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红斗篷』
出没于学校厕所。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你想要红斗篷吗?」的问话,
只听得见声音,但看不到人影。
你如果回答「要」,就会从背后被刀捅死。
说是,背上淌着鲜血,
看起来就像披着红斗篷。
1
看到黑板上写的那串文字之。
见上真绚以为那是偶尔会遇到的找茬行为,未曾怀疑。
『放学后委员 见上真绚』
总之就是挖苦自己因为有工作就可以免除班级事务,放了学就能走。所以真绚叹了口气,然后也就只是这样而已。真绚早就习惯了这种事,她一直就活在那样的世界里。
真绚是个容貌出众的少女。
小学六年级身高就超过了一米六,打扮时髦,皮肤雪白。一头乌黑靓丽的直发,长长的睫毛,形状优美的薄嘴唇,还有小巧的脸蛋和端整的五官。
她还没上小学之前就不时以儿童模特『真绚』的身份参加工作,被刊登在杂志与商品目录之上,偶尔还会出现在电视荧幕中中的一角,深受朋友们的赞赏和羡慕。跟她交际的朋友都是特别喜欢娱乐和时尚,性格开朗的孩子。在那种女生上层团体之中,真绚与其说站在团体中心,更像是身处团体的象征或者偶像的位置上,每天都对周围的人们笑脸相迎,散播存在感。
「啥啊那是?」
那些朋友看到黑板上的记录,关心真绚,为真绚愤愤不平。
「又是那个吧?好久没碰到了」
「找茬?谁写的?」
「这个嘛……」
面对大家这样的反应,真绚为难地一笑。
「大家算了吧,也别找谁写的了」
「可是……」
「瞧,我早就习惯这种事了,再说找到也没什么好处」
「是吗?」
面对真绚息事宁人的态度,大家勉强收起矛头。
其中一个人说
「我先去把它擦了」
然后朝黑板小跑过去。
「谢谢你,小春」
「一点小事,没关系啦」
突然而来的小小麻烦就把团体弄得一惊一乍。
团体里的大家虽然是朋友,但同时也想着通过和真绚做朋友来抬高自己的身份,因此总是捧着真绚,抬高真绚。
我是那个『真绚』的朋友——被以此为自豪大家的大家抬着,真绚总是露出灿烂的笑容,不时把刊登了自己的新杂志带到班上,为大家追捧的偶像提供些许风光事迹。
人就看外表。
只要外表好,就能快乐幸福地活下去。
虽然也有人说存在别的生存方式,但真绚没有尝试过,所以并不清楚。一个人在别人眼中只能看外表,所以外表不就是一个人的一切吗?
至少,真绚现在用的是那样的方式生存。
不过这样一来————自然就会出现喜欢她的孩子,和有意疏远她的孩子。
道理就是如此,亘古不变。
所以,黑板上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个板书同样不算什么。
真绚很久以前就时不时地遇到那种事,所以对她来说习以为常。就算情况有些反常,但也只可能是有人搞恶作剧,除此之外丝毫想不出别的可能。
†
噶————————
咚————————
「………………!?」
当天夜里,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深夜的房间里突然响起那个刺耳的激烈铃声。真绚吓得跳起来,直接紧紧抱住剧痛的脑袋——随后抬起脸的时候,目睹到了异样的情景。房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而门那边连接着学校的走廊。
「咦……什么……!?」
夹杂着杂音的校内广播响彻房间和走廊。
『————杂————呲……呲呲…………
……通知委员』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啊……!?」
真绚什么都无法理解,茫然地听着广播。面对这个就像在做怪梦的诡异状况,她在茫然中站起来,提心吊胆地朝门走去,确认门那头的情况。
「…………」
她首先感觉到的,是散发着学校气味的冰冷空气。
干燥的空气夹杂着尘埃与建筑材料散发的气味,涌入用了香薰的温暖空气。
真绚向房门靠近,向门外窥探。
自己房间所连接的地方,的确是学校的走廊。只不过那里是深夜的学校,灯光前所未见的昏暗,所有窗户都黑洞洞的。
「咦……」
她把身子也探了进去,看到的还是学校的走廊。
不是自己家的走廊,也不是幻影,学校的走廊就在门外,没有消失。
面对过分离奇的情景,真绚在半梦半醒之中,想也没想就踏了进去。
紧接着。
她发觉自己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学校的走廊上,也没有回去的路,一个人正呆呆地站着。
