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不是朋友的宮城做的事

  和宮城玩了假扮朋友遊戲,跑去她家,跟她接了吻。

  我昨天做的事情就這些,宮城給我的五千圓鈔票在存錢筒裡。五千圓是接吻的代價。而且以代價而言,五千圓太多了。

  我不需要。

  在接吻後我雖然這樣說了好幾次,宮城卻不肯退讓。她硬塞給我的五千圓鈔票讓存錢筒稍微變得重了一點點,我今天在沒有睡好的情況下,便來到了宮城家。

  簡單來說就是因為睡眠不足,腦袋無法運轉。

  雖然不到會想打瞌睡的程度,但我的眼皮好沉重,於是躺在宮城床上。閉上眼睛後,我卻在意起平常不在意的宮城的味道,本來應該很睏的腦袋清醒過來。

  我真的覺得很煩。

  睡不著的理由有很多。

  就算把這些理由都說出來,也無法解決睡眠不足的問題,所以我不會一條條列出來,不過大致統整起來就是宮城的錯。就連念書到一個段落,正在休息的現在,我也因為她而無法小憩片刻。由於房間的主人不在,我沒人可以抱怨,只能在床上翻身。

  宮城現在應該在廚房,在空了的玻璃杯裡倒入汽水和麥茶。

  自從我告訴她我討厭喝汽水後,宮城就像是只記得住一件事的傻瓜,每次都準備麥茶給我。她從沒問過我有沒有其他想喝的東西,或是我喜歡喝什麼。我們已經相處超過一年,到現在都還在一起,我是覺得她可以對我更感興趣一點吧?不過我也沒問過宮城這些事情,所以我跟她可能也是半斤八兩。

  我緊閉雙眼,豎耳傾聽,可以聽見走廊上的腳步聲。

  接著很快就傳來了開門聲,耳朵裡響起宮城無奈的嗓音。

  「仙台同學,妳不要睡覺啦。」

  「我醒著。」

  我依然占據著她的床舖回答,聽見應該是她將玻璃杯放到桌上時發出的硬物碰撞聲。

  「妳眼睛沒張開啊。」

  「我在休息,不張開眼睛也沒關係啦。」

  我翻身背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彎起身體。

  「仙台同學,起來啦。」

  聲音從比我想像得更近的位置傳來,一隻手輕輕地貼上我的臉頰。

  我睜開眼,只見宮城坐在床前。

  雖然昨天也是這樣,但是說我們當不成朋友的宮城會輕率地碰我。

  明明總是一副心情不好的樣子,還這麼恣意妄為。

  昨天的宮城好像看我很不順眼,打算拋下我就回家。也不管是她說要玩假扮朋友遊戲,我都在配合她,不想惹得她不高興。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我是哪裡做錯了。

