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因为弱小,
小孩子遇到的一切都将左右他们命运。
包括父母、亲人、朋友,
还有幼儿园和学校,
以及传闻里的怪物。
华菜是送行者。
命运如此。大家都死了,从世上消失了。
华菜成了唯一的『委员』,每逢星期五独自被召唤到『放学后』,学校里除了她自己,一个人都没有。
「……」
华菜手持手电和撬棍,一个人在广阔黑暗的校舍中巡视。
将校舍埋没的沙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三条腿的莉香』的教室、『蓝眼人偶』的家庭科教室、『会动的人体模型』和『会动的骨骼标本』的理科室,都变成了普普通通的空教室,灯也不再亮了。
这所学校『放学后』的光源,就只剩下学校外围的路灯和『红蜡笔』的教室了。
『红蜡笔』教室里时不时就会像活过来一样亮起来,然后灯光又渐渐衰弱消失,照亮教室里的血字和血手印。更少的时候,能隔着窗户看到里面许许多多的人影被照亮。华菜在人影中寻找熟悉的身影,但总是还没找到灯就熄了。
校园中的『无名不思议』,就只剩下这里了。
其他的『无名不思议』全都被『梅莉小姐』吃掉了,现在『梅莉小姐』也消失了,所以统统都消失了。操场的主席台上也再也找不到坐着的无头人偶了。
华菜在操场上造了五个墓。
因为没有任何能埋葬的东西,所以她怀着对大家的思念捏了泥团子,埋了进去。
埋葬的地点,就在主席台的背后。
因为,这是五个人和华菜一起把『梅莉小姐』关起来的证明。
「我认为是,大家齐心协力制作了『梅莉小姐』的完美『记录』」
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启最终得出结论。隔了数周,启来到惯例的公园,这样说道。
时间已是一月,长椅在早已光秃秃的树下冻得冷冷冰冰,让人完全提不起想坐的念头。二人身着冬装,并肩站在过去七个人集合过的地方交谈。
「实话说,除我之外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达成算得上成功“封锁”『无名不思议』的状态」
启说
「我们目前给很多组『委员』提供过建议,但没有任何人达成这个效果。我认为你们做得很好」
「……谢谢」
启一次也没对成功“封锁”『梅莉小姐』的事情说过「恭喜」。因为他对华菜感同身受,理解华菜并不想听到那种话,就算听到也只会觉得空虚。
启称赞大家,称赞大家的努力以及成果。因为,那是他们活过的证明。
启没老成到会随口说些话来安慰人。启的话里,总是有着堪称顽固的诚实。
华菜很清楚这一点。相反,华菜反倒是早已养成了说违心之言来安慰别人的坏毛病,离诚实差得太远。但是华菜也感受到,启对于没有他画的画就绝对不可能达到这个成果这件事并没有任何感触。
启对自己画的画,没有任何感触。
他认为自己画画是天经地义,大概把画交给别人之后也不会觉得画再跟自己有任何关系。
不,恐怕他不会觉得为别人画的画,尤其是描绘『无名不思议』的画属于自己。华菜尽管从这一点上感觉到了古怪的扭曲之处,却没有道破。一方面是不太确定,另一方面是没有理由也没有意义那么做,所以对于这个不协调感什么都没说。
「姑且存在一个假说。当所有人一起『记录』一个『无名不思议』的时候,成功概率会提升」
启说
「但那么做就会怠慢自己的『无名不思议』,属于自杀行为,所以从来没有让人试过。或许这次的事情证明了这一点吧。不过太过危险了,付出的牺牲也太大了」
「……嗯」
华菜点点头,然后垂下头。
她目光落在脚下,能看满是枯黄杂草的草坪。那里是启给双胞胎开绘画课的地方。然后在对面,是涌汰和春人坐过的长椅。在附近,是惠里耶喜欢站的树下。
启对埋着头的华菜接着说
「前提是,『梅莉小姐』的记录真的已经达到完美无缺。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真正完美的记录』。这么难得的机会却不能确认,实在觉得可惜」
「是啊……」
华菜答道。
尽管华菜虽然这么回答,心里却隐隐约约肯定那个『梅莉小姐』的『记录』不是启所说的『真正完美的记录』。如果那是『真正完美的记录』,肯定什么都不会继续留下。
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和不安都不会留下。
恐怕海深也应该更早就会消失才对。
海深一定当时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留下那些短信的机会都没有。
也不会留下,这样的不安。
——华菜对于自己其实会不会是沙做的人偶的不安。
华菜也许终有一天会发现,发现自己其实像海深一样早就已经死了,然后变成土块。
就在某一天,突然地。
『梅莉小姐』的恐惧,依然延续。
………………
†
又过了一两个月,学年末临近。
