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弹 稻妻(4)
抱着心爱的人,被心爱的人拥抱的时候,人是自由,也是幸福的。
从所有的事物──比自己更大的一切中解放出来,作为自己活着。
并且和谁,都不会发生争斗。
「……金、次……」
当悠树菜的手终于绕到我背上的时候──
──这个世界的红色天空,颜色开始变深。
从红色到紫红色、从紫红色到蓝紫色、最后是深蓝色。天空变成了雨云逐渐褪去的夜空,云的尽头可以看到银河。这是原来世界的天空。
尽管外形没有发生变化,不过可以感觉到悠树菜的存在感又回到了原本的状态。这一定是她从第二形态悄悄回到了第一形态。
大地的裂缝、熔岩、燃烧的森林等周围惨状,也仿佛幻觉似的失去了存在感。这个被悠树菜称为迷途之家的箱庭世界,融化般消失不见了。随着悠树菜一度封闭的心灵被打开,封锁着我们的空间好像也被开启了。
(……啊……)
和悠树菜抱在一起的我的耳中,嘎哒嘎哒嘎哒嘎哒──
传开了转子引擎的声音。抬头一看,头顶被牛义山葱郁的树木高枝覆盖,山形县消防防灾航空队的直升机悬停在遥远的上空。
那个消防队想要熄灭的山火……已经失去了气势,只剩下白烟。不知道是下雨的缘故,还是因为那本来就是荒吐姬产生的不自然的魔术之炎。
不知何时回到的原本森林周围,
「远山殿下……!」
一边低声念经一边结印的大门注意到了我和悠树菜。
听到那个声音,狮堂、滩、可鹉韦从树林的各处聚了过来……我有点害臊,急忙和悠树菜分开。
悠树菜整理了一下水手服的前胸──
「大门先生,谢谢你。是你一直给我指明这里的坐标吧。托那个的福,我们才能平安回来。真的非常感谢。」
对帮助我们从迷途之家返回现世的大门和尚道谢。
尽管由于眼睛太细导致表情有些难以辨认,但大门和尚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刚想对悠树菜开口……注意到了什么,转头朝别处看去。
我们也看向那边。
「……不破……」
在这崖下,有一束反射星光的微光。
在不破衣领上闪着光的──秋霜烈日章。
那是代表秋霜和夏日的检察官徽章。
不过在那个的周围,没有刀刃的光芒。人间无骨被收在了西装的刀鞘里。
狮堂他们似乎从那光景中明白了战斗已经结束,没有对不破出手。然而,他们之所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是因为……大概这个世界所经历的时间比在迷途之家中的时间要短吧。我用爆发模式的视力知道了,从天体的位置考虑……在这边,我们大约只消失了两分钟左右。
「就这样与不破握手言和吧,狮堂。这次是平局──不,应该说是无效比赛。荒胫巾并非瘟疫之神,这里被列为禁足地的理由也不是藏有生化武器。我们遇到了荒胫巾,她极度不愿意在军事上提供协助。详细情况……就由你来说明吧,不破。」
看到不破不再采取抢夺悠树菜的行动,狮堂他们相信了我的说明。
倒不如说现在的不破,看着的不是悠树菜,而是我──沉默着。
然后……
「……既然如此,现在应该离开此处。践踏先祖建立的古墓是不应该的。大家借神社休息一下如何?」
大门仿佛向整座山道歉似地双手合十,对众人说道。
大家下山到牛义神社,院内有化学防护车和数辆警车把守……滩向车内说了些什么,刺眼的红色旋转灯熄灭了。
不知不觉间雨过天晴的夜空下,在山中好像和不破共享了各种情报的可鹉韦:
「──关于这次的事件,由我来制作资料。不破先生让我写一份报告书,内容是『断定荒胫巾是应该寻求保密的存在』。换句话说,好像要向上面传达今后不该再出手的判断。嘛,如果是让战争以复利升级,或者杀光所有争斗者的异能,就算带回去也只会挨骂。不过──」
他对我和悠树菜说着,拿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纸。
「──虽然算不上这次的赔礼,但国家已经做好了随时保护悠树菜小姐的准备。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请联系,或者直接过来。」
