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不想讓仙台同學看到

  仙台同學什麼都沒變。

  無論是深夜接吻後的隔天、今天早上,還是吃完午餐後,她的臉上都掛著和接吻前同樣的表情,並用同樣的語氣說話。

  當然,我也沒變。

  我們只是久違地做了從前做過好幾次的事情。

  仙台同學至今對我做出的那些行為,我都沒有真的很抗拒。我不排斥這次的行為,所以沒有阻止,她也不需要接受懲罰。

  可是仙台同學打破了約定,態度卻一如往常。我對這件事頗有微詞。

  明明是仙台同學要我和她當室友的。

  雖然約好等下要一起看電影,可是感覺她又會打破「什麼都不會做」的約定。這讓我無法靜下心。

  我把手伸向耳朵。

  用指尖觸摸耳環。

  我也可以叫她向這個小小的飾品發誓,說她不會打破約定。可是我不太想讓仙台同學看我的耳朵。

  我把鏡子放到桌上,將頭髮撥到耳後。

  看著倒映在小型立鏡裡的耳環。

  耳洞大概經過一個月才會定型。

  不能拆下耳環。

  我也不是想早點換新的耳環,只是仙台同學說了「很適合」、「很可愛」那些奇怪的話,害我很在意這副耳環。想把耳環藏起來,不給她看。

  仙台同學總是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我把撥到耳後的頭髮回復原樣,然後看向時鐘。

  快到和仙台同學約好的時間了。

  打算收起鏡子時,我注意到嘴唇。

  這讓我想起前天仙台同學摸著我臉頰的手很燙。她遲遲沒有閉上眼睛,眼神格外認真,碰觸我的嘴唇也相當柔軟。這些事跟著從記憶深處被翻出來。

  我用指尖撫過嘴唇。

  不久前,我也有像這樣撫摸嘴唇。

  伸手去抹說要幫我化妝的仙台同學的嘴唇,也像今天這樣照了鏡子──

  我的視線被眼前的鏡子吸住。看到鏡中正用指尖觸碰嘴唇的自己,我下意識用手遮住鏡面。

  「啊!」

  攀上皮膚的冰涼觸感令我心生悔意,連忙把手挪開。鏡面上已經清楚地沾上指紋。

  「啊~真是的。全都要怪仙台同學。」

  我起身走出房間。

  站在仙台同學的房間前吸氣、吐氣,並敲了兩下門。裡頭傳來「請進」的聲音。我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打開房門。

  「妳還是來了啊。」

  仙台同學背靠床舖坐著,有點意外地這麼說。

  「不來比較好的話,我立刻回房間。」

  我知道她沒有要趕人的意思,卻還是轉過身。房門關上前,我又聽到她的聲音。

  「進來啊。」

  聽到那柔和的語調,我轉頭看見仙台同學站了起來,淺色的裙襬隨之搖曳。

  她經常穿裙子,但我幾乎不穿。

  搬來這裡後,仙台同學雖然有叫我穿裙子,可是就那麼一次,後來沒有再說同樣的話。她總是隨意說出讓我難以對應的話。

  「我還以為妳不會來……原來宮城不會因為那種程度的事離開,還是願意來我房間啊?」

  仙台同學提出莫名其妙的質疑,然後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拉進房間。

  「妳說『不會離開』是什麼意思?」

  「沒關係,聽不懂就算了。」

  仙台同學笑著帶過這個話題。

  我很在意她是基於什麼理由提出這個問題,打算再反問她一次。但仙台同學好像想奪走我的發言權,她搶先開口:「電影可以選妳喜歡的。」接著補上一句「拿去」,把平板遞給我。

  我只好在她身旁坐下。

  半邊的身體刺刺的。

  靠近仙台同學的肩膀和手臂彷彿有電流竄過,讓我靜不下心。只有半邊身體變得敏感,好像能感受血液的流動。我挪動身體,稍微遠離她。

  「碰到我就要接受懲罰喔。」

  我把套著鴨嘴獸盒套的面紙放到兩人中間,然後將視線投向平板,思考接下來要看什麼電影。這時,隔壁傳來她異常開朗的聲音。

  「宮城想的懲罰大概無法當成懲罰喔。」

  「那是怎樣?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從平板上抬起頭,看向仙台同學。

  「只是提醒一下。讓妳知道懲罰對我來說或許是開心的事。」

  「我沒打算用仙台同學會覺得開心的事情來當作懲罰。」

  「意思是妳要用不開心的事情當作懲罰?」

  「當然。」

  見我如此斷言,仙台同學輕輕拍了下鴨嘴獸的頭。

  「宮城覺得不開心的事可能跟我想的有出入喔。」

  她這麼說是想逃避懲罰嗎?

