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3)
「另外,哪怕心里不能接受,只要是队长做的决定,我就执行」
涌汰说着,把球棒立在面前,然后高高举起。
「如果不好好听教练的话,队伍就成一盘散沙了。爸爸也说过,运动员就应该把交代的任务做到最好」
他现在就好比在重要比赛中站上击球区一般振奋不已。为了驾驭早已急不可待的内心,他唐突地朝着华菜不合时宜地强颜一笑,开玩笑地送去一个眼神。
「对吧,『教练』」
「诶,慢着,你说的『教练』是指我!?」
面对突然落到头上的头衔,依然瘫坐在地的华菜惊得瞪圆了眼睛。
「这称呼五大三粗的一点不可爱」
「不,你本来就不可爱吧。明明比我小却可靠得离谱」
「啥!?」
涌汰情不自禁地对华菜的批评唱了反调,顿时引发抗议。
「你说啥!」
「……哈哈」
涌汰笑了笑糊弄过去,把举起的球棒扛在肩上,走向路障。
「喂!」
「那我走了」
然后,涌汰把手放在封堵北校舍方面路障密道的桌子上,回头向大家说道
「我等不及了。我就想为越智君尽我所能」
听到这话,被打了措手不及的神情在华菜脸上一闪而过。华菜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做出回应
「可是……一个人去很危险啊!」
「但是,没人跟我来啊」
华菜瘫坐不起,海深和陆久脸上已经写满了害怕,惠里耶身体瘦弱裙子又长,明显不擅长逃跑,而且怀里搂着娃娃没有携带武器。
「你瞧是吧?」
「……」
华菜无言以对,涌汰得意地笑道
「与其跟来碍手碍脚,不如我一个人去干。但是,我要谢谢你。队长的反应真有意思,我已经不紧张了」
「……什么意思」
华菜恶狠狠地看向涌汰。
「嚣张……」
「怎么嚣张了,你比我小好吗」
涌汰无语地说着,手抓着桌子弄得卡塔卡塔响。桌子抽了出来,密道被打开,他蹲下去,身体钻进去一半。
「那我走了」
「烦死了!你小心啊!」
「我知道了,你是我妈吗」
留下像发牢骚的话去会用华菜最后的呼喊后,涌汰不再回头,钻过了密道。
在『委员』们当中,华菜是唯一一个不论对谁都毫无隔阂地上去搭话,可以敞开来开玩笑的人。涌汰跟华菜交谈一般都很开心,而且很感激她的热心快肠,就是有时候爱唠叨。
现在就是,涌汰基本觉得她烦了。
但正如刚才讲过的,他本来脑子快被紧张和着急的心情占满,感觉视野都变窄了,而刚才的对话帮他得到了适度的调节。
「开始吧」
涌汰打开密道出口,钻出路障,来到除那些微的杂音外没有任何声音,鸦雀无声的走廊。
「……」
涌汰现在孤身一人。
他肩上扛着金属球棒,眼睛紧盯着黑夜中的学校走廊与前方的黑暗。他仔细听了听动静,确认杂音之外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后——他敛去表情,朝着北校舍的深处迈出了脚步。
4
涌汰走得很轻,以免漏听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涌汰还压抑着呼吸,以免漏听不属于自己的气息。他就这样走过漆黑的走廊,到达了那间教室跟前。
冰冷的灯光通过靠外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涌汰自己。在这细长的走廊上,他没有任何手段藏身。可是相比起自己被照亮而带来的不安,有光不论如何还是让他感到安心,似乎人依赖光的本能要更胜一筹。
「…………」
眼前是黑漆漆的教室窗户。
黑灯瞎火的教室。漆黑的窗户。只隔着一层玻璃的那边就是教室,但那玻璃像极了注满漆黑液体的水槽,完全看不到当中的样子。
涌汰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玻璃倒映着他自己的脸。结果这时,脸忽然消失了,教室内部的景象被里面突然点亮的灯光照了出来。
