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對宮城的了解
週日時,我和宮城做了室友之間不該做的事。
我沒天真到認為這件事不會對隔天造成影響,所以早就料到宮城週一早上會不見人影。雖然沒想到她那天不會回家,不過依照宮城的個性,做出這個決定也不奇怪。
可是,我從未想過她會連續三天不回家。
「還以為她馬上就回來了。」
我嘆了口氣,將柳橙汁倒入玻璃杯。
等心情平復,她隔天就會尷尬地回家。
原本是這麼想的,但直到第四天早上,宮城都沒有回來。這讓我有點不安。
那是宮城同意之下的結果,我們的關係沒有改變,依然是室友。同時我也能理解,她週一早上很難用室友的身分面對我。
事實上,我也不曉得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宮城。
所以我們需要時間。
可是三天太久了。
我拿起裝滿柳橙汁的玻璃杯,從共用空間回到寢室。
至於宮城去了哪裡,我其實不怎麼擔心。
「八成在宇都宮那裡。」
我坐在地上,喝了約半杯柳橙汁,然後將玻璃杯放在桌上。
『妳在宇都宮家嗎?』週一傳訊息問宮城,她只回我一句『不用擔心』。我應該猜對了。如果不是,她大概會抱怨似的補上一句『不是舞香家』。
這種時候,宮城有地方可去的確讓我安心不少。然而,對象是宇都宮又令我心情複雜。
我不認為她和宇都宮之間有什麼。
即使什麼都沒有,依然心生不滿。
話雖如此,總比不曉得宮城借住誰家,擔心她無處可去好。只是若宮城就這樣不回來,她的室友似乎會變成宇都宮。
那可真傷腦筋。
宮城差不多該回到這個家了。
我往床上一躺。
床罩和床單都洗過了。
明明洗過,我仍覺得上面有宮城的味道。週日的事我並不後悔。可是我很後悔選在這個房間。躺在床上便會不由自主地回想。
宮城在這裡。我觸碰她,吻她,還進一步──
記憶猶新,宮城不在反而讓我更容易回想起來。
要是一如往常地和她一起吃飯,作為室友生活,我或許能將記憶塵封在夢境當中。但本人不在的事實減輕了我的罪惡感,妄想便自作主張地膨脹。
真的很討厭。
明明因宮城遲遲未歸而感到不安,腦中卻想著週日的宮城。
我用力拍了一下臉頰,拿起手機。
剛才有傳訊息問宮城什麼時候回來,但手機靜悄悄的。即使如此,我還是再檢查一次。
果然沒有回應。
拜此所賜,上課時間快到了,我卻一點都不想去學校。
宮城離家後,這個念頭數度興起,但我還在猶豫該不該去她的大學。
假如宮城和宇都宮在一起,她應該不會蹺課,所以去大學說不定能見到她。若能去宇都宮家裡,事情就更簡單了。問題是我不知道她家在哪裡。
要是想見宮城,我應該去她的大學。
明知如此,我卻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與其迷戀於記憶中的宮城,不如去找她本人。我非常清楚,也很想見她。可是我不曉得該用什麼表情見她。相較於宮城,我恐怕更難用室友的身分去面對她。
理由非常單純,可以的話我不想承認。
現在也想裝作沒發現。
想必我……
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裡──
一直喜歡著宮城。
不曉得她是何時奪走我的感情。比起「奪走」,用「侵蝕」形容或許更貼切。宮城一點一點地闖進我心裡,在不知不覺間扎根住下。我一直將這份成長到無法逐出內心的感情塞進陰暗狹小的空間,用名為五千圓的屏障遮住,小心地避開。
即使有什麼東西會刺激到深藏的感情,只要選擇忽視就等於不存在。我和宮城連朋友都算不上,即使成為室友,這點依然沒有改變。就算高中畢業後失去了五千圓這個屏障,那份悄悄存於內心深處的感情開始彰顯自己的存在感,我依然謹慎小心,不去注意。
直到那個週日。
觸碰宮城從未展現的一面,讓長久以來被隱藏、被逃避的感情輕易闖入我的視野,飛奔而出。
──仙台葉月喜歡宮城志緒理。
一旦產生自覺便再也不容忽視。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宮城。