  我無從得知這番話是否有其他意思,可是如果我覺得不開心的事,對仙台同學來說反而是開心的事,事情就嚴重了。

  至今為止,那些一般人會拒絕的命令,仙台同學都照做了。無論是命令她舔我的腳,還是要她矇住眼睛,仙台同學都沒有拒絕。就算她真的認為懲罰是開心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仙台同學真變態。」

  「我又沒說或做什麼會被當成變態的事。」

  「妳現在絕對在想什麼奇怪的事情。啊,一定是色色的事情吧?」

  她是個會突然說想接吻,被拒絕後又在當天晚上跑來吻我的人。即使她在想什麼更過分的事情也不奇怪。

  「我沒有在想什麼色色的事情喔。」

  仙台同學感覺很刻意地做出笑容。

  如果能窺看她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我還真想看看。

  就算她笑咪咪地說自己沒想什麼奇怪的事,我還是無法相信。

  「絕對是騙人的。仙台同學明明是個大色魔。」

  「不要那樣說,講得好像我只會想色色的事情。再者,說我一定在想色色事情的宮城才色。如果沒在想那種事,根本不會想到要說這種話吧?」

  「我才沒有想。仙台同學妳這個變態、色胚。」

  我把平板放在地上,抓起鴨嘴獸,並用不小的力道拍打仙台同學的手臂。鴨嘴獸軟綿綿的身體一次又一次地撞上仙台同學。她輕聲笑了。

  「抱歉啦,我剛剛是開玩笑的。妳挑電影吧。」

  「拿去。」她又把平板遞給我。

  我瞪了仙台同學一眼,看向畫面中顯示的幾部電影名稱。

  我之前挑了一部仙台同學看到一半就膩了的電影,惹出一堆麻煩事。所以今天打算挑一部她會乖乖看到最後的片。話雖如此,我也不想挑仙台同學會看得很開心的恐怖片。

  腦中浮現幾部電影。

  我從中挑選一部曾經在電視上多次重播、不管大人小孩都很喜歡的動畫電影並說出片名。然後這麼問:「妳有看過嗎?」

  「沒有,可是宮城看過了吧?」

  「看過,但我很喜歡這部片。」

  我找到那部想看的電影,開始播放。

  旁邊的仙台同學令人在意。

  靠近她的肩膀和手臂果然有股觸電發麻的感覺。

  像先前一樣,仙台同學把我們之間的鴨嘴獸拿到床上。

  「好好看電影啦。」

  這麼說完,我稍微和仙台同學拉開距離。但她又湊了過來。我用力拍打仙台同學的手臂,她只簡短回了一句「我會看」,並抓住我的手。

  她只是輕輕握住,所以不會痛,我的手臂卻像靜電一樣。我下意識想抽離,但仙台同學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沒事的,我會好好看電影。」

