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弹 断罪的圣熄光(Purgatio Serafica)
意大利航空的机内整体感觉又破又旧,座位也透着廉价感──但由于是飞往成田的长途航班,所以机体是宽敞的波音777。
因为预感到途中会有麻烦,所以我靠武侦手册享受了优先搭乘,早早地上了飞机。作为经济舱第一个入座的乘客,我从包里拿出披萨,打算先填饱肚子。
正当我在紧急出口旁的单人座位上,咀嚼着披萨时──
……隔着过道的邻座方向,传来「嘎吱吱、嘎叽叽……」的声响。
一个坐得满满当当仿佛要将座椅挤散架的壮硕男人,笑嘻嘻地,朝这边投来令人觉得闷热的笑容。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汤姆·福特(TOMFORD)的西服套装,让人不禁感叹真亏能做出如此贴合那庞大身躯的服装。
刚才英雄聚会时缺席,在意航柜台也没看见,所以我预料到他会来了。
「──喂肌肉医生,你是CIA吧。」
我说道,Giusto9号(nono)──
肌肉医生依旧将灿烂的笑脸朝向这边,沉默以对。
不否认的话,也就是肯定的意思吧。
我一边嚼着披萨,一边切换到英语说:
「我、GIII、奥古斯塔、汗弹炸弹组队工作那晚。在马尔莫拉塔大街消防局旧址被拷问的女警察。说到底警察的所属·姓名不详这点就很奇怪啊。而且意大利国家警察再懒,同事遇险却谁都不来救助也太薄情了。附近明明就有派出所。」
「也就是说,那个女警察并非意大利国家警察的成员。只是穿了那身制服。她向Giusto求援的同伴,也是冒用了意大利国家警察的名义──但不是帮助犯罪者的虚假通报,也不是雷霆教团──而是第三组织的成员。」
这是那天,在汗弹炸弹汗雾的浓烈雌性甜香催动下的爆发血流形成的推理。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GIII,甚至罗马的武侦奥古斯塔,都深信不疑近距离见到的那个女人是真警察。冒牌货就算穿着制服,服装的使用感不足、本人穿不习惯的感觉也是藏不住的,很难想象三个武侦竟无一人识破。唯一的解释是,她是长期在罗马穿着警服活动的人物。那种事能被允许吗?啊,大概是被允许的吧。」
接下来是,在卡斯特提亚城本部弦月之间偷看女英雄们换衣现场时的爆发模式得出的推理。
「有这么多疑点,我当然会进行调查啦。向警方询问那个女警后来怎样了……不出所料,碰了一鼻子灰。只收到罗马县警本部长一封敷衍的感谢邮件。拜托弟弟的手下查了国家警察数据库,也找不到类似伤者的记录。调查很快就陷入僵局,反而让我的怀疑变成了确信。如果是意大利人做的,事件的掩盖未免太周密了吧。」
顺便一提,我在爆发模式时,能利用那血流将大脑新皮质的活跃度提升30倍用于战斗和推理──若头脑有余力,也能并行处理其他思考。届时,我会重新审视过去搜查中没能得出答案的疑点。由此推理出的事项,也能在非爆发模式时回想起来。
「换句话说,那个冒牌警察,是意大利默许作为本国国家警察行动的其他组织的调查员。她被允许随意搜查,说明上下关系中女警那边才是上级。对意大利来说属于上级、警察相关的组织……那只能是美国的对外情报机构,中央情报局CIA了吧。」
爆发模式下得出的推理回忆仍在继续。
我回想起看到猫耳美少女伊欧在复合艇(RHIB)上脱光衣服时的血流推理。说起来,这次在罗马内外,我处处都在爆发啊。
「那时警察为什么没出动──不,是被CIA命令别出动,所以才动用了Giusto吧?CIA想把那个女警进行的搜查也对意大利警方隐瞒。那样的话,Giusto是最适合的工具。因为不收报酬,所以事后不会向国家警察索要救助费,也不会要求检验。只要那条线断了,事件便再没有人深究。那个女警被拷问的事会被当作从未发生过。唯一的痕迹只有汇总网站上,关于奥古斯塔节的报道……」
连接上与雷霆教团战斗时,看到火焰骑士和白色雪花衣服撕裂后进入的爆发模式的推理内容。已经不得不承认了──大概是潜意识下的记忆在作用,最近的我似乎养成了看到女生衣服被撕裂的场景就会亢奋的习性。另外,重点在于不是自己亲手撕的。呃,这是什么重点?
「但你们的预计在这里出了纰漏。我嫌麻烦掩盖了事件,结果卖了犯人人情──建立了联系。前几天在伊索拉·撒克拉活动会场,我问了当时在场的使用电击的女Villain。『你为什么袭击那个女警察?』……欠债必偿(I conti si pareggiano sempre)可是意大利文化,电击女非常配合地说了哦。那个CIA女警察好像在调查雷霆教团,制作相关人员名单。电击女他们想要那个,因为黑市上能卖高价。但抓住私刑拷问,女警察也没吐露名册下落。不愧是受过CIA训练的精英搜查官。然后,那时……我和奥古斯塔赶到了。」
最后是看到奥古斯塔的白色运动短裤后得到的血流推理。男孩子气的女生主动掀起裙子,那已经是犯规了吧。光是为了让自己回想起来不要爆发就已经很辛苦了哦?还真是得到了一份足够我接下来一段日子尽情发动幻梦爆发(Hysteria Reverie)的意大利土特产了啊。
「那天晚上,在马尔莫拉塔街消防局旧址附近、接到女警察遇袭事件通知──Giusto通信部联系上的英雄,只有我、奥古斯塔、汗液炸弹三人。可是……肌肉医生。你很快就与那个女警察汇合,还给她做了急救吧。你是EUR区、隔了老远地区的本地英雄。说是碰巧在那里巡逻,很难站住脚吧?」
说到这儿,我──
──拿出武侦手册,念出上面记录的事。
「你的事我托GIII查了。美利坚合众国·加利福尼亚州的S级武侦,马克西姆·麦克斯韦,嘛,应该是假名。武侦排名北美第17位,世界第69位。排在这个名次,说明你也过着不轻松的人生吧。在CIA的上司使唤下。然后,你是拼命熬过来的吧。靠那身肌肉。」
我说到这儿……
「──嘿!滋咚!肌肉,大肌肉,最肌肉!全答对了!我就是肌肉CIA的肌肉搜查官啦!」
肌肉医生用令人庆幸经济舱乘客还没登机的巨大音量喊道,同时伸展上半身转向我,手臂猛地举过头顶,摆出展示腹外斜肌、腹直肌、背肌的拉丁风收缩腹斜肌扭腰姿势。你穿着西装也要做吗,那个……
「不需要『肌肉』。话说除了『答对了』以外都不需要。」
「──答对了!!!」
「不是让你改口的意思。啊啊吵死了……而且雷霆教团也垮了,你干脆去休个圣诞假得了。你可能是为了防备初创期的Giusto误入歧途成为反社会组织而潜入的,但别因为我碰巧在那儿就死盯着我不放。我知道美国国防部把我列入了准危险人物名单,但我接下来一段时间只会安静地学习。找上门也只是浪费资源。」
「不愧是东京武侦高·侦探科出身的远山金次!推理能力相当出色嘛!不过,接下来的部分,你还没完全推理出来吧!?」
尽管虬结的肌肉严重遮挡视线,肌肉医生还是一边维持着姿势一边用双手拇指朝自己身后比划。
在那里的是,正好到了登机时间,混在涌入机内的乘客中……
「姐姐大人,西装箱放不进头顶的行李柜。虽然叫西装箱,但里面没放西装啦。」
「现在不需要说明那个,珊蒂。横过来不就能放进了?」
「哎呀。横过来就放进去了。姐姐大人真聪明。」
「我聪明这个事实不用每次都强调,珊蒂。嚯嚯嚯。」
身着加州州警女警服的褐色肌肤巨乳双胞胎,用英语表演着和以前一样没有捧哏的双人相声──还真是久违了啊,诺玛·贝茨、珊蒂·贝茨。FBI国家公安部的莱克忒亚系超能力者,贝茨姐妹。
尼亚加拉决战之后老实了一阵子,现在又冒出来了吗。
「喂,诺玛、珊蒂。你们FBI是联邦搜查官,国外的事不归你们管吧。赶紧回美国去装饰圣诞树什么的吧。」
我带着烦躁的眼神,把剩下的披萨塞进嘴里说道。结果两人在过道上叉腰挺胸并肩站立,巨大的乳房以相同角度在我眼前猛然挺起。喂,快住手。会爆发的。双胞胎女孩光是双胞胎这点就有少许后宫感了。更何况这俩家伙还是恶魔娘姐妹,侧头部有用短鲍勃头的银发遮住的卷角──虽然被风魔用火绳枪各打断了一根,诺玛是右角、珊蒂是左角──带着轻微的兽娘感,是一对很不利于控制爆发的双胞胎姐妹。好烦。
「没错。我们是FBI──是精英哦。我们在华盛顿约翰·埃德加·胡佛大楼(J. Edgar Hoover Building)的办公桌上,本该堆满了为美利坚未来添砖加瓦的光荣工作。然而,都怪可恨的你、GIII和风魔阳菜,我们在尼亚加拉败北,被勒令反省了好长一段时间。」
「虽然反省期结束了,但上司的刁难还在继续。这次出差工作,说是没有其他合适人选,又因为认识远山金次,结果被上面借调到CIA干活。国家公安部长称这是一场『惩罚游戏』。」
这俩人是以惩罚游戏的名目,被派来处理和我相关的海外工作的吗?嗯……?这么说来,在美国那边,『远山金次』已经被定义为可以当作惩罚游戏道具来使用的人物了?这个世界真是够了。要不要逃去莱克忒亚呢。不行,那里只有女人更要命。
总之,美国那边特意派出贝茨姐妹,不仅仅是因为和我交过手……可能也是作为肌肉医生无法应对的某个领域的专家被派来的。她们的专业领域是什么来着?磁铁?
