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蓝眼人偶』
相传有所学校
会从二楼传出喊「妈妈」的哭声。
一个老师把事情讲给了她的奶奶,
奶奶说:「我能猜到原因」
老师听了,在裁缝室的天花板里面找到了一只人偶。
那东西来自美国,是打仗前作为友好证明赠予学校的。
开始打仗后,学校命令把它处理掉。
但当时还是小孩子的奶奶,把它藏进了天花板里面。
1
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铃声响彻『放学后』的学校。
与此同时,『放学后』的世界和意识急速发白,远去——
志场涌汰猛然惊醒,在床上坐了起来,从深沉的噩梦底层被冷不丁强行拽起的糟糕感觉随之袭来。
「………………!!」
这应该就是,鱼被钓起来的感觉吧。
胸口发闷,呼吸困难,心脏像坏了一样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快憋过去的涌汰按着胸口,狠狠抓住衬衫,终于艰难地呼出一口气。从『放学后』醒来的时候,总像是从深层睡眠中被强行唤醒时那样难受,但从来没有这次这么难受。
上个星期醒来时的感觉也很糟糕。
当时他真心认为,恐怕以后再也不会如此难受地醒过来,结果今天的情况还要更糟,糟糕透顶。
只不过,苏醒时如此难受估计不是身体层面上原因。虽不能完全排除,但他敢肯定最大原因肯定出在精神上。
涌汰觉得,自己估计是做了噩梦。
很早之前他就隐约觉得,『放学后』结束后到自己在卧室里醒来的这段时间,自己可能短短地睡着了。
他总觉得,在睁开眼睛之前的极短时间里,自己,『委员』,大家都睡着了。然后,这段时间里会做梦,做一场回忆不起来的梦,就像不经意间睡着时那种短短的梦。
然后那个梦,肯定是糟糕透顶的噩梦。
大概,没错。不经意睡着做的梦,就像是分不清从现实即将跨入梦境那一刻的分界线。毫无疑问,涌汰就在刚刚做了个与糟糕透顶的现实毗邻的,糟糕透顶的噩梦。
他的朋友春人,死了。
这就已经糟糕透顶了,但却还没完。最糟糕最糟糕的是,惨死的朋友变成了恶心的怪物,出现在『放学后』的走廊上。
糟糕透顶。真是糟糕透顶。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不是在做梦。那必然是恍如深渊,恍如地狱的噩梦。然后,既然是从那样的梦境中醒来,那个感觉又怎么可能好受,就算那梦再短,就算根本无法回忆起来。
「………………!!」
涌汰心头波涛汹涌。
心脏,心灵,都已乱作一团。
眼前浮现的,是那时看到的那一幕。
恐惧,害怕,抗拒,恶心。但涌汰那时感觉到的比这些都更加强烈,那最为强烈的感觉是绝对不能饶恕。饶不了那个怪物,饶不了『放学后』。如果这一切存在着元凶,怎么能够饶得了。
春人是朋友,是朋友。
那个朋友,竟然变成了那样。
这让他太害怕,太悲伤,而且也无比的不甘心。
什么都没办到。
什么也做不了。
自己是多么无力。
「可恶……!!」
涌汰狠狠抓住衣服,恨不得把胸口撕开一般。
他嘴里吐出如同诅咒的愤怒和悲伤,抓起身旁的金属球棒,往床上的被窝狠狠砸了下去。
†
涌汰家住学区靠边缘的住宅区,是造型相同的商品住宅群内最最普通的一栋房子。
他家附近有个数公里见方的大型公园。可能赖于这样的环境,很多有孩子的家庭选择住在附近。涌汰一家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的房子外装为白色,呈长条状,两层楼。那里一楼留出了大片的停车区,从正门看去,父亲的小货车和玄关门憋屈地挤在一起,上面二楼是可用来晾晒衣物的小小外挑阳台。
这条路上一列全是造型相同的住宅。
造型相同的房子有形形色色的用法,里面住着形形色色的人。
「……那我走了」
星期一的早晨,在这样的家中,涌汰背着黑色双肩膀,朝兼做餐厅的客厅喊去。
父亲正在餐桌旁看着电视上的体育新闻,母亲正忙碌地准备收拾涌汰吃完早餐后刚留下的餐具,二人分别回应涌汰。
「好,路上小心」
妈妈把头发扎在脑后,穿着便与活动的喇叭裤佩戴围裙。她一边忙一边说道
「防晒霜好好抹了吗?」
「抹了」
涌汰要在太阳下做大量运动,因此母亲对这方面总会很唠叨。
穿上西装打好领带的父亲已经做好了去公司上班的准备。他目光也从电视上移开,整个身子转向涌汰,说
