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会动的骨骼标本』

这是在全国学校里流传的怪谈。

理科室的骨骼标本到了半夜会自己动起来,

又是跑又是跳。

有种很广泛的说法称,它用的材料

其实不是模型,而是真正的人体骨骼。

然后,有的说它想让人祭拜上供;

也有的说,它会邀请小孩子玩耍,答应就能做朋友,

或者是被杀掉,做成骨骼标本。

 1

春人没来学校,而且涌汰不认识春人了。这一异象令大家大为震惊,大家连忙确认状况,得到的结果不得不承认春人的存在已经消失了。

放学后,大家聚在玄关大厅外面的背阴处。华菜整个人垮了下去,跪坐在地上,头一次在大家面前表露出六神无主的神情,茫然地嘀咕起来

「是我杀的……」

她双腿丧失力气,在『放学后』受伤后贴在膝盖上的两枚大号创可贴,重重砸在水泥地上。但是,华菜就像感觉不到痛,贴着创可贴的手肘往下,同样贴有创可贴的手和指头用力攥着,攥得颤抖起来。

也就是说,春人死了。

那个在『放学后』变成了怪物的春人,被『红蜡笔』的房间吃掉了,死了。然后肯定是由于这个缘故,现实世界中的春人也消失了。只能如此理解。

情况跟春人第一次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二次死了。这次是自己干的。大受打击的华菜跪在了地上。然后跟上次不同的是,涌汰表现得不知所措,不明白华菜为何大受打击。

「也就是说,那个越智君是我们的同伴,因为死了所以消失了?」

「是啊,你跟他关系可好了啊……!」

「……」

「真的忘了吗?」

「……完全不认识,真不明白你讲的,感觉恶心死了」

「……!」

再加上涌汰的反应,让华菜受的打击更大了。

其他的大伙也都大受打击,唯独涌汰毫无感觉,可是正因如此更显得状况的过分残酷。太惨了,岂有此理。而且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明明上次都不是这样,这次涌汰竟然把春人给忘了,这等于是把涌汰已经被踢出局的决定性证据摆在眼前。

所有的局外人,都会忘记死去的『委员』。

涌汰已经是不是同伴了。他就是个局外人。

然后

「是我杀的……」

华菜一蹶不振,认定是自己扣下了扳机,杀死了春人。见华菜那样,惠里耶连忙在她面前蹲下,用手去触碰她的双肩撑起她,劝她

「那、那不是故意的,谁都想不到会弄成那样啊……」

惠里耶拼命开导

「五十岚同学,不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任谁被袭击都会抵抗,不然你就出大事了啊。我觉得那是没办法」

但是,这些话说不到现在华菜的心里。

「……」

「还是,休息会儿吧,五十岚同学。你一直都在勉强自己,最好休息休息」

惠里耶说

「换我来努力了。你之前的付出,其实都必须是我来做的……」

过去将大家团结在一起的支柱,现在摇摇欲坠。惠里耶想拼命设法度过这个难关。

「…………!」

「…………」

海深和陆久本想伸手却没有伸出去,手悬在了半空中,关注着情况。

就算自己想去鼓舞,想要帮上忙,但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出口。海深是如此,她身旁的陆久也是一样,无计可施。但是陆久心中,在偷偷想着一件事。

…………

 †

陆久和海深生来就是双胞胎。

有着相同容貌的她们,从呱呱落地的那刻起就在一起。在大家眼里,二人的性格、爱好,包括心里想的事情,所有东西都是一样的。

事实上,她们确实也有段时间觉得两个人是一个人。不过,那是很小的时候了。现在,她们当然会觉得双方不一样。就像当时回答涌汰的提问,二人只是一对同时出生的姐妹,尽管非常相近,却是不同的两个人。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周围的人习惯于把她们当成一个人。在那种时候,她们说话的方式和时机,反应以及表情的确表现相似,但并不像大家所期待的那样拥有双胞胎之间特有的神秘联系。就算是普通兄弟姐妹,甚至是朋友之间,都会有说话相似的情况。陆久她们仅仅因为同岁,总是被放在一起,一起相处的时间特别长,所以才相似。

虽然表现得可能很像,但是想的事情以及内心都完全不一样。至少陆久是这么认为。怎么可能一样。就算是双胞胎,也毕竟是完全区别开来的不同人啊。

陆久真的想过。

——要是没有海深该多好。

虽然朋友、老师、父母、亲戚,全都把陆久和海深当做一个人一视同仁,但陆久心里并不服气。平时倒还无所谓,但唯独一件事让她不论如何都无法容忍。

那就是绘本的事——那本以双胞胎合作的名义获奖的绘本。

其实那本绘本不论故事还是作画,几乎全都是陆久想的,画的。

那本绘本是在课外儿童社团里边玩边画的作品。陆久思考,一边创作故事一边绘画,海深只是津津有味地听,不过是这样的游戏而已。故事创作和图画绘制均由陆久完成,海深仅仅只是提提问题说说感想,然后稍微画了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加进去玩罢了。

当时只当它是如此简单的游戏,纯粹是玩得开心。

但是,社团的老师看到那些画后提议拿去参赛,然后就在都已经忘记这件事的时候,拿了很大的奖回来。

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以双胞胎合作名义的作品。

陆久先是一愣,当时那种脑子里面顿时冷透的感觉,她仍记忆犹新。她虽然不能接受,但当时的氛围不容她讲出真实的想法。因为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都欢天喜地。老师开心,父母开心,爷爷奶奶开心,就连海深也很开心。

陆久觉得,被抢走了。

那就不是『双胞胎』的作品,是『陆久』的作品。

但对其他人心里,甚至对父母心里,双胞胎就是同心同体,就是要平等,他们的意识中从一开就不存在其他的对待方式。陆久如果是在更小的时候,还是能够纯真地对此感到开心吧。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们两个就是不同的人,不可能做的事总是一样,所以平分成果也肯定不对。陆久认为是不对的。