──Macho Man,Macho Man──
Village People乐队的《Macho Man》来电铃声响起……是肌肉医生的电话。
医生像是早知道这个电话此刻会来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相对他体型显得小巧玲珑的普通手机。
然后自己不应答,只是保持接通状态,
「嗨。是詹姆斯打来的。」
把手机递给了我。
──詹姆斯──
我认识的詹姆斯,只有一个哦。
如果是日航的航班,在机内打电话会惹人皱眉,但这是意大利航空,乘客们即使在飞机滑行时都照打不误。所以我接过手机,贴在耳边。然后,
『哟,金次君。在苏伊士玩得开心吗?』
──传来了詹姆斯·莫里亚蒂的美声。
果然在吗。这件事的幕后,也有这家伙。
「要是认为那时的我看上去很开心的话,你该换零件了。眼睛、脑子,或者两者都换。现在立刻挂断这个电话,重新打给客服中心。」
「哈哈哈。话说回来……关于罗马这段日子,你可能以为迎来了圆满结局。但是啊,你不觉得这个剧本有些许不完备之处吗?」
「正义获胜,邪恶被打倒,和平回归罗马城。算是圆满了吧。现在这种展开,叫作画蛇添足哦。」
我半带怒气地反驳,莫里亚蒂哂笑着──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电话另一头响起了声音。
因为是不熟悉的声音,花了点时间才听出来,是机械打字机的敲击声。
他一边写着什么文章,一边和我说话吗?
「不过,还有谜团吧。放着那个谜团不管就结束,作为推理小说是无法令人满意的哦。」
「推理小说的创作必须囿于推理小说规则框架内的论调,放在今天,连中学的文艺部都会嗤之以鼻。事物的实态是,万事皆有可能(vale tudo)。」
我语带挑衅,但内心深处……却不得不承认莫里亚蒂的话有几分道理。
──没错。
这次的罗马,还有谜团残留。不止于CIA的事。
「──人工圣骸布,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对此,你怎么想?」
──人工圣骸布,是神父制作的东西。
也有目击证据。我和奥古斯塔亲眼看到他从超能辣妹的身体里取出了人工圣骸布的石头。
神父为了推卸责任,供述了『把英雄身体组织供奉在祭坛上,它就会在圣光之力下化为人工圣骸布』这种天方夜谭般的话……
「……」
──Si prega di spegnere i telefoni cellulari e tutti i dispositivi(请关闭手机及所有发射无线电的电子设备电源)──
机内广播响起,所以我挂了电话。拥有条理预知能力的莫里亚蒂,想通过这通电话传达的事大概已经结束了吧。
──Le porte dell'aeromobile sono chiuse(舱门关闭)。Vi preghiamo di prendere posto e di allacciare le cinture di sicurezza(请就座并系好安全带)──
AZ/JL784航班的舱门关闭,座位上的安全带指示灯亮起……
事到如今,我开始思考。
人工圣骸布名为布,实则是以超能力者的身体组织为原材料制作的结晶。
用头发、指甲等身体碎片能做出粉末状的小颗粒,而从超能力者本人身上则能提炼出石块大小的晶体。我确实在登陆舰博尔扎诺号的仓库里,目睹了神父从超能辣妹体内取出石块的场景,然而……
其实那个场景本身,就有无法理解的点。
圣彼得大教堂的地下室里,白色雪花曾言,人工圣骸布连粉末都很难制作。人类多年来一直在尝试复制圣骸布,却始终无法实现,因此得出了『只有天使才能做到』的结论。
如今突然就能轻松做出那种粉末,在那个场合甚至能造出大块结晶。若真是神父靠某种技术使之成为了可能,那他即使赌上性命也要在空中抢回超能辣妹的石头就说不通了。只要无视掉那块再次绑架超能辣妹就能获得的石头,神父本可以赢我的。说到底连奥古斯塔那样无可替代的人他都舍弃了,却又为何不肯舍弃还能再造的石头?
唯一能自洽的假说是──
(神父『制造石头』的能力,是那时限定的……?)
神父只是被人工圣骸布的粉末暂时赋予了『制造石头』的超能力。
真正能利用超能力者的身体组织制造人工圣骸布粉末,以及从超能力者本人身上取出不治化版石头的能力者,另有其人。
那家伙制造出蕴含自己能力的『粉末』,然后暂时赋予了神父『制造石头』的超能力。
只有这样想,我所看到的全部事象才能严丝合缝。
莫里亚蒂所说的,作为推理小说的不完备之处就消失了。
那个,真正的能力者是谁。
恐怕是──
能做出被结论为『只有天使才能做到』的东西的存在。
过去赋予奥古斯塔和神父光之力量的神秘人物。
(──天使──)
就在我清楚地意识到那个可能一直潜藏于此次罗马事件幕后的存在之际。
这架正在滑行中的AZ/JL784航班内,异变陡生。
机内,渐渐变亮了。并非某个光源在增强光线,而是空间本身的亮度·明度、伽马值、对比度、白平衡,所有光学参数都在提升。
(……!?……)
这种光,至今从未体验过。周围近乎白化,所有的一切都因过白而模糊不清。极其神秘而诡异。
更怪诞的是,机内的乘客们──似乎对此一无所觉。更准确地说,他们全都像被凝固在时间里一样,静止了。窗外的景色仍在移动,所以这个现象似乎局限于机舱内部。
这毫无疑问是某种超能力的影响。定身法……时间停止、时间冻结,尽管叫法不明,但在这架滑行中的飞机内,一个时间流速近乎万分之一的静止领域已然展开。乘客们寂然无声,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消失了,如同一排排雕塑。
「……!……」
现在这里能动的人,似乎只有我、肌肉医生和贝茨姐妹……
「那么远山金次君。这边请。」
拿回刚才我和莫里亚蒂通话的手机──
从座位上站起的肌肉医生,立在我座位旁边的过道上。他用右手示意客舱前方,粗壮的左臂则「嘎吱」一声搭在我座椅的靠背上。嘴上说着「这边请」,看架势却像是要捕获仍坐着的我。
「让、让开。你杵在旁边太挤了。本来就因为光线看不清周围,现在更看不到了。」
一边说话一边感知气息,不知何时──客舱最前方附近升腾起一股可怕的气息。
大概是引发这现象的某人,正坐在最前面的客座上。
「但是让你逃脱的话,可不太好呢。」
肌肉医生笑着对我说话间,诺玛·贝茨已经绕至过道前方,珊蒂·贝茨绕到了后方。
有莫里亚蒂的贴心介绍,肌肉医生和贝茨姐妹的细致引导。
那么对方,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不会逃的啦。打开正在滑道上滑行的飞机舱门跑到外面什么的,赔偿金会很可怕吧。」
我站起身,无奈地开始尝试幻梦爆发(Hysteria Reverie)。肌肉医生是S级武侦,偷偷解除手枪保险之类的小动作瞒不过他。万一打起来,起手就得是徒手或刀剑。那种情况下,幻梦爆发是生命线。但没那么容易立刻爆发啊。虽说有罗马女孩们的各种新鲜回忆,可旁边就杵着个令人萎靡不振的肌肉男。