  以前宮城有對我說過我們不是朋友,可是她這次不僅對我說了類似我們往後也不可能成為朋友的話,甚至還說我很噁心。

  這實在讓我不太高興。

  她這個當事人看起來完全不在意也讓我很生氣。然而朋友這個詞太不適合我們了也是事實。

  要我說是哪裡不適合,我也很難說。

  氣氛、距離,感覺一切的一切都偏離了朋友。

  朋友這個詞看起來就像是最接近又最遙遠的東西,沒有辦法完美地嵌入我們之間。沒有地方可以容納這片似乎太小,感覺又太大了的拼圖。

  「習題還沒寫完。」

  宮城靜靜地說,手從我的臉頰滑到了脖子上。在我說這樣會癢之前,停在了我的鎖骨上,用手掌輕輕地壓著那裡。

  「妳先寫。」

  「我有地方不懂啊。」

  自己開口提了習題的事,宮城卻依然面向著我不動。該寫的習題在她身後的桌上。她看的方向不對。

  我跟宮城如果沒在書店碰面,別說當朋友了,連話都說不上吧。我應該連像這樣被她碰的機會都沒有,就會畢業了。

  她本來就不是會跟我成為朋友的類型。儘管如此,我原本還是覺得如果我跟她的關係能定調為朋友,那會是最好的結果。然而到了現在,我認為我們已經不可能迎來那樣的結果了。

  我把手疊放在宮城放在我鎖骨上的手上。

  「幹嘛?」

  因為宮城用低沉的聲音這麼說,打算把手抽走,我用力握緊那隻手問她。

  「妳現在有覺得心跳加速嗎?」

  「……現在?」

  「對,現在。」

  「……現在是沒有。」

  「現在沒有?」

  「仙台同學妳呢?現在有覺得心跳加速嗎?」

  「應該沒有吧。」

  她在我身旁雖然會讓我意識到她的存在,但我現在並沒有心跳加速到會覺得心臟很吵的程度。順帶一提,我也不會想跟宮城手牽手走在街上。可是對於宮城的身邊成了我的容身之處這件事,我沒有任何不滿,也不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我放開宮城的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嘴唇。

  「妳今天也想要接吻嗎?」

  我靜靜問她,她也靜靜地回答我。

  「……我不能這樣想嗎?」

  「這個嘛,誰知道呢?」

  這是正確的。

  這是不對的。

  要是所有事情都能分到其中一邊就好了,但這世上有無法分類的東西。而存在於我和宮城之間的事物,絕對是無法分類的比較多。

  無法漂亮地用顏色來劃分,帶著混濁色彩的回答過於曖昧,很不穩定。如果硬是去劃分感覺會壞掉,就此消失,讓我很害怕。既然這樣,比起去分類,放著不管還比較好。而且就算我回答「妳不能這樣想」,宮城也不會聽我的話。

  「宮城。習題妳哪裡不會?我教妳。」

  我爬起來,看向桌上。

  教完宮城說她不會的問題之後,預習新學期的課程內容,今天該念的份就念完了。

  我想著這些事情打算下床,宮城卻早我一步站起來,從書桌裡拿了某個東西出來。

  「拿去。」

  宮城沒好氣地說,拿了一張五千圓鈔票給我。

  看來習題後面要怎麼寫似乎不重要了。我坐到床邊,看著宮城。

  「我不需要。」

  「妳收下。」

  「妳覺得只要給我錢就可以了對吧?」

  「我覺得沒錯啊。」

  宮城的話「既正確的又是錯誤的」,無法分類。

  要維繫我們之間的關係的確需要五千圓。但是暑假不需要這五千圓。我已經用家教費的名義收她五千圓,再多就太多了。

  「妳如果有想命令我的事情,就命令我啊。反正我最近也沒怎麼教妳念書,就當作家教費裡面包含了命令我的權力吧。」

  說她已經不需要我費心了聽起來好像有點囂張,不過宮城對我說「這題我不會」的次數明顯減少了。她新學期的成績應該會變好。

  「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所以妳收下。」

  宮城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把五千圓鈔票放在我的大腿上。

  這張五千圓跟暑假前的五千圓不同。

  照事情的走向來看,跟昨天的五千圓是同一種。

  在命令後會發生的事情多半是接吻,只是接吻的話,我不需要這五千圓。直接包含在家教費裡,我在心情上會覺得比較輕鬆。我覺得她特地付的這五千圓,會讓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變成大事。

  「我不需要。」

  我態度強硬地說完後,只見宮城眼神閃爍。

  我看出她眼中的不安,大嘆了一口氣。

  她八成是覺得她都做到這種地步了,不希望被我拒絕吧。

  我把放在大腿上的五千圓對折再對折,先放到了床上。

  「我收下了,妳命令我吧。」

  我用不帶起伏的語氣說完後,宮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反正她也做不出什麼大不了的事。

