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仙台同學很會裝熟
如果要我從後悔或是沒有後悔這兩者之間選一個出來,我會選後悔。
我就是這麼後悔地想著最後見到仙台同學的那天所發生的事情。
那一天,被爆米花和汽水撒了一身的仙台同學難得生氣了。她雖然曾經因為我的命令而露出不滿的表情,或是變得不太高興,卻從來沒有像那樣明顯地發怒過。
但那就是我期望得到的結果。
我像仙台同學那樣躺在她總是躺著的床上,細細地長嘆了一口氣。
我是第一次對別人做出那種事。
至今為止,我連一次都沒有把爆米花和汽水撒在別人身上過,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做那種事。
要是我沒那樣做就好了。
我好幾次這麼想。
我必須要那樣做。
我也好幾次有過這種念頭。
或許是因為即便在放春假,我依然沒什麼令人雀躍的行程,導致我腦中總是會浮現出一些我平常根本不會去想的事,害我很憂鬱。如果要上學,那這些情緒也許會埋沒或是消失在有不少事得做的每一天當中,然而在春假期間卻不是這麼回事。
我抱著要是這樣能讓自己開心點就好了的念頭,把平常會拿來付給仙台同學的五千圓拿去買了漫畫,卻一直沒能把漫畫看完。無論是圖片還是文字我都看不進去,就只是不斷地翻頁,這些漫畫現在已經成了房裡的擺設。
我躺在床上,伸手遮住從窗戶灑落的柔和陽光。
仙台同學叫我切高麗菜那一天,被菜刀切到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切到的時候確實很痛,被仙台同學咬住的時候更痛,所以我很高興這傷口已經癒合了。
只不過就算表面上的傷口消失了,我心裡還是很在意舔了我的血的仙台同學,當時到底在想些什麼?
不過無論我再怎麼想,也不會有答案。
要說我對仙台同學的了解,大概只有她盡是在做些與她在校形象相去甚遠的行為。
她明明不需要聽從別人的命令也可以過得很好,卻在這個房間裡聽從我的命令。原本以為她帶著的會是可愛的OK繃,結果她拿來的卻是重視功能性、一點也不可愛的OK繃。跟她在學校那猶如用親和力雕塑出來的石膏像,總是掛著笑容的形象不同,在這裡的她很懶散,也不在乎他人,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一樣,隨便利用著這個房間。
真要說起來,她跟別人之間的距離感很奇怪。
她很會裝熟,會無視他人的狀況自己貼上來。
用理所當然的態度,介入了我的日常生活。
所以我的步調才會被她打亂。
「這樣根本就像是朋友嘛。」
我坐起身來,雙手抱膝。
摸了摸腳尖之後吐出一口氣。
仙台同學舔了即使同班也不曾交談過的我的腳。如果她不想這麼做,她明明可以選擇不做的,也可以選擇再也不來我的房間,她卻沒選擇那些選項。她為了得到我實在不認為她需要的五千圓,持續來我房間,害得我現在一直因為春假前那一天所發生的事情而後悔。
看著她這個只會笑臉迎人的人,在學校不為人知的一面。
原本明明就只是這種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了呢?