「话说肌肉医生,你和莫里亚蒂什么关系?」
「莫里亚蒂?啊,那是詹姆斯先生的姓氏吗?他是向CIA局长和总统提供情报的人,但我有种直觉,最好不要和他扯上关系!所以我只负责传话。嗯哼!」
「直觉不错嘛。难怪在那个不做人了排行榜上,排名比我都靠前还能活到今天。那么……现在打算让我去见谁?」
贝茨姐妹开路,肌肉医生贴身护卫,我宛如横纲入场般走在过道上询问,
「──是『天使』哦。」
笑容满面的肌肉医生,直截了当地吐出了那个词。
好好好。来了是吧。是这么个流程啊。
看样子,我现在要去见的,恐怕是真正的天使大人。
GIII说过「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总在引退时发生」,正是这种感觉呢。虽然我希望是更平凡点的事件啦。
话虽如此,从吸血鬼父女开始,孙悟空、真实存在的鬼、美少女机器人、UFO&外星人、哈比鸟、史莱姆、双足飞龙、精灵、人鱼、各种女神、热沃当的狼人、狮男、鹤少女,还养过龙娘,也被翼龙叼着飞过天的我。和非人类家伙们见面太多,已经腻味到打个嗝都能打出空气爆破了。所以现在既不紧张也不害怕。甚至有种『天使你出场太晚了』的心情哦。
和肌肉医生他们一起,一步步向客舱前方走去。穿过和我所在的经济舱一样仿佛时间凝固、充斥着白光的商务舱过道……继续向前。
到达客舱最前方的头等舱──
──一个个座位被椭圆形隔板分开,形成独立的小单间,其中最前方有个散发着格外强烈光辉的座位。座位号1A。
从敞开的滑动门看进去……
那里坐着一位令人目眩神迷的绝色美女。
她头顶上有着可称为天使象征的光环(Halo)。形状是圆形,光色是白色。光环的法向量向后脑勺方向倾斜约60度,看起来也像佛陀的背光。
被那光环映照而闪耀,介于金色与银色间的白金色的长发,直发但末端分叉成三股,在臀部下方附近开始卷曲。虽然一者乌黑(ebony)一者白金(platinum),但发型和露西菲莉亚一样。也因为现在她全身发着微光吧,皮肤显得极其白皙。那对从光晕中微微抬起,瞪视过来的红色眼瞳,是绯金刚石色(red diamond)的──
以上特征,尚属于天使的范畴内……
但除此之外,太像人类了。像得过分。
首先是她的坐姿和对我们的态度。这很糟。非常糟。
将座椅放平至几乎成床──这是只有头等舱才能享受的奢侈──翘起一双穿着白色高跟鞋的裸露长腿,大模大样地斜依着。
还有她的衣着。一件看起来贵得离谱的礼服,作为天使来说太世俗了。因为看詹妮弗·洛佩兹在柏林国际电影节走红毯时穿过而认出来了,是范思哲工作室(Atelier Versace)的作品吧。一件500~800万日元。完全定制,不公开贩卖,是专为女演员、王室子女、财阀千金准备的品牌。
泛着光泽的白色缎面礼服上,点缀着细密的银色刺绣。肩膀连肩带都没有完全裸露,高高隆起的胸口几乎全开,裙子也偏短。整体裸露度极高。包括连在机内也披着白色羽毛披肩这点在内,很有种应召女郎的感觉。不过完全不低俗,是立于最顶层的超超超高级应召女郎。
此外,这位华丽的天使大人最像人类的一点是……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上,正托着一个白兰地酒杯。话说,她那充满雌性诱惑的丰腴身体散发出的气味中,混杂着浓烈的酒精味。已经在这里喝不少了哦。明明才刚上飞机不久。
最后,相当令人在意的是……尽管气质比那家伙更沉稳,头部两侧与发丝混长在一起的也不是角而是白色羽翼……
但这种,俨然支配者的姿态。或者说,能感觉到领袖风范的气场。
很像,和露西菲莉亚。与其说是天使,更像是恶魔的一种。
连站都没站起来的她,用居高临下的嚣张态度说出的第一句话:
「──吾乃雷霆天使雷米艾莉雅。闪耀于天与地间的,神之慈悲──」
是自报家门。用英语。
雷米艾莉雅。是夏洛克曾经提及,分给莫里亚蒂生命的七位女神之一。在罗马近海露西菲莉亚也说过,那是非常稀有的莱克忒亚人种族名。那时露西菲莉亚嗅到的、与露西菲莉亚族人相似的气味……大概是源于这位雷米艾莉雅与神父的关联吧。那关联通过神父麾下雷霆教团的Villain们,再经由与那些Villain战斗的英雄们,将余香传到了我身上。
「与我决斗吧。远山金次。」
在头等舱座位上,突然如此宣战的雷米艾莉雅──
「这飞机上的人类是人质哦。这么一说,你就不能拒绝了吧。不过你放心,我也没打算立刻开战。在这里你必须在顾及那些人类的情况下战斗,而我则不用。如此一来,即使我赢了,你也不会心服口服吧。那样就无法让你明白上下关系了。」
不愧是露西菲莉亚姐姐般的存在,这方面的文化还真如出一辙啊。
但和露西菲莉亚那个废材相比,这家伙要沉稳老练得多。
「想决斗就说理由啊。我跟你之前连面都没见过,为什么非打不可啊。我不想和任何人战斗。特别是女人。」
话音刚落,曾经和我殊死搏斗过的贝茨姐妹向我投来鄙夷的眼神……无视。
「没见过,是否因为你有眼无珠呢?我可是一直看着你哦。一~直呢。从前鹦鹉螺号的尼莫盯上贝瑞塔·贝瑞塔时,我也在那幕后。也正是我散布的情报,让尼莫注意到了贝瑞塔。」
「……什么……!?」
比这次更早之前,我第一次来罗马时──
这家伙就已经在介入我们的事了?
「贝瑞塔这个女人是枚方便的强力棋子,使用时机得当的话──足以成为变革国家乃至世界的起点。我原本的打算是,先让尼莫掳走她,再利用露西菲莉亚之流中途抢夺。本想将她调教得言听计从,将来在支配意大利时派上用场。都怪你的妨碍,计划失败了。」
用闪着寒光的赤瞳瞪视着我的雷米艾莉雅……
从这最初的对话就能明白,性格烂到骨子里了。外表纯白,内里纯黑。
把人当作将棋棋子般调动、利用。脏活累活全推给别人,自己只负责抢夺、洗脑、支配。失败了就归咎他人。连和我说话,都要先拿无关乘客当人质。
「不过,贝瑞塔身上仍有再次成为大革命起点的潜质。所以,我一直监视着她。然后她就开始了名为Giusto的事业。于是我就想到,何不将贝瑞塔的事业……与很久以前我为了意大利侵略而赋予光之力量培养的棋子结合起来呢,拥有成为民众偶像资质的两个棋子。于是我稍加诱导,间接地透露了点信息,贝瑞塔立刻就开始与奥古斯塔和乔瓦尼──你们称呼为神父的人──合作了哦。」
神父和奥古斯塔……虽然一个有意识一个无意识,但都处于这位雷米艾莉雅的影响之下吗。幼年时被赋予光之力量,潜意识里被植入了基督徒会不由自主崇拜的这幅天使般的身姿。
然后雷米艾莉雅打算利用拥有推动社会才能的贝瑞塔、深得人心的神父和奥古斯塔,侵略罗马乃至意大利。
──露西菲莉亚是站在士兵前列、于万众瞩目下与敌人交战的类型……雷米艾莉雅则是躲在士兵身后、把所有人当成棋子操控作战的类型。正如露西菲利亚所言,她是「蛊惑其他种族的心,随心所欲使唤他们,自己却高踞于王座上生活」的大魔王角色。她在现代的王座,就是这头等舱座位吧。
「我以为这次终于能把意大利纳入支配之下──却又因为远山金次、你的妨碍而失败了。这就是向你提出决斗的理由。满意了吗?」
言毕,雷米艾莉雅用白色羽毛扇指向我。
换句话说……我在不知不觉中破坏了这位天使大人的计划,因此被记恨了?