  明明會囂張地命令我,宮城卻有著膽小的一面。

  「那麼……」

  宮城這話像是命令的發語詞,她直盯著我看,然後過了一會兒,說出了「不要動」這個我已經聽過好幾次的命令。

  我就知道。

  接下來會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一定跟我預想的一樣。

  「宮城。」我開口叫她,看著她。

  已經到了該說是傍晚的時間,從窗外射進來的光線還是很亮。

  看就知道太陽仍用接近中午的難受高溫照耀著城鎮。

  「窗簾不用拉起來嗎?」

  窗簾有沒有拉起來不過是小事,我不認為會有人盯著住宅大樓的某間房裡看。可是今天我連這種小事都會在意。

  「妳不要說話。」

  宮城嫌麻煩地說,拉起窗簾,打開了房間裡的一盞燈,然後站到以床代替椅子坐著的我面前。

  我必然得抬頭看著她,宮城伸手摸了我的頭髮。她用手梳了梳我沒編也沒綁的頭髮,接著一臉沒自信地把嘴唇湊了上來。

  這就是她讓我搞不懂的地方。

  之前明明理所當然地把臉湊過來,今天看起來卻很猶豫要不要靠近。明明硬是塞給我五千圓,做好了要接吻的準備,卻表現得優柔寡斷,像是第一次要接吻一樣,實在太奇怪了。

  「妳閉上眼睛啦。」

  我看著猶如在家門前徘徊的野貓,不敢一鼓作氣地吻我的宮城,她便粗魯地這麼說。見我即使如此仍沒閉上眼,宮城便用手掌遮住了我的眼睛。明亮的房間一下子變暗,柔軟的觸感落在嘴唇上。

  跟昨天一樣。

  有些乾燥的嘴唇輕輕碰上,接著就馬上和遮住我眼睛的手一起離開了。

  嘴唇相觸的時間真的非常短暫,記憶中只留下了跟泡芙一樣輕飄飄的觸感。我和宮城已經接吻過好幾次了,她卻只會用這種輕觸即止的方式吻我。應該說我若是做了更進一步的事,她就會表現得很排斥。之前她就咬了我。然而她明明是這種態度,卻會用不滿足的表情看著我。現在也是。

  「宮城。」

  我叫了她的名字並伸出手,但在我碰到她之前,她就下了命令。

  「妳就這樣坐著別動。」

  宮城這麼說,坐到我身旁。不過就算她沒下這種命令,我也不會逃走。

  「要我坐著是無所謂,妳要做什麼?」

  她沒回答我的問題,但像是要取代回答一樣地摸了我的大腿。

  早知道我就不要穿什麼短褲過來。

  她輕輕移動的指尖令我後悔,要是我挑的是其他衣服就好了。

  毫無滯礙地滑過我肌膚上的手,感覺不像有什麼更深的意圖。類似醫生在摸患者那種事務性的摸法。儘管如此,一旦被摸,我還是會很在意她的手。

  大概介於不舒服和癢癢的之間。

  我的大腦是這樣理解宮城的手所帶來的感覺。

  她的手從大腿一路滑往膝蓋。

  我抓住了宮城毫不客氣地繼續撫摸我的手。

  「我應該有叫妳不要動吧?」

  她壓抑著感情這麼說,甩開我的手。

  「這樣很癢,我沒辦法。」

  我告訴她我沒遵從命令的原因後,宮城皺起眉頭。

  她一臉不滿地看了看我,摸上我的膝蓋。

  果然還是有種好像不舒服,又好像癢癢的,但說不上究竟是哪一種的感覺,於是我抓住了宮城的手腕。她可能不高興我這麼做吧,宮城甩開我的手,一下子湊過來。拜此所賜,我連閉上眼睛都來不及,就感覺到了她的嘴唇。