宮城多半不會再同意我那麼做,可是我還想觸碰她、吻她、聽她發出只有我知道的聲音。懷著這種心情見面,我不確定自己能否用「室友」的身分和宮城相處。察覺這份感情卻不知該如何面對的現在,她不在讓我鬆了一口氣。同時,以「察覺感情」為由,這個不願去找宮城的自己也非常討厭。
無論宮城在不在,她都會左右我的感情。
這個人真的很麻煩。
「……今天也不會回來嗎?」
如果她主動回來,我就算勉強自己也必須梳理心情。如此一來,我應該能表現得像個室友。可是,她大概不會主動回來。
我起身下床。
真希望高中畢業前有問到宇都宮的聯絡方式。我說什麼可能都無濟於事,但如果宇都宮叫她回來,宮城應該會乖乖聽話吧。然而,我聯絡不上宇都宮。所以想把宮城帶回來只能跑去她的學校。
「一般都會找個合適的時機回來吧?」
我繞了房間一圈,看向手機。
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決定再傳一次訊息,問宮城何時回來。如果中午前沒收到回覆,我就去她的大學。
今天的行程可說是板上釘釘了。
我不認為宮城會回訊息,所以我要蹺課。
反正現在出發還是會遲到。而且,這種狀態持續愈久,見面時愈尷尬。不確定能不能遇見,但如果想去宮城的大學找她,我只有今天了。就算沒碰到,我也有機會遇見宇都宮。
通過週日的觸碰,我發現宮城比想像中更接納我。她應該不討厭我,否則不會同意我做那種事。
現在只能這麼想了。
我將沉默的手機放在桌上。
整個人倒向床舖,閉上雙眼。
腦中果然浮現宮城的身影。我嘆了一口氣。
升上大學後,我沒蹺過任何一堂課。
對我來說,那是學習的地方,不能偷懶。今天也該去學校。可是,我完全聽不進昨天的上課內容,今天八成更聽不進去。所以去學校也沒有意義。
讀一所不錯的大學,進一間不錯的公司,再也不回那個家。
宮城改寫了我所描繪的未來。
我原本不打算找人合租房子,也不想成為會蹺課的大學生。然而,我和宮城成為合租室友,還蹺了大學的課。
我察覺到這份感情比想像中更棘手,或許該乾脆地抹去。可是,「宮城」早就根深柢固地盤據心底,我不認為自己能把它趕跑。
回覆期限是十二點。
起先是這麼想的,但轉眼間就過了十二點。都快下午兩點了,我還在等宮城回覆。
「至少回個訊息嘛。」
我躺在床上,瞪著手機,喃喃道出從週一開始無限循環的話。
我已經決定只等她到十二點,現在得趕快出門。
今天有家教的打工。
即使蹺掉大學的課,我也不能蹺掉和學生相關的打工。繼續像這樣眼巴巴地等待回覆,打工時間就要到了,所以我應該趕快出門。明白歸明白,但一想到見面時的尷尬場面,我就跨不出家門。
沒自信像平常那樣說話。
沒自信像平常那樣直視宮城的臉。
然後,我也無法承受某種可能──看到我的異常舉動,宮城誤會我對週日那事感到後悔。如果為了解開誤會而告白,她一定會覺得我想利用「喜歡」這個詞來合理化週日的行為。我將無法傳達真實的心意。再說,假如向她告白,宮城一定會再次離開我。
「不行。」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挺起上半身。
盯著沒收到回覆的手機,身體被一種比「想見宮城」更強烈的負面情緒驅策。
『宮城!回訊息!』
滿懷著焦躁與期待,我送出訊息。
手機果然毫無反應。
眼看時間無謂地流逝,我下定決心踏出家門。
五月步入尾聲。豔陽高照,藍天上僅有幾片雲朵。但夏天的腳步還很遙遠,不算太熱。
我快步走向車站,搭上電車。
手機在包包裡沉睡,像死了一樣。
在電車搖晃下仍毫無反應。
拿出手機,看向螢幕,果然沒有回覆。「何時回來?」不算什麼難題,她應該立刻回訊息啊。
我看著窗外流逝的風景。
一想到待會兒必須做的事,我就焦慮到想在下一站下車,掉頭回家。就像被敞開的車門吸引,我在正確的那一站下車,拖著沉重的步伐前進。彷彿穿了一雙鐵鞋,一步一步地靠近宮城應該在的大學。不曉得走了幾分鐘,目的地終於出現在眼前。我停下腳步。
「……這麼說來,沒有事先查過呢。」
決定租屋地點時,我查過她的學校位置,但沒有順便瀏覽校內資訊,所以不清楚校內設施的相對位置。誰教我滿腦子只有宮城,沒做好事前調查。只好立刻拿出手機,上網搜尋這所大學的導覽圖。
「希望能找到宮城。」
我出發前就知道了,大學這個占地寬廣且人潮眾多的地方實在不適合找人。就算是自己的學校,想找一個行蹤成謎又聯絡不上的人也不容易。