该死。这下被尼莫说中了。待在贝瑞塔身边的话,命中注定容易聚集在她周围的超常存在──会被我这个危机磁铁人吸引过来,纠缠上我。那时没当回事,但果然该听听那位知识分子的计算公式的。
「──雷米艾莉雅,必定会报复。对你,也对你周围。对你的报复就用决斗,对你周围的报复亦不会放弃。我现在乘坐这趟成田航班,就是因为要把侵略的国家换成日本。眼下,我恰逢此生第一次的『生命传承』时期,换句话说就是迎来了发情期。我要在日本挑选男子,多产下几名后代,让雷米艾莉雅对国家的统治万世不易。」

也就是说──因为我的缘故,这个怪女人要来日本了……?日本的各位真的非常抱歉。
不过万幸的是,雷米艾莉雅指名要和我决斗。那就等到了日本立刻揍扁她,然后像室伏广治扔链球一样把她扔到相邻的俄罗斯或中国去。不过让日俄、日中关系再恶化也不好吧。那就扔到公海上好了。
于是,我──
「如果打算给日本添麻烦,这找上门的架我就接下了。战后的日本以专守防卫为国策,奉行非武力外交,结果被全世界小瞧到极点,积累了不少闷气。作为一介日本人,就让你见识见识,哪怕只有一人登陆,我们也会发动让侵略者胆寒的猛烈反击。面对无妄之灾,即使防御过度也要全力抗争。正好同盟国的诸位也在。所以肌肉医生,贝茨姐妹,你们来当决斗的见证人,别逃哦。我和这家伙的妹妹打过,她死活不认输很麻烦的。那么雷米艾莉雅,要是我赢了,就别再踏上日本的土地。或者说回莱克忒亚去。行不?」
别说日本了,如果让这种幕后操纵型大魔王留在地球上,天晓得什么时候又会被我的磁力吸引过来。所以为了能高枕无忧──还有刚才装作没听见,但为了不被卷入这个雷米艾莉雅所谓发情期的可怕事件,我下定了决心要彻底解决这位天使大人。
「那么,若我获胜,便收你为下仆。除此之外,另一个人──神崎·H·亚里亚,也要成为我的臣下。」
相对的,雷米艾莉雅却附加了个奇怪的条件。
「为什么想要亚里亚当赌注?还有称呼方式。我是『下仆』亚里亚却是──」
「因为你喜欢那姑娘吧?」
突如其来的回答让我瞬间语塞,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平时是个无用的废材。但有一种叫HSS的体质,身边有喜欢的女性时,会变得能力超群。我注意到这点,收集你的情报并进行了详细分析。结果发现,你变得最有能力的时候是和那位『绯弹的亚里亚』在一起时。也就是说,她是最能激发你性兴奋的异性吧。喜欢那种幼态的脸蛋和体型,你的爱好似乎偏离了常人──」
「啊啊够了够了!明白了!那就连亚里亚一起打包好了!这话题到此结束!」
这种事无论贸然肯定还是否定,万一消息从某个渠道泄露到亚里亚耳朵里,我都得饱尝政府型的弹雨洗礼。
所以为了自身安全,我急忙打断话题──结果误解了的肌肉医生「年轻真好啊!」竖起大拇指,贝茨姐妹也斜眼看着我,一边偷笑一边窃窃私语,真是!让人火大。
「那么,我当你接受前述条件进行决斗了哦。」
「我无所谓,反正不会输给你这种家伙。你才是别忘了我提出的条件。」
感觉被这位天使大人触到逆鳞的我,露出了愤怒的恶魔人(Devilman)般的表情。
──实际上,无论对方提出什么条件我都完全不在乎。雷米艾莉雅好像是露西菲莉亚姐姐般的存在,如果和那家伙同级的话,首先就强不到哪里去。
而且尽管态度不可一世,但雷米艾莉雅是个只会操纵别人的家伙。上次在罗马也好,这次也罢,她从头到尾都只是躲在后方摆弄棋子。说好听点叫支配者,但在重视体面和名誉的莱克忒亚社会,以战斗力为傲的人不会甘于那种角色。也就是说雷米艾莉雅实际很弱,所以才进化成了潜伏于暗处的种族吧。
那种家伙因为棋子全被我掀翻了,才不得已站上台前。还要劫持人质才敢现身。真是个卑怯得令人无语的胆小鬼啊,不足为惧。
更重要的是──过着幕后操纵生活的家伙,亲身战斗的经验必然匮乏。与之相对的我,总是被迫站在最前线一路战斗过来的。因为战斗是唯一的特长,以及被困境中的女孩拜托就会接下战斗委托的遗传基因的缘故。但仅限此刻,我要感谢那种人生。多亏如此,似乎能迅速打发掉这位天使大魔王了。
我们回到经济舱座位,雷米艾莉雅的光之时间冻结──定身解除后,机内的乘客们恍若无事般重新活动了起来。对他们而言似乎没有时间跳跃的印象,关于发光,即使有记忆也只留下了『刚才谁开相机闪光灯了?』这种程度的实感。
我没亲身经历过那边,所以有些细节不太明白……
可雷米艾莉雅大概就是用这种光,在几乎不暴露自身存在的情况下,将人工圣骸布的粉末给予神父的吧。她停止了将超能力者DNA供奉到祭坛上的神父的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制造了粉末。
「那么,到成田肌肉机场后就决斗。祝好运!」
对笑着递来蛋白棒的肌肉医生「说成田就行了,不需要肌肉……」我也没力气吐槽了。一难刚平一难又起是我的宿命,但神明大人啊,请至少给我在难与难间喘口气的时间吧。我要学习的啊。
于是,决斗前,我在飞往日本的航班内埋头做着松丘馆试题──
(要是知道被擅自当成了赌注,亚里亚会发飙的吧……)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过,这次的决斗对手是胆小鬼天使。根本不需要肌肉医生祈求的什么好运,是场必胜、万无一失的战斗。既然不可能输到要支付代价,赌什么都无所谓……这种相当于拿别人的钱去赌博的思考方式,我轻松就能做到。
意航航班在暮色中降临成田机场──我和差不多同一时间从上海、首尔、夏威夷抵达的几趟航班上涌下来的大批日本人一起,在日本人专用通道排起长队,好不容易才办完入境手续。
然后,和早已悠然通过外国人护照通道,在行李提取处等待的雷米艾莉雅、以及给她拎包的肌肉医生、贝茨姐妹汇合了。
CIA团队似乎在监视雷米艾莉雅,但看态度又有点侍奉的意思。不过并非主从关系,更像是小心翼翼避免触怒她的感觉。
──急于备考的我,把盖了入境章的护照塞回胸前口袋,
「决斗地点在哪?不行的话现在立刻,去那边厕所之类的地方解决也可以哦。」
我对收起天使光环,看上去只是位普通女演员的雷米艾莉雅说道,结果贝茨姐妹超嫌弃地皱眉看着我。呃,我知道厕所不是打架的地方。只是想快点解决麻烦事而已啊。
「又不是手指相扑对决,不行的吧。那种地方。」
「姐姐大人说得对。又不是扮鬼脸对决,不行哦。那种地方。」
「贝茨姐妹你们啊。以前我就在想,你们有必要把一方说过的话用相似的话再重复一遍吗?发言时像只有一方在用脑似的,脑子会退化的哦。」
一脸烦躁脸的我迁怒于人,
「决斗地点在机场附近准备好了!我熟人的公司!有仓库!」
肌肉医生说着,将雷米艾莉雅的行李高尔夫球包如同举杠铃般举起,摆出向上伸展双臂,强调腹肌和臂肌的姿势。
就这样……
穿着使原本就阴沉的形象更显生人勿近的黑色制服的我、西装打扮也掩盖不了虬结肌肉的巨汉肌肉医生、美国警察制服的贝茨姐妹、有如在奥斯卡红毯上走秀的好莱坞女明星般身着华丽礼服的雷米艾莉雅──普通民众眼里怎么看都避之唯恐不及的一行人穿行于成田机场的到达大厅。有家长抱着孩子明显加快脚步逃开了哦。
然后,我们坐上在机场的车辆乘降处等待的『外—』开头的外交部车牌SUV──凯迪拉克·凯雷德,前往肌肉医生准备的仓库……应该是驻日美国大使馆人员、长相酷似戴夫·斯佩克特的司机,被陆续上车的异样一行人惊得目瞪口呆。
在车内,大家沉默了一会儿──车开上国道后不久,
「这车里太闷太无聊了!给我唱赞颂我的歌!」
坐在中排中央座位上、一身白裙的雷米艾莉雅发怒了。这人怎么回事。多动症?
于是肌肉医生和贝茨姐妹立刻精神十足地唱起了主旨为『雷米艾莉雅永垂不朽』的歌,她的心情渐渐好转。已经习惯应付这家伙了啊。
从这里开始,我渐渐看懂了他们间的关系……CIA大概很早前就注意到了这个具有侵略他国意图的有害外来女神,并进行了监视和干预。话说这首歌,不就是『星条旗永不落』的改编版吗?
