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仙台同學選擇的距離
我比以前更常待在共用空間。
準確來說,我刻意地增加和仙台同學共處的時間。
即使邁入六月,這點仍未改變。
「宮城,吃完飯要幹嘛?」
仙台同學一邊用叉子捲起晚餐的明太子義大利麵,一邊問我。
「我想喝點東西。」
「那我去泡紅茶。」
自那之後──做過室友不該做的事情之後,我變得很難踏進仙台同學的房間。仙台同學也沒有找我去她房間。她平時都待在共用空間,不會立刻回房。因此,如果想跟她在一起,我待在共用空間的時間自然會增加。
我慢慢地把義大利麵捲上叉子,吞下最後一口。
我不想大幅改變在這裡的生活。
我想繼續和仙台同學一起生活,繼續當她的室友。
若想實現這個願望,我就不能一味逃避。即使多少覺得尷尬,只要待在一起,我們應該能逐步恢復原本的狀態。再說,待在仙台同學身邊雖然讓我靜不下心,離開她也一樣。所以我除了待在她身邊也別無他法。
「我來洗碗吧。」
看到仙台同學的盤子空了,我離開座位。
「謝謝,拜託妳嘍。」
我收拾兩人份的碗盤,拿到流理台。
真希望週日的事像水一樣嘩啦嘩啦地流走。可是,我不覺得和仙台同學之間的事會如此輕易地流逝。愈想忘記,我就愈在意那天的事。
仙台同學碰了哪裡,用怎樣的聲音在我耳邊呢喃。
記憶再次甦醒。
仙台同學過去曾碰觸我、親吻我無數次,所以無論是手的觸感還是唇瓣的觸感,我都能輕易回想。
即使沒我這麼嚴重,仙台同學也同樣在意週日發生的事。如果雙方都耿耿於懷,遲遲不肯放下這件事,我們將無法以室友的身分度過這四年。
希望早點恢復原狀。
週日的事已經成為過去式。
我逐一清洗鍋碗瓢盆。
盤子被洗得乾乾淨淨,鍋中也不存在絲毫汙垢。
把晚餐用到的所有器皿清洗乾淨,坐回椅子。
「仙台同學,我洗完了。」
「那我去泡紅茶。」
仙台同學說完便站了起來。
我們沒有說好飯後一定要喝紅茶。兩人一起去買的快煮壺偶爾會派上用場,有時候會喝柳橙汁或麥茶。昨天則吃了冰。實際內容會隨著當下情境而改變。
喝什麼或吃什麼其實不重要。
坐在這裡本身就有意義。
「久等了。」
仙台同學的聲音傳來。她將馬克杯放在我面前。
「謝謝。」
我喝了一口紅茶,看向對面的仙台同學。
那張臉和昨天、前天或是更久以前相同。
她應該是刻意不做改變。
只有若無其事地生活才能緩解我們之間的尷尬氣氛,所以仙台同學用平常的態度和我相處。可是今時不同以往,我常常意識到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因而非常在意。
她以前明明無所顧忌地接近我,現在卻不那麼做。
我盯著仙台同學是想知道她在想什麼。然而,我總是看不透她的內心。
能一眼看清的事物有限。
遇見不理解的事情,最好開口問。
儘管心裡明白,我還是開不了口,只能看著她。
仙台同學表現得很正常,卻明顯有哪裡不同的原因。
我想知道。
然而,說出這個疑惑勢必得提及那天發生的事。
「仙台同學的生日是哪一天?記得在八月?」
我問起自己仍不知道的某件事,代替真正想知道的事。
和仙台同學認識這麼久,我卻連她是八月幾號出生的都不曉得。生日不是什麼重要情報。可是,就算是這種事也好,只要能多多了解仙台同學,我或許能得知一部分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事。
「是沒錯,但妳怎麼突然問這個?」