  仙台同學說著似是而非的話。

  「妳不喜歡的話我會放開。」

  她小聲地補上一句。

  算了,不過是手。

  如果是這種程度,順著她也不是不行。

  雖然沒有回握,但我讓她這樣握著,將視線挪回平板。

  二十分鐘、三十分鐘。時間逐漸流逝。

  手就這樣牽著,沒有放開。

  仙台同學有遵守她會好好看電影的約定。

  選這部我已經看過好幾次的電影或許是個錯誤。

  半邊的身體很在意近在咫尺的體溫。

  我將視線固定在平板上,專注於電影。

  隨著時間經過,電影的高潮場面過去,畫面上跑過片尾的致謝名單。

  仙台同學一直盯著畫面。

  儘管她在途中跟我說了不少話,卻沒像之前那樣說些跟電影無關的事。真要說有什麼問題,那就是原本存在於我們之間的距離幾乎消失了。

  仙台同學現在坐得很近,我們的肩膀幾乎快碰上了。

  剛開始看電影的時候沒靠得這麼近。

  應該更遠一些。

  「我幾乎沒在看動畫,但這部片很好看。」

  電影播映完畢,仙台同學輕輕地把肩膀靠過來。手臂和手臂緊緊相貼,接觸的部分感官變得更敏銳。

  仙台同學的距離感很奇怪。

  不用靠這麼近也能說電影的感想,我希望她可以再離我遠一點。

  「那就好──可是妳要維持這個姿勢到什麼時候?」

  我抬起被她牽著的手。

  「到宮城叫我放開為止。」

  「那妳放開。」

  話音剛落,她便用會令人吃痛的力道緊緊握住我的手。

  「仙台同學,放開啦。」

  「妳這麼討厭被我碰嗎?」

  緊緊貼住的手臂退開了。

  可是她沒有放手。

  只是放輕力道。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如果妳覺得討厭,我想知道原因。」

  「仙台同學被我碰到也不覺得討厭嗎?」

  我沒回答仙台同學的問題就提出一個新的問題。她依然面帶微笑地開口:

  「我看起來像是討厭嗎?」

  「……不像。」

  「那這次換宮城妳回答我的問題了。」

  握著我的那隻手加重力道,好像在催促我回答。不至於會痛,但散發出一股不容逃避的氛圍。

  「不討厭,可是……」

  無奈之下,我這麼回答。「可是?」她又催我繼續說下去。

  「可是妳現在先放開我啦。」

  我不討厭她的碰觸,也覺得如果只是牽手就無所謂。可是一直牽著會讓我靜不下心。看電影時,我還能把心思放在平板上,不去介意牽住的手。但電影播完了。

  手也該放開了。

  可是她還牽著我的手。這讓我坐立不安,好像心臟後方藏了些什麼。

  「仙台同學。」

  我抗議似的叫了一聲。

  「知道了知道了。」

  那個語氣充滿無奈,彷彿能聽見嘆息。同時,她也放開手。

  我握緊又張開重獲自由的手。

  即使反覆握拳,我還是不覺得這是自己的手,簡直就是別人的手。直直盯著掌心時,旁邊傳來仙台同學的聲音。

  「電影看完了,但要不要做點別的事?畢竟還不到吃飯時間。」

  「我要回房間了。」

  我說完便打算起身,可是仙台同學抓住我的衣襬。

  「再多待一下嘛。」

  上衣的下襬被她用力抓住,稍微拉長了。

  雖然可以就這樣硬是站起來,但製造出一件下襬拉長的上衣可不好玩。我選擇重新坐下,責怪仙台同學。

  「放開啦。」

  「宮城剛剛說碰到妳就要接受懲罰,不用懲罰我嗎?」

  「不用。放開我。」

  「宮城害我的黃金週泡湯了耶。」

  仙台同學放開我的衣服,指著自己的脖子。

  指尖前方是我留下的紅色印記。

  昨天也在。痕跡變淡了,但到今天仍未消失。

  「再稍微陪我一下也不為過吧?」

  仙台同學用令人煩躁的笑容看著我。

  「……要幹嘛?」

  「我想想。幫宮城化妝如何?」

  「不要。」

  「不好嗎?我絕對會幫妳畫得很可愛,頭髮也會弄成可以清楚看見耳環的造型。」

  仙台同學伸手碰觸我的頭髮,打算順勢將它撥到耳後。這時,我揮開了她的手。

  「都說不要了。別碰我的頭髮。」

  這話說得比想像中還重,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眼看仙台同學的笑容差點僵住,我又補上一句「抱歉」。

  我不是不希望她碰我的頭髮。

  只是不想讓她看見耳環。

  可是我不想說出這個原因。

  房裡的氣氛彷彿有一半降到了冰點,令人不知所措。當我無所適從地打算起身時,仙台同學用開朗的語氣說道:

  「我不會碰妳的頭髮,可是讓我幫妳化妝嘛。淡妝就好。」

  我知道仙台同學是在顧慮我,所以很難開口拒絕。話雖如此,我也不想讓她幫我化妝。

  我抱住雙膝,說出妥協方案。

  「做點其他事啦。」

  「那妳當一下我的換裝娃娃。」

  「換裝娃娃?是要我穿仙台同學的衣服嗎?」

  「對。我會挑選適合宮城的衣服,妳穿一下嘛。」

  「為什麼妳只會說這種奇怪的話啊?」

  我不是什麼都想拒絕,可是仙台同學的提議全部讓人難以接受。我希望她能提出一些像樣的方案。

  「做宮城想做的事也可以啊。妳有什麼主意嗎?」

  「……沒有。」

  「那聽我的也沒差吧?如果沒有其他想做的事就從『化妝』和『換衣服』中選一個吧。」

  雖然不想變成她的玩具,但我似乎沒有兩個都拒絕的選項。為了增加新的選項,我試著想了下自己想做的事情。然而,我實在想不到自己在這個房間裡有什麼想做的事。

  如果是和舞香在一起,我不用特別做什麼就能讓對話延續下去,天南地北地聊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來消磨時間。但我和仙台同學之間不存在能夠讓對話延續下去的共通點,根本不曉得這種時候該怎麼做。

  唯一明白的就是不管化妝還是穿上仙台同學的衣服,我都不想被她看見。無論選擇哪一邊,仙台同學絕對會說些什麼,所以我不想讓她看。

  「宮城無法決定的話就由我來選喔?」

  「如果非要選一個,那妳借我衣服吧。」

  要是選化妝,仙台同學就會碰到我的臉跟頭髮。就算被碰到耳朵也不奇怪。這麼一想,我覺得跟她借衣服來穿還比較好。

  ──雖然我完全不想當她的換裝娃娃。

  說到底,我跟仙台同學的體型不一樣。

  無論是裙子還是褲子,我都很擔心腰圍部分。要是拉鍊拉不起來就糗了。再說,我們的容貌也大不相同,我不認為她的衣服會適合自己。

  「那就來換衣服吧。宮城,轉過來。」

  仙台同學伸手拉我的手臂,想讓抱膝而坐的我面向她。

  「面向哪邊都無所謂吧?妳趕快把衣服拿出來啦。」

  「別說那麼多了,轉過來啦。」

  她又用力扯了下我的手臂,我只好不甘願地轉過去。

  「總之先脫衣服。」

  語畢,仙台同學一臉理所當然地抓住我的上衣下襬,打算直接掀起。

  「等一下。」

  我急忙按住她的手。

  「嗯?」

  「什麼『嗯?』啊!我自己會脫,妳出去啦。還有先把衣服拿來啊。」

  「等妳把身上那件脫下來,我就會拿衣服給妳。雖然妳叫我出去,但這裡是我房間耶。」

  犯錯的明明是仙台同學,她卻看著我,一副是我不對的樣子。

  不管怎麼想,她的主張都很奇怪。這裡的確是仙台同學的房間,但在一般情況下,沒有人會還沒準備替換的衣服就叫人先脫掉身上那件。

  「這跟是不是仙台同學的房間無關。先拿衣服給我啦。」

  我伸手催促,但仙台同學不僅沒拿衣服還靠了過來,手從上衣下襬滑進來。

  她用掌心撫摸著我的腰。

  那隻手一路往上爬,碰到了肋骨。

  感覺癢癢的。我隔著上衣抓住那隻為非作歹的手。

  「仙台同學果然只會想色色的事情嘛。」

  「我才沒有在想色色的事。妳趕快脫啦。不脫就不能穿衣服了啊。」

  「我死都不要脫。總之妳先準備衣服,在我換好之前去外面等啦。」

  「不行。如果不想在我面前換衣服,就讓我幫妳化妝。那樣就不需要脫衣服了吧?」

  答案從一開始就定下了。

  仙台同學總是這樣。

  明明準備了選項,卻不讓我做選擇。

  「仙台同學真令人火大。」

  我瞪著異常貼近的她,貼在腰上的手這才從衣服裡鑽出來。

  「宮城,我再讓妳選一次。化妝跟換衣服,妳要選哪個?」

  「……隨便仙台同學吧。」

  「那就選化妝嘍。」

  這麼說完,仙台同學拿出一個具備一定分量的收納盒,重新坐回我面前。「我會盡量不碰到頭髮的」。她補上這麼一句。

  仙台同學面向我,笑咪咪地取出髮帶。

  「宮城,抱歉。因為會妨礙化妝,我要碰一下妳的頭髮喔。」

  她一開始就碰了說好會盡量不碰的頭髮。瀏海被髮帶撩起,兩鬢的頭髮也被撥到耳後。結果耳環還是露出來了。

  一點都不好玩。

  一旦要化妝,頭髮多半會礙事,所以我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明明只要拒絕並離開這個房間就好,我卻沒有這麼做,所以這是自作自受。儘管心裡明白,我還是皺起眉頭。