肌肉医生是拥有徒手支持坍塌建筑力量的英雄,贝茨姐妹的战斗力之高我也亲身体会过。看到他们如此低三下四的模样,感觉有些不对劲……不过,他们向雷米艾莉雅低头,大概也是出于各自上司的命令吧。公务员真辛苦啊。
大约15分钟后,车辆驶入了成田市吉冈──联邦快递(FedEx)成田营业所的用地内。
原来如此,是向美国物流公司借了仓库啊。对于美资设施,日本警察多少会有些顾虑,所以能稍微形成类似治外法权的空间。
绕过满是卡车的停车场,凯迪拉克停在了国际货物仓库前。
下车的我们在肌肉医生的带领下,进入了放着发电用涡轮机等大型零件的仓库。话虽如此,仓库眼下的使用率并不高,体育馆大小的空间几乎空空荡荡。裸露的水泥地面散发出潮湿石头般的独特气味。
雷米艾莉雅即使是下车后走到这里的短短几步路,也特意戴上了一顶宽帽檐的白色帽子。所以我稍加留意看了看,但好像不是为了隐藏头顶的什么东西,单纯是时尚。进入室内后便很自然地摘掉了。
然后,对从肌肉医生手中接过高尔夫球包的雷米艾莉雅,
「决斗规则怎么定?你妹妹露西菲莉亚输了之后说什么三局两胜五局三胜,让我很困扰啊。这里有证人,战斗前先把规则定好吧。啊,不会用高尔夫决斗的哦。没玩过。」
我指着像是要充当裁判的肌肉医生和贝茨姐妹说道,
「高尔夫我也不讨厌。但决斗嘛,当然是用剑。胜负以倒下的一方为负。」
雷米艾莉雅说着,从高尔夫球包里取出一把银鞘的剑。
外形像西洋剑,但氛围与西洋──欧洲的剑有些不同。
银鞘上刻着精美的雕纹,纹路的沟槽中镶有黄金。日本刀称为锷或刀镡的护手部分,采用了模仿花卉和植物图案的金属镂空工艺,富有女性气息。是一件与雷米艾莉雅那堪配天使之名的绝色容颜相得益彰的精美艺术品。交易的话可能价值数千万日元,甚至上亿。
被雷米艾莉雅飒爽抽出的长剑剑身,十分纤细。与其说劈砍,不如说是用于刺击的剑。不仅能刺穿人体,更能贯穿大型动物──比起西洋细剑(Rapier),更像是厚实一圈的破甲剑(Estoc)。显然是为了应对拥有坚硬皮肤、鳞片的动物,或是身披铠甲的人类而设计的武器。
剑身上的放血槽也被雕刻成了植物纹路……那些刻纹中,能看到与萜萜蒂·列萜蒂持有的剑上相似的草纹,以及纳粹蕾芬洁上校在冰山航母哈巴谷上冰栽培的花朵的纹路。
──是莱克忒亚的宝剑。
「露西菲莉亚说的奇数局决胜负,是莱克忒亚的常识哦。决斗中败者需雌伏于胜者。但那种关系并非永远固定,若胜者允许,败者可再挑战。如果胜场数相同,双方立场恢复对等。若连败,则需赢回相应场数才能恢复对等。最终总胜场多的一方,成为当时的主人。」
嚯……原来露西菲莉亚那套并非猜拳后出般的规则篡改,而是莱克忒亚的文化吗。这么说来,当时我只要不接受对决,就不会被纠缠了?可恶,因为缺乏知识,白白在捉迷藏什么的上浪费了时间。知识真的很重要啊。哪怕那是异世界的决斗规则知识。
「那赢一局后不再接受挑战,胜利了就逃到死也是可以的吧?」
「可以哦。虽然会被世间批判为胆小鬼,被人轻视,过着名誉尽丧的人生呢。」
「被世间批判几万句又怎么样,光是批判连蚂蚁都杀不死。高中辍学又无业的我,一直被人以90度的俯角轻视着,几何学上已经不可能更被轻视了。名誉之类不能吃的东西也没兴趣。所以,我接受那规则。肌肉医生、诺玛、珊蒂,你们这些证人也听到了?雷米艾莉雅之后要是说什么变更约定的傻话,绝对别同意哦?日美是拥有共同价值观的发达国家伙伴。要好好维护基于法治和规则的国际秩序哦?」
明明日本在联合国大会和七国峰会(G7)等场合苦口婆心地强调过那些事,海外却还是有白痴满不在乎地破坏规则。即使美国是友好国家,也绝不能大意。所以我再三叮嘱。
「然后,你用剑的话,我也要用。不过我的是刀不是剑,行吧?」
既然对方展示了自己武器的形状和长度,我也拔出自己的日本刀──仿备前长船·光影,姑且摆出下段架势展示。为了条件公平。
「无所谓。莱克忒亚一般不区分剑和刀,通用语也只用一个词『西基』称呼。反正你从今天起就是我永远的奴仆了,记着比较好。」
「我劝你别太以自己会赢为前提说话比较好。按你们的文化,丢脸会要命的吧。」
这样交谈着,在水泥地上各自走出几步,拉开距离……
──我和雷米艾莉雅再次对峙。
同时架起宝剑和日本刀。
我的架势是──右单手的侧身持刀式。
这是自初代远山金四郎以来远山家的传统架势,旨在并用左手施展徒手格斗技。左半身稍向前,刀如蓄势待发般引于身后。
雷米艾莉雅的剑术架势──同样是右单手。
但不同于我引刀在后的架势,更接近于剑身前探以作牵制的古典击剑。张开五指的左手如尾羽般撑在身后保持平衡,是闻所未闻的架势。和瓦尔基丽雅的枪术一样,莱克忒亚的剑术也经历了不同于这边世界的进化吧。不过,若硬要以西洋剑术比喻,重心的放置法更接近于意大利式而非法式。那样的话,她的目标应该是防守反击……打算化解我的刀势后再刺击。
手持东西方样式兵刃的两人,此刻,摆出比现代剑道和竞技击剑更为古老──
──真正为斩人、刺人而生的架势,对峙着。
那份紧张感似乎也传达到了没有冷兵器时代的美国人身上,肌肉医生和贝茨姐妹屏住了呼吸。
取胜方式,已经决定了。
准确说,是看到那把剑的瞬间决定的。
雷米艾莉雅的剑看不到刃纹,虽有华丽光泽但缺乏层次感。品质顶尖毋庸置疑,却属于典型的单片钢锻造剑。
与之相对,我的光影则是通过折叠锻造提高精炼度的日本刀。即使在日本刀中也属于高品质的新刀上等杰作,而且不久前才请南丁重新研磨过。看我故意用容易被格挡的刀路斩过去,直接劈断那把剑。连她高傲的鼻梁一起。
既然特意指定用剑决胜负,雷米艾莉雅想必对剑术很有自信吧。事实上她的架势确实有模有样,从纤细的手臂上也能看出不浅的功底。
然而,我并未感觉到太大的压迫感。同为刀剑使用者,不破更胜一筹。不是嗅着刚才在凯迪拉克后座,为了不让我逃跑而左右夹着我坐的贝茨姐妹那凤梨可乐达(pina colada)般甜腻的雌性体味──而且还是外国女性特有的浓烈款,进入了幻梦爆发的我的对手。
「那么,来吧。首先给你特拉时间5秒钟,在这个期间,你可以自由攻击,我只会防御。之后轮到我的回合。开始,5、4……」
雷米艾莉雅说着,像个老式RPG的最终BOSS一样开始了倒计时。
……以莱克忒亚人的思维方式来考量,这不过是为了制造『我让出先手却还是赢了』这一事实的羞辱性放水行为。通过自设不利条件再取胜,让对方更深刻地体会败北,同时抬高自己胜利的荣誉。首先可以肯定,不是陷阱。
所以,恭敬不如从命──咚!嘭!我带着秋草冲出,单手挥刀直劈面门。因为对方实力不明,也姑且做了万一雷米艾莉雅完全防不住时──点到为止的准备。
这一刀若直接命中,头颅会被劈开,所以雷米艾莉雅挥剑上挡。如我所料。
很好。那就从这里开始,用樱花提升刀速,打断那把闪闪发光的剑吧。你就用折断的剑尖当作镜子,去照照自己的漂亮脸蛋好了。
正当我将力量一口气灌注于刀上时──
──滋溜──
刀势偏了。被带偏了。
并非超能力,是纯粹的剑技。雷米艾莉雅仅仅用剑脊触击我的刀身,极其细微地改变了力量的走向。我手上只传来如同按在羽毛垫上的柔软触感。
「……3、2、1──」
但仅此而已,我的刀就「磅!」地挥向了继续倒计时的雷米艾莉雅右侧的虚空。
划破空气的亚音速挥刀声气势磅礴,但只有声音连蝴蝶都斩不了。
「那么,我的回合。」
噼咔、噼咔、噼咔……身体周围飞舞起光粒的雷米艾莉雅的特效──与亚里亚或尼莫使用瞬间移动前的征兆不同。视觉上相异,氛围上更接近蓝帮城中孙所展现的『气』。
仿佛印证这点,雷米艾莉雅头上再次浮现和孙的金箍冠相似的天使光环。那感觉,与露西菲莉亚的黑色天使之环、悠树菜头上出现过的多重圆光环大同小异。
近距离观察下,也得以看清这一现象的细节。那光环实际上是由无数光粒流动形成的线状光带。内外周流速不同,因此产生了力学上的剪切流,甚至能看到光环扭曲变形,趋近于正六角形漩涡的过程。其正下方,也因科里奥利力的作用,在一个稳定角度──偏30度的位置上生成了另一道相同光环。两道光环重叠交织,呈六角交叉状。初见以为是正圆,但雷米艾莉雅的天使光环实则是十二芒(honeycomb star)星。
那酷似神佛或天使绘画中所描绘的圆光的光芒,愈发明亮。经验上,展现光环的超能力者会放出孙的激光、露西菲莉亚的几何级数倍增光、荒吐姬的可见光镭射(稻妻)等与光相关的必杀技。
比那些必杀技的记忆掠过脑海更快──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从雷米艾莉雅以圣天使堡的天使像同样姿势举起的剑上,降下了什么。
那是,光。类似于孙或荒吐姬的光线,却是带幅度的光条。和云隙光,西方称为『天使阶梯(Angel's Ladder)』的祥光形状相同──
「!」
那道光束从我的脚底扫向膝盖,膝盖扫向腰,腰扫向胸膛,胸膛扫向头部。尽管用双臂护住了脸,可还是像扫描仪一样从下至上扫遍我的全身。
光条触及到我身体时,如同穿透般刺入,在我的体内折射,一边汇聚成棱镜似的结构一边向外扩散。随之而来的,是从下往上,我的血液、肌肉、骨骼──一切内在之物都被掏空,仿佛成了勒内·马格利特的画作般──已经没有力气说明、极致的虚脱感将我吞没。
曾与单点穿透型激光苦战过多次的我。
面对这蹂躏肉体的线状光束,竟完全无法回避……
「唔唔唔唔唔……呜……」
我膝盖一软,跪在仓库的水泥地上。
连用刀支撑地面的动作都做不出,扑通一声,颓然倒下了。
无需想起倒下即负的规则。
身体动弹不得。全身的肌肉力量仿佛被抽干。连眨眼都成了奢望。
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在呼吸,心脏是否在跳动。
即使想确认,作为传感器的五感也已罢工。所有的力量都被剥夺了。眼睛似乎还睁着,但什么也看不见。爆发模式也解除了。说到底我现在还活着吗?抑或已经死了?连那都搞不明白……!
