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4)
「…………那就学校吧」
沉默许久后,华菜说道。
「既然这样,对于越智君最能代替归宿的地方就是学校了。因为他的家,他生活的地方,都在学区之内。这里就是最近的地方」
「果然是这样啊……」
涌汰一副无可奈何的态度点点头。
他也是这么觉得。华菜的判断很能让人信服……不论从好的方面,还是从不好的方面看。
哪怕兜兜转转,涌汰不愿意承认的糟糕情况绝对还是会被华菜提出来。
春人存在过的证明,从那个『放学后』的学校带了回来。能埋葬它的地方,却只有作为『放学后』原型的学校。这让涌汰不论如何都有种一切都是徒劳的感觉。
惠里耶说
「要埋的话,就埋操场吧。埋在『放学后』的墓相同的地方……」
涌汰转头,目光投向操场上此刻没人的那个角落。大家都严肃地听取这个意见。拥有灵感应力,能看到幽灵的惠里耶这样议题,有种难以形容的说服力。
「其次我觉得让志场君拿着就好。志场君在我们当中和越智君关系最好……我觉得与其带回已经忘记越智君的家人身边,肯定是留在志场君身边更好」
「啊,也对……」
听到这个提议,所有人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这么说确实有一定道理。涌汰虽然单纯地想到如果知道住址就还给春人家,但把他还给已经把他忘记的家人,想想就觉得十分残酷。
「…………没办法了。虽然对不住越智君,但就在学校里找地方埋了吧」
怪异的沉默持续了许久后,涌汰有些丧气地挠着后脑这么说道,把手帕包着的沙又塞回口袋。
大家大概都认为这个结论很妥当,没有人提出反对。
海深和陆久畏畏缩缩地问涌汰
「有什么……」
「能帮忙的吗?」
「啊……」
涌汰想了想。
然后
「……没有。我自己想想该埋哪儿」
回答后,涌汰便举起一只手说「那我走了」,转过身去背对充满担忧的大家,独自离开了会议。
「就差一点了」
当天午休,涌汰把手帕里的沙埋在了操场的角落。
他捡了根小树枝,挖了个小小的洞。他苦恼到最后,照惠里耶说的,选择了春人在『放学后』的墓相同的地方。
然后当天夜里,涌汰做了个梦。在梦里,涌汰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床上。梦中狭小的卧室里,地面像沙漠一样被沙完全淹没。然后在自己脚下埋着春人的脸,春人就像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
梦中的涌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脸。
看着看着,他想到稍微把春人被埋的脸从沙子里弄出来,就用脚去踢开沙子,不料被更多沙子盖住,春人反而被埋得越来越深。
他心急如焚。弄着弄着,春人的脸不见了,他一着急就下了床,用手去挖沙子。可是春人的脸不在了,他心想被埋进去的春人肯定变成了沙子混在了一起,便拼了命地在沙中寻找,却还是找不到。
就这样找着找着,他发觉自己的手指垮掉了。
自己的手指变得就像板结成棒子状的砂糖,不知不觉间在沙子里散掉了,变得又短又细。
看到手指变成那样,他越来越心急——然后就在焦急中醒了过来。
他浑身汗湿,心脏疯狂跳动,用手指好好健在的手像抓似的捂住胸口。
「………………!」
他紊乱地喘着粗气,在黑漆漆的卧室里看向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都在,但皮肤上清晰残留着沙的触感。
黏在皮肤上的沙,还有手指变得比骨头还细还短的感觉,鲜明地残留下来。
…………………………
6
星期五。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第十四轮『放学后』。
随着已经完全习惯的眩晕感,涌汰穿过了自动打开的房门。站在应该已经见惯的家庭科教室跟前。他莫名地没有昂扬感,摆着迄今为止来到放学后时从来没有过的消极表情。
「……」
黑漆漆的走廊,黑漆漆的教室,从走廊窗户撒进来的光。
靠那冷冰冰的光勉强能够看得见的地面上,是从敞开的家庭科教室里溢出来的沙。
此情此景早已习以为常,但却让现在的涌汰感到犹豫。
因为梦。因为涌汰这个星期里每天都在做噩梦,梦到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被沙淹没,自己焦急地在沙中寻找埋没的春人。
