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想確認宮城

  在那之後。

  從我幫宮城打耳洞的那天起,她開始會來我房間──其實也才兩次。

  第一次是我拜託她借我漫畫,宮城把書拿來我房間後立刻回去。第二次是今天吃晚餐時,我請她借我字典,她就送來我房裡。

  我房間也有字典。

  其實不用特地跟她借,但我想測試一下宮城會不會再拿來我房裡。宮城應該也知道字典只是藉口。儘管如此,她還是來到我房間,現在坐在我身旁。

  因為進入黃金週後閒著沒事。

  因為我先前拜託她連假期間留個一天給我。

  或許是這兩個理由的其中之一,也可能都不是,總之宮城乖乖地坐在我旁邊,看著她拿來借我的漫畫。

  我闔上剛才在看的漫畫,握住包覆面紙盒的鴨嘴獸的手。

  明明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固定坐在宮城身旁,宮城也會固定坐在我旁邊。但我現在有點緊張。這大概是因為搬來這裡後,我們之間曾有過隔閡。

  聊點什麼應該能轉移注意力,可是我找不到合適的話題。宮城在看漫畫,我沒必要勉強找她說話,說不定還會被嫌吵。我知道應該保持沉默,但宮城在身邊,我就忍不住想和她說話。

  我放開鴨嘴獸的手,再次握住。

  沒有體溫的手又小又軟,讓人放心不下。

  這隻不得不從共用空間搬來我房裡的鴨嘴獸,或許就像宮城往後會再次造訪的訊息。否則我房間的面紙盒有沒有盒套根本不重要。可是我不知道至今為止都沒打算進我房間的宮城,為什麼突然想進來。

  我繼續揉捏鴨嘴獸的手。

  「仙台同學,妳喜歡那個嗎?」

  隔壁傳來的說話聲打破房裡的靜默。我將視線從鴨嘴獸挪到宮城身上,發現本來應該在看漫畫的她正盯著我。

  「『那個』?」

  「鴨嘴獸。妳從剛才就一直摸,我在想妳是不是很喜歡。」

  「嗯,還滿喜歡的。」

  我這麼回答,拍了拍鴨嘴獸的頭。我不介意被宮城看到自己在玩面紙盒套,但雙手一時無所適從,只好再次翻開看到一半的漫畫。我身體向後靠著床舖,翻過一頁又一頁。翻到第五頁時,宮城說話了。

  「……妳家教的打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我闔上剛打開的漫畫,轉頭看去。

  從學姊那邊聽完家教的說明後,我當場就決定要接下這份工作。

  「連假結束。宮城妳不去打工嗎?」

  「不要。」

  「還是妳想加入社團?」

  「沒興趣。我才想問仙台同學,妳不加入社團嗎?」

  「不要。我想把時間用在其他地方。」

  上大學後交到的朋友都異口同聲地說「這個社團不錯」、「那個社團也很好」。彷彿社團和大學是成套販售的商品,時常聽人提起。也有朋友問我:「葉月妳想參加哪個社團?」然而,我既不想拓展交友圈,也沒有什麼熱衷到想找一群同好共同完成的事。比起社團,把時間花在打工上更有意義。如果宮城在家,我也比較想把時間用在和她一起吃飯。

  「我以為仙台同學上大學後會加入社團或參加聯誼,過著那種感覺很像大學生的生活。」

  「我看起來像那種人嗎?」

  「……因為仙台同學妳以前會看茨木同學在看的雜誌,也會跟她一起玩。我以為妳上了大學也會那麼做。」

  「原來如此。」

  「而且妳黃金週好像也會跟朋友出去玩。」

  「不會。我會待在家裡。」

  「為什麼要待在家裡?」

  宮城用極為認真的表情詢問。

  「問我為什麼……我也不知道耶。」

  因為宮城在,所以我會待在家裡。

  原因就這麼單純,可是仔細想想,這個答案很奇怪。我和宮城的交情沒有好到會一起出門,也不會積極地與對方共享時間。只有我單方面想找她出去玩,和她共度時光。宮城則偶爾會願意配合我。