普普通通的教室。有黑板,有柜子,有讲桌,有成排成列的课桌。
然后——
人偶脑袋怪物,正站在教室的正中央。
人偶的脑袋跟真小孩一般大小,仿照真小孩脑袋的样子,两只玻璃材质的眼睛挣得大大,从脖子的地方伸出来三只长长的手,足有成年人身高那么长。它不发出任何气息,不发出任何声音。
那眼睛似乎没在看任何东西,从中感觉不到任何意志,就只是直勾勾地对着前方。
涌汰与那眼睛对视,几秒钟后教室中的灯光熄灭,怪物的身影和教室里的景色也随之消失。转眼之间,眼前只剩下漆黑的窗玻璃。
「……」
玻璃上面,映出他自己的脸。
这是张从未见过的脸。明明就是自己的脸。
这张脸分不清是憎恶、愤怒还是恐惧。这是那些感情混杂在一起的结果,可以说都是,也可以说都不是,眼睛张得大大,面容绷得紧紧,神色异样,面无表情。
与自己这样的表情对视了几秒钟后,涌汰朝走廊深处的楼梯那边戒备地撇了一眼。
上次『那东西』冒出来的楼梯那边,一片漆黑。确认那边暂时没有任何东西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金属球棒靠在眼前的墙上,从挎包里取出记事本。
「……饶不了你」
然后他低沉地嘀咕了一声,拿着铅笔在只有首页写了日期的崭新笔记本上振笔疾书。
他进行记录。地点,状况、外貌,其他。
·二年二班教室。
·教室正中央。
·人偶脑袋下面长着三只手。
·杀了春人。
·还有——
队长让他记录,于是他现在做着记录,但他不能肯定这么做了就真的没问题。每星期收大家『记录』的惠里耶好像也不是很懂。她只说去年就是这么过关的,应该可以过关。
但是,涌汰竭尽全力进行记录。他将现在看到的、过去看到过的、记忆中的,都按照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写在记事本上。涌汰并不擅长写文章,但他竭尽全力,比对待他自己负责的满是沙子的教室做『记录』更加专注,更加细致入微地写在上面。
实话说,涌汰想不通这种『记录』为什么就能让怪物安分下去。他迄今为止也在照做,但感觉不到有什么效果。但是,他就算有疑问,就算想不通,但还是会首先让自己动起来。这是他的信条。
他就是被这样教育成长的。他只知道这一种方法。
所以,他对这么做不抱怀疑。关于『记录』有意义的解释,他也接受了。
『……那些怪物渴望成为校园怪谈』
头一天。
『梅莉小姐』借惠里耶之口说道。
『那些东西是尚未完成的校园怪谈。我知道的虽然不多,但这点千真万确。那些东西渴望成为校园怪谈,也就是渴望成为故事。所以那些东西需要有小孩子讲述它们的故事,于是便把你们召唤到了这里。
尚未成为校园怪谈的怪物想让你们来观察、体验、记录能作为故事来讲述的信息。所以在你们只要还能进行『记录』,这段时间里就应该不会被轻易杀掉』
第一天,大家在眼前亲眼目睹了那个试图逃离『放学后』的男生身首异处。正当大家在恐惧与冲击之下浑身发软的时候,『梅莉小姐』第一次出现在大家面前,这样说道。
『在你们好好完成工作的期间,怪物们会老实下来』
漆黑的学校。身首异处的男生尸体。此情此景之中。
『反过来,如果不进行记录,试图像那样逃离,怪物们就会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加害你们』
——所以,大家『记录』吧。
『然后——怪物成为了完整的“怪谈”后,就会从这里消失』
涌汰拼了命地去相信那番话。又或者说,将信将疑。
但至少大家听话做着『记录』的时候,从来没发生过怪物发狂弄死谁或者让谁受重伤这类严重事态。直到春人变成那样。
为什么是春人?他偷懒了?又或是『记录』失败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不清楚。会不会『记录』其实没有效果?