「──放心吧。普通人类沐浴这『断罪的圣熄(Purgatio Serafica)光』会当场死亡,但以你的顽强,半天左右就能站起来了。啊,不过日本的色金粒子浓度比我预想的稀薄,可能光放得太强了。如果就这么死掉,我很抱歉……」
雷米艾莉雅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因为能意识到自己意识尚存……所以我思考着……
……如果之后,再挑战的话……即使撇开刚才的光线必杀技……
我也赢不了这家伙吧。
刚才她化解我劈砍时的剑技。那是剑版的合气术。而且是只有高手中的高手才能施展出的,完美的合气。
爷爷年轻时曾与一位合气道高手交战……远山家招式次次被化解,最后精疲力尽打成平手──实质是输了。那位高手也是女性,因为外表看上去很柔弱,所以爷爷大意了。我犯了相似的错误啊。
合气术不硬接对方的力量,而是引导偏移。甚至让它掉调转方向,化敌力为己用。因此使用者无需强大的肌肉力量,反而会刻意以柔弱的外表示人,让对手掉以轻心。雷米艾莉雅将同样理念的武术钻研到了极致,可说是『莱克忒亚合气道』的宗师。
无论这边使出多强力的打击,被偏开就毫无意义。因为卸力时有接触,所以多多少少能造成些伤害,但据说有段位者的合气术防御能卸掉60%~80%力量,大师级人物更能卸掉99%的力量。
那样的话这边干脆用翻倍樱花或镜拳打出超强爆发以力破巧──虽然想制定这种蛮干策略……
但刚才,雷米艾莉雅的剑术将我攻击的极限──99.999999%都卸开了。
那把宝剑看似武器,实为盾牌。是将敌人攻击威力衰减至亿分之一的剑。
那防御对子弹也有效吧。毕竟用剑来防御子弹什么的,我靠挥刀斩弹(Split)或其它花样也能做到。对付比子弹大得多的拳头,自然更不在话下。
换言之,对雷米艾莉雅而言──
任何攻击,都无效。
全部被削弱到亿分之一,被偏开。
砍向雷米艾莉雅的日本刀威力会变成头发落在身上时的四千分之一,射出的手枪子弹威力会变成蚊子停留在身上时的两千分之一。
就算我将20GJ──相当于小型战术核导弹的攻击力凝聚在拳上打过去,传到雷米艾莉雅身上的也只有200J。跟一记普通的耳光差不多。
这意味着与雷米艾莉雅决斗,除非她同意『不用剑』这个条件,否则绝对赢不了。然后当然,雷米艾莉雅也不可能同意那种条件吧。
如此一来,这场从一开始就输掉一场的胜负之争,已经再也无法挽回了。
和露西菲莉亚那时正好相反,无论挑战多少次,都只是徒增我的败绩而已。
而且──
(……亚里亚……!)
糟了。
对露西菲莉亚、卡邦克鲁、荒吐姬、利维娅等莱克忒亚的女神们,我一直连战连胜……所以这次也深信自己会赢的,把亚里亚赌在了这场胜负上。作为我的赌注。比起成为雷米艾莉雅的奴隶,老实说这个更让我害怕。
「──远山金次,你是因为痴迷于我的美貌而败北的吧?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嚯嚯嚯。」
雷米艾莉雅夸耀胜利的声音由远转近……
她按着礼服胸口、得意轻笑的身影,也朦胧地映入眼帘。
听觉、视觉都恢复了。
手指、手臂、腿脚,虽然还很迟缓,但也慢慢能动了。
所以,在挣扎着撑起爬行姿势后──
我晃晃悠悠地……从水泥地上站了起来。
于是,
「…………!?」
本以为我会瘫倒半天的雷米艾莉雅,瞪圆了绯金刚石色的眼睛。
似乎曾与雷米艾莉雅交手、或者目睹过雷米艾莉雅与其他人战斗的贝茨姐妹也,
「……挨了那一下……居然一分钟就……就站起来了……」
「……还能站起来吗?这已经完全不是人类了吧……」
两人抱在一起,吓得直往后缩。
正如贝茨姐妹所说,我大概只倒了一分钟左右。从雷米艾莉雅的脸色也能看出,这速度远超她们的预期。嘛,毕竟我是远山家的一员,顽强程度甚至让我怀疑自家是不是水熊虫族的莱克忒亚人。耐打是出了名的。
不过在决斗的场合,这也没什么可自豪的。实战中哪怕只倒下一分钟,也早被杀掉一百次了。就算爬起来得快,也不能说没输吧。
雷米艾莉雅似乎也打算把这事说清楚,
「那么──同志·远山金次。你就与我一同,把日本变为雷米艾莉雅之国吧。这场决斗,是我胜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奴仆。待准备妥当,我也会将神崎·H·亚里亚收作臣下。既然那孩子喜欢你,只要把你当成诱饵,她就会立刻赶来吧。」
毕竟是那个把我视为所有物(奴隶一号)的亚里亚,一旦得知我也成了雷米艾莉雅的所有物,肯定会提起双剑双枪杀过来。即使理由不像雷米艾莉雅误解的那样。
但雷米艾莉雅很可能反过来制服亚里亚,再用某种手段强行收为部下。她在合气剑后施展的那什么断罪圣熄光,能将任何对手全身麻醉。之后无论是催眠,还是套上炸弹项圈,都可由她为所欲为。这件事,必须小心谨慎,绝不能泄露给亚里亚。
再者,雷米艾莉雅刚才的发言──措辞和曾是N方提督的尼莫几乎一模一样。包括『同志』这个称呼在内,也看得出N的影响。即便如今不在诺亚上,这家伙也是与N关系紧密的盟友吧。肌肉医生和贝茨姐妹不过是向导,真正把雷米艾莉雅和我撮合到一起的,实质上是莫里亚蒂教授。
这件事,背后牵线的是莫里亚蒂。那家伙打算派出雷米艾莉雅这个强力角色,把我和亚里亚……反N阵营的『飞车』和『角』一举从棋盘上清除掉。而他的这个策略,到目前为止都按他的预想顺利推进着。用将棋AI软件来比喻,就是我输给雷米艾莉雅后,局势评估值一口气暴跌的感觉吧。
面对如此棘手的局面,纵使是名人羽生善治,或是最近崭露头角的神童藤井聪太,恐怕也只能无奈叹息了──
「那么,雷米艾莉雅女士,您今后是要和远山金次一起住在日本,这样理解可以吗?」
「您住在日本,就意味着暂时不回意大利了,是这样吗?」
「还有啊!美国、加拿大、英国那些地方也不去了吧!?」
贝茨姐妹和肌肉医生的声音在仓库中接连响起,雷米艾莉雅轻晃着白金色的长发,
「是呢。从今往后,我的起居生活,就由这位远山金次来伺候吧。虽然还需调教,但他这份强韧,作为我的奴仆倒也不算丢人。」
一边说着,一边将宝剑收归华丽的剑鞘,微微颔首。
于是诺玛、珊蒂、肌肉医生三人发出「噢,我的上帝(¡Ay Dios mío)!」「天呐(¡Órale)!」「哟哟哟哟哟(Yooooo)!!」的欢呼,并以美国人常做的,有节奏地用手掌、拳头、手指相互碰撞的方式庆祝。
「办到了啊姐姐大人!我们的任务完成啦!再也不用写每日报告了!」
「干得好珊蒂!今后连保密善后工作也不用做了哦!」
「太棒了!接下来就交给远山金次君了!由他负责监视雷米艾莉雅小姐!」
三人手拉手围成一圈开始旋转……然而……
「……你们啊,一直在CIA的要求下监视雷米艾莉雅吗?」
我将光影收进背后的刀鞘──不幸中的万幸,刀身别说崩刃了,连一丝划痕都没有,仿佛只是被羽毛拂过──开口问道。
「北约成员国在确认有对国家管理有害且强大的超能力者在成员国境内居住时,负有监视、管制、保护,以及防止其流入前东方阵营和不稳定地区的义务!我们会逮捕违法的超能力者,保护无害者。为保密起见,还要抹除其行为痕迹,进行信息管控!不过,受限于预算和人手──大部分工作实际上都由美利坚的CIA承担了!」
肌肉医生两拳在胸前相抵,弓背发力,摆出健美比赛中被称为Most Muscular(最佳肌肉)的姿势。动员全身肌肉,表达他的喜悦之情。
「雷米艾莉雅小姐可是连反社会教团都搞出来了,正是那个重点监视对象(Code Red)!我潜入探查到与雷米艾莉雅小姐有关的人物──那位神父所在的Giusto,并与你救下的CIA女警探合作,一直在调查和监视雷米艾莉雅小姐及教团!但现在这位雷米艾莉雅小姐要离开北约圈了!虽然停止监视危险超能力者可能让CIA局长忧心,不过既然有远山金次君这样的特工跟着,就没问题了!多亏了你,我们能放心地从这个任务中撤走了!那么,趁肌肉泵感还没消退,我得回美国了!再见肌肉!」
肌肉医生做了个舒展后背的姿势后,整理了一下西装,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仓库……贝茨姐妹也扭着腰,肩膀有节奏地上下晃动「今晚开派对吧,姐姐大人!」「就这么办!」一边说着一边蹦蹦跳跳地消失了。
……日本有民间的莱克忒亚工会负责相互扶助和监视,在欧美,则由官方机构承担这个角色。
因此,对于雷米艾莉雅这位明显有害、意图侵略国家、且强得无从下手的超能力者……监视的重担便落到了肌肉医生和贝茨姐妹身上。
可是……唉唉。如今这个烫手山芋被硬塞给了我。感觉就像抽鬼牌时抽到了小丑一样。
虽然外表是绝世大美人,其存在本身,却是连美国都忌惮的天使大人……被独自留在仓库里的我,正垂头丧气时……
「喂,金次。你如今可是我──雷霆天使雷米艾莉雅大人的奴仆哦。该感激涕零,喜极而泣才对。笑一个,笑一个。」
雷米艾莉雅操着一口流利的日语,捏住我的双颊,强行让我挤出笑容。
「别碰我。可恶,我是考生啊。哪有闲工夫陪你玩……话说奴仆什么的,具体要干哪些事?」
我也用日语回应,雷米艾莉雅眨了眨覆盖着白金色睫毛的眼睛。
「这么说来,是呢……嗯……」
你先想好再收人当奴仆啊。
「那么首先,我恩准你为我提供住所和饮食。暂时就在那里──让你协助建设侵略日本的据点吧。若你偷奸耍滑,或是惹我不高兴的话……嗯,一次就杀掉这个国家、你的同胞一百人。抱着这种觉悟好好侍奉吧。」
……连取悦她都得玩命啊。而且赌上的还是别人的性命。
放任这种家伙不管,作为一介武侦也办不到。但眼下又无法逮捕,强制达成这种主从关系将她留在身边,治安上或许更安全。
不过──住所吗。一下子就犯难了。
同样是女神,海王利维娅在我家壁橱里就心满意足了,但天使雷米艾莉雅可是连坐飞机都要头等舱的奢侈家伙。要是把她带到台场那间狭小的单身公寓,再端出竹荚鱼干三明治的话,这位天使大人必定会雷霆震怒,导致无辜的低素质居民们惨遭肃清。
正思忖间,手机响起了『HIT IN THE USA』的铃声──是GIII发来的短信。
『老哥,我也到成田了。还在机场吗?我手下的轿车来接我了,顺便载你到市区吧。』
哦哦。来得正好!就拜托这家伙吧。话说……这个时机联系我,GIII也跟我一样是个不走运的男人啊。运气好坏这种事,兄弟也会相似吗?