  我將差點逸出口中的嘆息吞了回去。

  「宮城連假期間不會回老家吧?」

  幫她打耳洞那天,我問過她連假期間有沒有空。

  可是我沒問她是否有其他安排。

  「之前就說過了,我不會回去。」

  「妳沒有打算和老家那邊的朋友見面嗎?」

  「黃金週沒有。」

  「那就沒有其他安排了吧?」

  「我會跟舞香出去。」

  果然。

  我差點脫口而出。

  如果她有什麼行程就是和宇都宮出去。

  我原本就是這麼想,所以嘆了一口氣。

  「既然妳會和宇都宮出去,那也跟我出去玩嘛。」

  「我跟舞香出去就夠了。再說我跟仙台同學根本喜好不同啊。」

  宮城答得乾脆。她之前也說過死都不要跟我出門。

  對象是宇都宮就可以,卻不願意跟我出去。

  這個回答讓我很不舒服。

  不僅沒意思,還有點反胃。

  「是沒錯啦。」

  即使喜好不同,我還是有想跟她一起去看看的東西。

  現在被頭髮遮住了看不見,不過宮城戴著我幫她打耳洞時配戴的耳環。但那不是我挑的。可以的話,我希望她能戴我挑的耳環。既然那是為了讓我想起約定的象徵,戴我挑的比較好。我想和宮城一起去找更適合她的耳環。

  然而,我很清楚她絕對不會跟我一起去看耳環。

  「宮城,妳生日是什麼時候?」

  就算當成生日禮物,她大概也不會收下。但我還是問了。

  「幹嘛突然問這個?」

  「只是想到我好像不知道妳的生日。」

  「九月。」

  「月份我原本就知道。是九月幾號?」

  收到項鍊的那一天,我就知道宮城的生日在九月。只是不知道更詳細的日期。

  「……我現在不想說。」

  或許是有什麼不好的預感,宮城皺起眉頭。

  「那妳之後再告訴我。」

  「看我心情。」

  宮城冷淡地回應,視線落在漫畫上。

  理所當然地坐在我身邊,態度卻這麼冷淡。

  「現在戴的耳環是宮城妳自己挑的嗎?」

  「我和舞香一起去買的。」

  今天的宮城只會告訴我一些無聊的資訊。

  我想和她聊天,想聊更開心的話題。不是為了聽一些不想知道的事情才找她說話。

  「妳把頭髮撥到耳後啦。」

  宮城低著頭看漫畫,我拉了下她的頭髮。

  「為什麼?」

  「因為看不到耳環。」

  「又不需要讓妳看。」

  「耳環是為了讓我看才戴的吧?」

  「現在又沒有約定。」

  「我們不是約好黃金週要空一天出來嗎?」

  那大概不是需要靠耳環維繫的約定。

  但我想確認她有沒有戴耳環。

  一般在耳洞定型前都不會拿下耳環,所以她現在應該也戴著。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親眼確認耳環有戴在宮城的耳朵上,戴在我打出的耳洞上。

  我能理解高中那時宮城想要確認項鍊的心情。同樣的,我也想確認宮城的耳環。

  「讓我看耳環嘛。」

  我把手伸向宮城的右耳。雖然一臉埋怨,但她沒有逃開,任憑我將黑髮撥到耳後。

  銀色的耳環映入眼簾。

  我幫忙戴上的那個耳環,彷彿是一種宣告宮城是屬於我的印記。我知道耳環沒有那種含意,但宮城要求我幫她打耳洞,還有我親手在宮城的耳朵上打洞、戴上耳環這件事,讓我覺得那是非常特別的東西。

