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会动的人体模型』
这是风靡全国校园的怪谈。
理科室的人体模型到了晚上会动起来。
有说法是,它找你比身高,
你拒绝就会弄断你脖子,答应身高就会缩减10%。
也有说法,它会寻找自己缺的内脏。
遇到就会被杀,相应部位会被夺走。
1
那个用铅笔描绘的“人体模型”的画,就像是看着实物画出来的一样,异样精细。
虽然是参照听来的描述靠想象画出来的,但完全指不出与实物之间的差别。现在依然——无法直视“那个”的海深,如此心想。
…………
†
新学年刚刚开始,藤田海深和陆久很快就看到了那张通知。
『放学后委员 藤田海深·陆久』
二人在不同的班级,那是是二人在玄关大厅碰头准备回家的时候。在玄关大厅墙上贴满各种海报等张贴物的公告板上,二人看到了写有那样一串文字的通知。
那张通知用了大号的黑色字体,留了很大的余白,莫名的醒目。看到它后,二人同时疑惑地惊呼出来,不约而同面面相觑。
「这是啥啊……」
「什么东西……」
搞不懂。
但是,交际能力薄弱的二人并未因此去找别人确认。
她们没敢去问老师有古怪通知的事情。她们很胆小,内向。所以,她们四下环视,寻找犯人是否在附近,然后什么也没能找到,只好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学校。
然后当天晚上的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二人听到了“铃声”。
噶————————
咚————————!
激烈刺耳的学校打铃声响彻房间,在脑子里回荡。
「————!?」
「——!?」
二人猛地弹起身子,感到头痛,产生耳鸣,发出压抑的细细尖叫。
房间里的空气变了,变得冰冷,气味也不一样,失去了生机。双胞胎的住在一个房间,中间被帘子隔开,只有唯一的入口。那样的空气,就从那扇门里灌入进来。
不知为何,门外是漆黑夜色中的学校走廊。
接着
『————杂————呲……呲呲…………
……通知委员』
之后传来的,是伴着滋滋的刺耳噪音,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广播传唤。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
「……!?」
房间两边被帘子隔开,看不到彼此,但她们几乎同时下了床。
她们看看彼此,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可是,头那么疼,耳鸣又那么严重,感受实在太过鲜明,所以这肯定不是梦。
「……?」
「……!」
海深指向门,陆久摇摇头。
她们看到对方不明就里,神色混乱,猜到自己也是同样的表情。
这时她们还没有感到恐惧,更强烈的,是对于自己的房间和学校的走廊这两种熟悉的东西组合在一起的疑惑。
二人相互点点头,想更清楚地看看门外头,迎着溢进来的寒气靠近过去。然后,二人同时被某种东西从背后推了出去——她们发出尖叫,倒在了门外。当她们在冰冷的地板上转头看去,发现之前的门已经不在的时候,这才意识到这是恐怖的现象。
「咦」
「诶……?」
先是茫然,接着是惊慌,再接着恐惧袭来。
「………………!!」
「…………!!」
怎么办。回不去,怎么回事?什么都搞不明白。
二人紧紧靠着彼此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而这个地方,是夜晚学校理科室门前的走廊。走廊上黑漆漆,似乎外面有灯光从窗户洒进来,让周围勉强呈现出来。然后,位于走廊尽头的理科室门开着,看来教室里亮着点灯,昏暗的光线漏到了走廊的地面上。
面对此情此景
沙————————
广播喇叭里漏出的夹着沙似的杂音,混杂在空气中。
两个人被孤零零地扔在了这样的环境中。
「什、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
她们小声交谈。
不知道该怎么办。好黑,好可怕。二人在这种情况下动都不敢动,待在原地打着哆嗦。然而不论等多久,梦都没有醒来,也没人来救自己。
就只是
嗖
任凭冷飕飕的黑暗,慢慢渗进身体。
任凭微弱的噪音抓挠鼓膜和心脏表面。
「…………」
「…………」
二人不久注意到,这样待着根本不是办法。她们是不可能补注意到。
她们一声不吭一直看着那漏着光的理科室入口,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相互颔首之后慢慢地半蹲着站了起来。
始终在视野之中的,发光的入口。
发出昏沉光线的,四方形入口。
入口里面的房间跟走廊上不同,灯亮着,但显然不是完全亮着。
光线很弱。可能天花板上的灯只有一部分,又或者只有里面的小型灯管亮着。虽然不清楚是哪种情况,总之就只有那样的灯光。绝对算不上亮的光线,从房间深处漏出来。
她们害怕黑暗,想要光明。
但这个漏光的入口,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似的叫人害怕。
所以二人不敢动,就连目光都不敢从上面移开。可是,那是唯一的依靠。无奈之下,二人朝着那边迈出脚步。
「…………」
「…………」
一步,一步。
压抑着赤脚踩出的脚步声,压抑着肺里发出的呼吸。
「…………」
「…………」
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缓缓靠近门牌上写着『理科室』的入口。
然后,二人像摞在一起一样,扒在半边门上,
在快要窒息窒息的紧张之中,
嗖
轻轻探出脑袋,
朝里面窥探。
————房间的深处,有对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
二人吓得略微跳了起来。在房间距离入口最远的深处,老师写板书用的白板前面,红色的人体模型和白色的骨骼模型并排站着。
「!」
「!」
理科室里照理说应该成行成列摆放着带冲洗池的大桌子和椅子,然而不知怎么回事,现在像收拾过一样空空荡荡。里面连讲桌都没有,只有周围的柜子原模原样地摆着,勉强留下了理科室的样子。在如此之空的理科室里,白板前面本来讲桌所在的位置上,立着人体和骨骼的全身模型各一具,面朝着入口的方向。
天花板上,只有白板上方的电灯亮着。
昏暗的房间里,一红一白两具模型仿佛沐浴在舞台上方的聚光灯下,静静地站着。
「噫……!」
「………!」
二人不寒而栗,冒起鸡皮疙瘩。
她们不敢进去,也不敢逃跑,在理科室门口瑟瑟发抖。这时,她们——海深和陆久被过来找人的华菜等人发现,就开始二人的『放学后委员活动』。
2
「我是……藤田海深」
「藤田陆久……」
「哦。我叫五十岚华菜,五年级。你们呢?」
「呃,那个,六、六……」
「六年级」
「原来是这样。你们是双胞胎对吧?」
「呃,嗯……」
「嗯……」
「事情好像大条了,总之让我们加油吧」
「嗯……」
「嗯……」
好怕。
好怕。
好怕。
对于海深,同样对于陆久来说,如此展开的『放学后委员活动』,纯粹就是“可怕的东西”。
二人感性丰富,想象力也很丰富,喜欢绘本和故事。二人从记事之前——不止如此,应该是从出生之前就在一起了,还不会开口说话就把脸凑在一起看同一本绘本,还没学会语言就在一起玩想象游戏。
年幼的她们时常是把幻想当游戏。
家里的东西,外面的东西,全都是二人幻想的舞台。
在二人的幻想中,天花板变成了天空,电灯变成了太阳,柜子变成了城堡。然后,天空变成了海洋,云朵变成了鱼儿,石头变成了动物。她们透过幻想去看世界,在她身边没有什么是不存在的。
任何东西应有尽有。
当然也包括,可怕的东西。
两个人很容易害怕。她们的幻想就在自己身边,会把一切看成害怕的东西。在小时候,她们会把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想象出吓人的东西,然后吓得又哭又叫,总让父母发愁。
树荫下,停着的车子里,家具的缝隙间,床底下……可怕的东西无处不在。害怕晚上,害怕单独一个人。两个人都相信世上有幽灵,也相信其他神秘的东西,会看那类书,而且读得非常细。当然,她们也相信校园怪谈。
这样的两个人被选为了『委员』,这让她们怎能不胆战心惊。
包括『放学后』漆黑的校舍,包括本身就是怪谈的人体模型,包括必须对它做『记录』的『委员工作』,还包括在第一天试图逃离『放学后』,简直就像杀鸡儆猴一样身首异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第一个牺牲者。
所有一切都让她们害怕。
因为一直幻想出来的恐惧成真了,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在漫画里、电影里看到的那种可怕事情发生在了现实中,这是何等难以置信的可怕遭遇。总之她们非常害怕,自己被卷入其中的命运哀叹。在被选上『委员』的一段时间里,她们每当醒来,每当回忆起来,都会躲着所有人偷偷哭泣。
「我们为什么非得遭这个罪……?」
「不明白……」
海深和陆久很害怕,光靠她们自己实在承受不住。
如果没有华菜他们这些愿意帮助自己的同伴,她们肯定早就恐惧得精神错乱而丧命了。
正是大家的帮助,才让比常人胆小两倍的她们勉强还能开展『委员工作』,制作理科室人体模型的观察记录。那个人体模型白天看了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但凡校园怪谈里必然少不了它的主题,海深实在不敢去直视它。
因为那是,可怕的东西。
内脏露出来很吓人,皮肤剥开的样子也很吓人,半边皮肤剥开的脸就更吓人了。红色的肌肉裸露在外,因为没有眼皮而眼珠露出来的脸,哪怕明知是人造物,还是怕得不敢去看。
要是动起来呢?