「好,那就出发吧」
「嗯」
「星期六你又没好好沉下来训练,这个星期一定要打起精神来」
「……行」
涌汰答道。父亲回了句「很好」,神采奕奕地一笑。皮肤黝黑剃着短发的父亲会在周末指导小学生打棒球,涌汰也是那支球队的一员。
「……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可能吧。但毕竟小学六年级,肯定事不少吧」
「……」
涌汰听着父母在背后议论,走向玄关,穿上鞋子。
面积实在不大的玄关里摆了唯一的一件盆栽。那盆树很细,但比涌汰还高,在这个家里的资历比涌汰还老。
它不是什么特别的树,一家人也没有热心地照料它,平时对它都很随便,但它在父亲心里分量十足。
准确说,重要的并不是树,而是那些土。
这个花盆里装着父亲当年参加高中棒球决赛时,用口袋从赛场上揣回来的土。
「爸爸要是死了,就把这些土埋进棺材里」
父亲非常珍惜它,不知多少次开玩笑地这么说过。
「哦,你参加决赛时带回来的土也一起埋进来吧。干脆带点美国大联盟体育馆的土才好」
在讲那个笑话时,父亲肯定还会笑着捎上这样一句话。总之父亲就是酷爱棒球,棒球就是他的人生。涌汰也完完全全继承了他的血脉。
涌汰喜欢棒球。
不只是喜欢,他还立志成为厉害的选手,加入强队,进入棒球强校,有朝一日开启职业生涯。
「就由你来替爸爸实现梦想吧」
涌汰也想实现父亲的心愿。
为了那个梦想,涌汰一直在努力练习棒球,对奋勇拼搏的自己从不怀疑。
但是。
但是现在。
唯独现在,他办不到了。
上周,还有上上周,他想要让身体稍微喘口气。
他虽然没能跟父亲说明原因,但在心中满怀歉意,征求不可能得到的理解和宽容。
「——装作坚强洒脱若无其事,对我来说果真还是太难了」
涌汰唯一能吐苦水的地方,就是星期一早上学校玄关大厅外平时那个角落。涌汰面容严肃地向『委员』同伴们这样说道。
每周『委员活动』结束后的星期一,『委员』们必定会在这里集合,正式展开交流。春人牺牲了,以至于成员中就只剩下涌汰一个男生,让他在这种情况下有些尴尬。
「我还是完全无法接受,不论如何都会去回忆,去想那件事」
涌汰在那里一开口就吐露出这个周末的想法。
「那时候我努力试图让自己接受……可之后不论我做什么,就是会不经意地想越智君变成了那个样子。打棒球的时候也是,睡觉的时候也是,包括吃饭也是……我一直在想,越智君都变成了那个样子,可我在做什么?我现在手能动脚能走,能呼吸,可这些越智君统统都办不到了。我觉得现在活着的自己就像是假的一样……好难受」
涌汰吐露心声。大家听了他的丧气话,没有人笑话他,反倒像是确认自己手脚的感觉一样,看了看摸了摸动了动。
涌汰的感觉似乎传染给了所有人。
不管怎么说,在场所有人都不是局外人。她们很容易理解那种感觉,所以它会传染。
在旁边的校舍大门口,小孩子们热热闹闹川流不息,然而外面不远处的这个角落,低声交谈的他们之间却气氛沉重。
一阵沉默降临,但此时打破沉默的依旧是身为队长的华菜。
「嗯,我懂你的感受」
华菜对涌汰说的话感同身受般难过地垂下了眉梢,说道。
「我觉得这是负罪感。是当好朋友或是重要的人受苦或是遇难后产生的情结。我懂」
「……啊」
「志场君,你之所以会这样钻牛角尖,正是因为你对朋友感情很深。但是,您并不需要觉得自己有罪。因为,你没有任何责任」
华菜以同情的态度安抚涌汰。但涌汰心想,华菜说的他都懂,也明白华菜在安慰他,可难过的感受并没有因此缓解。就算告诉他自己没有责任,就算他从一开始也知道自己没有责任,那种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当他心乱如麻之时,华菜忽然开口了
「嗯……」
她面露难色,交抱胳膊,轻轻点头。
「……?」
「唔,我想想,我想想……有个名字专门称呼这种情况……」
涌汰不明就里地问
「名字?」
「对,有名字的……我想想,叫什么来着……幸存者什么的,属于负罪感的一种」
「幸存者?是说什么?」
「就是说你现在的感受。指遭遇灾难或者事故后别人死了而自己幸存下来的人,对于自己活着这件事产生的负罪感」
「!」
涌汰觉得这说中了自己的情况,不禁屏住呼吸。
「这东西是人的一种正常感觉,但是类似于错觉,所以当这种痛苦承受不住时候好像需要治疗」