我伸出手,拿起堆在地板上的一本漫畫。
「為什麼是第二集啊?」
我連第一集都還沒看。
我接連拿起堆在從上面算來的五本漫畫,想找出第一集,結果全都不是。我丟下漫畫,拿起手機。一打開通訊軟體就看到仙台同學的名字,我別開目光。
「對了,不知道舞香在做什麼?」
因為舞香有說她春假要去補習班,現在可能也在補習。前天我們也是等她補習班下課之後才碰面的。即使不確定她會不會回訊息,但當我想找人一起做些什麼的時候,第一個會聯絡的人就是舞香,所以我發了內容只有短短一句『我好閒』的訊息給她。
不出所料,她沒有回。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仙台同學的臉。
現在是春假期間,因此我不會找她來。
我們說好只在學校有上課的日子碰面,假日不見對方。不過我們沒說不能聯絡對方,所以就算我傳了一、兩條訊息給她,應該也不算毀約,但縱使沒有這樣的規定,我也沒辦法聯絡仙台同學。是我害自己無法聯絡她的。
我在放春假前一天所做的,就是這麼過分的事。
我怎麼可能在做了那種事情之後,還有臉傳訊息給仙台同學?真要說起來,我跟她之間沒有任何交集,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跟她搭話。
如果我沒有傳訊息給她,她就不會來這裡。
她至今為止從未主動傳訊息給我過。
我看著手機。
沒有任何人傳訊息過來。
即使沒發生任何事,我和仙台同學之間的關係,也終有一天會像被菜刀劃傷的傷口癒合一樣,消失無蹤吧。那一天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一年後,不可能不會結束。總有一天,仙台同學將不會再來我的房間。
雖然我們之間的關係建立在五千圓上,但是仙台同學並不缺錢,所以一旦她感到厭倦,這段關係也就告終了。
打從一開始,我們之間的約定就沒有期限。是有可能會長期持續下去,也極有可能會很快就結束,沒有很明確的約定,因此即使最後像開始時那樣隨興地結束,也沒什麼好訝異的。
所以我需要爆米花和汽水。
我有必要惹仙台同學生氣,讓她不想再來我這裡,也讓我認定自己沒辦法再找她過來。
我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床上。
小時候,我媽媽也是某天就突然不見了。
我們母女之間的關係就這樣斷開,至今仍沒有復合。
就連母親都能這樣乾脆地拋棄小孩離開,跟我毫無瓜葛的仙台同學等到升上三年級,環境改變之後,變得不會再來找我,那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我不想每天都等著一個不會來的人。
如果能有個理由讓仙台同學不想再來這裡,也讓我沒辦法再找她過來,我就不需要等待了。
只要有充分的理由,我就可以不用期望仙台同學有朝一日可能會過來,也不用害怕仙台同學有朝一日不會再過來了。
我就是為此才充分利用了爆米花和汽水,在放春假前自己斬斷了跟仙台同學之間的聯繫。於是我獲得了仙台同學不再想來,也讓我自己不能再找她過來這裡的理由,消除了等待這個毫無意義的選項。
然而我實際上獲得的,卻是一點都不舒暢的春假。
因為仙台同學待在這個房間裡的時間實在太長,讓我想在這裡再見到她。即使是現在這個並非放學後的時間裡,很會裝熟的仙台同學也持續在我的腦海裡強調她的存在。
我原本只是一時興起,想要打發時間而已。
我明明是想稍微排解內心的鬱悶。
只要坐在地板上,我就會回想起我們曾在這裡吃過巧克力、寫過作業。躺在床上,就會想起她曾在這上面躺著看漫畫、滾來滾去耍廢。我會想起這許許多多的事情,一直想著跟她有關的事。
這一切都是仙台同學的錯。
我撫摸已經不見傷痕的手指。
即使舔舐手指,也沒有血的味道。
我下床,在堆成一疊的漫畫旁邊坐下。
我隨意拿起一本翻閱之後,舞香回了訊息說『我在補習班』。
『等妳上完課要不要去看電影?』
『可以明天嗎?』
『當然好。』
我待在家就會覺得意志消沉。
出門走走可以散散心,跟舞香在一起也很開心。
我覺得要是升上三年級也能跟她同班就好了。
如果跟仙台同學也──
不對。