眼前家庭科教室地面的模样,就跟梦中的卧室里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实中的涌汰和梦里不同,既不曾光脚,也不曾徒手伸进家庭科教室里的沙子里。
在梦里,他的脚,他的手,伸进了沙子里。
即便醒来之后,那个感觉,那个粗涩的沙的触感,仍清晰地残留在皮肤上,残留在记忆中。
此外还有————自己的指头,手,变成沙,逐渐瓦解的触感。
他在沙里挖,如搅拌一般在沙里寻找,找着找着,自己的手指在沙的触感中像饼干一样从末梢开始崩散,变短,变细,最后整根消失,混进沙里。自己的身体在毫无痛感的过程中逐渐变成沙。
他就只是焦急地看着那个过程。没有恐惧,只有焦急。
他不是着急自己的手,而是着急被埋在里面的春人。对自己身体的焦急,总觉得不像是自己在着急,隐隐有种不舒服的,恶心的,诡异又膈应的感觉。
他每天都在做那个梦。
不只在晚上,连睡午觉也是,稍微打个盹的时候也是。
那些梦不是完全相同,细节上有些微不同。春人从一开始就完全被埋在沙里,不知为何自己知道春人就在沙子里。有时地点不在卧室,而是在父亲的车里。虽然存在细节差别,但所有梦里他同样都是焦急地在沙中寻找被埋没的春人,同样他的手都变成了沙子逐渐瓦解。
然后当他醒来时,房间里莫名地冒出好多沙子。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连身上也有。就像是空气干燥的日子里在操场上比完赛后,感觉有粗涩的粉末在嘴巴里喉咙里。
涌汰也不得不意识到,某种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
但比起这些,涌汰首先想到的还是另一件事。
他想的是,把那个沙埋在学校里真的没问题吗?
就是从他将春人坟墓的沙埋进操场的那一天起,这个梦才开始出现的。他百般犹豫之后才决定把它埋下去。正因如此,他实在没办法不认为那梦跟这件事毫无关联。
他忍不住心想,会不会是春人不希望把那个沙埋在学校里,所以才让自己做那种梦的呢?
他当然也找大家谈过。
但可想而知,光凭涌汰他们一帮小孩子的能力,不论怎么探讨都不可能得出让人信服的结论。
「尽管这令人怀疑,但你越是去想就越会在意,会做梦也很正常,所以不能排除那就是普普通通的噩梦吧……」
华菜这样说道。
「但就算真有什么,我觉得你也别认为是越智君让你做那个梦。就算越智君不想被埋在学校里,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那样对你吗?就算是真的,那也不是越智君,而是假扮成越智君的怪物。我肯定」
「也是……」
华菜的意见不无道理。
不过,双胞胎妹妹陆久说
「我说……如果那个怪物,就是越智君呢……?」
「……什么意思?」
「呃……我是说,会不会不是那个怪物装成越智君的样子……而是越智君被变成了怪物呢……?」
「……」
海深惴惴不安对妹妹的发言点点头。
所有人绷紧了表情。海深陆久双胞胎在集体中并非不配合,而且在正常生活中也并非内向阴沉的性格,也并非不懂察言观色。
她们只是面对『放学后』的怪物没勇气保持常态而已。
然后,她们二人想象力十分丰富,而且很善于两个人一起激发想象力。
实不相瞒,学校的图书室里还放着二人在一年级时合作创作的,在竞赛中获得表彰的绘本。
评委对它的评价是:绘本藉由丰富的想象力,描绘了一个充满幻想风格的神奇故事。虽然绘本中的绘画仅仅只是小孩子画得好的水平,但其出色的世界观成为了入选的关键。
图书管理展示着附照片的获奖报导,以及制作成书的绘本。
但正因为那丰富的想象力,她们也经常害怕得不敢动弹。
然后,她们会将能够想象到的最糟糕的推测讲出来。她们实在太害怕,以至于不敢埋在心里,忍不住讲出来。
二人在『放学后』很少主动开口,但每次开口都是她们因想象力而浮现的不安终于溃决的时候,而且那种时候往往会说出大家根本不曾想到过,或者是想到过却装作没有察觉的可怕想象。
每次基本是陆久先开口。她们的发言也曾帮到过大家。她们能察觉到大家没察觉到的事情,会直视大家不愿直视的事情,这在危机应对上确实非常重要。
二人的发言可以弥补疏忽。
可是所谓的“发觉”,不尽然是人所能够承受的。
「……啊?」