「诶……」
过来时进的那扇门,消失了。
然后,接触肌肤的衣服触感不一样了。身上刚才还穿着柔软暖和又可爱的品牌睡衣,不经意间就被换成了从未见过的像是制服的服装。她面对这个情况非常不知所措,四下张望,结果背后不远有灯光突然闯进视野。
那是,女厕所的入口。
连绵的昏暗走廊之中,只有那孤零零一道光。不懂为什么唯独女厕所的灯光那么亮,那亮得奇怪的光从厕所入口刺眼地洒在走廊上。
「………………」
缺乏光明的世界中,只有那一处灯火通明。
可是,那光不仅不能让人感到安心,反倒空虚不自然,散发着阴森的感觉。
仿佛就像民间传说中,迷路进到夜晚的深山之中,遇见独一户人家的灯光。
又或者是夜路上遇到的,叫卖荞麦面的摊贩的灯光。一看就知道,那光显然是非人之物引诱牺牲者的灯光。可是,周围的环境也一如民间传说里常常描述的那样,放眼望去只有昏暗的走廊和黑洞洞的窗户,除了那里,不存在任何感觉靠得住的东西。
和男厕所并排的两个入口。
唯独那边的女厕所,亮着光。
「………………」
真绚呆呆杵在原地,但试着等了许久,梦还是没有醒。
等得越久,寒气、现实感,以及扭曲现实的杂音就侵蚀得越厉害。
过了一段时间,真绚无奈之下迈出脚步。她靠近眼前那女厕所的灯光,心不在焉地走出让她感到不安的昏暗,踏入洒在走廊上的灯光里。
然后————真绚向内窥探,结果停在了那里,一动不动了。
「…………什么啊这是」
她不禁轻声呢喃。
里面是被照得透亮的,已见惯的学校厕所,隔间以开着门的状态平淡无奇地在里面排列着。但是,她在正中间的一个隔间里,看到有怪异的东西。
红。
有某种很大的红色东西,挂在厕所的隔间里。
是布。是装饰体育馆讲台上的那种,学校旗帜大小的,纯红的布。那东西显然放错了地方,但现在理所当然一般在隔间里从天花坝上吊着。
天花板上安装着一个原本不可能存在的大钩子,一条绳子从钩子上垂下来,把布吊着。布四个角被一条绳子单边系着,以耷拉着的状态挂在隔间里。
只是这样。
仅仅只是这样。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确确实实只是这样。
尽管它很是诡异,令人毛骨悚然,但有些超现实,仅此而已。
「…………」
真绚像中邪了一样呆呆杵在原地,看着那东西。
她就那样一直看着。但是,真绚突然听到有人叫喊,大吃一惊转过头去。
「……难道是,见上同学?」
「!」
是个少年的声音。
只见身后的走廊那头,正好在上楼梯的拐角处,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男生,正看着真绚所在的方向。
真绚记得他的长相。他是个成熟英俊的男生,在女生之中很受欢迎,在男生之中也特别出众。真绚那些超喜欢娱乐的朋友也经常谈到他,评价他完全不输给那些艺人,于是记住了他的名字。
她说出了那个面子。
「…………绪方同学」
绪方惺。他快步向真绚所在的地方靠近。
真绚吃了一惊。尽管有着男女与细部的差别,但他身上的制服显然跟自己现在穿着的是一样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明明是教学楼里面,他却一只手里提着铲子。真绚尽管对他的样子感到可疑,但下意识还是准备和平时一样笑脸相迎。
但是
「果然是见上同学」
惺略样子显得有些急迫,停在真绚面前后马上看向真绚刚刚窥探的厕所,飞快地问了过来
「见上同学,你来之后,一开始来这里?」
「是啊……」
真绚回答了他。虽然是回答了,但她对于眼下这个情况提出这个问题感到很没教养,另一方面她又在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结果平时用于社交的微笑露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没必要对没教养的人特意摆出笑容。如果这里是梦,那就更没必要了。
结果,几乎从来不在人前态度冷漠的真绚,板着脸对惺问道
「喂,这是不是梦?」
这次换惺回答她这个不愉快的提问。
「很遗憾,这是现实」
「……」
真绚不满地抿着嘴。惺目光在真绚和厕所之间往返,观察了一番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接着说道
「不过,幸好你好像还没有遇到可怕的事情」
「……可怕的事情?」
真绚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嗯,之后会好好解释」
惺点头示意。