这样的疑惑不经意在他脑海中闪过,但涌汰从意识中把它驱赶到角落。
涌汰身为团队的一员,不会对团队做出的决定说不。
他一直被这么教育,教育他相信队长,不论如何要先全力以赴做好眼前的事。所以,他现在拿着记事本,全力做着『记录』,『记录』杀害了春人的怪物。
涌汰如此专注于这项工作,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他过去写自己的『记录』时可是不知道该写什么,为此苦恼不已。
但是,对这个怪物的『记录』不一样。
跟自己负责的怪物不一样,涌汰对杀害了春人的怪物和教室抱着鲜明的憎恨,拥有这么做的动机。他现在投入的工作,是把杀害朋友的凶手以及作案现场的一切记录下来。
春人死在了这间教室里。
春人被现在正站在这间教室里,曾突然冒出来的这只怪物杀死了。
涌汰以这个念头为动力进行观察,进行记录。之前无处排解的感情,他现在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他坚定地相信只要自己细致入微地进行记录,就能把这东西束缚住,就能把突然冒出来杀了自己朋友的这只怪物束缚住。他怀着这样的想法,将愤怒倾注于笔尖,用铅笔在记事本上画上线条,以文字的形式铭刻下来。
在黑暗的走廊上。
在灯光忽明忽暗的教室跟前。
滋哗
灯亮了。这几秒钟里他凝视着被照亮的教室里面,直至那光力尽熄灭。
「…………」
他睁大眼睛,探出身子,恨不得咬上去似的盯着杀害朋友的怪物,盯着朋友被杀害的地点。
然后在灯光熄灭的瞬间,他目光落在手中的记事本上,以誊写的速度将刚才看到的、发觉到的、想到的记录上去。
一动不动
在涌汰执着的目光中,怪物纹丝不动,就像真的人偶,就像一件静物。
不,不止如此,隔着窗户看到的那个地方,简直就像一副其实并不存在的错觉画。
没有任何变化。
涌汰盯着盯着,心中渐渐烦躁。
为了不放过任何微小的变化,涌汰死死地盯着怪物,但怪物一动不动。
改写的信息没有增加。而且,杀害了朋友的怪物若无其事地像个静物一样老老实实,这让涌汰愈发愤怒。
「……为什么不动啊?」
涌汰吐露出焦躁的心情。
教室里更多时间是漆黑一片。他盯着黑漆漆的窗户开始思考。这玩意杀了春人。它是怎么杀的?然后又是怎样把春人弄成了那样?
「喂,让我见识下啊」
涌汰像是盼着这样,嘴里念道。
这是取证,是现场验证。让我瞧瞧你是怎么干的,我要把那些『记录』下来,制裁你。
滋哗
灯亮了,怪物再次被照亮。
一动不动。与刚才深深印在眼睛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
为什么不动?要等多久才动?
还是说,不做些什么就不会动?快思考。怎样才能让这玩意动起来?
涌汰仔细观察,充分思考,然后想到了一个可能。
春人为什么被杀了?他是做了什么让这个怪物动起来,然后就被杀掉了?
跟无法让它动起来的自己有哪里不同?是什么不一样?
「……难道因为,我不在教室里?」
于是,涌汰忽然想到了。
他注意到,春人被大卸八块的尸体,位置是在教室里面。
春人是不是因为在教室里,所以才被杀了?是不是人不在教室里,这臭怪物就不会行动?
「………………」
涌汰视线移向侧方。
他看向教室入口。看向两面门板接缝中被插入门挡封锁起来,无法从内侧打开的出入口。
他盯着那个出入口,听着自己心脏的声音,听着充斥着空气的电子杂音。
然后,这样短暂的一段静止过后,涌汰把铅笔夹在正在写的那一页合上记事本,然后把手缓缓伸向面前立着的金属球棒,抓起来拉向自己。
「……」
当他做着这些的时候,教室亮了,窗户里面的景象再次呈现。他只朝一动不动的怪物看了一眼。
「……」
然后目光又放回到出入口。
接着,他盯着夹在门间的门档,朝着门迈出脚步。
他向那边靠近,一步,又一步,到达门前。他直接用拿着记事本的手,伸向被门夹住的门档————
叮咚
突然间,心脏猛地扑通一跳。
正当他准备抽掉门档的时候,他背后走廊那边远远地,但清晰地传来了人传感器报知的声音。
「………………!?」
涌汰瞬间绷紧神经,转头看向走廊。
他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声音传来的方向,正好是上次那东西出现的深处走廊。在走廊尽头的转角那边,有什么触发了楼梯的传感器。
声音有些远。
大概是楼梯下面。
楼梯上下都设置了传感器。
涌汰竖起耳朵,咽了口唾液。
「…………」
然后他看着。看着走廊,看着走廊前方的转角。
屏住呼吸,凝目而视,自己心跳的声音好吵。
然后
叮咚
声音响了。
比刚才更近了。
是在楼梯上方。
也就是说——就在转角那头。
「……!!」
错不了。
在过来。
在靠近。
涌汰凝目而视,紧盯着走廊的转角,紧盯着现在还看不见的转角那边。
在那里————