  她的手摟住了我的腰。

  我身體一顫地閉上眼後,她貼上來的嘴唇觸感變得更為清晰。相連的部分熱得彷彿快要融化,讓人幾乎要失去理性。

  先不提這種命令到底是好還是不好,我對接吻沒有意見。不過我覺得我不太喜歡被動地讓她吻我。

  跟主動吻她的時候相比,讓她吻我時,我會變得更想碰宮城,有種自己在做壞事的感覺。雖然都一樣舒服,但總覺得心情靜不下來。

  我用力握緊宮城的手臂後,她的嘴唇退開。我像是追過去似的把臉湊了過去,她卻用手掌摀住了我的嘴。

  「仙台同學,妳不要擅自亂動啦。」

  我把她的手用力剝下來,開口問她。

  「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不行。」

  「妳為什麼想要接吻?」

  我無視立刻回答的宮城,直接問她。

  「我不是說了不行嗎?」

  她雖然用低沉的聲音回話,感覺沒打算要回答我,卻停頓了一下,又一副這種事情還用我說的樣子,小聲地補上一句。

  「妳要是不想跟我接吻,逃開就好了啊。」

  「宮城妳下了命令,所以我逃不掉。」

  「那意思是妳不想接吻嗎?」

  「妳覺得是這樣嗎?」

  「是仙台同學妳說要提出問題前,得先回答問題的吧。」

  她把我以前說過的話給搬了出來。

  「那我回答妳。妳不要下命令,直接吻我看看啊。」

  「意思是叫我自己去試,確認答案?」

  「沒錯。」

  我知道。

  這種時候宮城絕對會逃避。

  所以她不會吻我。

  「晚餐妳做點什麼來吃吧。」

  如我所料,宮城像是要轉移話題,小聲地說。

  明知道答案還這樣,真是沒骨氣。

  在做法式吐司的那天,宮城主動想接吻時我沒有逃開,那就是答案,我並不討厭和宮城接吻。

  「不接吻了嗎?」

  「我肚子餓了。」

  「我是覺得要吃晚飯還太早了。」

  我試圖抓住一直在轉移話題的宮城,她卻猶如要逃離我似的站了起來。

  「早點吃又沒關係。」

  宮城斬釘截鐵地說完,走出房間。這樣一來我也只能跟在她身後走去廚房。接著我為了照她的話做晚餐而打開冰箱,確認裡面有些什麼。

  「冰箱裡只有蛋耶。」

  我對坐在吧台桌旁的宮城說。

  「不是空的就好了吧?」

  「應該說宮城妳平常到底都吃些什麼過活啊?」

  「吃我晚上會拿出來給妳吃的那些東西。」

  「……我想也是。」

  畢竟我打開過好幾次的冰箱裡幾乎沒有任何食材,我也不覺得那只是巧合。我在這個家裡吃過晚餐再回去的日子,她拿出來的都是調理包或冷凍食品這種不用費功夫料理的東西。而且宮城不擅長下廚,也沒打算要精進廚藝。

  儘管窺見了她稱不上健康的飲食生活,但到目前為止我也沒看過宮城身體狀況不好的樣子。我不知道她往後是否同樣能常保健康,不過這並非我該干涉的問題。雖然我是覺得要我偶爾做飯給她吃也不成問題,可是宮城很少像今天這樣希望我做飯。

  我考慮到冰箱裡的食材和以前做過煎蛋捲這件事,從沒那麼多的選項中挑了蛋包飯。

  我把平底鍋放到爐上,打開爐火加熱,再倒油進去。

  我是覺得要是再有些配料就好了,然而沒有的東西我也變不出來,只能乖乖用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番茄醬炒飯。

  我用做法式吐司時用過的快死掉的奶油把雞蛋做成蛋包,放到番茄醬炒飯上。只是我好像把蛋包煎得太熟了,就算有模有樣地用菜刀劃開,蛋包也沒有漂亮地攤開。

  算了,反正吃進肚子裡都一樣。

  我對隔著吧台桌望著廚房的宮城說:「做好了喔。」之後,把盤子和湯匙端了過去。

  儘管覺得現在吃晚餐太早了點,我還是在她身旁坐下。「我開動了」這句話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屋裡響起湯匙碰到盤子時發出的碰撞聲。我一口又一口地吃著蛋包飯,吃了約三分之一後看向身旁。

  「是說宮城妳家一直都沒人在,妳父母都什麼時候回來?」

  我小心不要涉入太深地試著問了一件我很在意的事。

  「還沒回來。」

  她很小聲地回了我一個有些答非所問的答案。

  她至今為止都沒說,表示這是她不想被人問起的問題,於是我只回了句:「這樣啊。」便結束了這個話題。

  既然她不想回答,我也不想多加追問。

  我只是有一點想知道,宮城害怕一個人在家,擔心可能會有什麼東西跑出來的夜晚要到幾時才會結束。

  我用湯匙撈起失敗的蛋包飯。

  我並不期待我那些許的好奇心會得到滿足。

  我看著宮城默默吃著蛋包飯的樣子,將湯匙送入口中。

◇◇◇

  今年的暑假感覺比去年更短。

  一週裡約一半的天數。

  我想原因就出在我每週會去三次宮城的房間。

  跟我和羽美奈她們共度的時間相比,我和宮城待在一起的時間更多。去年的這個時候我根本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我不可能預想到,會有即使得改變在我第一次來宮城房間那天訂下的「假日不碰面」的約定,也要來她房間的未來存在。