  我朝耳環伸出手,又突然停下。

  雖然想摸,但現在去摸剛打耳洞的地方不太好。這讓我有些遲疑。

  「看夠了吧?」

  宮城想把撥到耳後的頭髮回復原樣,但我抓住她的手,像打耳洞那天一樣吻上她的耳朵。

  宮城以前也對我做過類似的事。

  她吻過吊墜,也摸過好幾次。

  「仙台同學──」

  宮城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

  我讓舌頭滑動,小心地避開耳環。

  舌尖貼著軟骨。

  有點冰涼,又有點硬。

  我將舌頭抵上去,試圖把自己的體溫傳遞給她。

  宮城的肩頭微微顫抖。

  不曉得是什麼時候握住的,但她的手用力抓緊我的手臂。

  我又吻了一下她的耳朵。

  一次、兩次。

  第三次吻在耳環上。

  「那邊會痛,不要。」

  宮城推開我。

  我乖乖退開並觀察她的表情,不像真的很痛。

  「我會挑不會痛的地方。」

  我用嘴唇輕輕碰觸她耳朵偏上的位置。

  宮城又動手推我。

  「仙台同學,放開我啦。」

  我將嘴唇用力貼上去,拒絕聽從她的要求。宮城的手碰到我的下顎一帶,順勢用力一推,讓我的身體稍微後仰。我正想抓住她那隻粗魯的手開口抱怨時,宮城把我拉過去。耳垂開始發熱。

  好痛。

  非常痛。

  堅硬的東西夾著我的耳垂。

  那是宮城的牙齒,簡單來說就是我被咬了。她在這種時候不會手下留情,現在也狠狠咬上來,讓我的耳朵又痛又熱。用這種方式來對我做出的行為表達抗議未免太粗暴了。就算耳朵被咬下來我也不意外。

  耳朵漸漸失去知覺。

  應該像宮城剛才做的那樣推開她。

  我非常清楚。

  我很不對勁。

  把手臂伸到宮城背後。

  將她摟過來抱住。

  夾住耳朵的東西消失,痛楚也跟著消失。

  宮城在我懷裡。在離我非常近、相當近的位置。她的體溫從我們身體緊緊貼住的部位傳來,讓我還想靠近。然而,我沒辦法再接近了。我被推開了,和宮城拉開一定的距離。

  「這是怎樣?妳希望我再多咬幾下嗎?」

  宮城看似生氣地說。

  「如果我說是呢?」

  「仙台同學果然是變態嘛。」

  明明不需要繼續推了,宮城卻用力推開我的肩膀,拉開距離。她從鴨嘴獸背上抽出一張面紙,擦拭自己的耳朵。

  「仙台同學妳也擦一下耳朵。」

  宮城把鴨嘴獸推過來。

  我很高興她有想到我的耳朵,同時也希望她既然會在意就不要咬我。

  我把手伸向失去一半知覺的耳朵,途中又作罷,抽出一張面紙。打苦情牌八成不管用,所以我沒向她本人抱怨,乖乖地擦拭耳朵。

  「連假的時候要做什麼?」

  宮城小聲問道。

  本來以為宮城會馬上回房間,她卻繼續坐在我旁邊,只是不肯轉過來。

  「妳想做什麼?」

  「為什麼要問我?仙台同學不是說要先想想嗎?」

  「我想聽聽看宮城的意見。」

  「……既然這樣,那個。」

  宮城說著便指向桌面。

  「平板?」

  這個房間裡少了一些搬家前存在的東西,也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其中之一就是桌上的平板。在這個沒有電視的房間裡,它被我當作電視的替代品。