热爱绘画,热爱故事,热爱绘本的不是『双胞胎』,是『陆久』。

真正热爱这些的是陆久。海深肯定也喜欢,但喜欢到会自己去想去画的,只有陆久。

再说了,海深和陆久相比,想的根本就不深。海深平时就是那样,总是不好好思考,不好好观察,不过脑子地生活。在对周围事物的分析深度方面,陆久和海深截然不同。

海深仅仅只是对于眼前的东西做出反应。快乐,开心,悲伤,害怕……海深脑子里没有更多的东西,没有为什么,没有加入。这甚至让陆久觉得,明明是同样的基因,同样的身体,大脑的形态应该也一样才对,为什么思维会如此天差地别。

陆久拥有海深所不具备的沉稳视角。陆久的脑子里总是装着许多思考、想象和幻想,会仔细观察,保持批判与悲观的态度。海深则完全不同。尽管外表看起来和海深一模一样,但陆久的头脑中有着一片深邃而广阔的思考世界。

可是从外面又怎能看到脑海中所想。

海深和陆久性格都比较内敛,因此在被同样对待的时候不会马上感到厌恶。陆久也是,讨厌跟人起争执,不愿让别人对自己失望,就算试图主张自我,但能够理解,自己和海深在周围人眼里就是一样的。她透彻地明白这个道理,透彻到甚至感到厌恶。

所以那个时候,她产生了想法。

要是只有自己就好了。

绘本获奖之后,陆久一直怀着那种想法。陆久一个人的成果被两个人平分了。所有人,就连海深都深信不疑绘本是由『双胞胎』合作创作的。陆久构思,描绘的作品,被误解成为『双胞胎』共有的两人三脚式奇妙世界,备受期待。如果违背这份期待,大家的失望显而易见。所以陆久才心想,与其这样,干脆不要是什么双胞胎,从最开始就是一个人才好。

对于两个人当做一个人会感到开心的时期,早就过去了。至少对陆久是这样。

但是,周围的大家并不那么认为,包括父母,尤其是妈妈很喜欢把两人摆在一起。妈妈秉持着平等养育的方针,但妈妈最喜欢的还是“双胞胎的妈妈”,关键在于妈妈对那样一视同仁乐在其中。

陆久不能接受。

虽然不能接受,但姐妹终究是姐妹,也没恨到容不下海深,想让海深从世上消失的地步。

她并非那么冷血。家人就是那样的东西,理所当然的存在。这事没什么好或者不好,就是不讲道理,从一开始就在身边,永远搬不走。所以,她从来没有过希望海深消失之类的恶毒想法。毕竟除了自己耿耿于怀的这件事,其他方面都还是普普通通的家人,是自己的姐妹。

只不过,在绘本的事情上有时还是会耿耿于怀,就是又有根“刺”一直扎着不舒服。不,那是被双胞胎的另一边夺走后造成的“缺失”。

所以陆久想到的,不是希望海深消失。

她没有那么恶毒。她只是想象,如果不得不把自己的成就平分掉的“另一个人”要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该多好。

只是想象而已。

她只是想象过。

不过,她知道那不可能,也早已放弃那种幻想。既已存在的理所当然还会继续下去,一直伴随着自己。

就在这样的一天——升上六年级的开学仪式那天。

陆久和海深一起,在学校的玄关大厅里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公告栏上的一张通知上写着她们的名字。

然后那天深夜,她们就以『委员』的身份被召集到了『放学后』。

噶————————

咚————————!

响起刺耳的电铃声,紧接着是被称作『放学后』的奇异学校。

那里是个恐怖的世界,就像书中故事里描绘的校园怪谈世界,是可怕的幻想世界,异次元的世界,噩梦的世界。

陆久她们突然之间被拖进了可怕的非日常世界中,为了存活必须与其他『委员』们齐心协力。陆久和海深都很胆小。爱观察,爱做恐怖想象的陆久自不用说,而海深会过敏地受到陆久的反应影响,也无法在可怕的地方积极行动。

二人完全成了累赘。

客观上来看,怎么看她们都碍手碍脚,是只会散播悲观言论的包袱。但身为队长的华菜乐观向上,反而将陆久动辄害怕的观察和想象积极看作是值得戒备的警示。

「你们了解我们所不知道的鬼怪故事,能够设想很多可能存在的可怕事物,这很有用啊」

华菜这样说道。

大家也都同意这一点。但陆久明白,光这样显然不对等,她们依然是全面获得帮助的一方。

如果被当做累赘遭到抛弃,她和海深肯定都无法在『放学后』生存下去。她们负责怪物显然比其他人负责的更加活跃,她们肯定无法去对抗。真到那时候,她们就都完了。

陆久心怀感激。

在感谢的同时,她也为自己的想象能帮到大家而感到开心,踊跃发言。

每当出现情况,有时哪怕装作是不看气氛,也要尽量把能想到的糟糕想象全说出,主张自己的价值。

但是。

但是偏偏……

「没问题,你们两个真的都帮上了忙」

就算在这里,也是这样。

哪怕在非日常的地方——陆久努力的观察和想象,依旧不属于自己,而是变成了『双胞胎』的功劳。

华菜也好,大家也好,都把陆久和海深当做『双胞胎』对待。

就跟其他所有人一样,跟她们说话时对象不是陆久,不是海深,而是『双胞胎』,会对总在一起,长着同样容貌的两个人一块说。对于这一地点,陆久和海深在对话中总是条件反射式地相互穿插回答,而迄今为止没有人严格区分双胞胎中的谁都说了些什么,包括华菜她们也是一样。

做出有价值的观察,对能设想的危机发出警告的人,都是陆久。

海深只是听取观点,随声附和,重复类似的话。

从来没有谁能够区分,也没想过去区分,估计就连身为当事人的海深都没去区分。海深觉得是『我们』说的,无可救药地把陆久想出来的意见弄成是两个人的意见,继而让贡献平分。

陆久心想。

啊,在这里也一样。到这这种地方还是一样。

只属于陆久的才智、贡献,自己不能独享,会变成『双胞胎』的贡献。

陆久心底里不是滋味。

但是,陆久一直没有把情绪流露出来。她觉得只要主张,华菜和大家就会顾虑自己,但她知道自己本来就是在全面地依赖大家,她并没有自私到再提更多任性的要求,而且她的自我主张也并不强烈。