  我闔上課本,說出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我們共通暗號的話。

  「要休息嗎?」

  「嗯。」

  宮城簡短回答後站了起來。

  在我做了蛋包飯那天後過了將近兩週,我們就像是煞車壞了的腳踏車一樣,持續做著朋友不會做的行為。

  「給妳。」

  宮城拉上窗簾,拿了五千圓鈔票給我。

  這不是我想主動收下的東西,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收下這五千圓被加進了規則裡,所以我說了:「謝謝。」接過那五千圓。

  我們沒辦法成為朋友。

  我們不該兩個人一起去看電影,搞得我們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當不成朋友,變成了不清楚究竟是什麼的關係這件事,成了我們觸碰彼此的免死金牌。

  就算我們在這個房間做的事情變多了,念書這個已經加進暑假裡的行程依然存在。我們需要家教這個表面上的理由來改寫假日不碰面的約定,持續在念書。

  我們也不是每次碰面都會做這種事。

  不休息的日子就是不做這種事的日子。

  休息的日子就是會做這種事的日子。

  我們沒有說好,卻順水推舟地發展成這樣了。我們其中一方會說出暗號。

  我把接過的五千圓鈔票收進錢包裡,在床舖上坐下。宮城固定會坐的位置在我身旁,今天她也理所當然地坐到了我旁邊。

  雖說是朋友不會做的行為,我們也沒做什麼誇張的事。僅止於雙唇相觸的吻,猶如在碰骨骼標本一樣稍微碰碰身體,這樣就結束了。而且都是由宮城主動,因為她說不行,我不能主動做這些事。

  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沒再穿短褲來這房間裡就是了。

  「仙台同學,轉過來。」

  我看著輕輕拉著我手臂的宮城,她又加了一句:「閉上眼睛。」我沒理由要反抗她,便乖乖地照她的話做。

  世界變暗之後過了幾秒鐘──

  柔軟的東西碰上我的嘴唇後又離開。

  比起等待接吻的時間,接吻本身的時間更短。我睜開眼睛,聽到她不滿地說:「我沒說妳可以睜開眼睛。」又被她吻了一次。

  儘管兩人雙唇交疊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事,然而我現在仍舊不知道宮城想接吻的原因。

  「妳眼睛就這樣暫時閉著。」

  這樣說完,宮城便猶如小狗或小貓湊上來嬉鬧那樣反覆地吻著我。

  我越是覺得透過嘴唇傳來的體溫很舒服,就越是覺得我們在做不好的事情。我也不是想追求什麼純潔正派的關係,只是想到放在錢包裡的五千圓鈔票,便會覺得心裡蒙上一層陰霾。

  即使如此,碰上我的嘴唇感覺還是很舒服。我抓住宮城的手臂。

  她的嘴唇退開,我睜開眼睛。

  我追上去似的拉著她的手臂,讓她的嘴唇接近我後,她別過頭去。可是我就這樣把嘴唇貼到宮城的臉頰上,結果腿被她踢了一腳。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叫妳別多做些有的沒的了。還有,我沒說妳可以睜開眼睛了。」

  「是這樣嗎?」

  「對。」

  宮城語氣強硬地說,瞪著我。

  能下命令的權力在宮城手裡,我沒有那個權力。

  「這種事情誰來做都行吧?又沒差。」

  我放開宮城的手臂,隨口說道。

  我並不樂意收下那五千圓,沒辦法老實地一直遵從宮城的命令。我數度違背她的命令,像這樣被她給瞪著。

  「一點都不好。」

  我聽到她開口否定我的說詞,語氣聽起來卻沒那麼不高興。

  我想這種事情也包含在休息的範圍內。

  這是打發時間的一環。

  之所以會有不休息的日子,是因為宮城心裡也有罪惡感吧。

  這種事只會發生在暑假期間。

  下週就會結束了。

  不管是暑假,還是這樣的行為。

  等新學期開始,我們理應又會開始過著和第一學期一樣的日子。

  現在是因為時間太多了,事情才會變得不對勁。我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不是朋友的對象,打發這段光是用來念書太過漫長的時間,