  「對。我想用那個來看電影或其他影片。」

  這個主意不錯。

  應該說我也想不到其他不出門就能做的事了。

  「在我房間看嗎?」

  「可以,但妳不准做奇怪的事。」

  「我不會啦。」

  「妳剛才就做了啊。」

  「我跟妳保證,絕對不做奇怪的事。」

  聽我如此斷言,宮城轉向這邊。

  我再次將宮城的頭髮撥到耳後,看著耳環。

  耳環是我改變了宮城這個人的證據。

  那個變化微乎其微,只是多了個小飾品,有些人搞不好根本不會發現。儘管如此,它對我來說仍是一件印象深刻的事。

  我這個人對宮城的外型造成影響。

  以能夠永久留存的形式。

  無論是什麼樣的約定,我都不可能忘記。

  「仙台同學,不可以毀約喔。」

  「放心。我不會毀約。」

  我輕輕觸碰耳環,然後用頭髮遮住宮城的耳朵。

  如果只是想讓我記住約好的事,她明明可以寫在紙上交給我,或貼在我的房門。宮城卻沒有那麼做,反而刻意選擇將約定與耳環串連在一起。所以我不會毀約。

  可是我想違反規則,讓她再對我下令。

  我絕對不會告訴宮城,但還是忍不住產生這個念頭。

  然而,我會遵守剛剛訂下的約定。

  「不做奇怪的事」這個約定應該也適用於「在我房間裡看電影」這件事。宮城沒有明說,但我是這麼認為的。

  「宮城。妳先想一下要看什麼電影喔。」

  我拍了拍鴨嘴獸的頭。

◇◇◇

  天氣很差。

  進一步補充,大雨從早上就下個不停。

  大部分的人應該都在抱怨連假期間為什麼下大雨,可是這跟待在家裡的我無關。要說有什麼問題,那就是用平板播放的電影太無聊了。

  「妳覺得這部電影好看嗎?」

  我詢問一旁認真盯著畫面的宮城。

  「滿好看的。」

  「哪裡好看?」

  「嗯……很多地方都好看。」

  宮城的回應不算有回答到問題。

  我不太了解的角色在平板上動來動去。宮城一直看著他們。即使開口搭話,她也不會轉頭看我。

  用平板看電影。

  對於缺乏共通點的我們來說,這個由宮城提議的連假活動再合適不過。問題是我們缺乏共通點,想看的電影天差地遠。之前是我叫宮城決定想看的電影,所以對選片沒有怨言。是我把選擇權交給宮城的。

  可是我應該能提出一點意見。

  這部電影似乎是從遊戲改編,開頭很有趣,可是中途開始就不曉得在演什麼了。我很難判斷是不是因為自己沒玩過遊戲才覺得內容無趣。

  「宮城,妳覺得哪裡好看?」

  我伸手戳了戳近在咫尺的宮城。我們的肩膀近到幾乎要碰在一起。

  宮城不發一語,沒有任何反應。

  這點也很無趣。

  老實說我已經受夠這種狀態了。

  有夠無聊。

  還好這裡是我房間。如果是在電影院,我就算覺得無聊也不能出聲搭話。

  「喂,宮城。」

  我活用在自己房間的優勢,又戳了她一下。這時,宮城把手伸向平板,停下持續播放的影像。

  「仙台同學,妳從剛才就很吵耶!不看電影就算了,安靜一點啦。」

  按下暫停鍵的那隻手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沒有很用力,只是輕輕推一下,所以她應該沒有生氣。可是她的語氣低沉,還露出厭煩的表情。電影好看到讓她不想被打擾是好事,但宮城愈覺得有趣,我愈覺得無趣,非常不平衡。想讓這段與她共度的時光充滿「開心」非常困難。