涌汰之前尽可能不去想的事情,此时此刻被摆在面前,产生动摇。
涌汰其实想象过,那东西可能就是变得面目全非的春人本人。明明都能听到胸口下面如擂鼓般的信条,但全身上下顿时凉了半截。大家都在看着面色发白的涌汰。双胞胎不安地偷偷看他,惠里耶对他面色突然大变感到担心,华菜也跟大家一样担心他,但脸上明显带着『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的愁苦。
看到大家的表情,涌汰恍然大悟。
「你们……原来都是这么想的吗?」
「……」
「都这么想,但都没说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发问。但华菜打破沉默,像代表大家一样点了点头。
「……嗯」
「是、是吗……」
涌汰脑子天旋地转,没办法好好思考。
茫然之中,之前听到的,之前的想过的,就像洗衣机里的衣物一样转啊,转啊。
「之、之后好好商量吧」
「……」
「不只我们,还要『梅莉小姐』也在的时候。光我们自己,没办法好好商量的,是吧?」
「也、也对……」
涌汰虽然应了,但应得心不在焉。他意识到之后又对自己说了很多,但几乎都没听进去。脑子里什么都装不进去。
上面这些发生在前天。
在那之后,涌汰在混乱中渡过了一整天,魂不守舍的样子让母亲为他的担心。他最后就在那种状态下睡着后,又做了那个梦。
然后又一天过去,因为没有全神贯注练习挨了父亲的骂,就那样到了夜里。
他回到卧室,拂掉桌子上的沙尘,往床上一躺——然后迎来惯例的那个时间,总算来到了『放学后』。
「…………」
涌汰站在家庭科教室跟前。
眼前是熟悉的,『放学后』起点的风景。
漆黑一片的家庭科教室。敞开的入口。涌汰站在这样的景色跟前。照进走廊上的光也从门口略微照到里面,着凉了门口一点点的范围。那里已经完全被沙覆盖。
沙漠已经蔓延到了走廊。
沙漠平缓地向教室深处延伸,很快如同视野被阻绝一般消失在了黑暗中。
涌汰俯视着那样的沙漠。
他脖子上系着缎带,右手中握着球棒,斜挎在肩上的包里装着两本记事本。然后,他左手提着从家里随便找来的西点纸袋。纸袋里装着一些用作后续补充安装的人体传感器。
然后——
他心里装着是,梦里见到的,沙的情景。
涌汰目不转睛地盯着脚下厚厚的沙,在心中引起浮想。
沉在黑暗之中的沙,自己所负责的这间教室里的沙,自己从春人的墓下收集带回去的沙。
这个星期到了后半,华菜开始安慰涌汰,告诉涌汰他只是把那种印象带进了梦里,然后由于过分在意而反反复复地做着梦,其实梦可能跟春人的死毫无关系。
可是,涌汰根本没办法那样去想。
因为没做那个梦,没有体验那个感觉,没有每天被阴魂不散地缠着,所以华菜才说得出那种话。因为不是她亲自从春人的墓旁收集沙带回去,不是她做决定把那沙埋在学校的操场里,所以才说得出那种话。
涌汰觉得,自己光是像现在这样看着这一幕,肌肤的触感,手指的感觉,手指骨头的感觉……还有心,都要变成沙。
心变成沙,然后变成了沙的春人把变成了沙的自己拖向沙的中心……这样的想象从心底翻涌。从『放学后』开始之初直到现在,涌汰从没有像这几天里这样害怕星期五到来。因为,他不想看到和梦里一样,房间地板上被沙埋没的情景。
可是,涌汰现在就站在这里。
他鼓起勇气,决定直面将要吞噬自己的噩梦,决定直面自己不肯正视的,对春人怀有的负罪感。
滋哗
就像平时一样,漆黑的教室里,灯亮了。
教室被照亮。涌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
在天花板的角落,是春人倒挂着的上半张脸,窥视着。
涌汰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恶寒窜遍全身,冒起鸡皮疙瘩。
那东西进入视野的瞬间,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眨眼间从脚尖一直窜到头皮。恐惧、恶心,然后还有强烈的抗拒感在心里接连闪过,甚至令他肩膀一抖,用力缩紧身体,全身的毛孔收缩。
「………………!?」
紧接着,灯光力竭,视野被黑暗遮蔽。
什么都看不见了。刚刚看到的一幕也看不见了。
但看到的东西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眼睛里,烙印在头脑中。