要是会动呢?
万一看过去,跟它对视了呢?
这些念头不论如何都会往外冒,要是真的变成那样,肯定根本忍受不了。因此,海深害怕演变成那样,害怕真的看到人体模型。她就连普通的人体模型都不敢直视,哪里又提得起勇气好好去看『放学后』的人体模型。
——夜晚黑暗的理科室里,在孤零零的灯光下被照亮的,人体模型。
每逢星期五的深夜,海深都要站在无比可怕的“那东西”跟前。
二人共用一只手电,她们家里没有第二只手电。
她们也不带能充当武器的东西,只带笔记本和铅笔。只有完全不可靠的装备,以完全无防备的姿态,在电铃声和广播召集下被送到夜晚的校舍,被迫站在黑暗之中。
校舍里漆黑的黑暗,从窗户洒进来的又白又冷的光。
传进耳朵里的,是刺激神经,像沙子一样细微的沙沙噪音。
她们被周围的一切消磨着神经,为了开始『工作』进入理科室。
但是,她们不论如何都不敢抬头。
进入视野的,只有落在地上的人工光线,以及人体模型的脚下。
「…………」
好害怕。
好害怕。
看也怕,但不看也怕。
渐渐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声和呼吸声。胸口和呼吸变得痛苦,心快要被害怕压垮。但就算这样,不,正因为这样,在这里才更不敢抬头。
「…………」
感觉在被看着。
感觉俯着头而露出的后脑上,正承受着视线。
感觉在不敢直视的视野之外,人体模型正看着这边。
感觉动了。
感觉正在动。
感觉能感受到目光和气息,甚至感受到了本不可能有的呼吸,就在看着下方的视野之外,就在自己脑袋上方。
「…………」
本来每逢星期五来到理科室朝模型远远看去就感觉,它的位置、姿势在一点点变化。这个感觉强烈得不得了。
不安、疑惑、惧怕。于是到头来,海深整个『委员活动』期间从头到尾都只是低头站着,任时间在紧张兮兮中过去,从来不敢仔细观察模型,『记录』中也只记下了从房间外面眯着眼远远看到的情况和感受到的印象。
『模型』真的动了吗?真的在看这边吗?海深不知道。
那东西最开始就那样,一直都是那样。但就算这样,她还是不敢直视那东西,无法忍受。而且,海深对这不完善的『工作』状态也感到害怕。很快就找大家商量该怎么办。
「是这样啊,我知道了」
队长华菜没有看不起或是嫌弃她们,认真地听她们说,大家也设身处地地为她们想办法。大家一起来到了理科室,看了现场,对于该怎么办相互提出意见,想出了对策。
首先确定的对策是在地上撒上沙。把筛子带进『放学后』,把操场的沙子放里面抖来抖去弄细,再同样透过筛子把在模型脚下均匀地撒上一层薄薄的细砂。这样一来,模型位置一动就会在沙子上留下痕迹,只看沙子一眼便知,也不需要直视模型。
这是春人想出来的主意。说是在除老鼠时,寻找老鼠侵入点时用的撒粉法。
春人掌握知识,出了点子。然后惠里耶建议可以只把筛子带进『放学后』,沙子直接去操场取,制定了具体的策略。
大家还群策群力,让她们即便害怕也能发现异常做好『记录』,并且在发生情况时能够立刻逃跑。
由华菜率领的『委员』系统,就这样成型了。
总之有情况马上一起商量,大家多出主意。因为都是小学生,很多点子碍于经济上的限制无法实现,但有的可以大家集资,也可以想办法不花钱解决,虽然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但对策逐渐充实起来。
包括最开始只撒了沙的理科室也是,后来弄到了只要身体某部位运动就会亮灯通知的动态传感器安装了上去。春人负责的教室里也安装了同样的东西,整体的对策也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渐渐地,海深和陆久也多了几分精神上的从容,不再怕得只顾着缩成一团,开始能够帮助大家干活了。
不过,海深依然还是不太敢直视『模型』。
她也还是害怕黑漆漆的『放学后』,但跟大家一起就勉强撑得下去。
不过她们没有用得上的特长,能做的顶多就是打打杂。海深她们忍着害怕跟着大家,努力做事。她们无法像涌汰那样享受这个状况,也不像春人那样有一技之长,也无法像华菜那样保持积极乐观。但是,她们感觉到自己成为了同伴们的一员……不是光被保护,而是有自己的作用,成为了真正的团队一员。海深心想,过去的『委员』一定也是像这样存活下来的,像自己一样相互协作,守住玄关大厅,建造了这个巨大的路障。
然后『委员活动』就这样开展了一段时间,海深她们渐渐明白了对于她们并不值得开心的事情。
海深她们负责的『模型』——在动。
不是错觉。
并不是胆小的她们杞人忧天。
那些东西毫无疑问是真正的校园怪谈。
「……在动啊」
「在动呢」
在大家的见证下,蹲着观察地板的涌汰和春人,嘀咕着说道。
撒了沙过去没多久的一次『放学后』。海深和陆久跟过去一样听到刺耳的铃声和广播,来到了『放学后』,然后看到了那个,急忙赶往大厅向大家求助。
撒在地上的薄沙中,有脚印。
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从支座下到地面,并在周围走来走去留下的脚印。
脚印延伸至海深她们为做记录过去站的地方附近。
也就是说
海深和陆久随时都可能遭到袭击。
在这个房间里做着『工作』的自己——在紧张与颤抖之中低着头不敢去看模型的自己,之前随时被人体模型袭击都不奇怪,以后随时被袭击也不奇怪。
是的。
俨然如校园怪谈那样。
「…………!」
「…………!」
「……越智君,怎么办?」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总之买来钢丝,把它们跟台座绑起来吧」
海深她们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处于如履薄冰的危险而后怕,在加上对未来不知所措的恐惧,快要哭出来。涌汰和春人以严肃的表情,当着她们的面商议对策。
「这件事最要紧」
「对」
「………………!」
「………………!」
理科室里充满无与伦比的紧张感。
海深和陆久被华菜搂着后背,只顾瑟瑟发抖。
这对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所表现的异常显然比其他『怪物』更为活跃,海深她们也开始面临比其他成员更为严重的威胁。
3
得知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会动的下一次『放学后』。
二人惶恐不安,沉重地迎来了星期五的夜晚,怀着想哭的心情听着平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铃声和广播,踏入『放学后』——然后马上注意到“那东西”,在理科室门前的走廊上僵住不动了。
「!?」
「噫!?」
不进去都能看出来,远远都能看得出来。
那对并排的模型,那天的情况明显不一样了。
红。
发红。
人体模型的一部分本来就是红色,但情况不是那样,也不仅仅是那样。
阴森宽敞的房间里,只有一个电灯孤零零地亮着。冰冷昏暗的灯光照亮了两具模型的胸口,只见那里被长出来的渗人血管覆盖着。鲜红色血管网在人体模型裸露出来的假肉以及骨骼模型肋骨内侧,像寄生一样铺开。
那模样正好就像盆栽植物沿花盆内侧延展的根系。
细细的红色血管,在表面密密麻麻地放射开。
那血管给人体模型本来的暗红色,以及骨骼模型冷冰冰的白色,添上了鲜艳刺眼的鲜红色。这个变化实在太过明显,以致于二人站到理科室门前走廊上的那一刻便映入了视野,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
「………………!!」
大吃一惊,结果就去看了。
明明不想去看的,明明一直躲着的,但那颜色的异常实在明显到让二人条件反射地就看了过去。
看到它的瞬间,然后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瞬间,二人放生尖叫,拔腿就逃。
†
这个变化成为了分界线。
对理科室的模型做『记录』的『委员工作』本来就让海深和陆久害怕,现在更是成了过去不能比拟的,真正恐怖的事。