最重要的是,不论对于大伙还是自己,在『委员』活动中都无法留有太多余力。在这里人会死。同伴会遭到怪物袭击,或许很快就会轮到自己。

陆久害怕怪物,也害怕生命威胁,没有余力去提那种小事。但是,那种感受就像墨水印渐渐晕染开来一般,她只能在心底里拼命地去压抑它,跟它对抗,熬过『放学后』的日子。

但是,事态逐渐发展。

模型的变异还在持续,最终还是出现了遇害者。

恐惧无法消散,身子不听使唤,绝望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

然后出现了。

二森启出现了。

他是毕业『委员』,是华菜找来的帮手,还开始教陆久她们画画。那个技艺异常精湛的初中生,很快就开了第一堂绘画课。在那天,他看着陆久和海深在一起画的画,当即这样说道

「……虽然先入为主地认为双胞画的画应该很像,但其实很不一样啊?」

 2

「咦?」

「我是说,你们画的画不一样」

陆久怀疑是听错了,反问过去。二人坐在公园的草坪上,启站在她们身后俯视她们手中的写生簿,帽檐阴影下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说道。

陆久大吃一惊。她不敢相信。因为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人说这种话,一个都没有。

「哪、哪里不一样?」

「有那么不一样……?」

陆久愣愣地,海深惊讶地反问。过去与陆久接触过的人当中,绝对没有任何人看到二人此时画的画敢一口咬定『不一样』。看过启画的画之后愈发会觉得,不论陆久自己认为有多么不同,终归不过是普通小孩子水准的差别,而且海深估计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模仿陆久的画风,所以就更不可能断言完全不同了。

然而

「不一样。这边是自己思考来画的」

启斩钉截铁地讲了出来。他的评论就这么短,没再多说什么,但这句话让陆久感到仿佛心中的雾霭散开了……不,不止如此,是海阔天空了。

「……!」

有人发现了。有人指出陆久和海深画的画——不,说出陆久和海深不一样了。陆久本来很喜欢画画,但自从出了绘本那件事之后,心里对画画也有些膈应,无法像过去一样心无旁骛地乐在其中。她现在感到自己得到的拯救。

本来定下来要学习画画的时候,她还有些闷闷不乐。因为,陆久讨厌让别人看自己的……不,准确说是讨厌让别人对比自己和陆久的画。好几年来一直压在心底里的石头,仿佛在此刻消失了,变得神清气爽。启在后来的指导中对二人的建议并不一样,可以说几乎是完全不同的定制课程。这件事让陆久喜出望外。

她觉得,过去那些事都可以原谅了。

不,不对。是迄今为止尽量视而不见的负面感情,终于能够去正视了。

不仅可以正视,还愿意宽宏大量了。

已经可以了。结束了。过去不愿正视,视而不见,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情,还有心里一直以来膈应的事情,感觉如今全都可以过去了,可以向前看了。

在陆久心里,每周的绘画课成了宝贵的乐趣。

因为绘画的乐趣又回来了。

哪怕这是为了令人郁闷的『委员工作』而做的训练,但对陆久来说无所谓。海深还是觉得那是属于『委员工作』一部分的课外活动,不太能提起劲,但陆久觉得没关系。不,她其实觉得那样才好,就得那样才行。

因为真正喜欢绘画的——是陆久。

陆久喜欢绘画。所以那份喜欢回来之后,她有了去直视的勇气,愿意去直视那个模型,直视自己的心情。因为所谓绘画,就是直视这件事本身。

然后,陆久面对『放学后』的态度也有了改变。

陆久并非不害怕了。害怕当然还是害怕,但跟过去不一样,能够鼓起勇气去看了,敢去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常『骨骼模型』了。然后,她也敢于直视对那东西感到惧怕的,『自己的内心』了。

为了画画。

直面模型。

直面恐惧。

一想到那是绘画模特,就还能勉强忍受得了。对绘画没有那么热情的海深是承受不住的,所以陆久拉着海深的手,一起前往了『放学后』。

星期五,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噶————————

咚————————!

等来了让人脑袋作痛,伴有激烈噪音的电铃声,二人穿过联通『放学后』的房门。

眩晕过后,二人并肩站在了『放学后』漆黑的走廊上,添在脖子上的缎带被窗外撒来的光照亮。然后映入视野之中的,是门框上部悬挂『理科室』门牌,内部散发着淡淡咬破气味的空房间。房间里只有天花板上的灯亮着,灯光下方是并立的两具模型。

沙————————……

喇叭里漏出像沙子一样刺激耳朵深处与神经的细微噪音。

那个噪音,以及站在暗淡灯光下的两具理科室模型,瘆人程度跟最开始的时候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两具模型现在被煞有其事地用铁丝绑在台座和支柱上,增殖的血管已经密密麻麻覆盖了上半身。又细又红的大量血管俨然如同植物的根系,从人体模型裸露在外的大脑与眼球背面,从骨骼模型的肋骨内侧往外冒,覆盖表面,朝下半身无力地垂着。

血管从覆盖的上半身向下半身垂下去,模样像极了一个人因重度烫伤,上半身全部皮肤从身上剥落下垂的样子。

然后旁边的骨骼模型,已遍布胸腔内部的血管从肋骨垂下,简直像是把上半身的皮剥下来后把那部分切断了一样,胸腔里面的东西从断面漏了出来。

这两具发生异常变化的模型乍看上去就像遭受过惨不忍睹的酷刑后被示众的尸体。

看上去像是被残忍损毁的尸体,但实际相反。

这两具模型并没有被剥皮,而是血肉组织正在逐渐增殖。在陆久的眼中看来,它们正渐渐成为人类,成为真正的人。当这些血管继续照此遍布全身的时候,到底会发生什么,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陆久和海深一直以来将目光从两具模型上移开,却又惧怕着可能到来的未来。

但是——这也将成为过去。

得到了启的建议和『指南』后,新的体系已经建立。来到『放学后』的陆久首先前往大厅,和大家碰面,然后在陪同下来到理科室。

尽管海深还是跟过去一样只顾着害怕,但陆久已经不一样了。尽管怕肯定还是怕,但她现在敢于勇往直前。陆久走在前面,然后海深在大家出自善意,美其名曰协助的压力之下,也无可奈何地进入了理科室。双胞胎二人进入理科室后并排来到模型前面。