跟她同班也沒什麼意義。
畢竟仙台同學真的生氣了,不會再來我房間。既然事已至此,再怎麼想她也無濟於事。我明明是這樣想的,她卻仍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比方說,如果我們同班,我就一如往常地找她過來。
要是我們不同班,就到此為止。
倘若可以做出這樣的決定,我的心情或許會平靜一點。
雖然就算我找仙台同學過來,她應該也不會再來了。
我的內心深處躁動不已。
可是我現在也無計可施。
『我們要約哪裡?』
舞香傳了訊息給我。
我輸入了和前天一樣的地點後,傳送訊息出去。
◇◇◇
春假不算長。
總是轉眼間就結束了。
儘管如此,今年我卻覺得春假格外漫長。明明度過了一段和以前一樣的假期,我總覺得時間一直停滯不前。
遙遠的四月終於到來,新學期開始。
升上三年級的我有一點緊張。
前往學校的腳步沉重無比。
雖然我不曾在學校跟仙台同學說過話,但我不知道該怎麼樣面對她。同時也因為四月會重新分班,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見到她。
我的心情無法平靜下來,一直很忐忑不安。
透過張貼在樓梯口前面的名冊,可以知道自己被分到了哪一班。
穿過校門,稍微往前走一段路之後,就能在人群的另一側看到一張不算大的白紙。我先低調地深呼吸之後確認名冊內容,發現自己的名字混在一些熟悉的、陌生的名字當中。但是裡頭沒看到仙台同學的名字。
我並沒有抱著期待。
也沒有因此感到失望。
我在心中嘀咕著,轉身走向此時已經畢業的學長姊們過去使用的校舍。打開新班級的教室門後,我便看到春假期間碰過好幾次面的舞香在裡面。
「志緒理,這邊!」
我舉手回應喊我的舞香,往她的座位走去。舞香把比我長,但是比仙台同學短的頭髮紮成一束,看起來跟春假時沒什麼不同。看著不像仙台同學那樣會上妝的她,令我安心許多。
「早啊。」
「早。我還在想說要是跟志緒理不同班的話該怎麼辦呢。」
「我也是。」
「妳有看到嗎?今年亞美也跟我們同班喔。」
一年級跟我們同班,升上二年級時卻被分到不同班的白川亞美的名字也在名冊上。我想跟她分享一下再度同班的喜悅,便在班上尋找起她的身影,卻沒見著她。
「我有看到。亞美還沒來嗎?」
「好像還沒。」
「這樣啊。」
既然亞美不在,教室裡面就沒什麼我要找的人了。儘管如此,我的雙眼還是想找到仙台同學的身影,但我根本不可能找得到。畢竟她的名字不在名冊上,她要是出現在這間教室裡那就奇怪了。
「喔,妳有想跟誰同班嗎?」
舞香模仿我在教室東張西望的動作,看了周遭的座位一圈。
「沒有啊。」
「咦~妳剛剛明明就在找人。該不會是跟心儀的對象同班了吧?」
舞香故意調侃我。
「我不是在找人,也沒有心儀的對象啦。我只是想看看班上同學是些怎麼樣的人而已。」
「很可疑喔~」
「一點都不可疑啦。」
保險起見,我又對用狐疑眼神看著我的舞香說了一次:「真的沒什麼啦。」之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既然不同班,我跟仙台同學的關係就到此為止。
我覺得自己應該要遵從春假時所想到的「小賭局」。
仙台同學之所以會來我家,是在單純的偶然加上一時興起所造就的結果。偶然和一時興起都不是會長久持續下去的東西,所以我應該利用分班來做個了斷。爆米花和汽水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我之所以會覺得有些憂鬱,應該只是因為教室裡看不到之前還理所當然會出現的熟面孔,沒有什麼更深的含意。這也不是什麼討厭的事,不構成我找仙台同學的理由,我也沒辦法叫她來我家。
亞美走進新的教室,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會兒,老師進來了。聽完老師講的催眠內容,熬過開學典禮之後,新學期的第一天很快就結束了。
雖然舞香和亞美約我去其他地方逛逛,但我婉拒了,直接回家。
我穿著制服躺在床上滑手機。仙台同學的聯絡方式還留在這個小小的物體裡,可是我已經用不到了。