海深她们意识到,之前不论多么害怕,都无非是“想象中的恐惧”。现实中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东西冒出来,可以说海深和陆久只是在害怕虚无缥缈的恐怖。
模型没有在眼前动,也并没有会袭击过来的怪物。什么都没被做过。
二人的恐惧,只存在于自己的头脑中。
可是,如今明显超越人类认知的异常现象真实发生了,实实在在地摆在了自己眼前。
长出血管布在表面的人体模型。
那恶心的外观俨然是被诅咒的状态,搞不好什么时候就动起来扑过来,还必须去观察它们。自己必须在这个黑漆漆空荡荡的理科室里,只跟人体模型还有骨骼模型共处一室。
「怎么办,好可怕,怎么看得下去啊……」
「可是海深……不看的话,不做『记录』的话,到时候不知道会怎样啊……」
就这样,星期五变成了二人逃离不了的,实实在在的恐惧与危险。一想到每个星期都要面临它,二人每一天都变得郁郁寡欢。还以为当初的恐惧总算是评定下来了,结果告诉她们那是假的,现在换成了真正的威胁。
海深她们向大家求助,可大伙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样子。
「……什么鬼?是准备复活吗?」
「志场君……模型一开始就不是活的,说它们“复活”不对劲……」
涌汰发表感想。惠里耶谨慎地指出说法的问题。
「那就是“想活过来”咯?」
「这个嘛……应该是“想获得生命”吧?血管在胸部一带一边扩展一边向正中心集中,看上去总觉得……像是要做出心脏?」
涌汰和惠里耶提心吊胆地看着完全变异的模型,进行着这样的讨论。海深实在没有勇气像他们那样。然后,春人对模型的情况进行了仔细的观察,但还是不太确定的样子,苦恼地说道
「我觉得以现在的对策目前没有问题……应该是吧」
此时两具模型周围撒了沙,被动态传感器监视,脚和躯干还被一圈圈的钢丝固定在支柱上。
模型被绑在柱子上,就像火刑架上的罪人。人体模型是正要烧,骨骼模型是已经烧过了。两具模型放在一起,想想觉得有些滑稽,然而眼下的情况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虽然出于安全才绑了起来,但并不能让人放心。
反而绑模型的铁丝十分诡异,让模型外观显得更加可怕。
采取了措施之后,周围的沙子没有再出现过足迹。可尽管有肉眼可见的成效,海深的不安和恐惧依然没有消失。
因为,“异常”就是出现在了这种时候。
被钢丝绑住的会动的人体模型,就像真的想要获得生命一样,从身上出现了“看起来绝对就像活着的血管”。血管像密集丛生的根系一样,像密密麻麻的网一样,粘附在人体模型的内脏表面,同样也在骨骼模型的胸廓里面增值。就算害怕而不敢直视,却因为可怕不自绝地又去看,每次看完又会被那瘆人的模样吓到而后悔。人体模型的情况就是如此诡异。
「…………!」
「…………!」
每个星期,二人都要被召集到摆着那种东西的房间门前。
二人已经无法再踏进理科室了。她们吓得不敢进去。
模型的情况实在是毛骨悚然,让人不敢靠近。而且,至少模型在被铁丝绑起来之前还有在房间里到处走来走去的痕迹,从留在沙子上面的足迹就能看出来。
那种房间怎么进得去。
只能从房间外面看了。
可是不用想也知道,这对『记录』肯定有负面影响。之所有只有二人负责的模型出现异常,说不定就是因为二人太胆小导致观察和记录不足。在讨论中也得出了这样的对策。
不过———拿『记录』相互对照,光比较文面看不出二人和其他人之间的差别,反倒是不擅长作文的涌汰写的『记录』跟二人擅长作文的两人相比还更差一些。从观测这个方面而言,作为队长的华菜只顾着照顾其他大伙去了,对自身的事情有所懈怠,不觉得与海深她们有多大差别。因此,这个推论目前遭到否定。但是——就像在嘲笑大家对探明原因的尝试和希望,异常情况继续恶化。
注意到的时候,是模型长出“血管”后面的第二轮『放学后』。
「……喂,这个,是不是在扩大?」
每轮大家都会为了二人来到理科室看情况。那时涌汰向房间里窥探,这样说道。
他指着的,是模型的躯干。
「咦?」
「啊?」
华菜和春人也跟着向内窥视。他们从入口向里面凝目而视,很快表情变得严肃,转过头来看了看彼此。
「……是真的,在扩大」
「嗯……」
「我没瞎说吧?」
然后交换意见。
「咦?什、什么?」
「怎么回事?」
在大家身后的海深和陆久对突然紧张起来的气氛感到害怕,背脊僵直,心急如焚地问过去。
华菜回答。
「……那个血管,估计是变多了。最开始绝对没那么多」
「咦」
「咦?」
听到这么说,二人下意识看了过去,然后浑身冒起鸡皮疙瘩,立刻又移开了目光。她们还是无法正视。虽然尝试去看,但吓得屏住了呼吸。虽然有一眨眼的功夫好好把眼睛转了过去,但只是这样发现不了大家所说的不同。
「……!」
「……!」
「啊,用不着勉强。呃,我来解释下吧……最开始那个血管顶多只在肺的部分,现在已经冒出去一些到其他部分了」
海深和陆久侧着脸,双双蜷缩身子。华菜对她们解释说
「骨头那边最开始全都在肋骨里面,但现在也稍稍沿背骨扩散开了。我想肯定是变多了」
「不、不要啊」
「怎么会……」
华菜怀着对异常事态产生的紧张,带着几分愧疚对二人说道。在前面,涌汰和春人从入口探出身子,可似乎并不愿意冒险进去,远远地观察模型。
「……骨头那边,心脏已经快形成了吧?」
「嗯,虽然看的不是很清,但略微地在动呢」
「增殖了啊。真恶心……藤田同学你们还是别看的好」
大家都在照顾海深她们害怕的情绪,但解释得很细,毫不留情地讲个不停。他们专程把现在的情况解释清楚,不是为了让二人害怕,而是为了能让她们把这些作为『记录』记下来。
「…………!」
「…………!」
「……『记录』,还行不行?」
惠里耶向颤抖的海深二人于心不忍地问道。
二人答不上来,但是会做『记录』。她们一直都在做,而且非做不可,否则不能保证能够平安无事。她们很害怕,很害怕,但再怎么怕,每个星期依然拼命地在笔记本上写下『记录』的文章。
尽管两具模型作为『怪物』的恶化进程比其他人都要快。这种做法是不是真的就对,是不是真的就能抑制住愈演愈烈的情况,其实并没有任何保证,完全不敢确定,让她们充满了怀疑。
血管网似是侵蚀着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一般,增殖,扩张。
那增殖的情况,后来也并没有停止。
之后,二人的『工作』就成了对它的『记录』——对密密麻麻增殖的血管所做的记录。海深不敢直视模型,大家就替她观察,她再把大家描述的血管增殖情况写下来。
血管令人毛骨悚然地在模型表面爬行,每个星期以若没有上次记录则说不定看不出来的速度爬行,一点一点地增殖。
就算是速度这么慢,但几个星期过去,样子还是跟最开始的时候大不一样,就算不直视都能看出来了。一眼看去,一片鲜红。人体模型就像淋了真正的血,或是身上流着血一样,鲜血的颜色已遍布全身,看上去就像一具真的尸体,变得更加恐怖。
而且,实际情况截然相反。
这是人造的尸体正在获得生命。
可怕。
太可怕了。
根本不敢去想这样发展下去会怎样。它仿佛马上就要获得生命,动起来,说不定还会说话。这样下去的话,这些血管会扩散到模型全身。可想而知,到时候肯定会有非常可怕的情况发生。
好害怕。
好害怕。
随着人体模型的血管逐渐扩张,渐渐活起来,恐惧和焦虑愈发强烈。
海深依然不知道『记录』是否真的有效,只能把持续恶化的状况『记录』下来。明明大家都在帮忙,但恶化进程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而她只能胆战心惊地继续忍受。
为什么只有我们遭殃。
明明大家都没遇到。
照这样下去,自己绝对会是最先遇害的人。
恐惧着近乎确信的预感,诅咒着蛮不讲理的境遇,害怕着如倒计时般不断发展的血管增殖,就在这一样的一天——
春人,被怪物杀了。
在害怕的明明只有自己,却突然出现了始料不及的牺牲者。海深她们还没有从混乱中振作起来,结果涌汰又牺牲了——而且接着,二人回来了。
…………
4
和大家还有启见面商议过的第二天。
「你好,今天请多多关照」