  「我一直很想幫妳化妝呢。」

  耳邊傳來她雀躍的聲音。

  和我不一樣,仙台同學似乎心情很好。

  「那麼從隔離霜開始。」

  她從收納盒裡取出小小的容器,將類似乳霜的液體抹在我的額頭和鼻子。不碰到臉就沒辦法化妝,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但仙台同學離我好近。視線好像會對上,卻沒有交會。她帶著認真的眼神抹開我臉上的隔離霜。

  總覺得坐立不安。

  我無所適從地閉上眼睛。她彷彿就在等這一刻,幫我的眼睛周圍也塗上隔離霜。

  「接下來是粉底液。」

  我不曉得她為什麼要特地解說步驟。如同宣言,她從收納盒裡取出某個東西,傳來喀啦喀啦的搖晃聲。接著,我的臉上被塗了應該是粉底液的東西。

  總覺得自己成了一張圖畫紙。

  只是加上「隔離霜」、「粉底液」這些聽起來很厲害的名稱,跟把顏料塗在臉上沒什麼差別。

  因為我只需要安靜坐著,要說輕鬆是輕鬆,可是也沒別的事情好做,無聊得要命。正想開口說話,仙台同學卻叫我別說話。在意臉的狀況想摸一下,她也叫我不要摸。

  不管想做什麼都被阻止,我的心情逐漸變得鬱悶。話雖如此,我還是乖乖坐著。過了一會兒,仙台同學的手停下來,我於是睜開眼睛。

  「可以了吧?」

  這麼說完,我和一臉認真的仙台同學四目相對。

  「接下來才要開始呢。剛剛那些都是事前準備喔。準備。」

  「我已經膩了。一直坐著不動很無聊。」

  眼看仙台同學又想從收納盒裡拿出什麼,我抓住她的手。

  「宮城,稍微忍耐一下啦。」

  「不要。」

  「說什麼『不要』,再把臉借我十分鐘就好。」

  「那五分鐘。」

  我說完便放開手。仙台同學低聲沉吟,先是仔細觀察我的臉,再從收納盒裡拿出什麼東西,指示我閉上或睜開眼睛。碰到眉毛和眼睛的時候,五分鐘早就過了。我又開口說道:「可以了吧?」

  「五分鐘太短了,根本畫不完啊。」

  仙台同學出聲抱怨。

  「可是我們說好了五分鐘啊。」

  「那再讓我幫妳畫腮紅跟唇膏就好。很快。」

  我根本沒答應,仙台同學卻從收納盒裡出取出看似腮紅的東西和唇膏,放在桌上。

  跟她爭執只是白費功夫。而且事到如今就算回房間,我的臉也已經被當成圖畫紙了。

  「妳要保證那兩個畫完就絕對不會再畫其他的。」

  我沒叫她對耳環發誓,但仙台同學看了我的耳朵一眼,說了「好」。然後拿起腮紅,用比畫筆更大的刷子撫過我的臉頰。

  她對我做的事情就像在臉上畫一張新的臉。這種技術感覺和美術成績成正比,不是我擅長的領域。我的美術成績不太好。

  「我直接幫妳塗唇膏喔。」

  仙台同學如此宣告。

  可是碰上我嘴唇的不是唇膏,而是她的指尖。手指輕輕放上唇瓣,緩緩滑動。

  從下唇的正中央到嘴角。

  緩緩地沿著我的嘴唇移動。

  這種事情以前也發生過好幾次。

  仙台同學不會隨意觸碰我的嘴唇,她絕對另有所圖。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一緊,按住她的手臂。