她一定很快就會忘記分到別班的我,只要我忽視那股隱隱約約、一點一滴地刺著我心臟一帶的某種感覺,時間便會逕自流逝。
第一學期開始後經過了幾天,有發生幾件討厭的事情。雖然我曾反射性地伸手拿起手機,但也就只是這樣。我很快就不再看手機了。
因為分到不同班而變得疏遠是常有的事。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找到仙台同學不再來我家的原因。而且追根究柢,是我自己主動疏遠她的。所以我可以接受這個結果,也不會等待她的出現。
又過了幾天,我拿起她第一次來我房間時,我要她朗讀的那本漫畫。
我想起那天,我本以為她會很順暢地朗讀出來,結果她卻唸得超級死板的事。我在書櫃前面隨便翻了幾頁,這句台詞她唸得很小聲、唸那句台詞時則是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諸如此類的回憶湧上心頭。
我嘆了一口氣,坐在床上。
我闔上漫畫,放在枕頭邊。這時候門鈴響了。
今天應該沒有宅配會送貨過來,也沒人說好會來訪。既然如此,在大廳的多半是推銷員之類的人。反正不是需要特地去應門的對象,我便放著不管,打開了電視,可是門鈴又接著響了好幾次。
真不死心耶。
我不想為此跑去用監視螢幕確認大廳的狀況,於是把電視音量調得更大聲,結果這次換成手機響了。那是收到訊息的通知聲。我從桌上拿起手機,一看畫面,上頭顯示著仙台同學的名字和訊息內容。
『快來應門。妳在家吧。』
從訊息內容可以得知,按門鈴的是仙台同學。
我下意識地看了大門的監視螢幕一眼,又看了一次手機。
我傳送訊息,仙台同學回覆。
雖然我們沒有說好一定要這麼做,但這已經變成一種潛規則了。所以至今為止,她從來沒在我傳訊息給她之前主動傳訊息給我,也沒像這樣擅自跑來我家過。在我茫然地看著手機螢幕時,一條新訊息傳來。
『我有事找妳,妳快點應門啦。』
我假裝沒看到訊息,放下手機後,門鈴又再度響起。門鈴像是有小學生在惡作劇那樣響了好幾聲,我關掉電視起身,來到對講機前,看到監視螢幕上顯示出仙台同學的身影。可是我想不到在我沒有叫她的情況下,她有什麼事情需要特地來找我。
「妳來幹嘛?」
我透過對講機跟她通話。
「妳有看到我傳的訊息吧?我想要妳幫我開門。」
久違地聽到仙台同學的聲音,讓我的心「噗通」地跳了一下。
不過我沒打算要幫她開門。
「我不要。」
「我有東西要還給妳,開門啦。」
「有東西要還我?」
「對。所以妳快點開門。」
仙台同學語帶不耐地說道。
儘管如此,她臉上的表情仍舊沒變。或許是因為人在外面吧,她感覺還是在學校的那個仙台同學。
「妳要還我的東西是什麼?」
「妳之前借我的衣服。我洗好了。」
聽到她說借她的衣服,我這才想起來。
用汽水淋濕她襯衫那天,我拿了一件衣服給她換上,讓她穿回家。沒錯,並不是借,而是直接給她了。我也毫無疑問地有跟仙台同學說過那衣服就給她。
雖然她似乎不打算收下,有宣告說:「我會還給妳。」
仙台同學無謂地老實,有點難搞。我不想收下已經說要給人的東西,也不想收回自己之前說過的話。
「我不是說了妳不用還嗎?而且我今天又沒叫妳過來。」
「就是因為妳沒找我,我才來的。」
「為什麼?」
「我不喜歡一直欠著人家東西不還。」
仙台同學斬釘截鐵地說。
如果是送東西給她的朋友茨木同學,茨木同學肯定會直接收下,可是仙台同學似乎不是那種類型的人。我在書店打算給她五千圓的時候,我們也因為她堅持要還錢而僵持不下。
「我之前也說了,那件衣服就送給妳,不用還我。」
仙台同學應該不會這麼輕易就接受。
有夠麻煩的。
就算繼續講下去,我們應該也找不到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妥協點,所以我打算掛斷對講機。可是在我結束通話之前,仙台同學說出了我意想不到的話。
「那妳命令我啊。」
「……咦?」
「我說,妳只要命令我就好了。」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
「我不能毫無理由地收下妳的衣服。所以妳如果堅持要給我,那妳只要命令我收下就好。要是妳不想這麼做,那就把這件衣服當成五千圓,像平常那樣命令我做什麼事。」