交给悠树菜的那张纸上,写着岛根县神澱和神奈川县居凤这两个城镇的所在地以及公所的电话号码。这是可鹉韦在山渊家中讲述过的,保护超常者的超能力特区的指引吧。
「……」
在牛义神社的院内,我和悠树菜两个人默默看着那张纸──
──突然,哐啷。我被人打了一拳。
「好疼……!」
我呻吟了一声,悠树菜惊讶地用双手捂住嘴……悄无声息地来到旁边的滩:
「狮堂说可以回去,所以我要撤了。因为明天……话说本来从今天傍晚开始要在新宿和空姐联谊。在这样的深山里,就算现在出发也赶不上。果然我还是无法接受。为什么平时你身边总有美女呢?如果有什么秘诀,下次告诉我吧,你这个混蛋。」
他转身想要直接离开。
「喂、滩。」
我叫住了他。
「干什么。」
「……谢谢你啊。最初,那个时候,你放过了我。」
滩最初,围绕悠树菜和我战斗的时候──明明打倒我就能立下功劳,却没有那样做。用什么性价比不高之类的理由。
那也许有一半是真心话,但喜好女色的滩肯定多少理解我的心情。拼命想要保护女性──悠树菜的作为男人的心情。
所以,我必须向他道谢。
「…………」
尽管类型不同,可身为天天为女人奔波的同伴──
果然和我有部分同感的滩,将撇成『へ』字的嘴转过来一半。不愿承认自己站在我这边的事实,哪怕只是表面上。可最终还是没有回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隔着后背,轻轻向我挥手。
滩踹开警车的门,和可鹉韦一起上了车。
然后──
站在神社正殿旁说了些什么的不破和狮堂,来到我与悠树菜身边。
不知何时,把头发认真打理回七三分的不破:
「因为事务繁忙,我先回去了。这次的案子,还得向检事总长致歉。你们的问讯工作就交给狮堂了。」
也就是说,什么都不做对吧。看上去连事务性工作的事字都不会写的狮堂不可能做这么麻烦的事。
「这方面有更正的必要。你应该道歉的不是检察官总长,而是国民。如果就那么在悠树菜面前继续和我战斗,日本可能会面临危机。」
我叮嘱般地说。
「这一点也需要反省。对身为一个国民的你,我也要道歉。」
一副既没有反省也没有道歉的表情说完,不破──
「远山金次,最后,我想对你说三件事。」
「三件?」
真讨厌啊这种前置语。又是最初『你赢不了我的三个理由』那种自满?
「第一,你果然很像呢。不是样子,而是内心──和远山金叉老师。今晚有种和他并肩作战的感觉,非常令人怀念。」
那种事茉斩也说过。既然仇人和部下都这么说,那的确很像吧。因为是父子,要说理所当然也是理所当然,可自己是无法理解的呢。
「……我对老爸没什么印象,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不过关于老爸我听到的尽是一些奇闻异事,搞不清楚哪一点像。」
「那是第二点,在危机中寻找出路的执行力,无论面对多强大的敌人都不畏惧的胆识。以让人联想到金叉老师的这两方面为基础,这个年纪难得一见的实战能力──你这个人物,是超出我想象的特工。」
也就是说……老爸也是个关键时刻孤注一掷、无所畏惧的人吗……
「第三。你和我围绕悠树菜发生的争执……战斗的结果,她站在你的身旁。我承认这是我的失败。我本打算效仿金叉老师的志向,贯彻一生无败,却输给了他的儿子。这也是宿命吧。」
那方面……
不好说呢。不破在与荒胫巾的战斗中故意把主导权让给了我,所以我没有胜利的实感。被不得不照顾小孩的大人牵着手,被允许胡来的少年得以站上前台──其结果,悠树菜回到了我身边。这就是实际情况吧。虽然硬要分个高下的话,就像不破说的那样,从事后的状况来看,只能说是我赢了。
所以,我将对方让过来的胜利暂且收下……
「你把父亲的事告诉了我,我也告诉你一件事。你说那个秋霜烈日章的秋霜和烈日都代表刑罚和检察官的严厉。然而父亲说过,那个是检察官应该具备的──早霜般的严格和太阳般的温情。」
听我这么说,不破沉默了几秒钟……只留下一句「我记住了」,就向右转过身。