然后,二人开始了与过去不同的,真正的『委员工作』。

亲眼去观察,制作真正的『记录』。

然后就是画。画用作『记录』的“画”。

陆久拼了命地去正视那可怕、瘆人、怪异的模特,而海深还是办不到。

「海深,不好好看可画不了喔」

「我好怕……陆久,你不怕吗?」

「当然怕啊。可是一直拖下去会有更可怕的事情,而且还会一味地给大家添麻烦不是吗?」

「呜呜……」

陆久觉得,她们在旁人看来应该是相互扶持的样子吧。毕竟长着同一张脸。

但是,拼命站在前头的是陆久。是陆久保护着海深,在把海深往前拉。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海深迟早会没救。

自己必须帮她。

陆久从来都在被劫掠,可是与启的相遇让她好不容易取回了对自己的肯定。

她们是姐妹。

陆久确实心存芥蒂,但她们毕竟是姐妹。现在陆久在尝试克服那份芥蒂,试图克服它后向前进,所以她无法抛下走上殊途的姐姐,想都不会那么去想。

「从脚下开始看就好。慢慢来,慢慢来」

「呜呜……」

「然后啊,看到红色的就停下来……把那个地方『记录』下来就可以了。下次一样做就能知道血管长了多少。虽然最终还是得去适应,好好地去看,但现在这样就够了。因为,这个模型最必须『记录』的地方,大概就是血管」

「呜呜呜呜……」

陪着海深,给出建议,让她多少『记录』一些。

自己的双胞胎妹妹都这么说了,而且还有大家守护着,海深肯定能勉强坚持住,照陆久说的去做。给出指示的陆久过去也一直跟海深一样害怕『模型』,所以对于多少程度能够忍受,可以怎样地去迈出第一步,全都了如指掌,给的建议十分精准。

然后,陆久也用自己的眼睛和手进行『记录』。

在启提供的『日志』版面中填入信息,再画上经过启指导的画,这才真正地面对眼前的异常存在。

最开始,她只管硬着头皮顶住恐惧对精神的灼烧,去面对,去观察,去画。

她一边拼命地辅助海深,一边至少是装作若无其事,压抑着手的颤抖,完成了第一份『记录』。

她画不出启那样的画,所以决定采用配图的方式。

她先尽可能写实地画上画,然后用文字补充不足之处,把对象的变化,看上去的情况,给人的感觉都写进去。把自己的技术、灵感,全部填充进去。就算这样,一边留意着海深的情况一边用颤抖的手画出来的画,看上去和海深画的没什么太大差别。没能够称心如意地画出来,让陆久很不甘心。

但是——就算这样,这个崭新的尝试效果斐然。

大概在第三轮的时候就实现了。『记录』过的血管扩张速度明显放缓。

像水培球根的根一样从肋骨下面垂下去的血管,伸长速度确实慢下来了。多亏『记录』了生长进度,准确地呈现了效果强度。

知道了做法起效,大家都开心得欢呼起来。

华菜全情投入,惠里耶表现含蓄,陆久和海深眼睛里冒出泪花,大家全都欢喜不已。时隔已久,又迎来了希望的曙光。

但在陆久心里最开心的是,自己负责的骨骼模型跟海深负责的人体模型相比,血管生长被抑制得更好。这让陆久最最开心,她偷偷在心里开心。

她开心的是只属于自己的“爱好”和“努力”没有被海深分走,得到了认可。陆久成为『委员』后……不,是自从绘本事件发生后,她头一次成功地积极向前,头一次有了目标。她的目标是首先让自己,接着让海深的『记录』接近完成,摆脱这个地狱。

再然后,通过实现这个目标让自己和海深不再是华菜和惠里耶的累赘,让她们摆脱负担。

如若不然,她们迟早会走投无路。其实她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对此视而不见。

终于正视了。绝不能拖累所有人就这么一起殉葬。

只要陆久好好努力,就能提高大伙安全过关的可能性。

「……没错,轮到我了」

陆久的心境改变了。

她取回了自我肯定,由此敢于面对责任。所以,她比过去更加热心地向启请教,为了尽可能更多地练习画画,重拾起早已疏远的,过去当做普通游戏来玩的绘画,在自己手中积累经验。

过去只顾依赖大家的帮助。

这次轮到自己努力了。

因为,我办得到。

我现在能办到了。

一定能。

 3

陆久带头抑制『无名不思议』的日子开始了。

因为一直带领大家的人是华菜,谁都不认为是陆久领头。不过陆久觉得这样也好。虽然陆久在过去不能忍受自己的努力被埋没,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事实上抑制住『无名不思议』的就是陆久,事实胜于雄辩。

陆久自身明白这一点,而且最关键的是,启毫无疑问发现了这一点。对于现在的陆久来说,这就够了。

只要有启一个人能关注到自己,就已经很好了。

是启发掘了陆久已经放弃的自己。仅仅因为启一个人,就让陆久的世界焕然一新。

陆久在绘本事件过后失去了颜色的心灵,现在一部分又添上了色彩。芥蒂化解了,绘画重新回到了心中。这都是拜启所赐。

「老师」

陆久称呼启为老师,在心中感激启,信任启,亲近启。

不过,她不打算当着海深的面那样主张,所以没有把自己的心路历程和好意讲出来,仅仅姑且作为一个学生,热心地,积极地受教。

启自然也没有注意到陆久的那种感情,以那本性纯良亲切,表面却显得特别冷冰的态度,跟对待大家一样一视同仁地面对陆久。但是,启看到画出来的画后所提出的建议与课题,显然只对陆久提升了高度,这就已经让陆久感到十分满足。倒不如说,满足陆久的非它莫属。

陆久想要的,是证明。证明自己画的画只属于自己,证明自己和海深不是同样的人,证明启清楚地关注到了自己。

陆久取回了属于自己的自豪。就当是交换的代价,哪怕『委员工作』又困难又恐怖,她也能撑下去。然后,她在自己所挑战的『委员工作』中拿出了肉眼可见的成效,而成功还正面带动了海深。