仙台同學說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之前的確是以五千圓為代價,獲得了命令她的權力。如果從這個角度來思考,用衣服當代價來命令她,也不是什麼怪事。可是我也不想因為她叫我命令她,我就乖乖照做。
「為什麼我非要為了區區一件衣服命令妳啊?我都說要給妳了,妳乖乖收下就好了啊。就這樣,妳快回去。」
「我回去之後就不會再過來了喔,這樣好嗎?」
我叫住仙台同學。
透過對講機傳來的並非充滿自信,而是不僅煩躁,甚至像是在生氣的聲音。
「居然特地跑來要我命令妳,仙台同學妳是變態嗎?」
妳快回去。
明明是已經說過一次的話,我這次卻說不出口。
「沒妳變態。所以妳要命令我收下嗎?還是要命令我做別的事?」
她把選擇權推給我。仙台同學照理來說應該看不見我才對,但她正隔著監視螢幕凝視著我。
我承受不了仙台同學沒來由地再也不來我房間這種事,所以才在春假前幫她製造了一個可以不用再來的理由。然而她現在卻出現在對講機的另一側。
要趕走仙台同學很容易。
可是她一旦回去,就不會再來了。
「──我幫妳開門。」
我不知道仙台同學到底想幹什麼,但她畢竟來了。
所以我才讓她進房間。
不是想要挽留她。
「謝了。」
仙台同學說完,身影便消失在監視螢幕裡。沒多久後門鈴響起,我打開大門,就看到仙台同學站在門外。她在脫掉鞋子之前,先提起了一個紙袋給我看。
「這個,妳打算怎麼辦?」
仙台同學這話彷彿是在向我確認。
紙袋裡裝著那天我拿給她的衣服,果然還是得由我來選擇該怎麼處置它。仙台同學在等待我的答覆。
「妳是來聽我命令的吧?別管衣服了,先進來。」
我沒有接過紙袋就轉身,身後傳來關門上鎖的聲音。
「妳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我聽到這不輕也不重的語調,像是要拋下她似的逕自走向房間。身後理所當然地傳來了腳步聲。我打開房門後,仙台同學也跟著鑽了進來,然後坐在她總是霸占著的床上。
「妳的房間都沒變呢。」
在那之後還過不到一個月,仙台同學卻說得感慨萬千,像是一年沒來了一樣。
「又沒必要做改變。」
「說得也是。」
她說得像是隨風飛舞的花瓣那樣隨意,拿起放在枕頭旁邊的漫畫。
「這是那時候的漫畫吧。妳在看?」
早知道就先收起來。
我很懊悔,我居然把她第一次來這裡時,我命令她朗讀出來的漫畫就這樣放在床上。可惜為時已晚。
「我在看又怎樣?」
「不怎樣啊。」
仙台同學雖然沒有笑出來,但說話的語調比方才高了些。
八成是覺得這件事很有趣。
我就討厭她這一點。
「是說啊,明明開學了,妳為什麼過了一週都沒找我過來?」
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仙台同學翻著沒打算認真看的漫畫,開口問我。
「之前也有過隔了那麼久都沒找妳的狀況吧。」
「可是不管是暑假還是寒假,假期結束後妳都會馬上叫我過來喔?這次不一樣,一定是有什麼原因吧。」
「因為升上三年級了。」
我說出不算正確,但也不能算錯的答案。
「妳有去補習嗎?」
「……沒有。」
我沒打算去補習。
畢竟我沒那麼喜歡念書,也沒有無論如何都想上大學的念頭。要是能隨便考上一間大學那就去念,真的考不上就到時候再說。
我不知道仙台同學是否接受了我的理由,她「嗯哼~」了一聲,闔上本來在翻閱的漫畫。
「妳是不是跟宇都宮同班?」
「是啊。」
我沒跟仙台同學說過我和舞香分在同一班,也沒機會跟她說。儘管如此,她還是知道這件事,就表示她在開學那天,有可能特地從名冊裡找出了我的名字。
不對,我現在在二班,仙台同學在三班,更有可能是她在找自己的分班時,剛好看到了而已。
我從仙台同學手中搶過漫畫。
那些事情都不重要。
我想趕走盤據在腦海中的多餘思緒,將漫畫放回書櫃。
「沒有跟我同班,妳很失望吧?」
我看著整齊地排在架上的書,聽見像在調侃我的聲音。
「沒有。」
「是喔?我有耶。」
我因為這毫無分量的聲音回頭,只見仙台同學燦然一笑。
「妳就會騙人。」
「我才沒騙妳呢。」
她非常刻意地說完後,來到我身邊,從書櫃裡抽出一本漫畫。我拿走那本漫畫,放回原本的位置後,開口問她。