下午,华菜比约定时间略早一些来到公园,结果启已经在大树底下放下行李等着了。她向启打招呼,鞠了个躬
「对不起,大老远的还连着几天过劳烦你……」
「没事,我是自愿来的,你不用往心里去。而且今天弄完之后,以后就每周一次」
启答道。接下来马上就要举办由启指导的第一回绘画教室。
目前敲定,启暑假期间每周四过来教双胞胎画画。听说启从住处过来要坐三个小时电车,后面还要去做志愿者活动的时候,华菜着实大吃一惊。而且启是被华菜叫过来的,这让华菜不可能不心生愧疚。
华菜提出至少他们该出交通费,启表示有余力的话就愿意接受,但不要勉强。华菜提议没过大脑,可奈何小学生能自由支配的钱太少,而且最近又在努力采购传感器,所以只能怀着歉意接受启的好意了。
然后,因为既没钱也没门路借到场所,于是决定顶着酷暑在阴凉多的公园里集合开课。
启说了,授课对象虽然是双胞胎,但其他人想参加也可以一起。因为启是华菜找来的,华菜要负责和大家对接,另外纯粹处于感兴趣,于是第一个来了。
等着等着,人渐渐到齐——最后所有人都来了。
「为什么?」
「呃,我就好奇是怎么回事」
「嗯……」
「……」
涌汰、春人、惠里耶态度含糊地看了看彼此。
他们内心的种种想法显而易见。不由得感到在意,不由得想跟大家聚在一起,因为事情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发展而感到不安,又或者这个情况下独自一人会感到不安。
归根究底坦白地讲,涌汰和春人已经没必要集合了。不过,华菜也没有深究。她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也没办法拒绝他们,最重要的是只要大家能在一起,华菜自己心里也会更有底。
「…………」
启果然也没对大家都过来这件事有任何意见,默默地一个人从那个到处沾着颜料的帆布包里取出折叠式的小型台面、垫布以及苹果放在草坪上。他刻意把布弄皱铺在台面上,再把苹果往上放,又在旁边添上一粒蓝积木。
小巧的静物画模特就这样成型了。然后启拿出比小学笔记本尺寸还要小的写生簿,分发给了双胞胎和志愿参加的华菜。
「小小的……好可爱……」
「现在是参照能加在『日志』上的小尺寸绘画。如果具备将画作为『记录』的良好相性,到时候需要更大尺寸的画就再换」
华菜是与画材无缘的那类人,看着从未见过的尺寸的写生簿两眼放光。启说明后,又分发了几只铅笔。那些铅笔用刀具把笔芯削出来特别长,上面标的深度记号同样不认识。从来没见过『F』的。然后,还一起分发了拇指大小的碎橡皮块。橡皮块岂止没有香味,甚至没有着色,让自己所认识的橡皮擦显得就像玩具一样。华菜兴奋地心想,这块散发着橡胶气味的白橡皮才是真家伙。
「喔,真不错……」
「志场君也来学吗?」
「不了,感觉会打扰你们。不过让我摸摸吧」
华菜说了声「给」,把橡皮递给果然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的涌汰还有春人,向启看去。
启指向刚刚布置好的苹果模特。
「首先让你们从静物画开始练习」
然后他首先竖起铅笔,笔直伸长手臂,把铅笔置于模特中心观察。他讲解,以此为基准对比左右两边的形态差异是观察模特的基本方法。
「咦?」
启只讲了这些就讲完了,这让过去看过启画画的华菜感到奇怪,于是华菜问了过去。
「请问,之前那个动作不做吗?把手指这样,弄成方框」
「那是用来取画面构图的。构图并非『记录』必不可少的“特征”,所以目前没必要」
启回答道
「我现在教能够捕捉“特征”的,正确捕捉“形态”的观察方法。之后再教“质感”,构图要教的话会放在最后,毕竟『记录』并不需要。视进度也可能不会教到那么多」
「原来如此」
华菜听明白了。不过,她觉得那个动作挺帅的,所以有些遗憾。
「那就开始吧。有问题可以自由提问」
说完,启拿出写生簿,自己也开始画起了同样的东西。
启用的和交给华菜她们的不一样,是大开本。他用手指搭成那个窗口去看模特,然后转眼之间就画好了构图,然后飞快地打起底稿。
他把模型本身按交给华菜她们的素描簿大小纳入画纸之上,接着周围连作为背景的公园都画了上去,画得又快又好。见状,华菜自己也想画了,但拿着铅笔迟迟决定不了作画的位置,在启和双胞胎周围走来走去。
「……」
「……」
海深和陆久一脸认真地正在完成课题。
她们按照启的教导,仔细注视着模型。她们虽然胆小,但很认真。
可是看到这一幕,华菜忽然打起了退堂鼓。她并不是要否定二人现在努力的态度,但她对二人是否真的能用画进行『记录』抱有怀疑。
「我说」
华菜小声对她们开口。
「嗯?」
「嗯?」
「那个,我就是觉得,你们能画怪物——能画『无名不思议』吗?必须仔细观察才行吧?」
问出来了。这么问就这成了坏心眼的刁难,但华菜并没有那个意思,纯粹只是出于担心。
真能画吗?
明明都不敢直视模型?
简简单单的问题,却十分致命。华菜很担心。正常来想,不看模特怎么可能画得出来,可二人仍旧不敢亲眼去直视那些模型。
「我……我努力」
「我觉得,必须努力……」
华菜的提问让二人脸上蒙上阴云,但二人还是认真地给出了答复
「志场君和越智君都不行了,我觉得我们不能再添麻烦了……」
「这样啊」
都这样说了,华菜也不能否定她们。可以的话,能克服困难毫无疑问是好事,能以此为契机克服困难的话当然再好不过了。
所以,她选择支持。
「好,你们加油。我们都陪着你们」
「嗯」
「嗯……谢谢」
二人回答后,重新面对模特和素描簿。
华菜又无事可做了,看了模特和其他三个人画的画之后,下定决心在草坪坐定,面对空白的写生簿,以不熟练地手法开始挥动自己的铅笔。
†
第一天的绘画教室进行了大约三个小时。
中途启介入删改,在开始半个小时的时候撤掉了模特,指示「后面靠记忆画」。海深和陆久虽然吃惊,但还是完成了一张画,华菜时间结束了都还没画好。
华菜原本对绘画就并不擅长,也没有那么喜欢,加之愧疚之情的影响,使得她没能够专注画画。后来不知不觉地,她拿出了从家带来的保冷包,致力于给大家配发冰镇的茶水和毛巾,尽管收到了感谢,但自身的技能并没有得到提升。
不过,华菜对此也并不在意,毕竟她一开始就只想看看情况,搞清楚是怎么做。
当务之急是帮助海深和陆久,想帮上忙就要弄清要传授给她们的是什么东西。虽然觉得自己也能有所提高固然更好,但终究只是顺便。
最首要的目的,可以说已经充分实现了。
华菜注意到一个情况,在启结束指导把工具收回包里的时候走过去,避着大家悄悄地问
「二人的画……看上去很不一样,这没问题吗?」
「嗯?」
启诧异地抬起了头。华菜接着问
「我觉得她们也画得很好……但跟二森学长你像照片一样的画还是不一样呢」
「哦」
启明白过来,给出肯定。这么说虽然不礼貌,但真的不在一个水平上。
二人的画远远没达到写实的程度,顶多算是小孩子的画的好。她也看过放在图书馆里的获奖绘本,画中怡然自得的幻想风格和配色颇受好评,然而不论实力还是方向性都跟启的画不一样。
『记录』要是需要启那种级别的质量,那就没戏了。
她虽然觉得这是多管闲事,但没办法不担心。
所以问了出来。
「用那个当做『记录』,没问题吗?」
她又接着问
「又或者————她们能画好吗?就像你那样」
是否能够达到启那种水准,能用画成功作为『记录』的水准。
华菜觉得,普通小学生实在是无法企及。
启的回答很直接。
「画有自己的功能」
「咦」
华菜最开始没能理解这话的含义。
启撇了眼不明就里的华菜,一边收拾一边解释
「打个比方,警察找人的时候会用到肖像画,但要是画得像照片一样过于写实,似乎反而不利于收集目击情报」
「是、是这样吗?」
华菜有些吃惊。
「画得像照片一样,那么看的人印象就被那张画固化,挤压掉认为觉得像的余地。那样的话,那张画就没实现肖像画的功能。『无名不思议』的画也是,只是把外观画得像照片一样并没有画出『无名不思议』,那样就没有发挥画作为『记录』的作用」
「……那么,该怎样画呢?」
「比如『无名不思议』的恐怖、背景、变化、本质……不记录这些东西,就不是『记录』」
「恐怖……」
华菜困惑地呢喃。
「相反,只要能把其中之一画出来,再添上文字就能发挥补充『记录』的效果」
「……」
那些都是无形的要素,该怎样画才好呢?