拿到的成果,获得了回馈,本来只顾着害怕的海深在欢喜中培养起了些许的自信。

海深比过去坚强一些了。至少现在能够积极去做『记录』,就算害怕也能去看模型了,画功也提升了,『记录』中的信息量已是最开始所不能比拟。

实现这些之后——

「……陆久,我们以前看都不看直接写,果然不算合格的『记录』啊」

终于,海深这样说道。

「嗯,我也这么觉得……」

「完全不一样啊。现在能看出来。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已经很拼命了,但其实就是在向大家撒娇呢……」

「嗯,一直都在撒娇呢」

「得道歉才行」

「是啊……另外,后面得轮到我们加油了」

海深也总算稍稍直面现实了。能直面现实的状况,现实的自己,以及现实的恐惧了。她之前怎么也不敢抬起来的眼睛,现在也能够主动去看『会动的人体模型』了。

一切都开始往好的方向运转。

尽管发生了许多无法挽回的事情,但感觉到『委员活动』总算真的开始变成本来应该的形式。陆久还有海深,也逐渐能够自食其力来履行自己的『委员工作』了。她们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华菜他们长期以来的陪伴所培养起来的经验,还有春人他们帮忙设置的装置和小道具,都帮助了陆久和海深。

过去的芥蒂已经不在了,已经原谅了,让它过去了。

陆久重新开始天天画新的画。不过,海深已经不再过来添笔了。

她清晰地感受到,二人开始迈入不同的道路。

一个不是周五的晚上,陆久在床上隔着帘布和海深聊天。

「……我们并没有大家说得那样一模一样呢」

「嗯,不一样啊」

「虽然志场君那么说,可双胞胎根本不觉得是另一个自己」

「再怎么说也没有那么一样,感觉过去彼此要模糊一些」

「但现在绝对不一样啊」

「算是吧,已经是不同的人了……」

「感觉从小学分班开始,就已经变成很不一样的人了」

「确实是这种感觉。还有各自的朋友」

「可不是嘛」

然后她们聊了彼此的朋友,不约而同地用同样的声音笑起来。笑了一阵子后,她们又感慨地说

「我和陆久果然不一样呢」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兴趣爱好都不一样」

「是呀。过去倒没那么大差别,但现在你画得比我好多了」

「不会吧,我以为你不会那么想」

「不可能感觉不到啦。跟你比起来,我完全不算喜欢画画」

「是吗」

「硬要说的话,当『委员』都让我差点讨厌画画了」

「这样啊……呵呵」

陆久觉得海深这么说挺好笑的,轻轻一笑。她一边笑,一边暗自放下心来。因为这下证实了画不属于『双胞胎』,只属于自己,而且连海深都这么认为。

她心想,就算今后再听到绘本是作为『双胞胎』的作品获奖,自己肯定不会再有当时那样的想法了。

在海深的认识中,毫无疑问把那本绘本当做是合作作品。

但是,已经够了,原谅了。现在的海深应该不会再有那种误解了吧。

自己画的画不会再被若无其事地夺走了。只要这一点得到保证,陆久就能重新前进迈进。

以后就轮到我来上了。

要用画做『记录』,让自己的『无名不思议』安分下来,不再当大家的包袱,然后帮助海深,帮助大家,好好表现。

「没问题。我的“画”——已经起效了」

陆久对此深信不疑。

她怀着坚信、自豪与欢喜,每周面对『委员工作』。她观察,写『日志』,绘画,除此之外每天也都在画画,不断钻研积累。

她用自己的画,填满了启给的写生簿。

她所画的,是自己心中的东西。启说过,将幻想、感情、色彩、故事等这类东西投射到画上,对于用作『记录』的画而言不可或缺,因此陆久便以此当做练习。这也是对于未来的预演。陆久打算有朝一日不再只用『日志』的配图,而是把『会动的骨骼模型』画成正式的画。

因为启就是那样成功完成了『记录』。

因为那样肯定更有效果。

她如此这般画出来的东西,是明媚柔和的幻想画,仿佛重拾了过去绘制那本绘本的风格。她在水彩描绘的天空中,放飞了反映自己心境的,幻想的鸟儿、鱼儿、动物还有植物。天空与大海相连,船儿和飞机交互穿梭。太阳和月亮从天空中的窗户和门里出入,昼夜在天空中并存。这些要素与『放学后』截然相反,充满明媚的氛围。可是,画这些毫无疑问就是预演,就是为了后面去画阴森可怕的『放学后』与『无名不思议』。

上学用的颜料一眨眼就用光了。

因此,她拿出了一次也没用过就深深塞进了抽屉深处的高级颜料套装。那是绘本获奖后附的奖品。

在两侧如镜子里外一般布置得一模一样的房间里,呈现出两边截然不同的景象。海深在自己的课桌上做作业、看漫画、看视频,而陆久则一门心思地画画。陆久心怀已经取回的自豪以及启的教诲,朝着可能终会到来的“那一天”专心致志不断钻研。

陆久的『记录』越来越细致。归功于此,『会动的骨骼模型』的异常逐渐停了下来。

她觉得一切顺利,事实也确实如此。

但是,给陆久使绊子的魔掌——并非来自『放学后』,而是从彻彻底底的另一个地方伸了过来。

「咦?」

那天放学回到家,写生簿不翼而飞。

陆久愣在了卧室里自己的桌子前面。平时放在桌上,专门画画的写生簿不见了。陆久一发现这件事,马上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欸……为、为什么……!?」

「咦,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海深被惊慌失措的陆久吓了一跳,问过去。海深听了后知道严重性,陪着陆久慌慌张张地在屋子里找,但哪里都看不到写生簿的踪影。

但没过多久,写生簿和犯人简简单单就被发现了。

陆久留海深在房间里继续找,自己下楼去找妈妈问有没有头绪。当她急冲冲地冲进客厅的时候,她正在找的写生簿就放在桌子上,然后妈妈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笑眯眯地朝着赶过来的陆久转过头去,说道

「这是你们画的?太厉害了,早点告诉我嘛」

然后,妈妈把手机屏幕转给陆久看。

「妈妈上传到了平台上,想让大家都瞧瞧咱们家双胞胎的杰作。结果啊,一下子就火了,有几十万的浏览量,大家都夸『双胞胎画的这么好,真厉害』」

「………………!?」

之后讲了些什么就记不清了。

陆久觉得自己大概什么都没说,只记得眼前一黑,从指尖凉到了全身。

诶,为什么?