「但是说来话就长了,你先等等。待在这里或许会有危险,先换个地方吧」
然后惺这样说道,率先迈出脚步。真绚当然不可能接受那样的回答。
「厕所里的那个,是什么?」
真绚在身后又向惺问道。
惺没有回头,没有止步,继续快步往前走。
「……」
「喂」
真绚跟在后面,继续质问。
她得到的,只有一个短短的回答。
「无名不思议」
2
真绚被带到的地方,是传说中的『打不开的房间』。
她头一次见识到开着的『打不开的房间』里面。惺把她请了进去。
「你在这里等等,我还要找到其他人带过来」
留下这句话,惺就匆匆忙忙离开了房间。
这段时间,真绚被留在『打不开的房间』。不过,房间里并不只有她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有一个白发少年。但是那个少年背对真绚,头也不回,不做自我介绍,什么话也不说,所以真绚也没有主动说一句话,一声不吭只盯着他的后脑。
真绚在从事模特工作的拍摄现场比普通人见识过更多样的发色,但她也不曾见过如此长度的完美白发,更别说还是在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孩子身上了。如果说见过同样的东西,那么只可能是在电视剧或者电影里出场的老婆婆身上见过。
————也罢,这根本无所谓。
真绚这样心想,默默站在原地。
这段时间里,惺回来了好几趟,把其他的孩子一个个带来留在这里。真绚跟那些像是吓坏了的孩子们也是一句话也没交流,最后,当房间里的小孩子合计达到七个人的时候。
「……哎,真受不了。这下全都到齐了吧?」
白发少年说出了第一句话。
这就是见上真绚的,『放学后委员活动』的开端。
†
真绚的『工作』,就是观察那个吊在厕所里的红布。
那个红布是『无名不思议』。
名为『红斗篷』。
……太傻了。
真绚的感想,尽在这句话里。
这异常的现象也是,得到的解释也是,被强加的工作也是,还有之后遇见的人也是————进一步说,还有醒来时手里拿着『指南』和『日志』,以致于自己无法否认的现实也是,全都蠢透了。
自己被被卷入荒唐的情况。这就是真绚的认识。
自己负责的那什么『无名不思议』单纯就是一块布,这荒唐的情况也是让真绚缺乏危机感的最大理由。但就算抛开这点不谈,真绚本来也很冷静。准确说,应该是冰冷。
她虽然无奈地承认了这就是现实,但她并没有完全相信绪方惺和那什么『太郎同学』的解释,也不打算听从他们。
那个『太郎同学』不论外表、身世还是言谈都很可疑,被他像手下一样随意使唤的绪方惺也纯粹靠不住。真绚和她的朋友们不同,对惺并没有对异性的那种兴趣。干模特工作的话,看那些光脸长得好看的人就像逛超市。
『放学后』没多可怕。
只是可疑,还有烦人而已。
可是,真绚又不知道逃离这里的方法。
她不认同这个异常的现实,但秉持着小孩子的变通性也不去否认,是冷静怀疑的态度。但从结果来说,这反倒让真绚比其他所有人更快适应了『放学后』。
她不哭,不怕,也不闹。
要是被认为脑子有问题也挺麻烦的,所以她也不对其他人吐露自己的想法。
但就算这样,她也不打算老老实实执行那什么『委员工作』。
这绝不是对待『放学后委员活动』的理想态度。但讽刺的是,尽管谁都没对真绚讲过,纯粹以面对『放学后』的人的态度来说,真绚基本能得满分。
因此——
「那么从今天起,要正式开始『委员工作』了」
同样是星期五,再次被铃声召集过去。
第二轮『放学后委员活动』在惺的这句话之下开始,除了『放学后』的学校的气氛实在令人不舒服之外,非常平稳地迎来了结束。
惺好像在不动声色地监视着所有人的动向,真绚很烦他的目光很,所以姑且去了女厕所,去面对了那块红布。可是也就只是这样而已,之后什么也没发生,时间平平淡淡地过去。没多久,真绚发现手机可以正常使用,之后真就开始一边上网一边打发时间,就这么迎来了结束的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结束了那样的『放学后』之后,忙碌地度过周末,星期一又去上学。
「那、那个……见上同学」
早晨,在刚刚踏进校门,还没遇到任何人,就一个人的时候,真绚在教学楼大门附近突然被一个女生的声音叫住。
「……那个,记得你是————濑户同学」
向她搭话的人是濑户伊露玛。
「啊……你记住我了啊。我好开心……」
被真绚喊出了名字,伊露玛害羞地低下头。看样子,伊露玛应该是一直在这里等着真绚到校。真绚平静地露出微笑。
「怎么了?」
「那个,我想和你谈谈,『放学后』的事情」
「……」
真绚已经猜到是这么回事。