  「仙台同學妳沒在反省吧?」

  宮城看著我,喃喃說道。

  「我有啊。」

  「妳就會說謊。等我一下。」

  宮城站起來,打開衣櫃。

  她從裡頭翻翻找找地拿出什麼東西後,轉向我這邊。

  「我要過去了,妳轉身背對我。」

  說出這話的宮城手上拿著領帶,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宮城手裡那條我熟悉的制服領帶,八成不會用在正確的用途上。

  「妳等等要去學校?」

  我沒轉身,開口問她。

  「我不會沒事跑去學校,而且要用這個的不是我,是仙台同學。」

  「原來下這種命令也行啊?」

  在暑假前的五千圓,是宮城用來買下我放學後的時間,命令我的代價。可是她在看完電影之後開始會給我的那種五千圓,帶有不同的意義。命令後會發生的事可能是接吻,或是碰我的身體,我以為今天宮城也會用命令我的權力,來對我做那樣的事情。

  「妳說這種是什麼意思?」

  「用領帶綁人的命令。」

  「不管是哪種命令,都一樣是命令吧?既然知道我要做什麼了,妳就趕快轉過去。」

  走回我身旁的宮城打了一下我的肩膀。

  「妳沒打算換個使用方式嗎?」

  「妳不喜歡領帶的話,我下次準備繩子怎麼樣?」

  「那就免了。」

  我們沒有嚴格訂定過命令可以包含哪些內容。

  我雖然不想被她綁起來,還是坐在床上背對宮城,把手伸到背後。畢竟我收了五千圓,事到如今我也不認為自己能拒絕她。而且我要是繼續做無謂的抵抗,感覺她真的會去準備繩子。這不是什麼值得感激的事情,不過宮城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下決定很果斷。

  被她拿特地準備的繩子綁起來,這我可笑不出來。好像要開始搞什麼奇怪的色情玩法一樣,很討厭。而且宮城感覺會毫不猶豫地做出這種事,更是討厭。

  「明明就不用做到這種程度吧?」

  我向宮城搭話,她正在用領帶捆住我的手腕。

  「因為仙台同學妳太不可信了。」

  隨著這句話,我感覺到纏在手腕上的領帶被拉緊,捆住了我的手。可是宮城沒有說已經可以了,也沒叫我轉過去。

  我在被她命令之前轉身面向她。

  「我還沒說妳可以轉過來。」

  宮城語調平板地說完後站起身,這次打開了五斗櫃,然後拿了一條薄毛巾過來,站在我面前。

  「妳還想做什麼?」

  「閉上眼睛比較好喔。」

  宮城回了個答非所問的答案,拿手上的毛巾矇住了我的眼睛。我反射性地閉上眼睛,毛巾壓迫著眼球地纏繞上來。

  「這也未免太過分了吧?」

  為了不讓我亂做其他事情,所以剝奪我的自由。

  這想法我個人是不樂見,不過可以理解。

  我卻有點抗拒連視覺都落入宮城的掌控當中。

  「誰教我不做到這種程度,仙台同學就不反省。」

  「我有在反省了。」

  「已經太遲了。」

  宮城斬釘截鐵地說完,用力綁緊矇住我眼睛的毛巾。

  「等一下,妳綁太緊了。」

  我出聲抗議,毛巾稍微鬆開了一點。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睜開眼睛,依然什麼都看不到。

  手腕被綁起來這還在我的預料範圍內,但我沒想到她會連我的眼睛都矇住。我雖然思考了一下這算不算犯規,但我不太確定。不過我知道,自己也只能接受現況。

  「宮城,不要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喔。」

  我為求保險起見地說。從身旁傳來她的聲音。

  「我只會做跟平常一樣的事。」

  宮城雖然說得很篤定,卻沒有什麼能證明她的話。一旦失去視覺,就會覺得什麼都不可靠,我無法信任應該跟剛才一樣站在我身旁的宮城。

  「妳可以轉過來了。」

  我把身體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這雖然是廢話,但我看不見宮城。

  因為看不見應該看得見的東西,害我突然覺得這個房間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內心不安起來,想伸出手,卻只讓領帶更深地陷入手腕,無法動彈。