「…………!!」
涌汰瞬间拔腿就逃。
他看也不看就逃走了。他刚去想象向他逼近的那东西,他便立刻全身上下剧烈地冒起鸡皮疙瘩,当即转身逃离现场。
他无法去看,无法去看深深烙印在记忆中的那东西。
一想到那东西要出现在眼前,一想到要看到那张脸,他立刻就被心底里涌出来的强烈恐惧所驱策,眨眼的功夫就到达极限,猛地转身逃走。
「…………………………!!」
他办不到。他不敢去看那东西。
他不敢看那张脸。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迟早要跟那怪物对峙,明明光看模样跟教室里那东西没什么区别,但一想到那张春人的脸要出现在眼前,他立刻就胆怯了,承受不住了。
「………………………………………………!!」
在走廊上,在黑暗中,在窗户洒进来的灯光中,他头也不回一路逃跑。
他全力以赴地逃掉了。他拼按捺着想放声大叫的冲动,抛下现实、抛下感情,把一切抛到身后,不敢相信自己因为这些事便已溃决的感情,以近乎恐慌的状态逃掉了。
他已全然顾不上姿势,跌跌撞撞手脚乱摆。
脚步声凌乱不堪,乱挥的球棒装在墙上地上发出剧烈的响声。他一路留下散播着这样的动静,把这些声音抛在身后,径直逃离现场。
在棒球运动中锻炼出来的脚力让他很快到达了路障。
刚一到达,他抓住堵密道的桌子就往外抽,慌慌张张地抽出桌子钻进密道,身体各个地方撞到周围的桌子,连滚带爬摔进了大厅。
「!!」
「志场君!?」
看到涌汰摔进大厅,脸上表情吓人,大家大吃一惊。涌汰不敢去看大家,直接穿过大厅,冲向连接户外的梭拉门。然后他把门打开,就像窒息的鱼儿渴求空气冲出水面,跑到了操场上,接着脚步渐渐失去势头,东倒西歪来到春人的墓碑前,力气耗尽似的重重跪了下去。
「呜……!!」
他倒了下去,两手撑在地上。
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这并非因为身体的疲劳,而是内心的问题。
他的心大受打击。
他怕极了。
这是因为那个时候,似是由春人尸体变成的怪物即将离开转角出现在涌汰面前时,涌汰终于意识到了。他意识到一直藏在心底,但一直没去直视的想法。
涌汰的心,已经把那个怪物当成了春人。
他的心已不自觉地那样去想,那样去认知。当时在脸即将出现在眼前的瞬间,之前从未认识到的那个意识突然变得明确,让他无法继续在那个地方再停留下去。
如果当时他就那么看到了怪物那张春人的脸,恐惧和恐慌肯定就不只是现在这种程度,毫无疑问已经酿成大祸。
春人明明已经死了,明明已经死了,明明手和脚还有脑袋分家死掉了,明明亲眼目睹了那凄惨的景象,但心底里就是不能接受。
涌汰已经开始觉得,那个顶着春人的脸到处移动的东西,搞不好就是春人还活着,搞不好春人的意识还残留在那怪物身上的什么地方。明明根本不可能,也绝不允许,但那想法就是牢牢黏在他心底里,挥之不去。
涌汰之前为春人的死感到悲伤和愤怒。他自认为这些感情千真万确。可实际上他那样是潜意识里为了保护自己的内心,那种认识毫无疑问是非常表面的、浅薄的、模糊的。
他是在这份欺瞒的保护之下,为了春人鼓足气势。
因为被保护着,所以才做得到。而真的要面对跟那怪物的瞬间,那欺瞒的薄薄伪装便被全部剥了下来。被暴露出来后的现实,还有扒掉伪装后自己真实的心,同时被推到他面前。
涌汰承受不住头一次见证近在眼前发生的惨剧和死亡。
他没有能够直视它们,脑子里被不堪承受的冲击占满,无法好好正视,也无法好好去思考春人的死。
春人死了。
而且还被『放学后』所吞噬,从现实世界中消失了。
春人凄惨地失去了生命,他的死被留在了名为『放学后』的异次元,再也无法回归现实世界。然后他的尸体变成了怪物。当真正即将面对过去误以为已经理性理解的这些事实之时,涌汰这才有了明确的认识。
「越、越智君……」
他朝着自己带头摞起来的墓碑发出呻吟。
这墓碑和当时摞的时候看上去截然不同。他自认为满怀哀悼垒起来的石碓,现在看上去是那么苍凉,那么残酷。
名叫春人的小学生把一堆可悲的石头留在了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永远地离开了。
他再也回不到现实世界,回不到他朋友所在的校园,回不到家中父母的身边。
变成了怪物。
「太惨了吧……」
痛苦的呢喃不禁从肺腑流露。
太惨了。想想都让人受不了。之前大脑深处就像盖上了盖子一样从未能去思考过的具体想象,现在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然后他也不得不理解,这周围那么多的石碓,就代表着同样残酷同样可悲的事情发生了同样多次,而且同样可能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终于理解,这是多么多么的悲惨。