「畢竟快八月了,我只是剛好想到。」
送項鍊以束縛仙台同學時,我也順便問到她的出生月份。它和「在八月出生所以取名叫葉月」這個多餘情報一併得知,始終殘留於記憶深處(註:夏末秋初是落葉的季節,日本使用的和曆將八月份稱為「はづき」,漢字寫作「葉月」)。
「八月二十三。在八月下旬,還有一段時間。宮城的生日呢?」
「九月二十五。」
之前一直沒告訴她,但我今天老實地回答了。
如果不需要回答仙台同學的問題,比起生日,我其實更想知道她家人的事。
我沒打算評論仙台同學的家庭環境,卻非常在意她的家人。
儘管如此,我仍沒有向仙台同學問起她的家人。因為我清楚記得,去年暑假提到這件事惹得她很不高興。再說,要是她反問同樣的問題,我也不能拒絕回答。生日是無所謂,可是我不太想說家人的事。
「二十五號是處女座嗎?還是天秤座?」
「天秤座。」
簡短回答後,仙台同學意有所指地看著我。
「這樣啊。人家都說天秤座善於社交……」
「怎樣?」
「沒什麼。我只是在思考『善於社交』的定義。」
仙台同學輕笑道。
從這反應看來,她不認為我是善於社交的人。
星座占卜不過是隨便說說。
如果星座占卜的結果屬實,天底下大概只有十二種個性的人。換成血型,更是只會有四種類型。
「仙台同學相信這類占卜嗎?」
「不相信……可是如果占卜結果只有好事,相信也無妨。」
仙台同學粲然一笑,喝了一口紅茶。
那之後,我們開啟一些無從判斷是否有意義的話題。聊著聊著,馬克杯也空了,於是請她幫我泡第二杯紅茶。又過了一段時間,我起身離開座位。
「我差不多要回房間了。」
收完馬克杯,我這麼說。仙台同學也來到我身旁。
「宮城。」
用溫柔的聲音呼喚我,抓住我的手。
然後親吻指尖。
或許是同意過一次,我晚餐後打算回房時,她都會吻我的手。有時只有嘴唇輕觸,有時會舔舐手指或手背。無論是何種觸碰方式,我都沒有說她以後還能繼續這種行為。可是,我也沒有理由阻止,便隨她去做。
這點小事無所謂。
因為從前做過無數次。只是仙台同學現在沒有命令也會擅自這麼做。
濕潤的東西抵住第一指節。
看來她今天不打算單純親吻。
舌頭帶著勝過嘴唇的熱度緊緊地貼上手指,滑向第二指節。逐漸被弄濕的手指和舌頭的觸感,接起了週日的記憶。
沒事。
不要緊。
隨著微弱的聲響,在第一指節和第二指節間落下一吻。
舌尖又攀上手指。
總覺得自己的手變得比仙台同學的體溫更火熱,我拉了拉她的瀏海。
「夠了。」
話音剛落,仙台同學便親吻我的手背,抬起頭。
這種時候,我都會感受到與仙台同學之間的距離。
選擇逃離這裡,先拉開距離的人是我。
在我自己縮短距離前,仙台同學就來接我了。這次應該換我主動拉近距離,如此心想時,我試著增加和她相處的時間。可是,我不曉得自己的做法對不對,有時覺得這麼做反而拉開了距離。
換成過去的仙台同學,才不會只吻我的手就罷休。她最近總是在奇怪的時機收手,跟以前不一樣,害我很在意。如果想表現得一如既往,這種時候也該比照辦理啊。
從舞香家回來之後,仙台同學做事就很不乾脆。
我轉身背對她,走回房間。
來到坐在書櫃上的黑貓面前,盯著自己的手。
即使被仙台同學觸碰,它也沒有任何改變。
那就是我的手。
將嘴唇抵上手指。
跟被仙台同學觸碰時不一樣。
我從鱷魚背上抽出一張衛生紙把手指擦乾淨,然後倒在床上。
◇◇◇
「志緒理,妳週日有空嗎?我有想看的電影。」
舞香隔著桌子坐在對面,吃完南蠻雞就看著我。
──偏偏是週日。
我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雖然不想說,我卻不能瞞著她。