  「宮城。」

  沒人回應。

  黑暗吞沒了本來只有要念書的暑假,也吞沒了應該在我身旁的宮城。

  她一個人度過的夜晚也是這麼暗嗎?在我想著這種無關的事情時,應該是手的東西貼上我的脖子,我感覺到她的體溫。

  知道宮城好像就坐在我旁邊,讓我莫名地安心。

  在看不見一切的黑暗當中,體溫在我的脖子上爬行。

  感覺不出有其他意圖的手事務性地往下移動到我的鎖骨處。

  我以為她會做些不同於平常的事,然而就如同她本人所說的,她好像只打算做些跟平常一樣的事。就算捆住雙手、矇住眼睛,宮城做的事情依然沒變。我想她正和平常一樣地觸碰著我。

  但我不覺得跟平常一樣。

  因為我失去了視覺。

  我想原因出在這裡。

  宮城理應和平常一樣的手,感覺卻像是在吸取我體溫似的蠢動著。方才讓不安變成安心的手,帶給了我不屬於這其中任一邊的感覺。緩緩移動的溫度讓我覺得很癢,想要拍開宮城的手,卻受到領帶的阻礙而沒辦法這麼做。

  「宮城妳很變態耶。」

  我像是要逃開爬上肌膚的溫度,呼出一口又細又長的氣。

  綁住對方的手,矇住對方的眼睛。

  居然對原本的同班同學做這種事情,我覺得宮城的癖好真的很奇特。雖然她之前就有綁過一次我的手,可是現在比那時候更不正常。

  「妳安靜。」

  我聽見她冷漠的聲音,手停在了我的鎖骨上。

  「想要我安靜的話,宮城妳就說點什麼啊。」

  「我不要。」

  宮城冷淡地說道。

  她真的很小氣。

  說話又不會害她少塊肉,稍微動一下嘴也無所謂吧?一直不說話我反而靜不下來。

  然而宮城不肯開口。

  她就這樣沉默地讓手滑動著。

  我隔著布料感覺到她的體溫。

  她把手放在鎖骨下方,心臟上方一帶的位置。

  除了付我五千圓,下達會導向接吻的命令這個不道德的行為之外,宮城是個守規矩的人。接吻也只是輕輕碰一下,只會撫摸我的身體表面。而且每次都馬上就結束了,時間短到感覺根本不值五千圓。

  我以為今天也會是這樣。

  宮城卻沒有停手。

  像是嘴唇的東西碰上我的臉頰。

  放在我心臟上的手緩緩移動,撫上我的肩頭。臉頰表面感覺到的溫度離開,這次換脖子感覺到了溫熱的氣息。

  接著馬上就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貼上了我的脖子。

  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

  脖子隨著小小的聲響不斷被她吻上,我的意識集中到那裡。與其說舒服,更像是有蒲公英的種子黏在那裡一樣,感覺癢癢的。只有宮城觸碰的地方令人在意,逐漸發燙。好像她正在對我做什麼特別的事一樣,讓人無法保持平靜。

  因為眼睛被毛巾給矇住,被迫失去光明,讓我的感覺變得更為敏銳。

  她帶來的感覺比平常強烈了好幾倍,我簡直無法承受那些至今為止我都接受了的事情。

  我就算想推開宮城也無法推她,只能讓獲得自由的唇代替失去自由的手發聲。

  「宮城,妳夠了喔。」

  她似乎沒打算要回答,溫度仍未離開我的脖子。

  我想說既然這樣,朝應該是宮城的腿所在的位置踢了一腳後,一直反覆吻我的唇終於離開了。

  「好痛。」

  也不管我只是輕輕踢而已,宮城誇張地說道。

  「妳打算做到什麼時候?」

  「我沒必要回答妳。」

  隨著她冷淡的語氣,一股溫度貼上了我的脖子。

  從那股溫度的尺寸和柔軟度來判斷,我知道那是她的手。

  指尖撫摸著我的下顎,四處摸索,猶如在尋找我的血管。

  我有點想看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我碰她的時候,宮城曾露出過難以言喻的表情。最近次數雖然變少了,但我很在意現在她臉上是不是也掛著那樣的表情。