──虽然有些恩将仇报的嫌疑,不过俗话说得好,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立刻给GIII回信『到成田市吉冈的联邦快递仓库来』……
肌肉医生和贝茨姐妹早就迫不及待地乘着凯迪拉克离去了,被留下的我和雷米艾莉雅并排坐在仓库前自动售货机旁的长椅上等待着──
「我恩准你提出见解。你好像和露西菲莉亚也有交情。在你看来,露西菲莉亚和我,哪个更好?」
「哪个都不好。」
「哔哔!错误答案!」
「还有对错吗……?你不是要我提出见解吗?」
「你现在是我的奴仆,理应吹捧我才对呀。」
「明知对方在吹捧的话,即使被吹捧也高兴不起来吧?」
「我就是那种明知被吹捧也会高兴的类型。」
「啊啊~是是是。那雷米艾莉雅大人更好。」
「哎呀,哦呵呵。你这么夸我啊。你呀,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因为雷米艾莉雅似乎心情一糟就会化身为无差别杀人魔,所以这类毫无营养的对话,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奉陪到底,竭力哄她开心。
说起来和女生聊天对我而言,比考试还难啊。我常常选错对话选项,所以每当看见雷米艾莉雅瘪起嘴时,都会感觉心惊肉跳。带着这女人的话,得避开人多的地方。就算不为别的,也得避免日本那本就因少子化而持续减少的人口,再每次损失个百来号人。
不过,这时……
「──哟,老哥。又换女人啦?这次和利维娅、贝瑞塔的类型都不一样。可爱型玩腻了,开始对美女型下手了?你是吃回转寿司时,会把不同种类的盘子都拿一遍的类型吧?」
看见「砰!」地一脚踹开停在仓库前的豪华轿车车门走出来的GIII,我完全无视了他那身龙虎图案的横须贺夹克、黑色皮裤、满手的银戒指和刺猬般倒竖的发型,陷入了沉思。
这家伙住在六本木新城。带去那里的话,应该不至于惹恼雷米艾莉雅吧。
只是,那地方顾名思义位于六本木地区。即使在人口稠密的东京,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超人口密集地。
把这么危险的女人带去那种地方,不会被警察抓起来吧?
「你小子也半懂不懂地了解了些日本文化嘛。嗯,确实,回转寿司的话我想按小𬶭鱼、真蛸、赤身、鲑鱼、新香巻、玉子烧的顺序吃。啊,不说这个。介绍一下,这位是那什么天使,雷米艾莉雅。是莱克忒亚的女神,来日本搞侵略的。心情不好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你小心点。」
「是不是有法律规定,老哥身边只允许危险的女人靠近啊?」
「喂,金次。要说这位『贵人』乃雷霆天使雷米艾莉雅『大人』才对!」
「嘛,简单说就跟某个暴躁起来会掏出双枪的粉色双马尾一样,是需要谨慎对待的女人。话说,怎么样,雷米艾莉雅?坐这车你还满意吧?可别像刚才那样突然要求唱歌哦?」
我用大拇指指了指GIII的豪华轿车,说道。
「嗯……那就勉为其难。不过对作为奴仆的你,我要提点几句。我喜好亮晶晶、光彩夺目的东西。因为是光之天使。此外也喜欢一闪一闪的东西,毕竟亦是雷之天使。嗯,这辆车的内饰颇为光辉华丽,尚可。就恩赐载我的殊荣吧。」
雷米艾莉雅说着……如同女招待或女明星般,先将身体探进车内坐好,再把修长的双腿收拢进去。
「就是这么回事,GIII,你随便给她在六本木新城安排个房间吧。内饰只要闪闪发光应该就没问题了。撒点铝箔啊彩珠啊什么的。」
「凭什么默认安排在我家?女人我应付不来。好不容易才摆脱桃乐西的纠缠,别又把麻烦塞给我。」
「别这么说嘛,我家太小已经没地方住女人了。而且我现在成了她的手下,所以也会去你家打扰的。」
我软言软语地劝道……
对最喜欢哥哥的GIII而言,能和老哥一起生活的诱惑,似乎盖过了让一个有无差别杀人癖好的天使入住的麻烦,
「啊啊~这样啊……那~怎么办呢,真没办法……好吧,就只能由我来照顾了!上车吧!」
他表演着右半边脸烦躁、左半边脸开心的颜艺,把我塞进了豪华轿车。喂,别推我啊。和雷霆天使雷米艾莉雅大人紧贴在一起很尴尬的。这女人,光看外表可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提到六本木新城,最著名的就要数内部的购物中心汇聚了众多国际知名品牌店铺,高盛、巴克莱、谷歌等金融公司和IT企业争相开设办公区的森大厦了。透过GIII管家安格斯驾驶的轿车车窗,仰望着那汇聚万千光芒的极致──森大厦的雷米艾莉雅……
「嗯,这里便是我的城池了么。还算入眼,那就定于此处吧。」
总之,她似乎还算满意。
不过,六本木新城不只有森大厦,而是一个综合设施。人们居住的区域是名为六本木新城住宅楼的公寓群。雷米艾莉雅今后要住的是那边,所以还得跟她解释清楚。
来这里的路上,我拼命给认识的莱克忒亚人及相关人士狂发邮件,试图收集雷米艾莉雅的情报。
只是,鹦鹉螺号大概在潜航中,没有一人回信……倒是南丁那边有了回应,给出了像对偶像了如指掌的御宅族一样的情报。或者说,雷米艾莉雅在莱克忒亚虽有人气,却似乎很少现身,实际上是如同神秘地下偶像般的存在。
根据南丁的情报,雷米艾莉雅是惯于魅惑、欺骗栖身之地的人们,掌控人心,从而被当作神明遵从侍奉,以此不劳而获的女神。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她喜欢歌颂、崇拜自己的祭典或礼拜,并享受信徒供奉上的金银财宝和酒食。因此在这个世界,她好像与能用金碧辉煌的装饰和彩绘玻璃博取她欢心的天主教会关系融洽。
我是在崇尚简朴的家庭里长大的,这方面与这位女神大人实在不搭调啊。
「我说,那边那座森大厦──亮堂堂的银色大楼不是居住的地方。要住的是那边的住宅楼。别抱怨说外观颜色像木头太朴素了哦?」
我一边留意着雷米艾莉雅的脸色一边说道,
「蠢货!」
碰!她用合拢的白羽扇敲了下我的鼻头。
呜哇,天使大人连随身物品都这么好闻。真的别这样……
「城堡可不是仅由居住区构成的。城堡既是要塞,也是议事堂、迎宾馆,是官衙,更是统治者的居所。因此,这边的森大厦也好,那边的住宅楼也罢,对我而言都是必需的。你或许以为城堡里只有舞会大厅,殊不知城堡乃是王、大臣、士兵、宾客、市民们都频繁进出的公共场所。」
雷米艾莉雅说着俨然想将这里全部霸占、在日本建立统治领域的话。真令人头疼啊。
不过,莱克忒亚的军事水平似乎确实不高──
「嗯。这座新城城堡既无护城河亦无土垒呢,不过无妨。因畏惧敌军而修筑那种工事的王,反倒会遭人轻视。即使建造毫无防备的裸城,也无人敢来进犯。那才是完全掌控了周边国家与民心、德高望重的王的证明。」
她如此说道。虽然要分领域,但强行类比的话,莱克忒亚的文明水准大概相当于江户时代吧。
而且雷米艾莉雅果然也是典型的莱克忒亚人,尤其之前一直深居简出,所以对这个世界缺乏诸多常识。不过她能流利地使用多种语言,在某些领域对这边事物的理解水平也颇高,因此和恩蒂米菈或利维娅一样,属于认知不均衡的状态吧。要是每件事都吐槽惹她生气就麻烦了,但如果默不作声,她又可能突然要求我唱歌,所以……