早知道就多問她一些大學的事。
宮城不至於對大學生活隻字未提,但也沒有詳細到能讓我掌握她的行程。我根本無法預測她此時此刻在哪裡。
一手拿著手機踏進校園。儘管沒有限制他校學生進出,我還是有些緊張。
姑且先到學生空堂時可能會去的地方找人。可是無論去了哪裡,和多少人擦肩而過,我都沒看到宮城。說到底,我連宮城有沒有來上學都不確定。「在學校裡找她」或許毫無意義。
四處亂逛了將近一小時,我坐上長椅。
總覺得在浪費時間。明明只是走路,我卻疲憊不堪。拿起手機確認,宮城沒有回應。我其實很想直接問本人。可是,假如宮城發現我跑來這裡,她一定會偷偷溜走。說是這麼說,我也不認為繼續流浪能找到宮城。
「去校門口附近吧。」
在大學校園中找人,好比從砂糖堆裡挑出一粒鹽。兩者明顯是不同的東西,混在一起卻變得無從分辨。
進入視線範圍的學生們就像散落一地的砂糖,我不覺得自己能找到宮城。即使如此,去人來人往的地方應該更有機會找到那個不回我訊息、像鹽一樣的宮城。
我起身朝正門走去。
或許是因為剛才四處走動,明明有風,我卻覺得有點熱。
天空蔚藍得令人火大。
換作平常的我,大概會覺得天氣很好吧。然而,現在的天空愈藍,我只會愈生氣。
輕輕吐出一口氣。
還是再找一會兒吧。宮城應該在校園內的某個角落。我於是向右轉,邊走邊四處張望。這時,一張不陌生的臉映入眼簾。
「啊!」
我反射性地大叫。
周身的氣質不太一樣,但絕對是她。
「宇都宮!」
「……咦?咦咦!仙台同學?」
我奔向迎面走來的宇都宮,抓住她的手臂。

「怎麼了?仙台同學為什麼在這裡?」
宇都宮驚訝地睜大眼睛。
果然啊。
宮城沒把和我合租房子的事情告訴宇都宮。
她要是知情,看到我就不會這麼吃驚了。
宮城說她有把同居的事告訴宇都宮,但我不覺得她會實話實說。結果真的是這樣。
「我在找宮城。」
儘管有些過意不去,我還是搬出宮城的名字。
「妳說的『宮城』,是指志緒理?」
「對,就是那個宮城。她該不會借住在妳家?」
「……仙台同學為什麼要找志緒理?」
「妳沒聽說嗎?」
「妳是指哪件事?」
宇都宮一臉狐疑,沒能進入狀況。
宮城絕對會生氣吧。
都高中畢業了,沒必要再向宇都宮隱瞞我跟宮城的關係。宮城似乎想瞞著她,可是這件事不說,話題就沒辦法延續下去。就算會演變成麻煩事,讓宮城傷透腦筋,那也是她自作自受。誰教她欺騙宇都宮,又不回我訊息。
「我和宮城住在一起。看來她沒有說呢。」
我朝宇都宮粲然一笑。
「我不知道這件事……妳說『住在一起』,是和志緒理住在一個屋簷下?」
「是啊。」
「真的嗎?」
「真的。」
「志緒理說自己跟親戚同住。」
宇都宮皺起眉頭,隨即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該說聽起來不像實話嗎?她表現得很不對勁,所以我覺得應該不是親戚。沒想到和她住在一起的人是仙台同學。」
「宮城說她和親戚住在一起嗎?」
「對。」
這是合理的藉口,卻也是會被立即戳破的謊言。
實際上,宇都宮現在就發現了。
「仙台同學為什麼和志緒理住在一起?」
宇都宮提出那個理所當然,同時也是我最不想被問到的問題。考慮到我和宮城高中時期的關係,不難理解她發問的意圖。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實在沒資格批評宮城那個會被立即戳破的謊言。
「因為我們是朋友啊。」
「雖然當初不相信,但我高中時問妳跟志緒理是不是朋友,仙台同學那時回答『不是』吧?」
「我說過嗎?」
我當然記得,但如果承認宇都宮的話,事情會變得更複雜。
「妳有。」
「哎呀,無所謂吧?就當我們是朋友。」
我現在沒有餘力去思考合理的藉口,也想不到其他能解釋我和宮城同居的理由,所以不能在這裡退縮。我朝宇都宮擠出燦爛到不能更燦爛的笑容。
「那讓妳們感情好到能一起住的契機是什麼?二年級同班時,仙台同學跟志緒理看起來不像有深交。」
宇都宮語氣認真地詢問,我則猶豫著該怎麼回答。不只現在,宮城高中時應該也沒有把我們的事情告訴宇都宮。光憑幾個祕密不至於摧毀宮城和宇都宮的友誼,但若她們的關係因此出現裂痕,那就太對不起宮城了。