  然而我一方面也覺得,可以的話我不想看到她那樣的表情。

  我差點冒出眼睛被矇住或許也是件好事的念頭,但我馬上就後悔了。

  宮城的嘴唇碰上我的臉頰,手撫過耳朵,輕柔地滑過我的肌膚。

  比起她的表情,我又開始在意起她的嘴唇跟手指。

  她明明用很單純,沒有其他意圖的方式摸我,手和嘴唇卻比剛才更給我一種癢癢的感覺。我雖然試著動了動被領帶綁住的手腕,想制止宮城的手,可是解不開束縛著我的布條。宮城的手彷彿在測試我的理性,持續移動著。

  從脖子到肩膀。

  撫摸我的手臂,爬上我的腰。

  爬到身上的手往下來到大腿,隔著布料繼續撫摸著我。

  介於不舒服和癢癢的之間。

  宮城的手帶給我的感覺就像這樣,之前也都一直是這樣。然而不知不覺間,一股不應出現的感覺開始企圖闖入這兩者之間,我嚴肅地對不肯停手的宮城說道。

  「宮城,住手。」

  這絕對不妙。

  就算她摸我的方式就像是事務性動作,我也覺得不能再讓她繼續這樣摸下去,宮城卻似乎沒打算要停手,繼續撫摸著我。

  「已經夠了吧?妳有說不會做奇怪的事,妳忘了嗎?」

  「這不是奇怪的事,我做的事情跟平常一樣啊?」

  「妳在做奇怪的事。」

  「我沒有。」

  宮城如此斷言。

  她所做的事情的確跟平常一樣。只是我們對「奇怪的事」定義不同而已。但我不打算跟她討論「奇怪的事」的定義,也沒辦法說出我會拜託她停手的理由。

  「那我換個說法,妳再做下去就違反規則了,這樣妳懂了嗎?」

  我這樣問她後,宮城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我又沒脫妳衣服,只是摸妳而已耶?」

  「是沒錯,但還是違反規則了。妳再繼續下去我真的會生氣喔。」

  我們的規則不只有不能脫衣服。

  我們也說好了不能施暴、不能上床。

  我雖然會聽她的命令,但我不是來賣身的。

  所以她再繼續下去,就違反規則了。

  「妳根本就已經生氣了啊。」

  「妳這樣想的話就快點住手。」

  我知道她現在做得一副理所當然的行為,最後會導向什麼結果。而宮城自己也知道吧。

  既然我們雙方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就不該走到那一步。雖然我進入暑假後,也做過脫宮城的衣服或是吻她這種不把規則當一回事的行為,但我認為還是該守住最後的堡壘。

  「那就到這裡。」

  宮城這麼說,抓住我的肩膀。

  妳這不是還在碰我嗎?

  在我開口抗議之前,柔軟的東西碰上我的脖子。在我意識到那是嘴唇的同時,她輕輕咬了我一下,接著立刻就退開了。可是領帶跟毛巾都沒解開。我的身體依然沒能重獲自由。

  「既然結束了,就幫我解開啊。」

  「轉過去背對我。」

  我照著宮城的話做,她解開了綁著我手腕的領帶。

  「剩下的妳自己解開吧。」

  我聽見她冷淡的說話聲。宮城的氣息離我遠去。

  我自己解開了矇住眼睛的毛巾,伸手去拿桌上的麥茶,然後重新坐回床邊,對著背對我,正在把領帶收回衣櫃裡的宮城開口抱怨。

  「宮城妳這變態,色胚。」

  「仙台同學妳很吵耶。」

  「那要怪宮城妳做了奇怪的事。」

  「我沒有。仙台同學妳才奇怪。」

  宮城語帶不滿地說,坐到桌前。

  我把毛巾丟向她,大聲宣言。

  「以後不准再做這種事了。」

  「這種事是什麼事?」

  「綁住我或是矇住我的眼睛。」

  「妳又擅自新增規則。」

  「這不是規則,但是禁止妳再這麼做。」

  「既然不是規則,那我就算做了也沒關係吧?」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認真地想再做同樣的事,卻覺得如果是宮城,她很有可能會這麼做,害得我眼前一黑。

  這可一點都不好玩。

  要是之後再發生好幾次類似今天這樣的事,那就頭痛了。

  「有關係。」

  我清楚地告訴她,一口氣喝光麥茶。

  暑假就快結束了。

  所剩無幾的假期應該要風平浪靜地劃下句點,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如果只是休息一下,那倒無所謂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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