她和伊露玛在白天的学校里一次都没有说过话,所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话题。但实话说,真绚觉得就算是关于『放学后』的事情,还是完全没什么可说的。
真绚尽管这样想,但还是对伊露玛表示关心。
小小年纪便已经出社会的真绚,表面上的社交之道早已在她意识中根深蒂固。
「你没事吧?」
「嗯,还好……也、不能算好吧……」
伊露玛低着头答道。
真绚看着她的样子,好奇地问道
「你负责的东西,那么可怕吗?」
「嗯,很可怕啊」
伊露玛点点头。
「是吗。是怎样的东西?」
「呃,那个,可怕是可怕……但因为可怕……我没去看。这段时间『委员工作』的时候,我太害怕,从没去过自己负责的地方」
「这样啊……」
原来如此。真绚在心里点点头。伊露玛的表现在那些成员中特别胆小,真绚好奇她的情况,便问了过去,得到的是能够接受的回答,也就满意了。
「……谢谢你替我担心」
伊露玛无从得知真绚内心那样的想法,以自己得到了真诚的关心,便向真绚道谢。
「见上同学又漂亮,又温柔呢」
然后一无所知地还夸奖了真绚。
「而且,还很强大」
「强大?」
真绚不理解伊露玛后面为什么这么说,唯独这次完全发自内心地感到纳闷,歪着脑袋。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让人觉得坚强的事情啊……你是在指什么事?」
「那个,在前阵子的『放学后』,就见上同学一个人顶撞了『太郎同学』」
伊露玛为手舞足蹈,拼命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我看到你跟他争论,死磕到底,觉得那种事我绝对办不到……所以,心里畅快了些……」
「哦,那件事啊……」
上次『太郎同学』允许提问的时候,真绚问他「你一直都坐在那里吗?」,结果轻微地吵了起来。那次确实不能说完全不是故意挑刺,但更多的只是纯粹地忠于好奇心,试着问一问而已。真绚也并不是专门要跟他死磕才那么问的。
「这件事,稍稍让我鼓起了勇气……」
伊露玛这样说道,用无比真挚的目光看向真绚。
「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但我还是想对你说声谢谢。我今天就想说这个」
「这样啊,谢谢你。不过我并没做什么值得道谢的事情啊」
真绚说道。事实也是如此。但是,真绚这样的回答反而让伊露玛目光对她的尊敬更加强烈。
「『放学后』里的见上同学虽然有点可怕,但是非常坚强,非常可靠。不过,平时的时候总是面带笑容,非常温柔,人又漂亮,我很崇拜」
伊露玛眼睛闪闪发光地说道。
「我也想变得像见上同学你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谢谢」
面对低自己一年级的女生对自己真诚的崇拜与好意,真绚回以感谢以及格外温柔的微笑。
但是——
微笑的真绚,内心空空荡荡。
没有开心,没有欣慰,没有任何感觉,然而并没有反而感到憎恨或是疏远。
真真正正毫无感觉。
真绚早已完全习惯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过度暴露在从不遗余力的赞赏到人格否定的轻蔑,犹如坐过山一样的毁誉褒贬之中,能够对它们产生感触的心早已磨灭殆尽,不复存在了。
人很漂亮,但好打交道。
当自己长得漂亮就嚣张。
人又好看,心地又善良,平易近人。
人长得是好看,但很可怕,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周围的人对真绚做出各种评价。
诚实的好孩子。
瞧不起身边的人。
没想到还挺认真。
讨好老师,心机很深。
诸如此类,五花八门。
但是。
这所有的一切,全都错了。
这是因为,真绚身上————从来不存在自己。
真绚就是一具人偶。
她首先是父母的人偶,其次是工作中遇到的大人们的人偶,然后还是朋友们的人偶,再然后是不时会见面的人们的人偶。
自己是个只会按照周围所期望的去说话,去行动,脸上笑眯眯,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的人偶。真绚活到现在,从来没有出于自己想要怎样,想要让别人如何看待自己而诉诸行为。
真绚平时的言谈举止、态度表现、时尚品味,给别人看的一切全都按照妈妈制作的说明书以及社交需求。