华菜一边艰难地调取记忆,一边说道。涌汰看向自己的手,感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感受这这些的同时,春人的死都会不由自主地随之浮现。现在告诉他这种感觉是治疗对象产生的错觉,他还是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心情十分复杂。
「原来……是这样吗?」
但是,这份感受确实正困扰着涌汰,折磨着涌汰。涌汰抬起头,朝着在『放学后委员活动』这一异常事态当中拼命拉扯大家的队长投去依赖的目光,问
「……那么,要怎样治好它?」
「这我就不清楚了」
华菜伤脑筋地摇摇头。
「我连症状名称都记不清。但我可以保证,你真的不用去承受那份痛苦」
然后,华菜真挚地盯着涌汰,说
「不过,你会那么去想也非常正常,是没办法的事。我尽管没你那么钻牛角尖,但也有同样的感受。所以我想,我们接下来应该去为越智君做力所能及的事。只要是为了越智君,能想到的,能做到的,都要去做。我认为那样即是在帮越智君,还能帮到你自己」
「……帮越智君」
「总之就要前进,要一直找事做,不能停。一旦停下,我们都会垮掉」
在危机四伏的可怕环境之中,身为队长的华菜从未胆怯,一直都在鼓舞大家。
现在,她以严肃的表情向涌汰,也向自己,向所有其他成员们指明前路。
面对异常现象,面对同伴死亡,在那些不知道哪天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可怕状况之中,她关心大家,随时保持着思考。
涌汰心想,换做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他是一名运动少年,身为运动健将的父亲一直培养他男子气概和领导力,凡是应该由他站在最前面带领别人。
他被当做英雄来培养,他本应该带动整个团队大展拳脚。
但那样的他对五十岚华菜佩服得五体投地。
「……OK,队长」
涌汰垂下目光,隔了片刻后张开了嘴。
然后,他说
「我该怎么做?」
「与其问该怎么做,更重要的是你想怎么做?」
华菜反问。
「我们当中和越智君最要好的就是你,最了解他的也是你」
「……!」
涌汰措手不及。
「你觉得,越智君希望怎样?怎样才能让越智君瞑目?」
「是啊……你说的没错」
面对这个提问,涌汰皱紧眉头,认真苦思起来。
华菜说的没错。涌汰和春人是『委员』中仅有的两个男生,关系最为密切。
如果自己不拿定主意,肯定不论如何都会偏离春人的意志。
涌汰思索。
他思索自己的记忆,思考记忆中春人的言行。
思索自己手脚的感觉、呼吸,以及心跳。
思索缭绕在这一切之上的负罪感。
思索他的死,以及——长着春人的脸的,可怕怪物的形象。
「……」
一段虽然短暂但深达记忆最深处的思索过后,涌汰讷讷地开口了
「……得救他」
「咦?」
听到他呢喃般的话语,华菜反问。涌汰再一次用明确的语言讲出来
「我觉得他在求救」
「咦」
「他想要得救,不想当怪物,想要变回去。那样实在太惨了啊。我觉得,他希望能够变回去」
「这……」
华菜露出为难的神情。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虽然华菜没有明说,但事实摆在眼前。
涌汰其实也明白,但还是忍不住这样去说。既然要说出春人的愿望,既然要让春人瞑目,既然要涌汰代春人来讲,那么涌汰就不得不讲。
「这办不到啊」
所以。
「我觉得他会说,既然不能复原——那就杀了我」
「………………」
所以,涌汰要说。
现场陷入沉默。大家都知道这很困难,不可能完成。大家也都明白这件事很可能有一天就会从自己嘴里提出来,明白让涌汰来代表春人道出诉求的同时,也是代表大家自己。
说不定,那也是自己的渴望。
海深陆久姐妹,然后还有惠里耶,都像是惧怕这个事实一般,陷入了凝重的沉默。
「…………」
「…………」
沉默之中,唯独华菜表情严肃地闭上了眼睛,苦恼地皱紧眉头。
华菜,他们的队长愿意如此认真地面对这件事。尽管无法流于言表,但这对于涌汰,也对于涌汰无法割舍的春人来说,都发自肺腑地充满感激。
…………
2
志场涌汰的『委员活动』始于四月十一日。那天他上完最后一节课后准备收拾东西,手碰巧插进了笔记本的缝隙里,碰巧翻开了其中一页,看到了上面画着毫无印象的涂鸦。
