬逼妳笑是我不好。但妳不僅咬我,還對我做出同樣的事情,真的很令人火大耶。夠了吧?」

  「不夠。」

  宮城看向我的手指。

  那是我剛才被咬的手指。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想要縮手,然而為時已晚。有齒痕的手指落入宮城手裡。

  「會痛啦快放開。」

  我把被她緊緊握住的手指往自己的方向抽回。可是宮城不但沒有放開,還用要拔下手指的力道猛力拉扯。我不敵痛楚,往宮城那邊靠了過去。

  「妳到底是怎樣?」

  我維持前傾的姿勢這麼問,但宮城沒有回答。

  「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就說啊。」

  見我加重語氣,宮城鬆開我的手指。

  相對的,她一把拉住我的襯衫領子。宮城把臉湊近到兩人呼出的氣息會交融在一起的距離,然後猛然停下。

  沒有開口。

  四目相對後,她瞥開視線。

  宮城鬆開我的襯衫領子,這次換我抓住了她的手臂。

  「接下來呢?」

  「沒有接下來。」

  宮城冷淡地說完,甩開我的手,接著退回她剛才拉近距離前的位置。

  「沒有的話就編一個啊。」

  「仙台同學……」

  她編織出的字句轉眼間就沒了下文。

  「妳把話說完啊。」

  「──仙台同學有想要我做的『接下來』嗎?」

  「如果我說有,妳打算怎麼做?」

  「如果有就拜託我啊。那樣的話要我做也行。」

  痛覺從剛才一直隱隱作痛的手指上消失了。

  我握住宮城的手。

  她沒有逃走,但也不肯看向這邊。

  宮城剛才打算做的行為──接下來的動作。

  光是意識到這點,我就覺得被咬過的手指發燙。我輕輕呼出一口氣。

  「既然這樣,吻我。」

  我對著不肯抬頭的宮城這麼說。

  「妳這不是拜託。」

  「請妳吻我──這樣可以嗎?」

  「可以。」

  語畢,宮城靠了過來。

  然而在嘴唇相觸前,她的動作便停了下來,試圖縮回被我握住的手。

  宮城在這種時候就很沒骨氣。盡是對我做出沒意義的多餘行為,而且做那些事的時候明明會使出全力,真到了緊要關頭卻這樣畏畏縮縮。

  「是宮城自己說只要我拜託妳,妳就會做的。不能反悔喔。」

  我在宮城打算逃避前提醒她必須遵守承諾,然後閉上雙眼。

  宮城的氣息逐漸靠近。

  她用力回握我的手,碰觸我的唇瓣。

  很輕,只有短短一瞬間,幾乎連體溫都感覺不到。

  吻完,宮城便退開了。

  我睜開眼睛,看見宮城像是在防備一樣拉開一段距離。她這個態度讓我很不爽。剛才那個吻根本不算有履行約定。

  「就這樣?」

  「對。」面對我的質疑,她冷淡回應。

  「再親一次啦。」

  「不要。感覺仙台同學在想什麼奇怪的事。」

  宮城甩開被我握住的手。明明甩開了,卻沒有離開我身旁。即使我再次拉近距離,她還是坐在我旁邊,沒有逃走。

  宮城的反應不同於以往,很反常。

  換作平常,她早就像野貓一樣豎起全身的毛,絕對不會接近我。

  「……宇都宮還好嗎?」

  如果繼續保持沉默,感覺宮城會說她要回房間,所以我開口了。因為不曉得該和今天的宮城說什麼,我只能從少數的共通點裡尋找話題。

  「她很好啊。」

  「把她帶來這邊怎麼樣?」

  「為什麼我要把舞香帶來啊?」

  「妳們是朋友吧?找她來玩啊。」

  「不要。」

  意料中的回應。我努力找出的話題被乾脆地斬斷。

  算了,如果她真的找朋友來,我會很傷腦筋。

  可是我很想問宇都宮,宮城在大學裡是什麼模樣。她一定知道許多我所不知道的宮城。我也知道宇都宮所不知道的宮城,但不確定到哪個範圍才是宇都宮所不知道的宮城。

  「宮城。」

  我一邊尋找對話的開端,一邊看向身旁。

  「妳有跟宇都宮接吻過嗎?」

  宮城露出狐疑的表情。

  可是我想知道。

  我很在意宇都宮知不知道宮城的嘴唇有多柔軟。

  「仙台同學會跟朋友接吻嗎?」

  「不會。」

  「我也不會。」

  說不會和朋友接吻的宮城,剛才和我接吻了。那是因為我們頂多算是室友,不是朋友。我們從來不是朋友,但這樣也挺好的。

  我觸碰宮城的臉頰。

  即使把臉湊過去,她也沒有抗拒。

  她不願意閉眼,所以我主動閉上眼睛,吻了她。

  反覆好幾次,連同剛才連嘴唇的柔軟都沒能清楚感受的那次一併吻上。

  撬開她緊閉的雙唇,將舌頭探入口中,深深地──

  吻著宮城。

  幾乎相同的體溫交融。就算舌尖相觸,她也乖乖地沒有反抗,所以大概不排斥。觸碰人體內部那個朋友不會觸碰的地方,這讓我更想深入地了解宮城。手指被咬的時候,她的舌頭也有碰到我,我也能感受她的體溫。可是我只覺得痛,一點都不舒服。現在卻非常舒服,想要一直延續這個吻。

  我把身體重心傾向宮城。

  感覺快要順勢推倒她時,宮城將我一把推開,拉開了距離。

  「仙台同學。」

  宮城叫了我一聲。那個語氣不算不高興,可是也稱不上開心。

  「什麼事?」

  「……辭掉打工啦。」

  隨著這句聽起來實在不像接吻後會說的話,宮城緊緊握住我那根剛才被她咬過的手指。即將上升的體溫因疼痛而降了下來。

  「為什麼?」

  宮城沒道理叫我辭掉打工。

  去工作的人是我,我應該也沒有給宮城添麻煩。當然,往後也不打算造成她的困擾。

  我盯著宮城。

  她依然板著一張臉,默不作聲。

  「做不到。現在辭掉會給人家添麻煩,而且我也滿喜歡這份工作的。」

  比起去便利商店或餐飲店打工,當家教更適合我。重點是時薪很高。如果能少花一點時間在打工,我就有更長的時間可以待在家裡。

  「那種事情不用妳說我也知道。」

  宮城放開我的手指。

  「那妳為什麼叫我辭掉打工?」

  「只是說說。」

  低聲說完,宮城握住我的手。

  她果然很奇怪。

  跟平常不一樣。

  雖然很想知道她叫我辭掉打工的理由,但要是問了,宮城絕對會跑回自己房間。牽著的手很舒服,不想放開。所以我什麼都沒說,回握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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