她脑子除了疑问还是疑问,冒不出任何东西,也思考不了任何东西。回过神来已经是早上了。强烈的打击让她没有留下记忆。

她花了一整晚才明白过来。

陆久的东西——属于陆久一个人的东西,又被夺走了。

妈妈没有意识。毫无疑问妈妈深信不疑地认定那个写生簿上的画是陆久和海深合作创作的。就跟绘本一样。绘本获奖时,最开心的人就是妈妈。陆久后来就再也不画画了,但陆久妈妈过去多次询问『你们不画了吗?』又是试探又是催促。

陆久觉得,这次一定是妈妈擅自进了她们的房间,发现了写生簿,然后心想「我家过去引以为豪的双胞胎又回来了」。

妈妈千盼万盼地想要再体会一次妈妈的双胞胎大受好评时的心情。然后妈妈发现了自己苦苦等待的画。把陆久的画,把只属于陆久一个人的画——

又若无其事地分掉一半,给了海深。

妈妈再一次把画当成是陆久和海深两个人东西,再一次当做是『双胞胎』的东西。就跟那时候一样。

「太好了,写生簿没丢」

海深对陆久内心的想法一无所知,天真无邪地说道。

「而且浏览量有90万,好厉害」

海深像是自己的功劳一样开心。换做是其他的事情,陆久看到海深开心自己也会跟着开心,可唯独这个时候,唯独这件事上她没办法那么想。

海深对于动辄就被当做双胞胎对待这件事没有任何想法。毕竟这太经常了。陆久基本也是。但唯独在绘画的事上,她不可能没有想法。

看到开心的妈妈的和海深,她的心里开了个窟窿。

那是妈妈为了给海深,从陆久身上挖掉的那一半。

过了一段时间,海深还是注意到了陆久大受打击的事情,但她以为原因是妈妈不打招呼就把写生簿拿走,擅自上传到SNS这件事件。

她没有注意到更深的本质。

双胞胎果然是外人,一个让自己任何东西都不得不分出去的外人。

「………………」

陆久不会想着希望海深消失。

但她想过,要是海深一开始就不存在该多好。

她并不是希望海深从身边消失。毕竟自己和海深一直待在一起,小时候甚至觉得海深是自己的另一半。但是,自己获得的东西不得不自动地分过去,让她不禁幻想着那另一半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在世界上,幻想自己在那样的世界里。

然后,到了星期五,到了『放学后』。

陆久的心理状态实在没办法处理『委员工作』,没办法去画画。

事情是在十一月。

从结论来说,那天不需要『工作』。那天华菜没有在大厅露面,接着传来惨叫声,出了大事————

陆久,陆久找到了。

找到了让海深变得不曾存在过的方法,找到了那个可能性。

………………

 4

空落落的一个星期过去,到了星期五。

家里除客厅之外最大的房间就是给双胞胎的儿童房。双胞胎的房间基本占了整个二楼,中间用帘子隔成两个区域,两边摆着一样的桌子,一样的床,一样的柜子,一样的衣架,如同镜子里外。深夜,『放学后委员活动』的时间再次降临这个房间。

噶————————

咚————————!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夹杂着噪音的刺耳电铃声震耳欲聋,明知没用但还是上了锁的房门,随着咔嚓一声自动打开了。然后,在房门的外面能看到深夜学校的走廊。接着带着滋滋声,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召集广播从那边传进来,响彻房间。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

听到声音二人神情紧张,但已经做好了准备,来到了门前。

过去二人非常害怕,实在不敢再门前等待。然而她们知道哪怕百般不愿仍旧无法逃离,半年间被强迫的经历让海深都已经够自己做好准备。

与家中有着明显温差,气味截然不同的学校空气,灌进了她们的房间,流到站在门前的她们身边。她们主动朝着那边迈出脚步,伴着五感紊乱的感觉穿了过去,然后就已经站在了『放学后』。

「……出发吧」

「…………」

海深说道。陆久沉默。

二人先转身离开理科室,前往玄关大厅。海深用手电照探,沿走廊往前走。陆久表情暗淡,走在海深身旁。二人没有对话,因为她们得仔细去听周围的声音,在不绝于耳像沙一样的噪音之中分辨有没有脚步声,有没有传感器触发的声音。