「我某次在書店買書時忘了帶錢包,宮城當時先墊了。我們就是因為這件事才變好。」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只是借個錢,感情就會好到能一起住嗎?」
憑空捏造的謊言脆弱不堪,混入些許事實能讓謊言更穩固,不容易被拆穿。
但這個方法僅限微小的謊言,無法用來解釋「我們原本毫無交集」這件事。宇都宮顯然不願接受這個無傷大雅、以「混入事實仍破綻百出的謊言」編織而成的答案,進一步要求更詳細的說明。
「這個嘛~剩下的妳問宮城吧。」
宇都宮是宮城的朋友,要說到什麼程度應該由宮城決定。若再多做解釋,破壞了她們的關係,我也會很傷腦筋。總之,這種麻煩事就交給宮城,我要完成自己原本的目的。
「先把話題拉回來,宮城借住在妳家嗎?」
「剛才的問題我可以去問志緒理,也不介意回答仙台同學的問題。但妳可以先放開我嗎?」
「啊,抱歉。」
我放開宇都宮的手臂。
因為不想讓她跑掉,我反射性地抓住對方的手臂。仔細想想,她又不是宮城,不會一看到我就逃走。
「志緒理的確借住在我家……她『吵架的對象』原來是仙台同學嗎?」
「吵架?」
突然冒出一個沒印象的詞彙,我忍不住反問。
「志緒理說自己跟同居人吵架了,拜託我讓她借住幾天。」
宇都宮試探性地說,同時緊緊盯著我。
想在別人家借住好幾天,自然需要能說服對方的理由。可想而知,宮城無法將我們之間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宇都宮。雖然不曉得宮城是如何解釋我們吵架的原因,我還是決定配合她的說詞,延續對話。
「唉,算是吧。因為無聊的小事起了口角。」
「妳說『起口角』,是和志緒理嗎?」
宇都宮好像很驚訝。
成功用「無聊的小事」帶過吵架原因了,但我似乎不該用「起口角」這個說法。
「沒錯,和宮城。」
「我原本就無法想像志緒理吵架的模樣,更想不到她會跟人起口角……妳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明明說好之後再問宮城,她又拋出麻煩的問題。
可是比起質問,我更在意宇都宮說的另一件事。
在我的認知裡,與宮城吵架再正常不過,宇都宮眼中的宮城卻不是這樣。這表示我所認識的宮城和宇都宮認識的宮城不一樣。雖然早就知道了,可是從宇都宮的發言中察覺,心底還是浮現一絲優越感,以及些許焦躁。彷彿有人徒手觸碰心臟表面,一股躁動不安的情緒即將在體內擴散。我不禁握緊雙拳。
「只是普通的室友啊。比起這個,妳可以幫我轉告宮城,叫她早點回來嗎?」
「志緒理今天有來上課,妳應該直接跟本人說。如果妳願意在這裡等,我可以叫她過來。還是妳要跟我一起去找她?」
「這兩種辦法都行不通吧。宮城只要看到我就會逃走。可以請妳勸勸宮城,說服她回家嗎?」
「……妳們吵得那麼凶嗎?」
「嗯,算是吧。」
「既然這樣,妳們更應該當面談談。」
宇都宮真善良啊。
她並未完全採信這套說詞,但明顯很擔心我。
「我只能想像宮城逃走的未來。」
「那來我家談呢?志緒理說她今天也要住下來。」
如果是在宇都宮家,宮城大概避無可避。但我也想像不到什麼好結果。
宮城的謊言已經被戳破。若在這種情況下碰面,事情一定會變得很棘手。而且,我也不確定自己能否用從前那副表情面對宮城。
「真能這樣就好了,可是我接下來得去打工。我在當家教,不方便請假。所以,如果宇都宮能幫忙轉告,我會很高興。」
我講出不是謊言的理由,拜託宇都宮幫忙說服宮城。
「仙台同學在當家教嗎?跟我對妳的印象有點落差。」
「是嗎?我其實很擅長教人功課喔。」
「那等妳結束打工再來我家如何?」
「會很晚喔?」
「沒關係。」
宇都宮乾脆地應下,隨即說出住址。看來我沒有「不去」的選項。心中只有不好的預感,不過在宇都宮面前,宮城的態度應該不會太差。
「謝謝。別告訴宮城我會去。還有,保險起見,先給妳我的電話號碼。」
我決定在打工結束後去宇都宮家,並和她交換了聯絡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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