「妳剛剛要我命令妳,所以不管我下什麼命令都可以吧?」
「妳怎麼事到如今了還問這種事?」
「畢竟今天不是付妳五千圓,還是確認一下。」
「照之前那樣就行了。」
仙台同學臉上掛著跟春假前沒什麼不同的表情說道。
我看了看窗外,天空已經染上了一片紅。鄰近的住宅和幾戶之外的大樓也和天空一樣,被抹成了紅色。
時序入春,白天變得比冬天時稍微長了點,我也沒再開電暖器了。仙台同學還穿著制服外套,她不覺得熱嗎?我拉上窗簾,隔開這個房間與充滿夕陽色彩的世界。然後開燈,坐在床上。
「妳坐那邊。」
我指了指床舖前面,仙台同學便依照我的指示坐在地板上,抓住我的腳。
「要我脫掉妳的襪子,然後舔妳的腳,對吧?」
「妳很清楚嘛。」
「宮城妳就喜歡下達這種命令啊。」
「不是我喜歡,只是沒有什麼其他合適的命令好下。」
「嗯哼~?」
仙台同學用狐疑的眼光看著我,我催她:「動作快。」並踹了她的肩膀一腳。
「反對暴力。」
「這才不是暴力。」
我原本以為她會反駁我,但她只是默默地抬起我的腳,褪去襪子,用手捧著我的腳跟。仙台同學呼出的氣息吹在我的腳尖上,溫暖且柔軟的觸感隨之而來。
她抵上來的舌頭濡濕了我的腳趾。
緩緩朝著腳背滑上來的舌頭雖然有點噁心,可是看著仙台同學在舔我腳的模樣,讓我覺得心情很好。
我不清楚三班的狀況。
但我想她在隔壁班也一定屬於權力階層的上層,和跟她同班的茨木同學過著開心的校園生活。那樣的她現在卻在舔我的腳。
她用舌尖抵著我。
我比以前更能從皮膚上感覺到仙台同學的體溫。我們散發出的熱度相互衝擊、交融,化為我的一部分。舌頭滑向腳踝。明明沒有開電暖器,房間裡卻有點熱。我鬆開領帶,她用力地吸吮著接近腳踝的位置。
有別於舌頭的感觸讓我握緊了床單。
「仙台同學,我不喜歡妳這樣。」
她的唇在我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退開,接著突然咬了我的腳拇趾。
「好痛。」
牙齒陷入肉裡。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鬆口。
雖然不像手指被門夾到的時候那麼痛,仍有一股強烈的痛楚刺激著我的腳。
「仙台同學,住手。」
她緩緩地鬆開咬著我腳拇趾的牙齒,痛楚逐漸消逝,然後改用柔軟的舌頭慢慢地舔舐。濕濕地貼上來的舌頭,果然還是有點噁心。可是我並不排斥仙台同學的體溫。
從腳尖傳來的觸感占據了我的意識,一股熱氣累積在腹部。總覺得連我呼出的氣息都變熱了。這感覺不太舒服,所以我拉了拉她的瀏海,要她停下來。
「仙台同學,妳打算來我家到什麼時候?」
「天曉得?至少在畢業前都會來吧。畢竟我們應該會上不同的大學。不過妳叫我別來的話,我就不會再來了,所以妳覺得我不要來比較好嗎?」
仙台同學抬起頭,用非常正經的口氣說道。
妳來。
如果我這樣說,直到畢業前她都會來。可是我不想拜託她來,所以放開抓著她瀏海的手,說出毫無關連的話。
「妳要上大學?」
「妳不上嗎?」
「我不知道。妳打算上哪所大學?」
「還沒決定。」
她是不想告訴我志願大學是哪一所嗎?
還是真的還沒決定呢?
我還無法釐清她的想法,對話便就此中斷。
我看了看遮住夕陽的窗簾一眼,發現窗外透進來的光線變弱了。
仙台同學的手指摸著我的腳踝,像是在排解無聊。腳跟被她輕輕撫過,讓我的腳抽搐了一下。我輕輕踢了她的大腿一腳表示抗議後,仙台同學開口。
「宮城,我跟妳說,我不喜歡喝汽水。」
仙台同學在我意想不到的時間,講出了出乎意料的事,害我反射性地「咦?」了一聲。
「妳現在才說這種話會不會太遲了?」
「因為我一開始沒想到會這樣長期到這裡來啊,結果就錯過說的時機了。」
「……我下次也會拿汽水給妳。」
「嗚哇,妳這人有夠惡劣。」
「吵死了。話講完了,舔我的腳。」
仙台同學的唇貼上我的腳背,發出微弱的聲音。
舌尖滑過皮膚。
兩人的體溫交融,進入我體內。
她的熱度在我體內逐漸累積。
濕潤的舌頭滑過,朝著腳踝移動。
這感覺果然還是有點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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