不想理解都不行。已经完全理解了。春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越智君……」
涌汰在坟墓前再次深深体会那过分残酷的现实,想着至少为春人带点什么回去,抓起一把墓碑周围的沙。
然后,他把那沙揣进了裤子口袋。
效仿他在电视里看到过的高中棒球选手留下自己曾经上过赛场的证据那样。
效仿一边哭泣一边那么做的棒球男儿们那样。
涌汰流着泪,将春人活过并且已经死去的证据,如饥似渴地不断装进口袋。
5
「爸爸,你为什么把球场上的土带回家?」
「嗯?那是因为,爸爸好不容易来到了向往的球场,可是输了比赛,再也无法去到那里了。所以就想至少带点土回来留作纪念,就揣进了口袋。那就是我当时站上过那个地方,我存在过的证据」
「哦……」
过去涌汰有次在电视上收看高中棒球决赛的时候,向父亲问到了玄关盆栽里从球场上带回来的土。
电视上的选手们正在那么做,过去父亲也那样做过。
他醒了过来,在床上坐起,发现裤子口袋里感觉不对,把手伸了进去。当手指触碰到装在里面的沙时,他想起了父亲那时的回答。
当时涌汰纯粹把那土当成了纪念品,就跟旅游时买的徽章一样。
但是,他现在恍然大悟。不一样。恐怕不一样。
之所以在那里把土带回来,是因为就只剩土了。他已经在那里结束了,输掉了,死了。
没有卖给失败者的纪念品,所以只剩下土能够证明自己存在过。
他想起过去学习战争时听到的故事。
参军的家人在远方的土地上战死,遗骨会被送回,但有的盒子里只装着战场上的砂。
原本毫不相干,已几乎都快忘干净的事情突然在记忆中重现,连接了起来。
一样的。父亲花盆里的土,高中棒球男儿们抓的土,代替士兵遗骨的沙子,涌汰从春人墓旁收集装进口袋里的一把沙子,都是一样的。
只有它了。
除了它,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春人墓旁的沙,春人葬身之地的沙,就是最后能证明春人存在过的东西。除了它,什么都没有了。
涌汰意识到这件事,不由自主地把它装进了口袋,现在带了回去,带回到春人已经回不到的这个现实世界。
此时不到早晨五点,家里还没有任何人起床,只有涌汰一个人醒着。
涌汰不知该拿口袋里的沙怎么办,犹豫许久后放在了正好带在身上的手帕上包起来,暂且把手帕藏进了桌子带锁的抽屉里。
「……」
他用手拂掉后来散落在桌上的沙尘。
这沙尘比想象中要多。大量沙尘化作烟,在光线中飞舞。
†
星期一。
新的一周开始,涌汰第一个赶到『委员』每周的集合地,最后等来华菜之后,把装在口袋里的手帕包取了出来。
「……我说队长,你觉得这东西怎么办最合适?」
「咦?」
事出突然,让华菜听了一愣。涌汰向她解释,手帕里包的是从『放学后』带出来的砂。听到这话,华菜、惠里耶还有双胞胎都非常吃惊,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涌汰手里的东西。
华菜转身问惠里耶。
「……这么做,不会出事吧?」
「我不知道,但应该没事吧……也没听说把东西从『放学后』带出来会怎样」
惠里耶困惑地回答道。惠里耶在『放学后』披着长长的披肩,搂着无头娃娃,散发着异样感与神秘感,但在白天的学校里是个普普通通的文静女孩。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吧……」
「唔……你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吧」
惠里耶发表意见后,华菜马上转变意识。
「既然不危险,我觉得这样也好。留在『放学后』回不来了确实很可怜」
「可不是吗」
涌汰虽然当着大家的面光明磊落地提出这件事,但征得同意后还是松了口气,点点头。
「嗯,我也觉得这么做能让越智君开心」
华菜表示赞同。
但是
「虽然是这么觉得……但究竟该怎么办呢。越智君的家能收下是最好,但又知道他家住哪儿」
「啊……对呀」
华菜指出的问题,让涌汰也不禁面露难色。
「我也不知道……」
「有人知道吗?」
华菜转头去问其他三个人。惠里耶、海深陆久都摇摇头。华菜本来也被没抱希望,所以也没有失望。
由于他们在平时的生活中关系并不是太近,所以不止住址,大家都不知道彼此的这类重要信息。然后,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越智君这个人了。他死在了『放学后』,整个人从世上消失了,当然住所也无从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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