「……说起来,游戏里的魔王城周围,好像也很少有护城河呢。那些魔王们也是德高望重的王吧。虽然可能是为了方便游戏进行……」
为了表示自己没有否定她的意思,我嘟囔着些无关痛痒的话。
唉唉唉……真累人啊……
无视了尼莫的警告,继续和贝瑞塔来往的结果,就是被CIA塞了个麻烦天使──但眼下暂且拿着这张鬼牌,想想对策吧。等鹦鹉螺号浮上来,找露西菲莉亚商量看看?说不定她那什么始祖母亲会想办法解决。
在已成为雷霆天使城的六本木新城住宅楼地下停车场下了轿车……
「那么,恩准你们前面带路。」
雷米艾莉雅说道,于是GIII、安格斯和我穿过入口,乘坐能看见窗外夜景的电梯上了32楼。
楼层走廊通往各房间的门较为普通,和常见的酒店房门差不多。安格斯刚打开其中一扇,雷米艾莉雅连句「打扰了」都没说,便晃动着白色礼服裙摆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九九藻、金女、奏一脸「谁啊?」的表情愣住了;似乎还住在这里的哈比吓得直接趴在地上大礼参拜;正在岛式厨房里做饭的亚特拉士和基思也探出头来,但雷米艾莉雅完全无视了所有人。她把GIII家里的成员们,统统当成空气处理了。
然后,她巡视了铺着木地板的客厅、能一览东京全景的阳台、挑高的天花板和间接照明、GIII当兴趣装饰着的迷之艺术品等等之后──侵入了挂着『Комнате от Луки(洛嘉的房间)』名牌的房间,
「嗯。家具虽然有点少女趣味过头了,倒也光辉亮丽,能让人心绪平静。今晚的床铺就在这里将就一下吧。」
说着,便「嘭」地一个背跃,擅自跳入了带顶篷的大床。
结果,那身白色超高级礼服的紧身裙──有那么一瞬间成了能从正下方窥见里面的角度,白皙裸露的光洁大腿和大腿间那新娘内衣似的纯白之物仿佛在我眼前一闪而过。于是,我一边移开视线不看这位美女天使大人,一边……
「……洛嘉在哪?她要是回来看到这个,不会引发超能力战争吧?」
「那家伙现在在瑞士日内瓦。最近几乎常住那边,天天参加古董钟表拍卖会。不是工作上的事叫她,她是不会回来的,所以暂时没问题吧?」
在车上听我说明了各种情况后仍选择帮忙的GIII答道。
「呵呵。那边那座橙色的埃菲尔铁塔,是叫东京塔吧?光芒四射,甚合我意。这个国家,也比我上次造访时繁盛多了。」
雷米艾莉雅一边说着,一边宛如莫迪利亚尼画笔下的《横卧的裸妇》般摆着婀娜的侧躺姿势,从床上眺望窗外──
「上次……?你来过日本?」
我询问,
「是家齐的时代。我那时被称为瑞鸟大明神,人们还建了神社供奉呢。」
雷米艾莉雅回答道。
家齐?德川家齐?1800年左右?
瑞鸟意指白鸟,象征上天的使者。这家伙是凭借神圣的美貌蛊惑人心,像在罗马那样,对民众施行了宗教统治吧。这可不好哦。
(说起来……)
这家伙耳朵上方长着像白色翅膀的东西。是鸟类的莱克忒亚人。
因为混在白金色的长发里,所以不太显眼,但到底是哪种鸟的羽毛呢?天鹅、海鸥、家鸭、长尾山雀……白色的鸟种类繁多。要是能弄清楚这家伙拥有哪种鸟的特征,说不定能找到有关她喜好或弱点的线索。
这么想着,我盘算着拔她一根羽毛,正蹑手蹑脚地绕到床边时……
……嘎哒嘎哒。
嘎哒嘎哒嘎哒嘎哒。
雷米艾莉雅不知怎地开始颤抖起来。
诶?什么?而且这抖法好奇怪。以手和肩膀为中心,全身轮廓都仿佛模糊了似地高频抖动。
仔细一看,脸色也很苍白。这女人本就肤色雪白,所以我发现得晚了。
方才还在眺望窗外的绯红色眼眸,此刻也涣散地打着转。
痛苦的雷米艾莉雅在床上,
「啊哇,啊哇啊哇啊哇。」
先是一边呻吟着一边趴下,将四肢撑在床上,但手臂抖得厉害,随即啪叽!脸朝下栽倒在床单上,一头耀眼的白金色长发披散开来,还撅着屁股呢。
然后,仍在抖个不停……?这到底怎么回事?
「……怎、怎么了啊雷米艾莉雅?该不会连续杀人冲动发作了吧?还是说,你这姿势……是要产卵了?」
要是目睹天使产卵,绝对会留下心理创伤,所以我很想立刻逃走。但现在我身为奴仆,如果对主人的阵痛置之不理,搞不好会被认为忠诚度过低,害得百名同胞丧命。所以我也颤抖着僵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侧过头把脸露出来的雷米艾莉雅……
「酒。」
……酒?她是不是说了酒?
「酒、酒、给我酒。放松下来后,突然,想喝了。」
她用瞳孔扩散、如多重圆环般乱转的赤瞳,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聚拢过来的GIII的手下们说道。
尽管不太明白,但似乎是发作性地想喝酒?
而且这人真的出现了发作症状,好麻烦。
「……喂,GIII,给她酒。光看着都难受,她本人也很痛苦。你或者你的手下总有那么一两瓶吧?」
我话音刚落,能干的管家安格斯立刻拿来了一罐百威啤酒「您看这个如何?」递给了我。于是,
「喏。」
我随手丢过去,刚才还趴在床上的雷米艾莉雅突然异常敏捷,有如职业棒球选手的极限扑球般猛地接住。然后,啪叽一声拉开罐环,「咕嘟咕嘟咕嘟!」连涌出的泡沫都没放过,一口气喝光了。
接着,
「──太淡了!这跟水一样!给我更烈的酒!要果酒之类的!」
她像投低空直线球的投手一样,把空罐子朝我侧投了过来。明明给你酒喝了,还冲人发火。真是的。
「……有吗?」
我接住罐子,转向安格斯问道,
「客人您说的果酒……是指葡萄酒吗?」
安格斯姑且确认道。于是,已经恢复了一些,在床上改成少女跪坐姿势的雷米艾莉雅「嗯嗯嗯嗯」连连点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
但这里不愧是我弟弟一伙的地盘,时机不巧,GIII宅邸的葡萄酒库恰好空了。
但雷米艾莉雅闹着说不是葡萄酒就不行,于是……
「那么,这个行吗……?」
金女从厨房拿来了味滋康的料理用葡萄酒,红白各一瓶。像是已经用过一半了,标签也略显陈旧。
但雷米艾莉雅一拔掉瓶塞,就直接叼住两瓶酒的瓶口,仰起头。「咕咚咕咚咕咚」把各自剩下约半瓶的红白葡萄酒全数灌下。
……然后,她转回脸,噗啵、噗啵,将空瓶从嘴里拔出……
「──呼呼呼呼。活过来了。」
说着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露出微微泛着光泽的满足笑容。
料理用葡萄酒里加了盐、抗氧化剂、香料等。直接喝的话味道会很奇怪。即便如此她还能露出那种笑容,也就是说……这人只要含酒精什么都行吧。颤抖也停了。
莱克忒亚的女神中,利维娅也喜欢喝酒──可雷米艾莉雅这已经超越了喜欢,根本是酒精依赖症的酒鬼。
雷米艾莉雅也是种族名,所以应该存在个体差异……但和喜好酒盗的人鱼一样,酒鬼天使什么的,形象幻灭了啊……不过,这家伙和那家伙同为酒鬼,同为形象破坏者,感觉会很合得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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