  「妳想喝什麼?我去拿過來。」

  為了轉換心情,我站了起來。

  「……汽水。」

  她用平板的語氣回答。

  「好。妳可以繼續看,不用等我。」

  我走出房間,打開櫥櫃並拿出玻璃杯,然後嘆了一口氣。

  早知道就該奪回電影的選擇權,不顧宮城的意願,挑一部恐怖片來嚇嚇她。最好讓她晚上不敢一個人待在房間。雖然我不認為宮城會乖乖看恐怖電影,但我真的應該那麼做。

  「……要是真的做了那種事,不是被咬就是被踢吧。」

  我從冰箱拿出柳橙汁和汽水,倒進玻璃杯。遲疑了一下是否要直接拿著兩個杯子,最後還是選擇將杯子放上托盤,走回房間。

  「謝謝。」

  宮城似乎在等我回來。她按下播放鍵,看向動起來的畫面。

  我坐到她身邊,沒看向畫面,而是看著宮城。

  連帽外套配牛仔褲。

  大概是因為天氣不好,氣溫較低,怕冷的她穿著一身保暖衣物。與穿著罩衫配長裙的我形成對比。

  髮型和平常一樣。

  所以今天也看不見她的耳朵。

  難得打了耳洞,宮城卻不把耳朵露出來。就算我說撥開頭髮才能看見耳環,她也不聽。或許是覺得害羞吧?也可能不是。理由我不清楚,但因為被頭髮遮住,我反而更想看了。

  我朝眼裡只有平板的宮城伸出手。

  碰到遮住耳朵的頭髮。

  宮城馬上嫌棄地揮開我的手。但我再次伸過去,將她的頭髮撥到耳後。

  耳環露出來了。宮城又停下正在播映的電影。

  「不要妨礙我啦。」

  我沒有回應,碰觸宮城的脖子。

  等我開始滑動指尖,宮城不悅地板起臉孔。

  「仙台同學,妳過去一點啦。」

  她用力推了下我的肩膀,把鴨嘴獸放在我們中間。

  「在電影結束前,妳的手不准越過面紙。」

  宮城說了很無聊的話。

  我默不作聲。宮城解除暫停,畫面又繼續動起來。感覺再惹她生氣會變得很麻煩。我拿起柳橙汁,喝了大約半杯後放回桌上。

  「喂,宮城。」

  明明知道她不會回應,我還是嘗試呼喚。

  她的視線牢牢固定在畫面上,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想接吻。」

  我跟宮城約好不會做奇怪的事。

  我不認為這是奇怪的事,但對宮城來說,接吻大概被分類在奇怪的事吧。所以我沒有採取行動,只是問問。她應該不至於連說都不准我說。

  「宮城。」

  因為她不願意轉頭,我又叫了一次。

  「為什麼我非得和仙台同學接吻啊?」

  宮城依然盯著畫面,用不高興的語氣回應。

  「以前有接吻過啊。」

  「現在跟以前又不一樣,我們是室友耶。」

  宮城看過來。

  她這話很無趣,可是沒說錯。

  我把鴨嘴獸放到床上,肩膀靠向宮城。

  「仙台同學,妳很重耶。」

  耳邊傳來冷漠的聲音,但她沒有推開我。

  「宮城妳不想接吻嗎?」

  「不想。」

  「我就覺得妳會這麼說。」

  「那妳就不要問啊。」

  宮城將視線移回畫面。

  從平板傳出許多吵鬧的聲音,煩死了。

  「宮城,命令我啦。現在妳不管說什麼我都會聽。」

  「我不要,妳也不用聽。」

  無論我說什麼,宮城都會否定我的話。然而,今天這個行為讓我鬆了一口氣。即使戴上耳環,宮城依然是宮城。

  雖然希望她能有所改變,但我同時也對改變充滿不安。我擔心過度干涉會害宮城離開這個家。所以她現在逐一否定我想做的每件事,反而令我感到安心。如果她不否定,我會無法克制自己,會想一直靠近。

  「仙台同學,妳根本沒有打算看電影吧?」

  宮城把我推開。

  我都特地把鴨嘴獸拿到床上了,我們之間又出現了足以將它放在地上的空間。

  「我想看,可是這部片太無聊了。」

  我關掉平板的電源。

  「我還在看耶。」

  「看其他電影啦。恐怖片之類的。」

  「我死都不要。」

  宮城瞪著我,完全沒在掩飾內心的不滿。明明叫我不准越線,自己卻把手伸了過來。雖然鴨嘴獸這個界線不在,她的手還是明顯超過原本鴨嘴獸所在的位置。宮城抓住我的衣領,毫不客氣地用力拉扯。我按住宮城的手。