「所以,那两个人没必要画得像我一样。倒不如说,我有试图用画把一切描绘出来,但最后只画出了能看到的东西,所以我在『委员』时期,画“不只是眼睛看到的东西”费了很大劲」
「咦?」
华菜感到意外。她很吃惊。启画得那么好,竟然在画『无名不思议』上都会费劲。
启说
「那两个人画“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东西”比我画得要好吧」
「有、有吗?可能吧……」
「所以我要教她们的,不是跟我一样的绘画方法,而是对各自绘画方法进行补充的基础,对要画的东西正确捕捉其形态等特征的“观察方式”。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观察方式,是吗?不是画法?」
「临阵磨枪学到的技术会影响她们的习惯,变得倾向于耍小聪明。那样会妨碍画“不只是眼睛看到的东西”,所以不教」
启说到这里,带来的道具也都收进了包里。他提起包背在背上,站起来。
「就说事件目击情报吧。目击者画的画虽然多半都不太好,但看的人会有怎样的感觉?」
「啊……还挺可怕的……」
「会冒鸡皮疙瘩,会惴惴不安,会产生想象对吧?『委员』做『记录』决不能脱离“不只是眼睛看到的东西”。所以,我推荐在『记录』里至少画一次画。为此,我发给你们的『日志』的格式经过我们调整,将背面的自由栏变成了完全空白的白纸。上一版那里有方便写字的格线」
「啊……是『指南』上的……」
被这么一说,华菜想起了她反复读过的『委员指南』。在关于『记录』的章节里面确实有那样的条目。
·只分别写个几行字,完全不足以支撑完整的记录。
·如果有绘画等自己擅长的方法,应该尝试。
启回忆之下,又忽然问过来
「你自己的『记录』有进展吗?」
「咦……?呃,这个嘛……」
突然被提及这件事,华菜移开目光,挠了挠脸,含混地一笑。
「上次我也说了,根本没有哪个『委员』真的有余力能光顾着去管别人」
「…………诶嘿」
「我说你啊……」
启皱着眉头,盯着华菜说
「课也开了,你下次也过来,为了自己好好学学」
华菜被说得灰头土脸。他转身冷淡地对大家喊了声「那么下周四见」就结束了今天的课程,对双胞胎还有涌汰他们的道别只是头也不回地简单举手示意,便匆匆地快步离开了。
5
尖锐的电铃声,然后还有高到破音的广播传唤声。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华菜一手握着沉沉的撬棍,在眩晕感中来到了『放学后』黑暗的走廊上。她首先绷紧神经,压低呼吸,竖起耳朵,把走廊不留死角观察个遍,高度警惕周围。
————叮咚
在远处。
响起人体传感器运作的声音。
「…………」
脚下的走廊过去再怎么漆黑、阴森、令人不安,都只是普通的过道而已,而如今已经成为真正的危险地带。因为,这里有危险的“怪物”出没,而且最糟糕搞不好突然就会在眼前撞见,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放心地走在上面。
现在在这整个『放学后』当中,能称得上安全的就只剩下被路障镇守的玄关大厅,以及与之相连的,堆满坟墓的操场了。
「…………」
现在华菜以及海深和陆久在来到『放学后』的第一时间就会一边保持戒备四周一边抓紧时间赶往大厅,然后才开始开展『委员工作』。
由于和『梅莉小姐』一起似乎稍稍不那么容易被怪物发现,所以之后大家会一起前往理科室。
然后,华菜和惠里耶一起放风,让双胞做『记录』。
双胞胎不再像之前那样先让大家观察再把报告誊写下来,终于开始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做『记录』了。
直接『记录』那对——血管渐渐蔓延开来的模型。
自己亲眼去看。
用自己的话语来写『日志』。
并且用自己的观察和表现来画成画。
从第一堂绘画课第二天的『放学后』开始,华菜和惠里耶就守护并鼓励着面色铁青的海深和陆久前往了理科室。
「没事的,有我们陪着呢」
「……还有『梅莉小姐』」
外面的白光透过窗户撒在漆黑的走廊上,形成诡谲的影子画。华菜牵着海深的手,海深牵着陆久的手,几个人就像串珠似的走在这样的景色中,一边压抑着呼吸,一边小声交流。
然后,二人被带到了理科室跟前。
她们怕得紧紧闭着眼睛。华菜和惠里耶反复地安慰她们「没事的」,用了好久才总算让她们睁开眼睛。
「瞧」
「…………!」
「…………!」
二人屏住呼吸,但向前迈出了一大步。迈出了这一步,二人的时间开始流动,在紧张害怕之下,真正意义上开始制作她们自己的『记录』。
她们把启带给她们的『日志』用纸夹在活页里,在上面填上了信息,画上了虽不及启那种级别,但可称之为配图的绘画,并将情况记录下来。她们花费了很长时间,当『记录』做完的时候已是精疲力竭。但当她们完成任务,快速逃离现场回到大厅之后,她们彼此手贴着手,开心地庆祝起自己的第一次成功。
「太好啦!」
就这样,『委员活动』以启的建议和『指南』为基础建立的新体系开始运作。
跟过去相似的是,核心内容依旧是海深和陆久的『无名不思议』。春人和涌汰之所以遇害,就是因为只顾着关注最突出的那两具模型而被抓住了破绽。因此大家经过重新讨论得出结论,为了帮助其他两人,也要尽快让两具模型安分下来。
二人成功完成的『记录』与过去有着天壤之别。二人似乎被启那极其精湛的绘画所触动,现在在华菜和惠里耶的陪同下勉强能够正视“模型”,以图画的形式将模型表面逐渐扩张的异常情况记录下来。
尽管现在有两具怪物在校舍中游荡,构成了新的威胁,使得『放学后』的危险度骤然跃升,不过之前设置的传感器发挥了作用。每当有东西通过节点,就会有铃声通知。只要仔细关注那个声音,趁着声音还远的时候转移,基本上就不会遭遇。
然后,春人花了几天时间还想出了新的对策。他说,事先把可以打开的教室全都打开,这样一来万一在难以逃脱的地方遭遇了怪物,就可以立刻逃进教室里,省下了开门的功夫,避免了弄出动静的危险。
在一系列措施保护下,新的『委员』体系顺利运转。
然后,启每周一次会过来开绘画课。然后大家聚集在现场,相互商议,在第二天晚上备战『放学后』。
春人和涌汰已经不再被召集到『放学后』,但他们不论如何也放不下心,每逢绘画教室开课的日子就会过来瞧瞧,说说话,汇报星期五晚上必然会梦到的关于『放学后』的内容,并且参加商议提供点子鼓舞士气。
涌汰在绘画教室期间有时看看大家的样子,有时玩玩春人带来的游戏,有时空挥球棒练习。由于这个季节太热了,他参加的棒球队把练习安排到了晚上,所以难得在白天有空。
「我说」
就在这样的一天,涌汰问双胞胎
「双胞胎是怎样的感觉?会不会觉得还有另一个自己?」
「咦……」
「咦?」
海深和陆久面面相觑,对这个提问表现出困惑。
「呃,小时候有过……?」
「嗯,很小的时候好像有过那种感觉」
「现在不会了」
「不会觉得了」
「嗯」
二人说道。
「也就是,非常近的姐妹吧……」
「嗯,我觉得就是姐妹吧。只是碰巧同岁罢了……」
听到二人的回答,涌汰随口应了声。不过以一般闲聊来说,涌汰的态度显得太严肃了,而且春人也正在旁边听着。华菜总觉得这个提问不一般,便问二人
「为什么那么问?」
「啊……也没什么。我和越智君不是在“那边”死过吗?」
涌汰答道。
「但是我们就在这里——死掉的我们变成了“怪物”,但完全不像是另一个我们,每星期『委员活动』期间都会做梦。所以就想……这到底怎么回事」
「哦……」
听了这么多,华菜大致猜到了。
「比如说有两个我们?就像是双胞胎那样?想到这些,所以就想问一问什么感觉。但是,双胞胎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
涌汰和春人为何宁可无所事事也要参加绘画教室,一直待在这里?华菜理解了其中的一个原因。
那就是不安。
他们逞强地认为自己运气好捡回了一条命,那怕不是完全在逞强,不安依旧阴魂不散。
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不清楚后面会如何发展,对一切都完全没底,这些都是不安。过去以『委员』身份活动的自己不仅死了,还变成了“怪物”——可形成实事上偷跑的情况,对此感到内疚。
置大家于可怕危险的境地,自己却溜之大吉。