不破也有那份温情,我想我是明白的。尽管他说了很多冷漠的话,可从结果来看,他还是宽容地放过了我。
对专注于眼前的事就已经精疲力竭的我来说,国家这么大的东西实在是一头雾水……
但不破今后也会为了让人民过上和平的日子拼命战斗下去的吧。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那个姿态,才真是让我想起了父亲的事。谢谢你,不破。
…………
……
不过我不会把你从绝不原谅名单上剔除的哦。因为你差点砍了我的头。
我带着怨恨和感激的笑容目送着不破的背影。
不破和不出所料连问讯都没做就一同返回的狮堂「不破,你带烟了吗?」「戒烟中」一边交谈一边走向警车。顺便一提,狮堂在那之后「嘁」咂了咂嘴,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香烟。明明带了还问人要,那个大叔,身体那么大,做的事却如此小家子气。
可是……看那副随意的样子,武装检察官和旧公安0科间真枪实弹的内部斗争恐怕是家常便饭了。一想到自己如果一直在这个行业里待下去,长大成人后也要过那种刀光剑影的生活,胃就开始疼了。不过身为武侦的现在,巴斯克维尔也经常在内讧中大打出手,所以也没多大差别吗?
大门和县警留在了牛义神社,我和悠树菜被允许先回去。
曾经来我这里检查过面相的公安警察,用巡逻车把我们送到了山渊的入口──我和悠树菜两个人走在『つ』字形的夜路上。
刚才的雨使得道路湿漉漉的,寒冷的夜风中混杂着强烈的青草和泥土味道。
「我想问一件事……刚才悠树菜访问荒吐姬总体意识的时候,有没有看过一个叫『莫里亚蒂』的人的记忆?那个男人在19世纪,和荒吐姬签下了得到一条生命的契约。」
我询问她能不能从莱克忒亚女神荒吐姬的记忆中获取一些情报。
「莫里亚蒂……?对不起。关于那个人,我知道的不比金次多。总意是指类似于荒吐姬系统或基本软件的东西,不是存储每个荒吐姬记忆的数据库……」
悠树菜好像没有关于莫里亚蒂的记忆。
「那么,在那个系统上──缔结赋予他人生命的契约时,荒吐姬会要求什么样的回报呢?比方说,这个世界的领土之类的……」
我想着至少要证实梅露爱特的推理,于是有些执拗地追问道。
「荒吐姬是会像植物一样随意附身于国土的女神,不知道领土能不能成为回报……但因为荒吐姬拥有无限的生命,所以我想订立那样的契约本身是有可能的。荒吐姬大多会以交流对象母亲的形象出现,不仅是形象,心灵也会变得相似。因此,这也要取决于那位莫里亚蒂先生的母亲的性情吧。」
……悠树菜,好像也不能确定。
说着这些话,我和悠树菜从西边的空房子前面经过。
于是──仿佛这就是时限。
「金次,我想我……差不多该消失了。一定会像最初自然出现时一样……自然地消失。」
悠树菜这样告知我。
离别的话语。
「……」
我……
已经多少预料到了。从荒吐姬这一女神的性质中。
荒吐姬是监视人类有没有做坏事的神。如果有人做了坏事,就消灭他,铲除不幸的萌芽;如果有人做了好事,就加上利息,让他传遍全世界。换言之,就是以『监视』『审判』『处罚或祝福』这三个步骤为一个循环。
然后这次,悠树菜监视我这个人,审判,对战斗的我进行了处罚。
……不过,由于我对悠树菜倾注爱情这一善举,处罚中断了。
换句话说,虽然不正规,但完成了这三步一循环。在今天晚上。
监视之神,监视结束后……离开。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悠树菜从一开始就给我一种虚无缥缈的印象。
那是因为,她是只能暂时成形的虚幻般的存在。
也许是看出我明白了那一点,悠树菜有些勉强地笑了。
「那么,通知测试的结果。尽管有过悲伤的斗争。可是,也有非常巨大的爱。加起来是……正数。但几乎可以说是零利率的正数。为了再次见到荒吐姬的那个时候,要和所有人和睦、快乐、幸福地相处哦。」
「还能再见面吗?」
我依依不舍地问道,悠树菜嫣然一笑。