  「妳是要塗唇膏吧?」

  指尖沒有抵抗地離開。唇膏取代仙台同學的手指貼上我的嘴唇。

  太陽穴擅自跳了一下。

  我不太喜歡唇膏。黏黏的感覺很不舒服,我只有嘴唇太乾的時候才會用,現在也想馬上擦掉她塗上的唇膏。雖然很想推開仙台同學的手,我還是用力握拳忍了下來。

  我不想害她分心,搞得嘴唇以外的地方都沾上黏黏的東西。

  我的指甲陷入掌心,手開始覺得痛了。這時,唇膏離開了唇瓣。

  「完成。妳可以把那個拿下來了。」

  仙台同學指著髮帶。

  我照她說的拿下撩起瀏海的髮帶。接著,她遞來一面手鏡。

  「覺得如何?」

  我在她的催促下照了鏡子。

  倒映在鏡中的是我,卻又像是某個不是我的人。

  視線移到嘴唇,上面塗著和仙台同學同樣的顏色。

  我不認為這顏色適合我。眼前的仙台同學明明也有塗,看起來卻像完全不同的顏色。

  我知道不能碰,但還是用指尖碰了一下。

  嘴唇和平時不同,黏黏的。

  和有塗唇膏的仙台同學接吻時不甚在意,塗在自己嘴唇上卻覺得異常黏膩。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宮城,感想。」

  她又開口催促。我不再照鏡子,而是看向仙台同學。

  「……氣色變好了。」

  「是沒錯啦,但妳也說一下『變可愛了』嘛。」

  「我只覺得很奇怪。」

  「才不奇怪。我是抱著『想把妳變可愛』的心情來化妝,所以一定很可愛。」

  「感覺不太適合我。」

  「很可愛啦,我說真的。」

  不出意外,仙台同學說出怎麼聽都像在戲弄我的話。如果她是認真的,應該要去看一下眼科。如果不需要看眼科,那我希望她閉上嘴。那些多餘的話裡充滿我聽不慣的陌生詞彙,反覆強調會讓我渾身不自在。