春人倒过来的头,从天花板一角敞开的方形洞口里伸在外面。认识的同学脑袋倒挂着从那个没了盖子的检查口伸在外面,毫无感情的眼睛一直盯着空无一物的半空,缓缓地正要缩回去。
「…………!!」
黑暗。
杂音。
紧绷的寂静。然后
滋哗
灯又活了过来,教室再度被照亮。
可是,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在那里,只有黑漆漆的洞,根本没有脸,就像是刚才看错了。但不巧的是,涌汰没办法相信那是自己看错,他并不具备那种使自己幸福的愚蠢。
他拥有的,是勇气。
是勇气,还有负罪感。
「………………越智君」
涌汰看着天花板上的洞,念出那个名字。
天花板上四四方方的那个洞看上去跟平时没有区别,依然不断有细细的沙像烟一样洒落着,依然从那深处传来像是错觉一样的,细微的小孩子的声音。
————————————救救我。
那是春人的声音。
听上去好像。在涌汰听来好像。
「!!」
听到了。涌汰忍不住在沙上一蹬,向前踏出了一步。在那里的真的是春人吗?春人真的保持着自我,变成了怪物吗?负罪感逼着他他必须弄个一清二楚,勇气给了他诉诸实行的能力。
然后还有
沙————————
广播喇叭里那不断播放着,不断往耳朵里灌这微弱的杂音。他像不知不觉间被它刺激了似的,感到异常的焦躁。
「越智君……?」
焦躁感涌了上来。
被那种仿佛身在噩梦中的异常焦躁感所驱策,涌汰猛地在沙上踩了下去,情不自禁地踏进了家庭科教室。
他穿着鞋,所以不知道这触感跟梦里是否一样。
但他对踩在沙上的触感没有感到惊讶和不协调,就像早已多次体验过。
「是越智君吗……?」
涌汰开口了,茫然地念了出来。
心在焦躁中煎熬。
然后,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以近乎忘我的状态朝地面被沙埋没的房间里走进去。
他耳朵也已经连杂音都听不到了。
球棒和纸袋从两手中掉落,金属球棒几乎没有声响地落在沙上。涌汰看也不看一眼,眼睛睁得大大,紧紧盯着天花板上的洞,其他任何东西都已经看不见,只盯着那里走过去。
沙,沙……脚在沙上踩过。
向前,向前。厚厚的沙上举步维艰,但他看也不看脚下,眼里只有天花板上落着沙的黑洞。
只有那里张着嘴的洞。春人可能就在里面的那个洞。
他凝视着可能是春人的东西所在的小小黑洞,在越来越厚的沙子上越来越艰难地往前走。他的脚渐渐被沙陷住,但坚持翻越过去,继续向前。
然后
————沙
涌汰终于,到达了洞的下方。
在正上方就是洞的位置,他凝目而视。
他嘴巴半张着,肉眼看不见的细沙被吸了进去,嘴里满是粗涩的触感。
嘴动起来,发出声音。
朝着天花板上的洞,
发出呼喊
「……是,越智君吗?」
随即。
噗呲,天花板上之前亮着灯力竭了,熄灭了。
周围,世界,被关进了黑暗中。
「啊」
顿时间,他的内心也陷入黑暗。
直到刚才还充满心头的负罪感、使命感,以及几分似火的集中力,全都像关掉开关一样结束了,不在了。
之前不知为何那么猛烈的,充满心头的火热感觉,消失了。
他冷静下来,突然理解了自身所处的状况。
自己站在黑暗之中。孤零零地站在沙漠之中。
然后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一只很长很长很长的,毫无血色的小孩子的手从天花板洞里很深很深的地方伸过来,张开抓紧的小拳头,从中洒下细细的沙,沙像烟一样落向自己。
然后。
在黑暗中。
沙,接触了皮肤。
沙轻轻落下,些微地碰到了无意识间朝洞口伸去的右手,碰到了抬起的脸。
细细的沙的触感,接触到手,接触到脸。
然后,就像披上了层薄膜一般,薄薄地盖在皮肤表面。
「!!」
他紧接着感受到的,是疼痛。
那是他自出生后从未体验过的一种肌肤疼。打个比方,就像是皮肤表面在不知不觉间毫无痛感地被剥下来,手上和脸上的肉暴直接露在空气中,失水受到刺激后这才感觉到痛的那种痛。
就像皮肤神经暴露在外,一动表面就会破掉的那种痛,使得他的嘴巴还有左手都动不起来。刚才被沙薄薄撒到的部分,肌肤就像溶化后又凝固起来了一样紧紧绷住,释放撕裂状的痛。
「啊……!?」
然后,随着他冷静下来,随着逐渐理解情况,那疼痛变得更加强烈,如同越烧越旺的烈火,最后完全占据他已经冷静下来的头脑。他对如此强烈的疼痛与异常的状况大吃一惊。
「啊……啊……!!」
他陷入恐慌。漆黑的黑暗中,他因疼痛而战栗着向后退,本能地去躲开天花板上落下的沙。但是,脚下厚厚堆积的沙已把他鞋子埋住了一半,把试图后退的脚沉沉地绊住。