有一段时间只用短信汇报经过,后来连汇报也不做了,结果启时隔已久主动联系华菜,于是二人见面。
华菜比起当时也精神了不少,能够将不安、后悔与负罪感从脑子里驱赶出去了。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她能够进行自我诊断。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面对幸存者内疚,不过回望之下发现自己过去其实隐隐约约也有一些,如今能够坦然面对了。
之后亲戚里面又有一位爷爷快走了。
华菜头一次见拒绝跟着妈妈去送终。
†
「对『升班』感到不安吗?」
启对现在的『放学后』做完最后的问询,得出已经没有问题的结论,然后又对即将到来的新学年提问。
华菜上五年级。五年级成为『委员』的学生,六年级会继续担任『委员』。她必须向新被选中的『委员』告知『委员工作』,带领他们活下来。
「呃……虽然满不安的吧,但担心下去实在没完没了,摸着石头总能把河过了。靠气势,嘿」
「这样就好」
华菜抬起一只脚,摆出像是拳法的姿势。启一笑也不笑,对她点点头。华菜是想打消紧张气氛,但启还是老样子特别冷场,于是华菜轻轻叹了口气。
「……有什么建议吗?」
「没有。遵守『指南』就行了」
启若无其事地回答,把支在地上搁手的画架往前一倾。
「你不是不准备画画吗?那我还能教你什么吗?」
「这个嘛……是没错……」
华菜觉得自己画画实在没有长进的希望,也没有毅力坚持下去,所以对此没什么话好说。
这个公园已经彻底固定为和启见面的地点。但今日一别,之后只会用短信交流,除非华菜她们今后再度遭遇生命之危,否则不会再见面了吧。
华菜对此感到寂寞,试图延长话题。但是,启总是不冷不热,目前的尝试全都以失败告终,闲话家常也没什么效果。华菜绞尽脑汁,忽然发现了一个话题
「——对了。学长,我能问个问题吗?」
「想问什么?」
华菜举起手来,问道
「那个,我想起来了。在干掉『梅莉小姐』的第二天,你为什么那么问?」
把那个『梅莉小姐』关起来的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六。在碰头的公园里,华菜讲述了波澜壮阔的经过,以及海深留下短信后就联系不上的事情。启大致听完了在『放学后』发生的重大事件,后来突然把脸凑近陷入了恐慌状态华菜,瞪大眼睛盯着华菜,问
「那么,你看到了天空是红色的世界吗?」
他当时的语调毫无抑扬顿挫,甚至让人感到可怕。
华菜吓了一跳,但只能否认。这件事尽管就那么草草过去,但一直烙印在了华菜的脑海中,专门去反问又觉得很傻,于是一直拖到了今天。
华菜心想反正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便决定问出来。
她尽量保持轻松的态度,但内心紧张万分。
她无法忘记启当时那么问时的表情。他脸上表情消失,眼神就像深渊。这绝对不是一般的事情。面对华菜的提问,启眯起眼睛,稍微想了想,一只手把头上鸭舌帽的帽檐连带着刘海往上捋,靠近华菜展示右眼。
「我这只眼睛几乎看不见东西」
然后启说道
「诶」
「我在『放学后』看到了那个。后来活着回归之后,直视过那个的右眼视力逐渐下降。当时我左眼受了伤,看东西不是很清楚。如果清楚地看到了,估计现在两只眼睛都报废了。
我在寻找关于那个世界的线索,想把从我记忆中抽离掉的那个世界画成画。我们遭遇的一切蛮不讲理的事情,一定全都来自那个红色的世界。我必须画下来。就算不能画下来,我也得留下线索,否则我们的遭遇将永永远远重复下去」
就是那只眼睛。
就是那只,当时向华菜提问时露出的,当中寄宿着令人恐怖的深渊的,没看着任何东西却又在看着某种东西的,眼睛。
「……!」
华菜屏住呼吸,表情僵住。她不得不明白,启接触到了与『放学后』相关的,恐怕最为深层的一部分东西。但是,那是以华菜生来的性格绝对不能接触的东西。
「……我万一要是看到了,就告诉你」
所以华菜这样说道。以决然的表情。
看到华菜的态度,启脸上的表情稍微松弛了一些,放下刘海把帽檐拉下来,简单地说道
「有劳」
「嗯」
启已经陷进去了,深深地陷进去了。
然后,华菜也被陷进去了。
华菜说
「那个,二森学长」
「嗯?」
「我能不能也参加你们的活动?我也想参加『放学后委员指南』编辑委员会」
启听到这句话,惊讶地嘴角一歪。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
「『毕业』了如果还记得『委员』的事情,那你就加入吧」
华菜笑了。
明明和启一样身处黑暗冰冷的洞穴世界,她笑得却仿佛这个公园即将迎来的春日太阳,朝气蓬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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