「……抱歉,我那天跟仙台同學有約了。可以改下週嗎?」
生意很好、不少人來吃晚餐的家庭餐廳裡,我的回答彷彿融入了此起彼落的交談聲。
一提到仙台同學,舞香似乎會順勢搬出「要來我家玩」的話題,所以我不想說出她的名字。話雖如此,我實在不想再欺騙舞香。
「可以是可以。妳要跟仙台同學去哪裡?」
「買東西。」
我停下正在吃炸雞塊的手,老實回答。
「是喔~原來妳們會一起去逛街啊。」
不曉得她臉上的笑容究竟是開心還是不懷好意,舞香看起來非常愉快。
「是啊。」
「感覺妳們的喜好差滿多的,要去買什麼?」
「耳環。仙台同學要幫我選。」
我這個週日要履行和仙台同學的約定。那是從舞香家回去途中,仙台同學提出的懲罰,也是我遲遲未履行的約定。這件事也不好一直拖下去,於是我決定這週日和她一起外出。
「這樣啊。也是,妳打耳洞已經一個月了嘛。不過志緒理居然跟仙台同學好到能請她幫忙選耳環,好神奇喔。」
舞香看著我被頭髮遮住的耳朵說道。然後,彷彿正好想到這件事,又補上一句:
「話說回來,去妳家玩的事情怎麼樣了?」
果然躲不開這個話題。
我嚥下差點逸出口中的嘆息,還是忍不住想嘆氣。只好喝一口烏龍茶再開口回答。
「啊~嗯,仙台同學說可以。」
仗著舞香沒問就故意忘記的這件事,現在終於給出答覆。
「太好了,我一直很想看看志緒理的房間。什麼時候去都可以嗎?」
「可以等下個月嗎?」
「會不會隔太久了?」
「早一點比較好嗎?」
舞香來之前,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我和仙台同學過著一如既往的生活,卻不是真的回到原有的相處模式。下個月也不見得能恢復,但應該會比現在更像「室友」。
「沒關係,就下個月。」
舞香接受了我的提議,似乎沒有急著想來玩。
「那就下個月。我也會先問問仙台同學哪天方便。」
「好。我哪天都可以喔。」
她輕鬆的回應讓我安心許多,張口咬下最後的炸雞塊。
仙台同學做的炸雞塊比較好吃。
我邊想邊吞下有點鹹的雞肉。
「志緒理,妳喝的是什麼?」
清空碗盤並放下筷子時,舞香指著我面前的玻璃杯。
「烏龍茶。」
「給我喝一口。」
「……好啊。」
「還是算了。」
說想喝烏龍茶的舞香立刻撤回前言,拿著自己的玻璃杯離席。然後去飲料吧裝了薑汁汽水回來。
「妳說想喝,結果裝的不是烏龍茶喔?」
「我不是想喝烏龍茶才這麼問。」
「那剛才為什麼叫我給妳喝一口?」
「志緒理妳啊,不喜歡跟別人共喝一杯飲料吧?」
舞香咧嘴一笑。
「也沒有不喜歡。」
「是嗎?但妳從高中時就很少要別人分妳一口,或是主動分別人喝啊。」
舞香說得沒錯。
我不喜歡和別人共飲。
可是,發現一直拒絕會讓氣氛變得尷尬後,我就沒有次次拒絕。
「我不在意喔,志緒理不喜歡的話就不用勉強。」
舞香開朗地說著,喝下薑汁汽水。
「……我的確不太喜歡,但也沒有討厭到完全無法接受。」
「那仙台同學呢?」
「咦?」
「沒有啦,假如對象換成仙台同學,妳好像不在意呢。我看仙台同學之前來家裡的時候很自然地喝了志緒理的果汁,志緒理後來也喝了。」
這麼說來,仙台同學在舞香家喝了我喝到一半的柳橙汁,而我把剩下的柳橙汁解決才回去。
這件事沒有糟糕到必須消除舞香的記憶,但也不需要特別向她展示這一幕。因為舞香可能留下「仙台同學對我來說有別於其他人」的印象。
仙台同學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人。