  「妳這樣會扯壞衣服啦。」

  這件上衣不貴,但我也不想眼睜睜看著它變形。然而,宮城無視我的提醒,再次用力拉扯衣服。因為不希望衣服變形,我只好將身體傾向宮城。

  「宮城,放手啦。」

  上衣被她的手指緊緊抓住,怎麼也扳不開。宮城將臉靠過來,朝我的脖子呼出氣息。肩頭不禁一顫。她的臉靠得更近,有個溫熱的東西碰上脖子。

  緊貼上來的是嘴唇,皮膚被她用力吸吮。

  雖然不像被針刺到那麼痛,皮膚還是竄過一股刺痛。

  被舌尖碰觸的地方濕濕熱熱的。

  宮城不肯退開。

  她靠得太近了。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原本應該聽不見的。

  但它比剛才播放的電影還要吵。

  嘴唇更用力地貼上來,更猛烈地吸吮。

  痛楚穿透皮膚,在體內深處緩緩擴散。

  絕對會留下痕跡。

  這不是什麼好事。

  儘管心裡明白,我卻想伸手抱住她。無處安放的手不知該如何是好,正打算撫上宮城的頭髮時,她乾脆地退開了。

  已經不痛了。

  我不曉得脖子現在是什麼情況,不過大概預料得到。

  「妳是笨蛋嗎?宮城,剛剛那樣絕對有留下痕跡吧?」

  「是仙台同學不好。」

  宮城不高興地說,直直盯著我的脖子。

  「就算是這樣,還是有分能做的事和不能做的事啊。」

  我從她那尖銳的視線就能猜到脖子變成怎樣,但還是拿起鏡子確認。

  果然。

  喉嚨旁邊的位置清楚地留下紅印。

  「宮城,我說妳啊。至少挑個看不見的地方吧?這是要我怎麼辦啊?」

  「如果選在看不見的地方,仙台同學就不會反省吧?」

  「這不是反不反省的問題。在這麼顯眼的地方留下痕跡太差勁了吧?」

  「仙台同學不是說連假期間哪裡都不去嗎?既然這樣,在哪裡留下痕跡都沒差吧?」

  「可是妳會跟宇都宮出門耶?」

  「我會出門,但仙台同學就一直待在家吧。」

  這麼說完,宮城推了我的肩膀。

  「宮城也待在家啦。」

  「不要。我已經跟舞香約好了。」

  宮城的聲音硬生生地撞在我的腦門。

  不爽、不爽、不爽。

  超不爽的。

  我又照了一次鏡子。

  可以清楚看見紅色的痕跡。

  而且在相當醒目的位置。

  我是說過連假期間會待在家,但沒說一步都不會踏出家門。之後說不定會有其他安排,也可能會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但這下我就沒辦法出門了。當然可以穿高領的衣服遮住,可是就季節來看,我不太想用這個方法。話雖如此,如果不想辦法遮住,就這樣帶著紅色的痕跡出門,我又會被陌生人指指點點。

  在路上撞見朋友絕對會被問東問西。如果用「交了男朋友」這個理由試圖掩蓋,朋友也一定會叫我拿出照片,或是帶本人給她們看。所以我不能隨便亂說。

  宮城真的很矛盾。

  嘴上說著不想接吻,卻若無其事地對我做出這種行為。普通人才不會在室友的脖子上留下吻痕。創造出這個契機的人或許是我,可是宮城做出這種事,反而讓我搞不懂她到底想要跟我發展成怎樣的關係了。

  然而,提議要當室友的我也不曉得自己到底期望和她變成怎樣的關係。始終處於曖昧不清的狀態。

  可是我想跟她在一起。

  我呼出一口氣,放下鏡子。

  把手伸向脖子,撫摸留有痕跡的地方。

  「宮城。」

  「幹嘛?」

  她用一副不覺得自己有錯的表情看我。

  我按著太陽穴,深深嘆了一口氣。

  「……繼續看電影吧。」

  真受不了馬上就原諒宮城的自己。

  我重新打開自己關上的平板電源。

  

  結果那部電影很無聊。

  我跟宮城果然興趣不合。

  可是比起跟大學朋友約出去,我更想看無聊的電影。然而,她這個舉動等同從我這裡強行奪走「出門」這個選項,實在不值得嘉許。

  半夜,我看著宮城留下的痕跡。

  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那抹紅色仍清楚地倒映在鏡中。

  我很清楚。

  今天留下的痕跡不可能在一天內消失。

  我把鏡子放在桌上,身體向後靠著床舖。

  使用遮瑕膏或粉底就能讓痕跡變得不那麼明顯。可是我也沒有想出門到非得採用那種方法。

  「……只能待在家裡了嗎?」

  待在這裡就不用特地遮住。

  在意宮城留下的痕跡會讓「出門」這件事變得很麻煩,我也還沒跟朋友約。連假期間宮城不會一直在家,所以我原本也想找朋友出去玩。但我沒有什麼特別想去或非去不可的地方。至於朋友們,反正等連假結束後,即使不想見,去大學也會碰面。