「这次是从来到这片荒吐姬存在感浓郁的土地的金次身上,闻到了莱克忒亚女神们的气味──才这样浓墨重彩地出现。但即使根据场所存在浓淡的不同,荒吐姬也一直在人们身边,不被发现地监视着他们。在十字路口与你擦身而过的人可能是荒吐姬,住院时照顾你的护士也可能是荒吐姬。现身的方式有很多种,会像突击测试一样出现在任何人面前。所以今后也要温柔地对待遇到的女性哦。因为那可能会是重新出现的我。虽然如果不是的话,我会吃醋的。」
「重新出现的悠树菜──下一个荒吐姬,还会记得我吗?」
系统上不是那样的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问……果然,
「……对不起。虽然不能断言,可我想应该不记得了。那个荒吐姬是我,也不是我。」
悠树菜微微低下头,粉金色长发轻柔地摇曳着。
……也是啊。如果荒吐姬对人类抱有私情,就不能正确地监视和评判善恶了。女神的系统听上去很公平,构建的非常巧妙。
「但是我,会一直记得的。在山渊和牛义,与悠树菜一起度过的事。我会永远记得。绝对不会忘记的……」
我站在山渊的北侧──悠树菜家门前,对着停下脚步的她说道。
我主动握住了悠树菜温热的小手,真不像我会做的事。
「……金次……」
在星光下,我发现悠树菜双眸开始泛起泪花──
我为了不看见那个,低下了头。
因为要是看着的话,感觉自己会无法忍受悠树菜的消失。然后,
「……如果在哪都能见面的话,那我就先离开山渊了。坐明天一大早的巴士……」
我也决定离开这里。
因为要是不这样做,我可能会留在这个悠树菜──荒吐姬存在感浓郁的山渊里,一直等待她的出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下去。
悠树菜和我,分别回到了位于山渊北边和东边的自己家──
我简短地和丁打了个电话后,连夜打扫了被狮堂他们弄得一片狼藉的厨房、和悠树菜有过一段误会的卧室、作为学习房间的二楼、玄关和卫生间。直到和来时一样,恢复原状。
之后,当我把行李装进行李箱时,太阳升上了从这里看是最后一次的奥羽山脉。虽然海上看到的日出华美而绚烂,但山上的日出也格外庄严亮丽。
吃完最后一顿早饭,为了搭乘一天只有三趟开往牛义站的首班车──离开了家。
我看了一眼手表,出发时间有点早,但如果错过第一班巴士,就要等3个小时。应该是越早越好。
出了家门,上了锁……
从北边的房子,悠树菜穿着和相遇时一样的白色连衣裙走了过来。
我已经做好了她可能消失的思想准备,所以看到那个身影时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早上好,金次,我送你。这是我借的校服……我抓紧时间洗干净,熨平和吹过了,应该是干的。」
「谢谢。时间还很充裕,我们慢慢走吧。」
我把悠树菜交还给我的防弹水手服放进行李箱,然后两个人走在山渊的路上。悠树菜住的北边房子,无人的西边房子……就像把『つ』字倒过来写一样,走完了山渊的这段路。
和悠树菜走在清晨的路上,妈妈的记忆在我心中复苏。
那是十多年来一直被遗忘的,上幼儿园时的回忆。
从那时候起,我就和学校合不来。每天早晨上学时,我都停在门口,不肯进校舍。按照规定,父母只能送小孩到门前,但妈妈拜托园长……她跟我一起穿过大门,走进庭院,一直跟到校舍。每天早上,直到我能一个人穿过院子为止。只是温和地微笑着,跟在我身边。就像,现在的悠树菜一样。
出了山渊就是下坡路。薄薄的晨雾中──我们经过之前两人避雨的旧公交车站遗址。
踏着落叶,走上古老的石桥。今天早晨,从石桥上也能看到在枫树林和山茶花的包围中闪耀着白光的清流。
我们不约而同地在桥前停下了脚步……
「最后,我想顺路去那条河边。」
「嗯,一起去吧,金次。」
这么说着,走下石阶。
我们往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森林里依旧是漫山遍野的木通和山核桃。这片森林之所以如此富饶,是因为丰收女神荒吐姬的存在色彩浓郁的缘故吧。
然后,我和悠树菜并肩站在两人初次相遇的河边。
「你还记得我们相遇时的事吗?当时悠树菜不是说过来到这条河边是因为『好像从很久以前,就约定好了』吗?」