另外,在讨论二人“复活”的事情的时,『梅莉小姐』也发表过意见。
『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稍稍放心了。因为现在知道了,死在这里的孩子在现实中活得好好的』
这表示,二人是「『委员』可能不会死」的希望。
也就是说他们心怀愧疚,然而又是大家的希望——正因如此,内心的不安难以启齿。
华菜毕竟她见证了那么多人的离世人,对这种心情自然了若指掌。为了不让为自己送别人们伤心、动摇,不论自己多么不安、害怕,都必须一直逞强,直到离开人世。
华菜也很清楚不能说破。
恐惧就像悬崖边,说破就等于把勉强在边缘站定的人往下推。要是那么做了,在悬崖边坚持的人就会败给恐惧,把还有心试图忍耐的人临死前最后的尊严摧毁,之后就是全面溃决,不论对于将死的人还是送别的人,只能留下恐惧、混乱以及悲伤。
「不过,我会找越智君商量这件事」
「嗯……」
「别的人不可能明白我们是怎样的感觉。有同样情况的越智君在,能够跟他谈,实话说我还是觉着挺走运的」
「这样啊……」
所以,华菜什么都没说。
就这样,华菜和大家的一天天过去,度过了暑假,度过了『放学后』。让启传授绘画心得,『记录』模型,躲避游荡的“怪物”,完成每周一次的危险『工作』。
同时令人欣喜的是,海深和陆久的『记录』进展顺利。
她们取得了明确的成果。进一步说,二人开始的新『记录』,效果十分显著。
二人采取新的『记录』方式后,短短几轮就让扩散在模型表面的血管的增殖速度明显放缓。目前,那些两具模型的状态就像是爬满藤系植物的废弃房子,上半身被瘆人的血管覆盖。红色的血管在表面密密麻麻相互纠缠形成集合体,网状缝隙中透着原本的白色部分,然后朝下半身延伸的血管像植物的根系一样垂着——这种状态的异常物体,其增殖进度慢慢停了下来。
过去正常地看都能隐约看出增殖情况比上次严重,而现在直接看已经看不出来了。然后,二人用配图的形式所做的『记录』,让其增殖进度清晰可见,确凿地证明了“怪物”正渐渐沉寂。
惠里耶本来不太信任启,但现在明确的效果得到证实,再没有理由怀疑了。
「我明白了。今后要信任『指南』上写的内容……」
听到表态,华菜松了口气。华菜本人虽然认定启的协助与『委员指南』对于他们不可或缺,但心里一直害怕可能因此造成意见不合,使大家变成一盘散沙。
启的协助让华菜她们朱音小学『放学后委员』从危机中重新振作起来。
大家依赖着这道生命线,没有任何人受伤,平安地度过了整个暑假。
然后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
她们度过了一段称得上安稳、踏实,没有新的牺牲者,就像最开始一样的日子。
情况稳定下来,暑假也结束了,启的到访改为每月一次。随着时间推移,双胞胎也有了自信,适应了直视模型。然后,虽说无可奈何,但涌汰和春人毕竟已经无法再进入『放学后』,跟大家似乎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就在这种时候。
大意了。
到了这一步,华菜他们才真正明白,她们『委员』为何存在。
6
十一月初。
就在告别了酷热的夏天,家门口的百日红开了又谢完,秋意渐深,怡人的凉爽感觉还会持续的时候。
朱音小学相继有儿童受伤。
在一个星期里,连续有三名儿童在下课期间骨折。
一个男生在走廊上正要跑起来,脚的骨头就断了;
另一个男生挂体育云梯时手腕骨折;
一个女生在打扫卫生的时候,手不明原因被划开一道口子需要缝合的大口子。
这些单独来看都不算什么大事,但学校还是提醒儿童和监护人注意安全,不能因为天气太舒服就闹得太欢或者太过剧烈地运动,以免受伤。
这些虽然连续出现,都是单纯的意外。
不过,华菜他们对那类事故其实有些头绪。
就在上周日,那些事故发生的那个星期前面,涌汰受伤了。当时他所在的棒球队正在学校的操场里练习,他在奔跑冲刺时腿脚根骨骨折。
医生诊断室疲劳性骨折。
这事本身挺可怜的,不过倒也常见。
但到了星期一,春人告知华菜他们涌汰住院的消息时表情十分严肃,能看出事情显然不是那么简单。
然后,春人对华菜讲了出来。
「我说……志场君受伤,搞不好是『放学后』里的我害的。你觉得该怎么办?」
「咦?」
春人讲述了原委。
事情发生在星期五夜晚。
春人后来到了『放学后』的时间也一直没有被召集,取而代之开始做梦。不论他怎么提起精神不去睡,一到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就会像晕过去一样睡着,然后就梦见自己变成了“怪物”,在『放学后』的学校中无尽地徘徊。
那是梦,没有自由。
做梦的时候,他自认为在按自己的意识行动,但醒来之后才发觉那根本不是自己的意识。
梦中在『放学后』的校舍里徘徊的自己,视野莫名的漆黑,充满噪音,就像黑白电视一样。他感到如同置身沙暴中一般窒息,身体……准确说是自己的动作,全都好像在沙子里一样沉重,就像是在噩梦中奔跑的时候那样,一切的感觉都身不由己。
那种感觉,是在四体伏地的爬行,手脚并用地行走,就像动物。每当动的时候,视野下方的边缘就能隐约看到自己的两只手。
噼啪、噼啪
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黑漆漆,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然后自己走到的地方,天花板的灯就会忽明忽暗地亮着。
天花板上的灯光无止尽地跟着自己,然后时不时眼角能看到有小小的绿光闪烁,听到「叮咚」的尖锐声音。可是,脑袋就像是被纸箱罩着一样,铃声听起来很模糊。
自己就是那样的感觉,到处徘徊,漫无目的。
徘徊着的自己脑子里,就像虫子一样空空荡荡,无比空虚。什么都没去想,只感觉到不自由和孤独。
这是孤独。
是孤独感。
校舍又黑又大,就像迷宫一样,里面只有自己一个人,度过碌碌无为的时间。
心中充满空虚的孤独感,但自己依然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漆黑的、沉重的、空荡荡的迷宫中,不自由地游荡。一个人也没有,谁都见不到。虽然感觉到了气息,但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一直都遇不到,任何东西都遇不到……
春人不断做着那样的梦。
每逢星期五的深夜就会做那个无比漫长,却又毫无意义的梦。
不,遇不到人才好。因为,那个自己是“怪物”。如果遇到谁,不知道会弄出什么事来。但这样反反复复没有尽头又没有任何变化地让自己确认已经game over的事实,这样的噩梦实在太痛苦,太郁闷,但却无法逃避。春人那天怀着沉重的心情入睡,果不其然又做了同样的梦,但那次的梦跟平时不一样了。
“自己”跟平时一样在空虚的迷宫里徘徊着——
然后相遇了。
与沙的塑像。
在走廊上徘徊的“自己”,忽然遇到了表情苦闷变成沙塑像的少年。太久没有遇到过自己以外的东西,“自己”欣喜若狂地靠近沙像——然后伸出手,抓住沙像右脚根部,把沙撕下一大块,然后放进嘴里吃了下去。
啪叽
这一刻,在短短的一瞬间里,灯光暗了下去,就像胶片断掉了一样,沙像从眼前消失了。
『………………』
几秒钟静止不动的“自己”,在这段时间里骤然失去了满心的欢喜,把伸长的手又缩了回去,又跟前面一样重新开始空虚的徘徊。
后来再也没有遇到其他任何东西,这天就结束了。
然后没过多久,春人醒了过来,脑子里带着一股黏糊糊的感觉,潜意识地记住了跟平时不一样的异常情况,以及“自己”吃掉了“涌汰”身上部位的事情。这天晚上,他接到了涌汰打来的电话。二人在电话里讨论的,正是昨晚梦到的情景。后来,涌汰身上和梦里被“怪物”春人所吃掉的完全相同的部位,毫无征兆地受了伤。
「……我认为,原因绝对就是它」
在大家平时聚集的地方,玄关大厅靠操场一侧出口的外面角落,春人害怕地紧紧握住垂着的细细胳膊,对华菜这样说道。
他眼镜后面的眼睛低垂着,看着自己的脚下。尽管他本来就不太敢看别人的眼睛,但自从被“怪物”杀死后又死而复生的那天开始,他的那种倾向便越来越强。
能够跟他没有隔阂交谈的人,就只有涌汰。