「……」

「……」

然后她们到达路障,打开密道钻过去,进入大厅。只有抱着无头娃娃的惠里耶一个人站在那里等待着二人。

惠里耶说道

「那么……可以出发吧……?先去找五十岚同学」

「嗯……」

「……」

海深点点头,陆久低着头。三个人已事先决定,今天『放学后』开始首先到大厅集合,然后一起去接华菜。

因为,她们很担心。

华菜被春人的怪物袭击后进行反击,将怪物推进了『红蜡笔』的房间,因此导致现实中的春人随之消失。华菜得知情况后一蹶不振,精神显然濒临崩溃。

这一个星期里,华菜都没参加每天早上的集会。

大家主动去找华菜,华菜的回应都还挺正常,但只要提到『放学后』——

「对不起……这些事,还是等我冷静下来再谈吧」

就会这样带过去,拒绝谈论。

大家尊重华菜的意见,一直等待着,可结果一个星期过去,华菜还是没恢复过来。

又到了星期五,『放学后』又要来了。今天,三个人早上在华菜缺席的情况下商量,决定『放学后』开始后首先就去『红蜡笔』的教室接华菜。

在这种状态下开始『放学后』,不知道会弄出什么情况。

完全不知道华菜会怎样,会怎么做。

「接下来,得轮到我们来帮助五十岚同学了……」

惠里耶决然地对陆久还有海深这样说道。过去一直是大家在依赖华菜,现在华菜遇到困难,大家必须自己好好加油。惠里耶显然不习惯做这种事,表情紧绷地对二人说

「还得弄清楚,『红蜡笔』的房间怎么样了」

海深露出不安的神色。

陆久对这句话稍微起了反应。

「……」

「……」

「『梅莉小姐』也说,如果发生了什么异常,不制定对策会有危险——」

『——我认为看看情况为好。据说,房间入口自己打开了,得弄清楚可能有怎样的危险』

惠里耶结结巴巴,拼命情绪溢于言表的话音突然之间切换成冷静的语气。那是惠里耶怀中的无头娃娃——『梅莉小姐』的声音。

『抱歉。我要是具备更多的知识,或许就不会让大家面临如此危险的情况了』

『梅莉小姐』表示道歉。她对自己的无能为力,还有对自己必须做到做却力不从心这件事深表歉意。可能是偶然,也可能是必然,她与自己的负责人惠里耶有几分相似。

『原谅我。原谅我如此不自由,只能看着大家』

她借惠里耶之口说道

『然后我要拜托大家。看看那个房间吧,看看那个完全没记录过的房间吧。我不希望任何人再死了』

她发出呼吁。

「……走吧」

「…………」

然后,三个人钻过路障,前往华菜负责的教室。

在夹杂着些微噪音的寂静中,大家竖着耳朵,聚成一团沿走廊往前走。外面的光照进黑漆漆的走廊,不知为何最近地上总有薄薄一层沙。

如果华菜像往常一样前往大厅,那么大家和她早就应该在半路上相遇了,但不论过去多久还是没有撞见。三个人默默地继续走,气氛越来越紧张。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然后走着走着,她们到达了要去的楼层都没有遇到华菜。

然后她们上到那层楼的瞬间,安装的传感器「叮咚」发出巨大的响声。是遥控器忘关了。声音在楼梯中空洞的空间中回荡开来,将她们自己的存在报知给了周围。大家吓得心脏一缩——但没有任何人做出反应。

没有反应。

谁都没有反应,没有任何反应。

铃声响过后,大家带着压不住的脚步声,来到了走廊上,看到华菜呆呆地站在教室前面一动不动。华菜对刚才的铃声,对三人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反应。

「!?」

就一个人。

华菜一个人站在黑漆漆的走廊上。

从窗户洒进来的暗淡光线中,她手里只拿着撬棍,朝过来的三个人看都不看一眼,就只是呆呆地面对着教室,站着。

就站在,华菜负责的教室跟前。

也就是说,华菜来到『放学后』之后,一动也没动过。

她一直在这里,然后一直看着教室,看着『红蜡笔』的教室,看着春人变成的“怪物”被吃掉后在里面消失不见的教室。她连应该随身携带的手电筒都没开,就只面对着漆黑一片的教室,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呆呆地,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那个模样,令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一看到那个样子都感觉到不正常。

呆滞的侧脸,苍白的表情,像能面具一样没有意志。

华菜那么丰富的表情,还有一路走来带领大家的意志,都死了。那张死掉的脸,让人看着都觉得周围的温度下降了。她以那样的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有着可怕异常情况的教室入口。

那入口——敞开着。

在三人视野的前方,本来关着的门——至少据说一直以来都是关着的那扇门,现在完全敞开着。

它看上去,就如同重现了上星期『放学后』将春人的“怪物”吃掉时的情形。入口在墙壁上开着漆黑的口,就像正准备把站在咫尺之遥外的华菜吞进去。

然后——在华菜的眼前,漆黑的教室里,灯忽然亮了。

变得鲜红。

缓缓明灭,仿佛已然垂危的电灯刷地一亮。这一刻,窗户、入口,还有教室里面全被照亮,数不清的红色手印与求救文字密密麻麻填满内侧,以走廊为界涂成一片鲜红。

「…………!!」

呆立不动的华菜,被从中溢出的“红”照亮。在灯光中满溢而出,仿佛地狱之门的“红”,让华菜那好像死了一样丢了魂的脸,带上了血色。

噗呲,点灯力竭般熄灭了。

同时,华菜的身影沉进了影子里,黑黑的,就像只被烧过的人偶。

「……!」

华菜仿佛马上要消失掉。惠里耶面对如此让人惶恐不安的情景,忍受不住放声呼喊,赶了过去。

「五十岚同学……!」

海深连忙追上去,陆久紧随其后。目光直直盯着『红蜡笔』房间的华菜,像是被惠里耶用手抓住之后才意识到,表情呆滞地转过头去。

「……」

「那个,我们来接你了……」

「……」

「一直呆在这里,太危险了,还是去,大厅那边吧……好吗?」

黑暗中,浮现着华菜苍白的脸。她被惠里耶拉起手,看向惠里耶,依然表情呆滞,目光马上又放回教室。

「……」

「五、五十岚同学……」

面对状态显然不正常的华菜,惠里耶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但她想了片刻之后直接敛去表情,转向海深和陆久。

「那、那个,我想带五十岚同学去大厅……可以,拜托你们来调查这里吗……」

「咦」

「咦?」

海深和陆久因为待在这个令人精神失常的『红蜡笔』房间附近而心神不宁,又被惠里耶的请求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里……」

「调查这里?」

「嗯……『梅莉小姐』说,要调查教室里有没有可疑的东西,这件事我想拜托你们。因为我觉得,我得赶紧带五十岚同学离开这里比较好……」

二人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教室,又看了看华菜。她们有所犹豫,但华菜的情况确实拖不起。

「拜托了。要是觉得怕不过,或者是感到危险,可以马上回去」

惠里耶依然很不习惯,但还是竭尽全力地坚定主张。

「呜,嗯,好吧……」

「……」

听到惠里耶的这番话,面对眼前的情况,海深虽然迟疑,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对不住,拜托了……」