  宮城要跟宇都宮出去玩,我卻得一個人留在家裡。關於這件事,我當然有很多意見,但待在家裡耍廢也不是什麼壞事。

  愈是回想宮城今天對我做的事,心裡愈是不滿。

  仔細想想,從高中時期開始,她總是對我做一些過分的事。

  比如為了測試敷檸檬片是不是真的能讓吻痕更快消失,在我的手臂留下吻痕。

  還有解開我被雨淋得一身濕的制服釦子,在我的胸口留下吻痕。

  無論何時,宮城都不會做什麼正經事。

  但我還是選擇和她一起住,待在這個地方。如果把現在的情況告訴去年的我,她一定不會相信吧。

  我用掌心用力按住宮城留下的痕跡。

  宮城的字典裡好像沒有「手下留情」這四個字,但剛開始多少有些顧忌。現在可是毫不遲疑。

  我讓背部離開床舖,身體前傾抱住雙膝。

  視線移向那隻癱在桌子底下的鴨嘴獸。

  當初,背上長出面紙的那玩意兒是作為兩人的共用物品被買回來,可是在我心中那就是宮城的東西。大概是因為跟她房裡的鱷魚面紙盒套很像,我也自然地接受自己房裡出現這種東西。房間裡出現更多屬於宮城的東西曾經是我的重擔,我現在卻覺得衣櫃裡屬於宮城的制服和上衣也是構成我房間的一部分。

  我起身將首飾盒從衣櫃上方拿到桌上,取出宮城給我的項鍊。

  畢業典禮那天,這條取代信封留在我手邊的項鍊沒機會登場。

  我想觸碰宮城,就像還戴著這條項鍊時一樣。

  早知道就該趁宮城看電影的時候直接親上去。

  我用手指觸碰銀色的鏈條。

  目光所及是月亮形狀的小小墜飾。

  我用指尖確認鏈條,然後緊緊握住那小小的墜飾。

  我不是想回到那個時候,卻很羨慕當時的自己。

  我把鴨嘴獸拉過來,將項鍊戴到它頭上後滾上床舖,敲了敲牆壁。

  這一下敲得不算大力,沒有得到回應,但隔壁傳來一些聲響。在這寧靜的深夜,我不用豎起耳朵也聽得出那是開門聲。

  我在床上坐起身。

  猶豫著要不要去共用空間。

  我也不是有話想說。

  該怎麼辦呢?我思考了大約一分鐘,然後站起來。幸好有買用來當睡衣的休閒服,我可以輕鬆踏進共用空間。

  打開房門,外頭的燈還亮著。宮城站在冰箱前面,身上是眼熟的休閒服。應該說是我寒假借宿她家時,她借我穿的那套。

  「妳不睡覺嗎?」

  我站在桌子前向她搭話,她冷淡地回了句「要睡了,只是想喝點東西」。宮城從冰箱裡拿出汽水,倒入玻璃杯,喝下約三分之一的透明液體。

  「仙台同學不睡嗎?」

  宮城單手拿著玻璃杯看向這邊。

  「我也想喝點什麼。」

  我給出一個能解釋自己為何踏足共用空間的理由。

  「要我幫妳拿柳橙汁嗎?」

  「嗯……我喝宮城在喝的那個就好,分我一口。」

  「這是汽水喔。」

  「看就知道了。」

  「……那剩下的都給妳。」

  宮城說完便走來這邊,把玻璃杯遞給我。

  「我沒有要喝那麼多耶。」

  我既沒有口渴也不喜歡汽水。因為一個胡謅的理由就把還剩半杯以上的汽水塞過來,我也很傷腦筋。可是說想喝的人是我,姑且照自己說的喝了一口就打算把玻璃杯還她。可是宮城不肯拿。無奈之下,我只好喝掉半杯汽水,將玻璃杯放到桌上。這時,宮城開口了。