「志场君也在电话里说,他在梦里被吃掉的感觉记得很清楚,一直很在意被咬过的地方。而且他更早之前开始就注意到,复活之后手指尖的感觉就变得迟钝,感觉身体就像没了手脚,腰部附近特别容易疲惫。所以我觉得,我们在『放学后』死的事情,对现实中的我们肯定有不好的影响」
「原来是这样」
华菜表情严肃地听取春人讲述。二人不能一起前往『放学后』,『委员活动』在减员的情况下也趋于稳定,华菜她们与春人他们之间就拉开了一些距离。华菜虽然对此有些伤感,但认为二人和『放学后』拉开距离本身是好事,于是尽量积极地来看待这件事,结果春人马上就来谈到了这个事件。
「……是这样啊」
华菜注意力转向留长后削尖了的左手无名指指甲,用它碰了碰手掌,稍稍低下头。
然后她很快又抬起头来
「好的,我知道了。那怎么办呢」
她问道
「有什么希望我来做吗?告诉我吧。你们在梦里并不自由吧?我们对你们是什么感觉也不是很清楚」
当了好几个月队长的华菜,很快就做出了判断,迅速从收到坏消息所产生的不安中转变意识,向当事人确认必要事项。
春人答道
「嗯,虽然还没跟志场君好好商量过……没关系的话,那我就讲讲我的想法」
春人的发言跟最开始相比明显勇敢了不少。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委员活动』,让大家都有了如此长足的进步。
但是,正当春人要发表意见的时候。
有人从身后拉了拉华菜的衣服。
华菜转过头去。
「嗯?」
只见是惠里耶。惠里耶拉着华菜上衣的后背,可目光没在看华菜,而是盯着别的地方,而且她的脸上充满惊恐。
「咦,什么?怎么了?」
「……」
华菜感到毛骨悚然,吃惊地问过去。这个情况让双胞胎,然后包括春人也放弃对话看向了惠里耶。众人注视中的惠里耶,默默地指向了自己在看的方向。
「……」
「咦?」
众人转身。惠里耶所指的方向,是从华菜他们所在的地方——靠操场的出入口大致沿对角线穿过玄关,联通东西的走廊一侧,参照『放学后』就是路障所在的地方。
能看到走廊。
因为是上学的早上,所以有人。仅此而已。
华菜不明白在指什么。
虽然不明白,但她朝着所指的地方凝目而视,正当准备放弃观察,直接问惠里耶的时候,她终于在那片风景中发现了某种诡异的东西。
在墙上,映着一道影子。
那是一只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手。
走廊上,小孩子们来来往往,又或是相互嬉闹。在那白色墙壁靠天花板附近,映着一道明显是小孩子手形状的细长影子,就像粗壮的绳索垂下来似的,轻轻摇摆。
「……!?」
华菜噤若寒蝉。走廊的天花板上,当然不存在任何能形成那种影子的东西。在来来往往的儿童当中,五指分明的手形影子没有被任何人所察觉,在头上的墙壁上摆啊,摆啊。
「………………!!」
华菜冒出鸡皮疙瘩,瞪大了眼睛。
春人还有双胞胎也意识到它,倒吸一口凉气。
正当所有人一言不发,呆若木鸡的时候——那个手的影子并没有像是巧合或者错觉一样消失无踪。

忽然,影子滋溜一下,像蛇一样伸到了下面。
然后在华菜她们的注视下,一个在走廊上逗留打闹的男生正要朝着落在墙上的影子跑过去时,影子的五指抓住了男孩影子的脚踝,把那部分撕了下来。
「!?」
紧接着。
那个男生猛地摔倒下去。
「疼啊————!!」
男生大叫。这一叫瞬间让走廊和大厅变得鸦雀无声,紧接着巨大的吵闹声和骚动涌入寂静,激荡开来。
倒下的男生没有起身,看上去像站不起来的样子,开始嚎啕大哭。他的脚踝扭向了诡异的方向。而那里正是刚刚他影子被撕下来的部分。而在老师赶来后变得乱作一团的走廊上方,撕了男生影子的手形影子没有被任何当事人注意到,缩回到天花板里消失了。
「啊……」
看到了。
看着眼前逐渐扩大的骚动,华菜等人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春人正要谈的事情,发生在眼前的受伤事件,以及自己亲眼目睹的东西,没有人会觉得其中毫无关联。
尽管所有人都没提,但都心知肚明,有某种糟糕的情况已经开始了,而涌汰受伤恐怕就是它的开端。
7
「我说说我的想法。如果条件允许,请把那边“怪物”的我关进某个房间里」
星期四,下轮『放学后』已近在眼前。放学后在公园里,春人讲出了他的希望。
他不认为涌汰受伤还有学校走廊上那个男生受伤,跟变成“怪物”的自己撕下变成沙的涌汰的脚这件事,以及来路不明的影子从男生的影子上撕下脚踝这件事毫无关联。他似乎很确定,那些都是“自己”干的。
「我认为,现在已经进入到了某种新的阶段」
涌汰要下周才能返校,因此这次会议缺了个人。春人这样讲道
「志场君的伤绝对是“那边的我”造成的。学校里接连发生的受伤事件肯定也一样,都是被“那边的我”吃掉了。我怕这样下去好搞不好会害死志场君或是其他的人。为了阻止最坏的情况发生,请把我关起来,就像对付我负责的那东西那样」
春人负责的『蓝眼人偶』所在的房间,门上被楔入制动器封了起来,无法开启。这个处置是为了把杀害了春人的那个“怪物”关起来,防止它出来。春人希望对“那边的自己”做同样的处置。
「但前提是条件允许,因为我并不希望大家冒险」
不过,春人还这样说道
「可以的话最好,如果有机会。但就算不去处理,我觉得也必须搞清楚“那边的我”是什么情况。也要去看看关起来的那东西——『蓝眼人偶』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有志场君的那个也是」
华菜她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亲眼确认过那些东西了,因为她们在传感器响起来的阶段就立刻逃跑了。
「最糟糕的情况,搞不好必须要有人『记录』“我们”」
春人苦恼地说道。
华菜立刻作出决定
「我来」
「诶!?」
不只是春人,包括双胞胎还有惠里耶也都看向了华菜。
「太危险了吧!?」
「危险!肯定危险!」
双胞胎吃惊地说道。惠里耶谨慎地向华菜确认
「……认真的?」
「我认真的。既然必须得有人来做,大概有余力的就只有我了。海深,陆久,没有我陪着你们,你们还行吗?」
华菜答道,然后转而向双胞胎问道。
「呃……」
「呃……嗯……」
见双胞胎犹豫着点点头,华菜也点点头。
「那么,我就去确认看看」
华菜这样说道。
因为她是『放学后委员』的队长,因为要处理新的问题。
†
然后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铃声响起,第三十三轮『放学后』开始。
『……通知委员』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声音刺耳让人难受的召集广播夹着噶噼噶噼的杂音响起来。咔嚓……一声轻响,房间的门自动打开,通往深夜的学校。华菜就跟以往一样,但今天久违地怀着实实在在的紧张感,穿了过去。
「……」
就跟往常一样感到眩晕,缭绕在自己周围的空气,气味和温度都彻底改变。空气冷飕飕,散发着还很新的学校的气味。华菜将这样的空气吸进肺里,确认撬棍的重量一般把它重新抓好,朝着大厅的方向迈出脚步。
「…………」
能听到穿着户外鞋的自己,走在学校走廊上发出的脚步声。
『放学后』的校舍不会变化,充斥着死气沉沉的异界气息。但这几个月里有着明显的改变。那就是,自己走在里面发出的脚步声,以及鞋底传来的触感,跟最开始的时候不一样了。
沙沙,沙沙……每走一步都混着粗涩的声音和感觉。
是沙尘的影响。整个校舍的每一寸地板,都覆盖着薄薄的细微沙尘。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校舍内的空气也像含着沙,变得像是操场上的气味。看样子,这个情况是从一开慢慢演变而来,而发觉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华菜,走在这样的校舍里。
走廊上黑漆漆,外面的光线洒进来。夹着沙一样的噪音刺激着耳朵。
她屏气慑息,留意噪音之中是否有传感器响起。过去她每当听到传感器响就会拉开距离,但今天不能这么做。她必须小心不被发现,并把情况弄清楚。
如果条件允许,就把“怪物”关起来。
只需要偷偷跟在“怪物”后面,如果“怪物”进了某个房间就悄悄把门关上,再把制动器夹进去接完事了。但是,真会有那么凑巧的情况吗?