  「要我教妳自己也能畫出這個妝的方法嗎?」

  我把鏡子還給仙台同學。

  「不用。我不會畫。」

  「如果妳不打算自己化妝,我可以幫忙喔。」

  「不需要。妳已經滿足了吧?我要去把這個洗掉。」

  「等一下啦。難得化了妝,要不要現在出去吃飯?」

  「不要。放連假前我就說過不會跟仙台同學出門了吧?而且這個沒關係嗎?」

  我碰了一下仙台同學的脖子。留在她身上的痕跡還沒消失。

  「……我忘了。」

  「還很明顯喔。」

  其實沒有我說的那麼明顯。

  只要有心掩飾應該能遮住。可是如果她說遮起來就能出門,我會很傷腦筋,被她設法遮住也很沒意思。最好到連假結束後都不要消失。

  「那還是別出門吧。」

  「唉~」仙台同學嘆了一口氣,身體往後靠著床舖。用指尖無法確認位置,但仙台同學還是摸了摸脖子。剛才還能看見的紅色痕跡被她的手遮住,我於是抓住那隻手。

  「幹嘛?」

  仙台同學好像很驚訝。

  「不要動。」

  「這是命令?」

  「不是。但我剛才聽仙台同學的話,讓妳幫我化妝了。所以妳也要聽我的話。」

  我和背靠床舖的仙台同學四目相對。

  拉開抓著的那隻手便能看見紅色痕跡。

  仙台同學沒有動。

  我用指尖觸碰她的嘴唇。

  唇膏沒像我唇上的那麼令人在意。以前被親吻的時候,我也從未覺得討厭。

  指尖撫過下顎,一路滑到紅色痕跡所在的位置。

  雖然沒有下令,但仙台同學沒有抓住我的手。我把臉湊近她的脖子,用嘴唇觸碰紅色痕跡。這時,仙台同學吞嚥了一下。

  「連假已經結束嘍。」

  「我知道。」

  所以我不打算在醒目的地方留下痕跡。

  解開仙台同學身上襯衫的兩顆釦子。

  鎖骨下面一點的位置。

  我將嘴唇貼上去,用力吸吮。

  仙台同學的體溫透過嘴唇傳來,感覺比平常高一些。

  「宮城,這樣會留下痕跡啦。」

  肩膀被她拍打,我於是移開嘴唇。

  沒像之前那麼深,但還是有留下紅色的痕跡。

  因為是在不顯眼的地方,應該沒問題。

  「仙台同學不討厭被我碰吧?」

  「這已經超過『碰』了吧?」

  「是仙台同學太斤斤計較了啦。」

  我把臉埋進她的頸項。

  咬上剛才留下的痕跡。

  輕咬後再用舌頭舔舐。

  這是我今天最接近仙台同學的時刻。

  有股好聞的香味。

  即使用了她放在浴室的洗髮精,我也不會散發出一樣的味道。即使化了妝,我也和仙台同學截然不同。她漂亮又聰明,我就算做同樣的事也不會得到和她同樣的結果。

  我咬上仙台同學的脖子。

  稍微用力,讓牙齒陷入皮膚。

  我不會因此與她同化,但有種更接近她的感覺。然而,耳邊立刻傳來仙台同學喊痛的聲音。我就此鬆口,舔過留下的淡淡齒痕,吻上她的耳朵下方。這時,她抓住我的手臂。

  「這該不會是懲罰吧?」

  仙台同學的語氣就像突然想到。

  「不是。」

  「那這是怎樣?」

  這不是命令或懲罰。

  我只想一直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耳洞之類的形式也行。可是仙台同學不同意,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怎樣都沒差吧?」

  進入大學就讀,不久後還會開始當家教。

  我所不知道的仙台同學不斷增加。

  在那當中應該能加入一點我的存在。

  她不應該跟我計較一個小小的痕跡。

  「有差。為什麼?」

  仙台同學追究起她平常不會追究的事。

  可是不管她問幾次,我都不想回答。

  因為仙台同學會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我不知道的事。

  怎麼可能說出口。即使老實回答,她一定會說這不能當成在她身上留下痕跡的理由。

  我用能夠強烈感受仙台同學體溫的力道貼上舌尖,舔過她的脖子。她的體溫果然比平常更高。

  嘴唇湊到她的耳朵下方輕輕吸吮,不知道有沒有留下痕跡。我又讓舌頭滑過她的肌膚,吻上耳垂。跟脖子相比,耳垂冰冰涼涼的,感覺很舒服。

  「等一下,宮城。再繼續下去就糟了。」

  仙台同學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儘管如此,我還是繼續舔舐、輕咬她的耳垂。仙台同學用雙手環住我。

  「不要這樣。」

  我輕輕推了下仙台同學。耳邊傳來她的聲音。

  「妳還想繼續對吧?既然這樣,也讓我做一些我想做的事嘛。」

  「放開我。」

  她應該有聽見,手臂卻更用力地環抱住我。

  「仙台同學,我不會再做了。放開啦。」

  我剛才只有輕推,現在卻用力地推開仙台同學,總算掙脫她的懷抱。

  「宮城,妳不要每次都突然做出這種行為啦。」

  仙台同學一邊摸著鎖骨下方,一邊看向我。

  「我才不想被仙台同學這麼說。」

  未經許可就觸碰對方的人不只有我。

  仙台同學自己也會觸碰,甚至吻我。這麼一想,不管我做什麼,她應該都沒資格抱怨。

  「宮城。」

  仙台同學叫了我一聲,然後「唉~」地嘆了口氣。

  「幹嘛?」

  「下次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飯?」

  聽到這句出乎預料的發言,我下意識回答「好啊」。我不是不想去,可是像這樣被誘導回應讓我不太高興。

  「那約好了喔。」

  在我開口抱怨前,仙台同學就抓住我的手臂。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儘管隔著頭髮,仙台同學的嘴唇還是有碰到我的耳朵。

  她明確地吻了一下耳環。

  「為什麼馬上就做這種事啊?」

  見我出聲責怪,她輕聲回了句「用來代替打勾勾」。

  「那妳可以正常打勾勾啊。」

  「反正這副耳環本來就是用來記住約定的,應該沒差吧?再說,如果不好好發誓,說不定會忘記約定啊。」

  仙台同學說得理所當然,我卻覺得不對勁。

  「等一下。這樣很奇怪耶。這副耳環的功用是讓仙台同學記得並遵守我說的約定,不是用來讓我遵守仙台同學說的約定。」

  「宮城太斤斤計較了啦。」

  仙台同學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重新扣好被我解開的襯衫釦子。

  

书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