  「仙台同學,妳明天要出門嗎?」

  被她這麼一問,我平靜地回答。

  「拜某人所賜,我就算想出門也不能出去啊。」

  「是喔。」

  明明是她自己主動詢問,現在卻顯得興趣缺缺。這麼說完,宮城拿起我放在桌上的玻璃杯,喝光剩下的汽水。留下一句「我去收拾」就打算走去洗杯子。

  「不多聊一會兒嗎?」

  我抓住宮城的手臂。

  「我沒有什麼好聊的。」

  「沒有也可以聊啊。」

  我拿走她手裡的玻璃杯放到桌上。

  朝宮城靠近一步。

  伸出手,用指尖觸碰她的嘴唇。

  「妳不是說要聊天嗎?」

  宮城皺起眉頭,明顯很不高興。可是她沒有逃開,我於是放開她的手臂。

  「宮城妳說點什麼啦。」

  「是仙台同學說要聊天的耶。」

  「是嗎?」

  我撫摸宮城的臉頰,將掌心緊緊貼上去。

  她多半知道我想做什麼,現在應該要立刻逃走。

  「宮城。」

  就算我出聲呼喚,她也不為所動。

  記憶和高中時期重合。

  回到校慶後,我找她過來的音樂準備室。

  我把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充分享受校慶的宮城叫出來,抓住她的手臂。然後對她說:「如果不想被親就逃走吧。」

  那時,我明明沒打算接吻卻突然想吻宮城,觸碰了她。

  跟現在的狀況說不上完全相同,但我覺得很類似。

  我把臉湊向宮城。

  她什麼都沒說,好像也不打算閉上眼睛。我只好主動閉眼。

  接著,雙唇交疊。

  柔軟又溫暖。

  是我熟悉的嘴唇觸感。

  不過也許是太久沒接觸了,我的心臟彷彿生出毛病似的劇烈跳動,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光是嘴唇相碰就讓我好難受,忍不住退開。接著又立刻吻上去,這次更用力。我抓住宮城的手臂,順勢拉向自己。她甩開我的手,用手推著我的肩膀。

  不夠。

  還想再跟她接吻。

  我抓住她的手。

  又被甩開,這次被踢了一腳。

  「妳為什麼沒有逃?」

  我希望她逃開的時候,宮城沒有逃。本來覺得她一定會逃走,宮城卻乾脆地接受了。如果她在接吻前逃開,我就不會冒出「還想再接吻」這種念頭了。

  「……我只是想測試仙台同學到底是不是騙子。結果妳果然是。約好一起看電影時,妳明明說自己不會做奇怪的事。」

  「那是說在『我房間裡』不會做啊。」

  「我就是討厭仙台同學的這種地方。」

  宮城忿忿不平地說,用比剛才更強的力道踢了我腳踝上面一點的位置。

  「這一下很痛耶。」

  雖然沒用全力,她還是用不小的力道踢我。見我出聲抗議,她又朝同樣的位置踹了一腳。

  「我要回房間了。」

  宮城轉身背對我。

  如宣言般走向房間。在宮城跨出第三步時,我出聲叫喚。

  「宮城,妳明天打算做什麼?」

  「跟舞香出去。」

  「天氣預報說明天會下雨耶。」

  原本背對我的宮城突然轉過來。

  「仙台同學果然是騙子。我剛才看天氣預報,上面說明天是好天氣。」

  她反駁了我隨口說說的天氣預報。

  「那說不定是我看錯了。妳後天有空嗎?」

  「……有是有。」

  「我們再一起看電影吧,畢竟我因為這個痕跡哪裡都去不了。」

  我摸著脖子,對她粲然一笑。

  害我無法出門的主因是宮城製造出來的,所以她應該要負起責任。如果不陪我消耗這些多到有剩的時間,我可就傷腦筋了。

  「先說好,我絕對不看仙台同學喜歡的電影。」

  「沒關係呀。」

  我依然面帶笑容。宮城用我今天聽到的發言中最不高興的語氣說了聲「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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