最不济,必须拿自己做诱饵设法搞定。
她怀着这样的想法,竖着耳朵寻找气息,同时胸口被好久未曾有过的强烈紧张感揪得紧紧,呼吸变得艰难。
「………………」
总之,首先要去大厅。
去了之后跟惠里耶、海深还有陆久谈谈,把她们送到理科室,扫除后顾之忧。然后等心情冷静下来,再去确认“怪物”的情况。
现在要主动靠近在校舍内自由游荡的“怪物”。过去都是拔腿就跑,所以这次的尝试前所未有。不可能不害怕,不可能不担心,不可能不紧张,但又不能把这件事交给其他人,因为就数自己跑得最快,就数自己最有勇气,所以只能自己来做。不论怎么想,最有把握平安过关的就是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不去做。
华菜无法忍受大家再有什么牺牲了。
她不想死,根本不愿意送死,明明怕死怕得要命,但死亡逼近眼前之人的悲叹堪称剧毒,没什么比它更容易摧毁周围人的精神了。华菜并非习惯了人的死亡,她只是明白了何谓死亡,知道面临死亡时该怎么做而已。然后她正因为知道得多,所以非常清楚没做好死亡准备的人死去,对本人还有周围会带来多大的灾难。
不想看。可以的话,根本就不想看到。
所以她做了决定。如果遇到明显很危险『工作』必须得要去做,那么自己就第一个举手。
因为情况平静了一段时间,所以她没机会发挥这份觉悟。
现在时候来了,她举手了。理由很充分,要保护涌汰,保护春人的心,保护其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孩子们。她切身体会过了学校玄关大厅发生的骚动。身为高年级的学姐,明明还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能做,却要放任小孩子受伤甚至丧命?华菜实在办不到。
不可能不害怕。胯下海口说不害怕是挺帅,但她办不到。
她在自告奋勇的时候也是,内心在紧张中颤抖。随着星期五渐渐临近,不安就愈发强烈,今天在等待晚上『放学后』开始的这段时间里,她就像是在排队等坐过山车,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现在也是。包括像这样,在『放学后』中行走的现在也是。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必须去做的,是危险又可怕的『工作』。心脏跳得太猛,感觉都快要晕过去。
手、膝盖、肺都在颤抖,满脑子只想着能不能在大家面前控制自己不要抖。以拇指和食指拿着小型手电的左手紧紧抓着,试图用削尖的无名指指甲扎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这个刺痛明显要比平时迟钝。
「……」
呼吸急促。
快步前进。
好想快点见到大家。好想跟大家说上话,好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
一边说一边笑,然后硬着头皮打起精神,借此鼓起勇气。至少想获得一些勇气,能让自己涉足险境。
但就在此时,前方教室里的灯忽然一亮
春人脸的人偶脑袋,从眼前的教室里冒出来。
笑容。
玻璃材质的眼睛。
然后是从脑袋下面直接伸出来的三条胳膊。
并不关键的地方没有设置传感器。没有任何声音和征兆。然后,也没有散发任何气息。
「…………………………!!」
瞬息之间,恶寒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心脏要裂开一样猛地跳起来,呼吸为之一窒。内心冻住了,时间停止了。
在眼前
倏地
人偶脑袋,动了。
咫尺之遥的前方,小孩子脑袋那么大的人偶脑袋像蛇似得歪下去,看到了华菜,然后运动着两条胳膊朝华菜爬过来。
顷刻间
「哇
啊
啊
啊 啊──────!!」
华菜大叫。
然后逃走。
她当即转身,朝后方拔腿就跑。受不了,现在完全受不了,还没做好任何准备。传来像是用鞋子砸地板的声音。这是自己的脚步声。但在这个脚步声的后头,在自己的背后,明显还有个正从后面追上来的气息,和肉声的脚步声。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
快逃。
快逃。
喘不上气也要直接逃。
好可怕,好可怕,好痛苦,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视野在晃动,走廊上的黑暗和窗户的亮光不断交替令人头晕眼花,像是要把内心搅得天翻地覆。
脚步声在后面追。
必须逃!
必须逃!
必须……
滋溜
就在这一刻,脚滑了。
沙尘打滑,身子一翻,整个人摔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
冲击,疼痛,然后是泪水。可是没有余力去顾疼。脚步声逼近。绝望逼近。即便如此,华菜仍然为了抗争,把手肘撑在到处是沙的地面上,忍着疼支起身子,扭动身体,然后张大眼睛,拼了命地把脸抬了起来。
「诶」
此刻,华菜看到了不能看的东西。
开着。自己正侧面的门,完全敞开着。
然后,教室里的灯亮着。
被照亮的教室里,一片通红。
教室里墙上地上,就连桌子上椅子上全都被红褐色的潦草文字淹没,在冷冰冰的灯光下映得血红血红。
本来打不开的入口,开了。
这里是——『红蜡笔』的房间。
是由华菜负责,却完全没有理会过,从来没有打开过的『无名不思议』 的房间。明明没有任何人碰过,它现在却自己开了。没有任何人去开,它却像通往地狱的大门一样张开血盆大口。
愣住了。
尽管只愣了片刻,但这足以致命。
噼啪噼啪噼啪……!
人偶脑袋异形追了上来,把手伸向华菜。
扑上来了。玻璃材质的眼睛,毫无感情地凝视着。然后,细长的,诡异的,跟曾把春人大卸八块的怪物一样的手,朝着还没站起来的华菜伸过来,逼近无路可逃的华菜面前。
「噫——!!」
华菜吓得浑身蜷缩。
她惊恐万状,张大眼睛,然后条件反射地诉诸最后的抵抗,使出浑身力量抡起摔倒时依然死死攥在手里的撬棍,朝着异形脑袋侧面猛挥过去。
轰!
叠加重量与离心力的撬棍末端,重重地砸中了人偶侧脑。强烈的手感把手震痛,因为急冲冲扑过来而明显没有保持平衡的人偶脑袋在强烈的冲击之下被打飞出去,离开了华菜跟前,摔进了侧面的教室里。
瞬间
磅!
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教室的门关上了。
那个『红蜡笔』的教室,把进到里面的春人异形吞了进去,自动关闭了入口。
「!?」
华菜张大双眼。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是,没有给她时间理解。
砰!!
教室门从里面被惊人的力量猛砸,可怕的声音和震撼所带来恐惧,令华菜无法承受,不由自主地用力缩紧身子。
「——————————!!」
砰!!砰!!砰!!砰!!砰!!
声音响了又响,响了又响,就像门随时要被砸破似的。华菜在恐惧中无法动弹,瘫坐在地上,把撬棍搂在怀里,缩紧身子。在她面前,教室的门发出巨响,激烈晃动、绕变。
磅吱!!嵌在门上的窗户被猛砸,玻璃上留下了血手印。
「噫!」
可就算这样,玻璃还是没碎,门也没破。然后砸门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次数也慢慢衰减,最后没有声音再传出来。回过神来,周围已是一片寂静。
沙————————
周围只有广播喇叭里漏出来的,像冲着沙一样的噪音。
意识到这件事,华菜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突然
嘎啦!
随着一阵声音,眼前关着的门又打开了。
「……!?」
华菜吓得已经发不出声音,再次缩成一团。但是,那个人偶脑袋异形非但没有出来,里面竟然连影都看不见。在门口的里面,除了无数像是用很红的褐色泥水写的,字迹粗鲁『救救我』『救命』之外,只能看到空空荡荡的教室,其他什么都没有。
春人脸的人偶脑袋异形,从房间里消失了。
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就连自己可能已经得救的安心都没有,不敢确定。
华菜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刚刚砸过异形的撬棍,呆呆地瘫坐在走廊上,一边害怕着异形还会从哪儿再次冒出来,一边久久地注视着『红蜡笔』的房间。
………………
†
春人脸的人偶脑袋异形……
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在华菜面前。
而且——不止如此。『放学后』结束,周末过去,迎来星期一。大家像平常一样来到学校,为了相互报告『放学后』的情况而聚在了大厅外面的角落。而他们之中,没有春人的身影。
「……越智君?那是谁啊?」
不止如此,春人活过的证据,再次从这个世界——也从涌汰的脑子里,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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