留下这句话后,惠里耶拉起华菜的手。华菜尽管依然被教室吸引着,表现得不肯离开,但还是像小羊一样顺应牵着自己的人,很快就离开走廊下了楼。

「……」

「……」

陆久和海深默默目送二人离去。

走廊上只剩下她们自己。沉默的二人之间,周围的空间,就只有像是冲着沙子一样粗涩的噪音,静静地,空虚地流淌着。

现在只有她们两个站在走廊上。

面对漆黑的,鲜红的,情况异常的教室……

面对被启他们起名为『红蜡笔』的教室……

面对将春人的“怪物”吃掉,把春人世上抹消掉的,可怕的教室——

「………………………………………………」

陆久像是能面具一样丧失了表情的脸上,唯独眼睛大大张开,目不转睛地从凝视着正目送惠里耶和华菜离开的海深背后。

滋哗

教室的灯,亮了。她的脸,被照成了红色。

 5

进了这个『红蜡笔』的教室,就会被吃掉,从世上消失。

从世上消失得,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也就表示——

海深进去之后,就会是那样的结果。

陆久想到了。在得知春人消失的时候,然后华菜大受打击茫然自失的时候,恶魔便在陆久的耳畔呢喃。

只要动了手,以后就再也不用平分了。

内心偷偷幻想的,没有海深的世界,就会成为现实。

让海深,去观察教室,然后——

嘿地

只要往她背后一推,一切就成真了。

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甚至不会成为案件,海深将直接人间蒸发。

不经意间产生的这个想法,深深地烙在了陆久的脑子里,就如同罪恶的烙印。当时她很慌张,克制着自己,告诉自己不能去做。

那么可怕的事,怎么能做得出来。

而且更多的,是现实层面的不可能。

她们生性胆小,怎么可能会跑到毫无关联的『红蜡笔』的房间跟前,而且还是两人独处的状态。

可是。

然而。

那个情况——现在竟然成真了。

为了去接华菜,大家一起去了『红蜡笔』的教室。然后,惠里耶带着华菜离开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一头,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教室跟前完完全全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这一刻——舞台一切就绪的这一刻,陆久眼中的世界,亮度暗了下去。

「…………………………………………」

她感觉时刻充满空气之中的噪音,奇妙地变远了。

五感也变远了,被一种仿佛灵魂坠入深渊的感觉所支配,在那种黑漆漆的感觉中,眼睛只顾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双胞胎姐姐的后脑。

肝胆彻底凉下去,心脏绷得紧紧。

——只要没她就好了。

过去多次冒出来的那个想法,前所未有的强烈,前所未有的漆黑,前所未有的具体,占据了整个脑袋。

只要没有她,就再也不用平分了。

我的画再也不会变成“双胞胎的画”。我想要的东西再也不用两个人平分了,再也不用为了统一非得去穿自己不喜欢的衣服了,再也不用被期待因为是双胞胎所以什么都要一样了,再也不用被别人认定是一样的了。

我会得到只属于我的东西。

我将成为我,成为不是双胞胎的我。

我已经受够了。我受够了平分,受够了不能做我自己。

所以

陆久

「……走了啊。怎么办呢」

「………………嗯」

海深回过头来。陆久看向教室,对海深答道。为了不让自己现在的表情被看到,她背对海深,看向门口。陆久觉得自己心中的颜色,与那个吞噬了春人的漆黑入口是何其相似。

「……得调查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古怪」

陆久说道。

唯独说话的声音就跟平时一样。她知道自己身后的海深会紧张。

陆久就像之前在理科室那样站在海深的前面,首先迈出一步。

「走吧」

「没、没问题吗……?」

海深退缩地问。

「不知道。但是得查一查」

陆久答道,向前迈进。她主动靠近敞开的教室入口。

「呜……」

海深跟着头也不回就往前走的陆久后面。陆久站在敞开的入口跟前,总算稍稍向海深转过头去。

然后,她说

「一起来看吧」

她的声音,有些颤。

这是决定性的话语。是她以自己的意志踏上不归路的,决定性的一句话。

海深对这些毫不知情,点了点头。

「嗯……」

她胆战心惊地往前走,来到陆久身旁,观察入口。为了给海深留出地方,陆久挪了一步,但同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来到海深略身后的位置。

「…………太黑了,看不见啊」

海深向入口窥探,说道。

「是啊」

陆久答道。如果是最开始的时候,海深肯定会太害怕,不敢向这间教室里窥探吧。而且也不敢像现在这样只有她们两个人待在这里。

陆久问

「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海深答

「呜呜,不知道……你发现了吗?」

「没发现啊。再——仔细点看吧」

海深点点头。

然后陆久装作交换位置,又向后退了半步。

海深的后背,近在眼前。她窥探着漆黑的教室,身子稍稍前倾,暴露着后背。

「…………………………」

凝视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扑通、扑通,胸口下面的心跳声仿佛都能传到外面。

视野顿时收窄,在五感和内心都被挤压的世界里——

陆久——朝着眼前的后背伸出手,往手中猛地用力——

此时,教室里的灯亮了。

然后,她目睹里面从未见过的古老木造校舍教室,以及墙上地上桌子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和血字,然后还有像是挤在门口一般密密麻麻站着的几十具鲜血淋淋肢体残损的尸体和异性怪物被灯光照亮。

没有头的尸体,被剥了皮的尸体,毫无血色的苍白尸体,化作白骨的尸体。

身上长出好多只手和脚的人,眼窝里塞满大量眼珠的人,全身像颜料化掉的人,皮肤挛缩变得像人偶一样的人,全身长着蛇鳞的人,变得像扭曲树木的人,眼珠像蜗牛一样从脸上冒出来的人。

挤得满满。

全都是小孩。

全都在凝视着这边。

然后最前面的,是化作怪物的春人————

面对那些东西,探出身子的海深屏住呼吸,全身僵住。

那些怪物如喷发一般,又或者像求救的溺水者一样,齐刷刷地伸出手,抓了过来。

「啊」

陆久,目睹这一刻。

无数只怪物的手伸过来。

海深想要逃离,向后抽身。

看到这些。

陆久

把手

「危险!!」

陆久惨叫似的大声一喊,把手伸了出去,抓住海深的身子,下意识自己跳到了前面。她先把海深搂向怀中,然后让自己和海深身体交换位置,把自己扔向伸过来的怪物的手,挺身而出,保护了海深。

「陆久!?」

只闻一声尖叫。此时,已经被抓住了。头发、衣服、肩膀、胳膊,被数不清的手抓住,已经无法挣脱。陆久放开了海深,以免牵连海深。因为,她正在被那些手拖走。

陆久被无法抵抗的可怕力量拖向身后,一边被拖进『红蜡笔』的教室,一边对海深说

「……对不起」

磅!的一声巨响。在眼前,门关上了。

教室里亮着。然后,灯,噗滋,灭了。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海深悲痛的叫喊,响彻了空洞的『放学后』校舍。

叫喊声传到了玄关大厅。被惠里耶拉着手带到这里的华菜,身子猛地一颤,抬起憔悴的脸,和神情不安的惠里耶不约而同地朝着『红蜡笔』教室所在的方位望去。

………………

…………………………………………

书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