纸张的正中央,大大地写这这样几个铅笔字。
放学后委员
志场涌汰
那文字似乎用又浓又粗的铅笔所写,笔劲粗鲁,但又出奇地工整。前几分钟他还在用旁边一页,怎么想这一页上也不可能存在这种东西。
「啥?」
涌汰不禁发出疑惑的声音。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笔记本上会写着这样的东西,也不能理解上面所写的内容。但这种事他也没法找谁商量,也不觉得商量有什么用,况且他必须尽快回家接受父亲的棒球指导,于是他当时暂且把这件怪事搁置下来。
然而没过对久就到了对答案的时刻。
当晚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涌汰正在空间几乎被床和书桌占满的小小卧室里正睡着,结果学校的电铃声夹杂着杂音突然响起,紧接着卧室门随着喊人的广播自己就打开了,门中露出学校的走廊。涌汰怀着自己是在做梦的心情走了进去,结果就来到了『放学后』的学校里。
涌汰来到的地方,是家庭科教室跟前。
眼前的门敞开着,里面呈现出家庭科教室内部的景象。照亮教室里面的灯光非常微弱,那光就像小电珠一样,涌汰从未在学校里见过灯那种样子。
不过,在昏暗灯光中呈现出的家庭科教室,状态并不寻常。
铺满了沙子。
教室仿佛在月光下一般蓝幽幽。靠墙摆放的玻璃橱柜,用作厨案和操作台的大桌子,这些都还是家庭科教室里熟悉的元素,然而地上却像沙漠一样整面都被沙子所覆盖。
沙子布满了房间之中,从敞开的门溢出到外面。
然后,房间里的沙朝内部深处缓缓升高,在里面的角落形成了小小的沙丘。
那沙丘正上方的天花板上开着个四四方方的洞。那里是检修口,本来应该用门封了起来,可是现在门不见了,形成一个方形的黑洞。
然后,沙子从那洞里一点点,一点点落下来。泛蓝的幽暗光线下,那细细的微粒仿佛是烟,从天花板上的洞里一点点落在地上堆起的沙丘上。
「啥……?」
真是一幕怪异景象。
如果周围寂静无声,不妨评价为它充满幻想色彩。但是,这里的空气中充斥着刺激神经的杂音,就像有棱有角的粗糙沙子刮着神经一样令人不舒服,以至于本来缥缈的沙海景色不禁令人产生莫名的警戒。
然后,能听到的不只有那个杂音。
从那个宽敞的教室里,从那个被沙子入侵覆盖的家庭科教室里,从充斥于空气当中的杂音里面,还传来某种声音。
————。
轻轻地,微弱地,从教室深处传来。
是动静?
是唱歌?
是说话?
声音太小听不清楚,无法分辨它究竟是什么。但是,它穿透充斥周围的杂音,从寂静的深处传进耳朵,让置身此情此景以致思考即将停摆的涌汰禁不住竖起耳朵。
————救。
随后渐渐地,听清楚了。
随着渐渐听清,最开始毫无含义的声音在耳朵里,在头脑中渐渐成型,拥有了含义。
那声音很细,很小,很微弱。
它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从哪儿传来的呢。
是说话的声音。
声音来自房间深处天花板上,那漏着沙子的方形空洞的黑暗之中。它从沙漠的天花板上打开的黑洞里面漏出来,是人的声音。有人正从天花板上那狭小的洞里,从那深深的黑暗中,如同吐着细砂一般,传出快要听不见的微小声音。
————救救我。
就在听出来的瞬间
嗖地
一阵强烈的恶寒顿时窜上背脊。
分不清那个声音是男是女,只知道是小孩子。
那声音从天花板上开着的洞里,从仿佛要把人挤进去的黑暗当中,用微弱得快要消失的声音,正在求救。
他首先这样想到大事不好,居然有人困在那种地方。但很快他就直觉感觉到了。
那声音——不是人。
听上去只能是人发出的声音,却散发出不像人的不协调感。那东西假扮成人,但有着决定性的不同。那绝不是人,更不可能是什么小孩子。根本不需要去救。
那只是在模仿。
那东西仅仅只是在模仿人,诱导人。
「…………!!」
看不到的样子,感觉不到的气息,有的就只有声音。
面对那种东西,涌汰毛起鸡皮疙瘩,两腿发软。他一点一点挪动软调的腿,拼了命地往后退。
天花板的洞里,有什么东西。
穿着睡衣的他,光脚踩在洒到走廊上的沙子上,脚底感受着沙子坚硬的触感,一点一点往后退。
后退。
后退。
像盗垒一样后退。然后。
————————————救救我。
「!!」
在天花板上的洞淡出视野的瞬间,涌汰当即转过身去拒绝了那微弱的呼唤,急急忙忙逃离了家庭科教室跟前。