我不介意和她共飲是因為我們之間曾經存在「命令」。而我們觸碰對方的程度,早已讓共飲變成無關緊要的小事。
「當時是因為仙台同學突然出現,害我沒反應過來。」
姑且給出一個還算合理的理由,但我不確定這樣能否解釋我們為什麼自然地共飲一杯果汁。雖然不想說謊,我卻無法誠實回答。
「這樣啊。」
舞香顯然半信半疑。
「對了,舞香。妳後來還有跟仙台同學聯絡嗎?」
我換了個話題。儘管轉換方式只能用「唐突」來形容,總好過繼續剛才的話題。
「聯絡過好幾次喔。為志緒理的事向我道謝之類的,仙台同學真的很重視禮節耶。」
仙台同學沒說自己有和舞香聯絡。
她的確不需要特別報備,可是這讓我不太高興。比起舞香,我更希望從仙台同學口中得知這件事。
產生這種想法不是什麼好事。
我現在很想知道仙台同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麼,可以的話甚至想限制她的行動。我有意識到自己從高中就有這種傾向,但最近變得更嚴重了。
我喝下一口烏龍茶。
傾聽舞香說話。
我不曉得她究竟在不在意,但舞香沒有再提起共飲的事。話題從仙台同學轉移到大學生活。
天南地北地聊了幾十分鐘後,我向舞香道別。
一邊思考仙台同學的事,一邊跟著電車搖晃。離開車站,踏上歸途。
仙台同學要打工,會晚點回家。
本以為我和舞香在一起就不會去想仙台同學,結果腦中盡是仙台同學。在意她會和學生聊什麼、用什麼樣的表情說笑,諸如此類。
不該是這樣的。
順著樓梯爬上三樓,打開家門,脫下鞋子。
仙台同學還沒回來。
回到自己房間,從書櫃抽出三本漫畫。
坐上床,翻閱手中的漫畫。
都是看過的漫畫,不用多久就翻到最後一頁,所以我又拿新的過來。正在看第六本時,一陣敲門聲傳來。我放下漫畫,打開房門。仙台同學就站在門外。
「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我想泡紅茶,妳要喝嗎?」
「要。仙台同學不吃飯嗎?」
「我打工前有簡單吃一點,不打算再吃了。」
仙台同學說完便轉身去泡紅茶。我走出房間,坐到自己的固定座位。過了一會兒,仙台同學將馬克杯放到我面前,在對面坐下。
「謝謝。」
我先道謝,接著告訴她今天和舞香說好的事。
「仙台同學,舞香下個月會來玩。」
「下個月嗎?感覺還很久耶。」
和舞香在家庭餐廳的發言相去不遠,我忍不住用粗魯的語氣回話。
「才不會,轉眼就到了。哪天可以?」
「除了我要打工的日子都行。宮城決定就好。」
仙台同學沒確認自己的行程,一派輕鬆地回應後喝起紅茶。
都怪舞香說了奇怪的話,害我很在意仙台同學的馬克杯。
嘴唇碰上,喉嚨微動,移開嘴唇。
然後將馬克杯放在桌上。
如果是其他人喝過的飲料,我完全不想碰。換成仙台同學就沒關係,而且從不在意。我不曉得自己為何事到如今才察覺這件事,可是看著仙台同學面前的馬克杯,胸口深處便開始躁動不安。
──不要深思比較好。
仙台同學原本和我毫無交集,如果沒有在書店巧遇,如果她沒有忘記帶錢包,我們不會發展成這種關係。正因為開始的方式絕無僅有,她才會和其他人不同。僅此而已。
「幹嘛?杯子上寫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仙台同學抓住馬克杯的握把,讓杯子在桌上轉一圈。
「我只是覺得紅茶很好喝。」
我將還有點燙的紅茶一飲而盡,站了起來。
「宮城?」
「我今天很累,先回房間了。」
「等一下啦。」