从很小的时候妈妈就一直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为了工作,对她实施严厉的教育。工作的时候自当不论,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时时刻刻也是,也就是说她日常生活的几乎一切都必须照做。
因为,漂亮可爱的『真绚』时时刻刻都在被人看着。
所以,真绚必须展现出理想的外貌与举止。
当然,最常看她的人是『妈妈』。外人眼中的真绚,就是一味按照妈妈的意思制作出来的,理想中的女儿。
这样做。那样做。这就是道理。
真绚从开始记事之前,事无巨细都会被要求,只顾一门心思一直光扮演着妈妈理想中的女儿『真绚』。
真绚尽管很少挨吼挨打,但很小的时候常常连续几个小时被妈妈灌输对一切言行的要求,直到『听懂』。然后在那种时候,妈妈常常把压抑的烦躁情绪发泄到物件和爸爸身上。
真绚自己的东西里,没有一件是从很小的时候一直保留到现在的。因为每当妈妈有什么不满意,她的东西就会被扔掉。家里没有一件东西从真绚很小的时候一直留到现在。因为妈妈把不满爆发出来的时候,会趁家里就她一个人的时候把东西统统砸坏。
有天晚上真绚没能达到妈妈的要求,妈妈说了句「晚安」就把真绚赶进卧室,之后就开始夫妻吵架。那次吵得太可怕了,动静响彻了整个家,主要是妈妈的怒吼声。真绚那天晚上一边听着吵架的声音,一边吓得用被子捂着脑袋,缩着不敢动弹。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她看到爸爸和妈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正常谈笑的样子,实在不敢相信,甚至怀疑那是一场噩梦。
那样的种种事情让她很讨厌,很害怕。
但是自己做得好的时候,妈妈对自己又会温柔得就像蜜糖。
为了讨好那样的妈妈,幼年的真绚一直是默默顺从。
而结果开始懂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有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也没有一件喜欢的东西,成了那样一个小孩。
所有的言行,都以别人如何看待为标准。
也就是说,妈妈如何看待自己就是标准。
真绚是一台按照妈妈设定的程序运行的机器人,所以自己说的话、行为、微笑当中,都没任何自己的好恶或意图。所以当大家看着真绚,评论真绚是怎样的小孩,在想什么,想做什么,这些对内在和意图的猜测全都猜不对。
一切都是只是『看上去那个样子』的幻影。
所有人都只是自顾自地看着自己想看到的真绚而已。
包括以为她出乎意料的人好,关心亲密的朋友们;包括觉得她嚣张,不是很熟的班上同学;包括看着真绚,想象着她是怎样一个女孩的杂志读者——也包括眼前这个,正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伊露玛。所有人,全都是。
真绚是人偶。
徒有外表,不存在灵魂,空荡荡的人偶。
真绚是空有一副容姿的存在。
她的言谈举止,态度表现都不是内在的流露,已经被妈妈调整成外表的一部分,跟服饰和化妆是一回事。
妈妈只夸真绚的外表。
爸爸也只夸真绚的外表。
工作伙伴也只夸真绚的外表。
朋友,还有其他所有看着真绚的人,全都只夸真绚的外表。
真绚。
那个名字,是赋予这副外表的名字。
真绚根本不存在自我。
至少被喊那个名字的东西,毫无疑问从不曾包含过可称为自我的东西。一次都没有。
大家——妈妈,爸爸,朋友——
老师、同学、工作伙伴、看杂志上真绚的人们——
眼前一边跟自己聊着,一边向自己投来崇拜目光的伊露玛——
见上真绚。
喊的都是这副外表。
都在用那个名字,喊着这副外表。
「…………」
真绚以那空洞的微笑看着伊露玛。
这个微笑之上没有任何想要传达的意图。伊露玛此时此刻看着的正是她自己想看到的真绚,领会着自己想要的内在意思。
「用不着变得像我这样,濑户同学已经很可爱了啦」
真绚说道。
这是真心话。偏褐色的肌肤,闪亮的大眼睛,可爱的卫衣,洋溢着内在性格的言行。伊露玛不论外貌、时尚品味还是内在都如此具有个性,然而却说自己想变成真绚这样的空壳。
「但是,那个」
伊露玛被夸奖可爱,害羞得一边摆弄手指,一边说道
「当然也有说外表,但是——我想让心也像你那样」
「心?」
真绚不解。
她心想,自己明明就没有那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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