「!!」
他失去平衡,原地跪了下去,手也撑在了地上。
顿时,膝盖,左手,都埋进了沙里。
「!!」
他连忙挣扎着起身。那沙的触感就跟梦里把手伸进沙里时的记忆完全一致。
可其他的————并不一样。
触碰到沙的肌肤,瞬间变成了痛。
所有的肌肤变成了痛。皮肤置换成了痛楚。脚,手,接触到沙子的所有部分被仿佛燃烧起来的疼痛所覆盖,叫声从嘴里喷发而出。涌汰不堪这过剩的痛苦,大声惨叫。
这就像是肌肤接触到的沙温度非常高,高到像是被足以烫穿皮肤的高温烘烤过一样,一碰到便传来疼痛。但其实并不是。沙子冷冷冰冰,甚至他清楚记得刚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所感觉到的冰冷。然而,它却无比疼痛。它并不烫,但却是化作沙子形态的,纯粹的痛。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式能够形容。接触到沙的皮肤,变成了纯粹的痛。
「————————————————!!」
涌汰大叫。疼痛侵蚀他的每一寸皮肤,侵蚀他的每一根神经。
痛让他脑内和眼前变得通红。可这还没完。那痛一边灼烧皮肤,还一边慢慢向内部侵蚀。痛从接触到沙的部分一点一点,慢慢地进到肉里,进到神经里。痛,带着像沙子一样粗涩感觉的痛,一点一点向肉里侵蚀,侵蚀,侵蚀。
「————————!!」
肉在痛,嘴在叫,身体挣扎起来。
他拼命拍掉附着在肌肤上的沙子,用手去掸左臂和膝盖。沙子飞了。飞扬在黑暗中的沙的触感,莫名的多。
好痛!好痛!可是拍掉之后还是痛,痛和沙子附着的感觉久久不散。刚刚拍打过身子的右手也只剩下疼痛,其他感觉都已几乎丧失,只剩下皮肤上的粗涩感,还有沙子飞散的感觉。
不论抖多少下,多少下,沙子就是抖不完,痛就是不能消失。
还有那粗涩感也是。
滋哗
天花板上的灯忽然点亮。
亮起来了。教室里被照了出来,铺满地面的沙被照了出来,还有站在这里面,在烧灼般的疼痛中一边发狂一边挣扎着想要弄掉身上沙子的自己,也被照了出来。
右手手指
缺了。
疼得丧失感觉的右手满是沙子,沙多到看不到下面的肌肤。他看到灯光下照亮的右手被沙盖住,本应存在的五根手指变得好像缺齿的梳子一样破破烂烂又短又细。
「————啊?」
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他诧异地张大双眼。
此情此景跟梦里看到的一样。自己的手指就像是被粗暴对待过的糖工艺品,破破烂烂损坏瓦解。
和梦里不同的是——手指在释放着剧痛。
瓦解的部分,附着着沙看不到肌肤的部分,到处都像火烧一样释放着可怕的疼痛。
「啊——————」
看到那样的手。
然后目光向下。
他看到之前在恐慌状态下想要抖掉沙子,一遍又一遍拍过的膝盖和左臂。那些地方,已经完全缺失一点不剩,就像被斧头劈过的树。
「啊………………啊…………啊…………!!」
他叫了出来,发出超出痛苦概念的绝望叫喊。
自己的身体崩溃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救,发出了绝望的喊声。
他张大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胳膊还有膝盖,从张得大大的嘴里漏出已然没有语义的叫声。那是如同把恐惧和绝望原木原样地榨出来一样,源自灵魂底层的终结之声。
他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
明白这个灼烧全身的痛楚的本质。
那是,身体正在变成沙。
那是皮肤、肉、自己的身体正从表面变成沙。自己的肉和神经一粒一粒剥离开来的痛楚,齐刷刷地侵袭自己的全身。
好痛。
好烫。
为什么。
「————————!!」
眼泪冒出来,从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冒出来。
沙,静静地落在绝望的涌汰头上。
沙轻轻地,轻轻地,如雾雨般轻柔,又无比冷酷地,将他全身包裹————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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