見我打算回房,仙台同學起身抓住我的手。
嘴唇快碰到指尖前,我開口叫住她。
「仙台同學。」
「什麼事?」
仙台同學緊緊盯著我,我也筆直地看回去。
和高中時別無二致的長髮綁成公主頭,兩側編成辮子固定在腦後。當時覺得和「學校」這個場合格格不入,比起黑色,更接近棕色的頭髮,現在非常適合成為大學生的她。她過去總是穿著略短的制服裙,不需要穿制服後,大多選擇較長的裙子。襯衫一如高中時期,幾乎不扣上第一顆釦子。不同的是,她現在常穿襯衫以外的上衣。
仙台同學感覺和以前一樣,卻又充滿相異之處。
「把手給我。」
視線落在被她握住的手上。聽我這麼說,仙台同學有些不悅地回應:
「要我放開妳?」
「我要妳放開我的手,然後把妳的手給我。」
「……是可以啦。」
仙台同學鬆開我的手,將自己的手搭上我伸出的手掌。
這點倒是跟高中時一樣。就算不是命令,她也會聽我的話。
我將唇瓣貼近仙台同學的手背。
輕輕碰觸時,她的手用力抖動,真的嚇到我了。這反應不像厭惡,卻代表了一種拒絕,讓我反射性地鬆手。
我也不是非得主動碰她。
只想試著再接近她一點。
「對不起,我只是嚇到了。」
仙台同學慌張地說,把手伸到我面前。見我遲遲沒有動作,她又補上一句「沒事的」。
我牽起那隻手,用牙齒咬住她的指尖。仙台同學沒有動。
我加重力道,仙台同學的手因緊張而變得僵硬。咬到能感受那僵硬指尖的骨頭,我才放開她的手。
「很痛耶。」
聽她低聲抱怨,我看向她的手指,上面留下齒痕。我用指尖滑過齒痕,仙台同學則緊緊握住我的手。
「宮城,妳還記得週日的約定吧?」
「我記得。不要選奇怪的耳環喔。」
「我會選可愛的啦。」
這麼說完,仙台同學輕輕笑了。
◇◇◇
對我來說,六月既不是春天也不是夏天。
穿春裝太遲,穿夏裝又感覺太早,就是這樣一個不上不下的季節。我總是為穿著而煩惱。
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個季節不適合穿我在畢業典禮後買的那件帶有春天氣息的裙子。結果,我的打扮跟平常沒兩樣──棉質上衣加牛仔褲。
就算是週日,我也不用特地穿「裙子」這種會令人憶起那天的衣服。這或許是恰到好處的選擇。
「宮城,妳有看到喜歡的嗎?」
面對眼前一字排開的耳環,仙台同學不負責任地說道。
她帶我來一間似乎有販售進口雜貨的店。比起飾品,其他商品顯然更多。儘管如此,店內仍有款式齊全的耳環。
仙台同學說「如果宮城有看到喜歡的就買那個,先看看吧」,我也大致掃過一遍,但無法立刻做決定。
真要說起來,明明是仙台同學要幫我選,應該由她來決定吧。
「哪個都行,仙台同學幫我選啦。」
「真的哪個都行嗎?」
「嗯,可以喔。」
原本想著,要是被她帶去全是高價品的店裡,我只需要掉頭回家。然而,面前陳列的耳環大多價格親民,就算她買來送我也不至於產生罪惡感。
「那這個如何?」
仙台同學講得像她從一開始就選好了,將銀色的耳環遞給我。
「……別的比較好。」
我的眉間大概擠出了皺紋。
這副耳環不便宜,但也沒那麼貴。
可是問題不在這裡。
是款式。
「妳不喜歡這種嗎?」
「與其說不喜歡,不如說它太可愛了。」
我手中的是小小的花朵型耳環。看向耳環原本的位置,商品介紹的小紙片上寫著「緬梔花」,說明這副耳環是以那種花為設計原型。
戴上這副耳環,耳上彷彿多了一朵盛開的花,很可愛。但不適合我。
「會嗎?這個造型簡約,不至於太可愛啊。」
「別的比較好。」
「這樣啊。那這個呢?」
仙台同學指著一副金色耳環。