「我记得。」
「──早就约好了哦,我和母亲。」
我小时候,在神奈川的亲戚家附近和母亲一起去河边的那天。在游玩的途中下起了雨,我与母亲只好中断河边的玩耍返回。那时,对迟迟不愿离去,还想继续玩的我,母亲和我拉着勾约定了,「下次再一起来河边吧」。然而没过多久母亲就离开了人世,这个约定没能实现。
我把那段回忆告诉了悠树菜──
「那天,我感觉有人在叫我,于是来到了这条河边。被她叫到的话,就一定要去的,某个人。我想那一定是我在无意识中记起了和母亲的约定。还有……虽然我不懂是怎么做到的,不过荒吐姬的心灵也会变得和交流对象的母亲相似吧?妈妈的心里,一定也残留着与我的约定。换句话说,悠树菜和我遵守了同样的约定。从那时起,相隔十几年。」
听我这么说,悠树菜微笑着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在说,这样就没有遗憾了。
「我……遵守了母子之间的约定呢。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听了金次的话,我觉得很幸福。」
然后──
「金次,我好像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她落寞地告诉我。尽管如此,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这一点我也多少明白。我知道悠树菜的存在越来越淡薄。看到的样子本身并没有消失,只是感觉上明白了。
我的眼里……泪水涌上了来。
我不要啊。一度生离死别的母亲,现在又得再一次和她分别。
然而荒吐姬只是一时的幻象。我们只能在一起很短的时间。
但是,即便如此,最后。
最后一次──我回头看向悠树菜。
「悠树菜,最后……让我叫你一次,一次就好。」
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一直没能说出口。
想在河边多玩一会儿,是因为和母亲两个人在一起很幸福。我没有那么说,因为总觉得不好意思。
我无事可做,只是享受着和母亲一起度过的时间──借空房子的屋檐避雨时。我「希望一直下雨」的理由也是一样的。然而,母亲问我「为什么?」的时候,我太害臊了说不出来。真正的理由。
那是我一生中最后悔的事。要是说出来就好了,母亲一定会发自内心感到高兴的吧。那应该是我报答只和我一起生活了短短几年的母亲的爱的唯一机会。
「……」
我想怎么称呼悠树菜,悠树菜已经明白了──
她把我抱在了怀里。在那大大的、柔软的、确实散发着母亲气味的胸膛里。
「……妈妈……我最喜欢你了……!」
我说出了那时候没能对母亲说的话──
「谢谢你,金次,我也最喜欢你了。」
妈妈,这样对我说道。
用妈妈的声音。带着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妈妈的笑容。
「那个时候没能说出口……对不起啊。」
「没关系的,我早就知道了。天底下没有母亲会不明白这种事。」
……妈妈……!
「那么,路上小心。」
悠树菜把我从怀里放开。
从现在开始我必须离开这里。我知道的。
在朝阳中,我背对着母亲──一步一步,开始前进。
人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和年龄无关,真正成为大人的那个时候。
那就是离开母亲的身边,迈步前行的这一瞬间吧。
即便如此,也还是。
我一边登上通往桥的石阶,一边回头张望。我害怕悠树菜是不是已经不在那里了。就像从幼儿园的窗户寻找院子里的妈妈时一样。
于是──悠树菜依然用温柔的笑容目送着我。
明明相隔很远,却轻轻朝我挥手。
两边一对视,她开心又腼腆地笑了。和那时一样。
谢谢你,悠树菜。
谢谢你,妈妈。我──
我确实,曾和你在一起。

书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