「………………!!」
他快步,大步,但留意没有跑起来,逃离了现场。一旦奔跑就会发出声音,所以他用走的方式逃离。走廊上没有月光,只有人工灯光从外面洒进来。涌汰不敢大声喘气,压着声音,一门心思快步沿走廊静静地逃离那个地方。
逃离后,他依然没能摆脱混乱和恐惧,继续漫无目的地移动。这种地方根本待不下去,他首先想到离开室内,于是朝玄关走去。最后,涌汰被那个桌椅堆成的路障拦了下来,然后被守候在那里的惠里耶搭了话,在她的引领下到达了玄关大厅。
在玄关大厅,涌汰见到了除惠里耶外都穿着睡衣的大家。
然后,他就从惠里耶口中得知了『放学后』与『委员活动』的存在。
他在这里结识了大家,之后大家成为了将会一起共度漫长时光的伙伴。然后,他还在这里认识了越智春人。春人同样是六年级,但涌汰这时才对春人这个人有所认识。
他们二人碰巧过去从未同过班,而且还完全没有交集。
实话说,涌汰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他并没有为人际关系而发愁,但他很少和学校的朋友一起玩。
从一年级开始,他便把全部的校外时间花费在了棒球和学习上。
他在学校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朋友,但和朋友只在学校见面,也不会一起玩,走得不近。
他也有几个走得近的朋友,但那些朋友和是不是同班无关,甚至和同不同校都无关,都是在少年棒球队建立的关系。涌汰自打出生一直如此,他生活的绝大部分,准确说是人生的绝大部分都被棒球占据了。
涌汰一放学就径直回家,然后每天不是棒球训练就是上培训班。母亲同意他随便打棒球,但不允许因此荒废学业,于是上培训班就类似于答应他打棒球的条件。
除了要上常规的学习班,他还有英语培训。
涌汰并非热爱学习,只把这当成了一种必然的妥协。但是,父亲告诉他「学好了英语可以帮助你你在海外表现!」他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虽然掌握不到窍门,但对学英语的态度较为积极。
不过也因为那样的状态,导致涌汰从小就没什么朋友。
除了棒球,他与人之间的交集实在太少了。
所以,他能拉近距离的孩子只会跟棒球有关。可是他跟玩棒球的孩子在一起,结果从头到尾还是只有棒球,让他总觉得根其他人口中的『朋友』不太一样。
所以,春人就是头一个。
他们是在异常状况下认识,这关系说来挺古怪的,但对于涌汰而言,春人是头一个跟棒球完全无关的朋友。
春人不擅长运动,喜欢读书,是跟涌汰没有任何交集的类型。
其他的女生也是。准确说,涌汰在学校里除了学校事务之外,几乎从没有跟同龄的女生说过话。
也就是说,他跟不遇到这种情况就说不上话的孩子们,因为遇到了这种情况获得了交谈的机会。
对于从记事起就一直在父亲的引导下死心塌地过着棒球人生的涌汰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这样的经历很新鲜,很刺激。
因为,涌汰真的是头一次跟价值观完全不同的人正式交流。
他过去从未设想过那种情况,但这个体验让他感到世界突然变得广阔。
最开的时候,他被牵连进异常情况当中,一心只为保护大家和自己而拼命跟大家配合。但随着慢慢适应,渐渐镇定,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对这个状况乐在其中。
『委员活动』开始后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
在这段时间里虽然有过可怕和匪夷所思的情况,但除开最开始死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生之外,没有遭遇过真正有危害的危害。
如此一来,涌汰便顺应了现状。涌汰原本就习惯于比拼,又拥有迅速转变思维的胆识,渐渐把『放学后』当成了每周一次可以体验到的,有些惊悚的神奇娱乐。
新的朋友。
新的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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