那副耳環特別大,設計和價格我都不喜歡。
「我不喜歡這麼張揚的。妳故意選了我討厭的款式吧?」
「是宮城妳說哪個都行叫我幫妳選的耶。我已經選了,所以妳從這兩種裡挑喜歡的吧。」
仙台同學愉快地說完後看著我。
我確實有叫她「幫我選」,也在她問我「哪個都行嗎?」的時候回答「都可以」。如果說我死都不要從中選一個,還任性地鬧脾氣,她應該會挑其他款式。但我們已經是大學生了,在店裡吵吵鬧鬧的也很丟臉。
「……這個。」
我將小小的花朵耳環遞給仙台同學。
「我去結帳,妳在這裡等我。」
仙台同學輕快地說完便走向收銀台。
我目送她的背影離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指尖碰到的,不是她在這裡幫我挑的耳環,而是仙台同學第一次為我戴的耳環。一想到要換成新的耳環,不免有些寂寞。
我無意識地看向架上陳列的耳環。
我對耳環本身不感興趣,沒有「果然比較想要這個」的款式。既然沒辦法自己找到喜歡的款式,戴仙台同學幫忙選的就好。
「久等了。」
漠然地凝視耳環時,仙台同學拍了下我的肩膀。
「耳環呢?」
她似乎心情很好。手上沒有應該結完帳的耳環,想必收在包包裡。我以為她會立刻拿給我。
「回家再給妳。比起那個,要不要再去哪裡逛逛?」
「不用。」
「那去吃飯?嗯~還不到吃晚餐的時間。」
如果是平常的仙台同學,多半會接連提出點子,決定一個新的目的地。她今天卻乾脆地拋出一句「那回家吧」便邁開步伐。我們沒有繞路,順著來時的路折返,傍晚時抵達家中。
我打開冰箱,將麥茶和汽水倒進玻璃杯。
「我拿進房間喔。」
仙台同學講得理所當然,將我原本想拿去共用空間餐桌的玻璃杯放上托盤。
「妳說房間,是指仙台同學的房間?」
「對。我要給妳耳環。」
「不能在這裡給嗎?」
「妳討厭來我房間嗎?」
不討厭,可是那個週日後,我就沒有走進仙台同學的房間。她的房間與那天發生的事息息相關,令我的心跳微微加速。
我不是想抹去自己的記憶,也接受了那天的事,害羞的情緒卻遲遲無法淡去。說是這麼說,要是選擇逃避,我不僅這輩子都無法踏進仙台同學的房間,也會被她發現我還在介意那個週日發生的事。
「……是可以啦。」
聽我小聲回應,仙台同學笑著端起托盤。
我替空不出手的她開門,走進房間。
床舖映入眼簾,我在一個尷尬的位置停下腳步。
仙台同學好奸詐。
她當時是單方面地觸碰我,應該沒有我這麼害羞。
果然應該叫她在共用空間給我。
「先坐下嘛。」
仙台同學將玻璃杯放到桌上後拍拍我的肩膀。可是我不想坐。
「耳環呢?」
「我幫妳戴上。」
仙台同學拉著我走到桌前,硬要我坐下,自己也坐在旁邊。
「我自己戴。」
「付錢的人應該有戴耳環的特權吧?還是妳有什麼不想讓我幫忙的理由?」
「就是不想。」
感覺會想起週日的事,所以不想讓她碰我的耳朵。
理由就這麼單純。
可是我不想說。這麼做彷彿在說自己非常在意週日的事。
「沒什麼特殊原因就讓我幫妳戴啦。」
仙台同學說出意料中的台詞,同時把手伸過來。我拍開她的手。
「先讓我把原本的耳環拿下來。」
仙台同學再次伸手前,我已經摘下耳環,將它放到桌面。摸了摸缺少飾品的耳垂,莫名感到不安。
「可以幫妳戴了嗎?」
仙台同學從包包裡取出小袋子,看向這邊。
「可以。」
「妳要自己拿出來嗎?」
「全都讓仙台同學做啦。」
「好。」
隨著這輕快的語調,她從袋裡取出耳環。
仙台同學的手碰到我,將頭髮撥到耳後。
心臟怦通一跳,我緊握雙拳。
沒戴耳環的耳垂被那道視線刺痛,讓我有些喘不過氣。
我第一次向仙台同學展現沒戴耳環的耳垂。或許是這個原因,即便自己看過很多次,我還是靜不下心。給她看這個小小的耳洞又不是什麼大事,卻像某種特別的行為。
方才碰到頭髮的那隻手撫上耳朵。
她確認似的觸碰耳垂後側──耳環後釦先前的位置。我抓住仙台同學的手臂。
「妳不是要幫我戴耳環嗎?」
「是啊。我只是有點在意。」
「在意什麼?」
「宮城沒戴耳環的耳垂。我當時打出的洞原來長這樣啊~」
仙台同學感慨地說著,隨即放開我的耳朵。
「仙台同學不是第一次看到耳洞吧?」
高中時,茨木同學她們也有打耳洞。所以對仙台同學來說,耳洞應該不怎麼稀奇。
「是沒錯,但我第一次看宮城的。」
「不用看,趕快幫我戴啦。」
「好好好。」
仙台同學拿起耳環,緩慢而謹慎地戴上我的耳垂。微微碰到臉頰的手和正在觸碰耳後的指尖都癢得我快受不了。忍耐了一會兒,接連傳來扣上耳環的清脆聲音。仙台同學收回雙手。
「戴好嘍。」
她說著「拿去」便遞來鏡子。鏡中的我耳朵上開出小小的花朵。銀色耳環戴起來比想像中更不醒目,讓我安心不少。這個款式果然太可愛了,不過還在我能接受的範圍。
「很適合妳。」
仙台同學摸著耳環,平靜地說道。
我沒有回應,逕自道出之前錯過時機而沒說出口的話。
「……謝謝妳買耳環給我。」
「不客氣。」
「仙台同學為什麼不打耳洞?」
推開仙台同學打算繼續摸我耳朵的手臂,問出一個從以前就很在意的問題。
還是高中生時,她以違反校規為由,不肯讓我幫忙打耳洞。現在已經沒有校規了。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嗯~如果有什麼值得紀念的事,或許能打個耳洞吧。」
仙台同學提出和當時不同的說法,然後直直盯著我。
「我可以再靠近一點嗎?」
我默不作聲,仙台同學稍微拉近距離。
「讓我仔細看看妳的耳環。」
她的手沒等我回應就觸碰耳朵,指尖再度撫上耳環,輕拉耳垂。
被她觸碰的地方好燙。

緊繃地挺直背脊,脖子到肩膀的肌肉都變得僵硬。
身體微微後退時,仙台同學靠得更近了,甚至吻上我的耳朵。
她小聲地叫了「宮城」。
我沒有回應,她又在耳邊叫了一次。
被她以輕柔的嗓音呼喚,感覺有點癢。
耳朵再度被親吻,記憶彷彿連通了那個週日。
她握住我的左手,與我十指交纏。
牙齒抵上我的耳朵,輕輕囓咬。不需要靠這麼近,仙台同學的身體卻緊緊貼上來,夾雜著呼出的氣息,再度呼喊我的名字。
「仙台同學,等一下。」
我推了推她的肩膀。
可是,仙台同學沒有退開。
手指爬上我的脖子,嘴唇也緊追在後地攀附上來。體溫緩緩地在肌膚上流動,實在太舒服了,幾乎要打亂我的呼吸。感覺脖子和肩膀的交界處被舔舐,我這次用力推開仙台同學的肩膀。
「妳討厭這樣嗎?」
仙台同學的語氣平靜。
「妳太得寸進尺了。」
我鬆開與她交纏的手指,掌心按住脖子。
「宮城。」
「幹嘛?」
「這副耳環很適合妳,妳要一直戴著它喔。」
看她依依不捨地伸出手指,我反射性地後退。這次,她沒有湊上來,我差點繃緊的身體隨即放鬆。
「反正沒有其他想戴的耳環。就算妳不說,我也打算一直戴著。」
我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喝下一口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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