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

『血教室』

出现于某所学校的怪异。

据说一到午夜零点,

有间教室里就会被血染得鲜红,

里面有许多浑身是血的人,

他们发出痛苦的叫声。

如果有人看到那个景象,

据说三天后就会发烧而死。

 1

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黑暗中,华菜在被褥里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泪痕从眼角到太阳穴留下的冰冷。

「………………啊」

她仰望黑漆漆的天花板。模糊的视野还有头脑渐渐变得清晰,回想起了因苏醒而中断的『放学后』,犹如被勒紧一般的感情涌上心头——冷透了的眼睛,顷刻间又被滚烫的泪水填满。

「呜啊……啊……!」

她心里想,都是我的错。

她就像死死勒住自己的心脏一样,深深地,深深地苛责自己。

天花板的模样又模糊了,变得一团乱。视野,内心,都已崩溃得残破不堪。她恨不得要将它们一并捏碎一般,双手用力捂住双眼。

「………………!」

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了。

都是自己害的。都怪自己一蹶不振没有『工作』,继春人之后,连陆久也牺牲了。

其实根本没有闲工夫去消沉。因为,自己是队长。不论出什么事,犯了什么错,搞砸了什么情况,哪怕自己并不想当这个队长,都不能停下脚步。绝对不能移开目光。

就因为自己没有履行『委员工作』,就因为自己移开了目光,陆久才被『红蜡笔』的教室吃掉了。

陆久被吃掉了,跟『放学后』的春人一样的下场。就像当初害死了春人,现在又害死了陆久。一切责任都得归咎于自己没好好干。

「………………!!」

华菜回忆,回忆当时被惠里耶带走,就快到达校舍门厅时的情形。

惨叫声传来。华菜这天自从来到『放学后』看向『红蜡笔』教室那一刻起,便仿佛置身云雾之中,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但在这一刻,她的意识猛然清醒过来。她抬起头,与惠里耶看了看彼此,急忙沿走廊飞奔返回。

然后她们便看到,海深一边哭着呼喊陆久的名字,一边捶打『红蜡笔』教室的门。见海深搞不好要教室把门撬开跳进去,华菜和惠里耶连忙合力把她从门前拖走,千辛万苦才从精神错乱的她口中问出出了什么事。

「………………」

然后,华菜得知了陆久所遭遇的悲剧。

华菜错愕不已。因为自己一蹶不振,再次招致惨剧。

华菜上个星期非常失落,仿佛整个心都掏空了。她把春人变成的怪物赶进了『红蜡笔』的教室,导致春人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华菜大受打击,内心不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是我杀的。我杀人了。

  一直为将死的人们努力的我,杀人了。

华菜为了不让人的离世变成彻彻底底的悲剧,总是操碎了心。这是因为她从小经历的生离死别就比别人多太多,太明白最糟糕时死亡会将都么猛烈的灾难播撒到周围。

亲戚里有一位原本很有活力很稳健的爷爷。当温柔的老伴去世后,他便开始衰弱,变得判若两人,最后如残烛一般在家里悄悄地走了;

过去在幼儿园有个男生朋友,很爱笑很调皮。可他妈妈突发疾病去世了,之后他彻底丧失了活力,变得郁郁寡欢,爱哭,情绪不稳定,身上连过去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还有个朋友在五岁的时候意外身亡。他的妈妈在葬礼上全程嚎啕大哭,后来不到一个月就上吊自杀了。爸爸在给妈妈办完葬礼后也随他们去了;

有个住在附近的阿姨,她的丈夫突然离世。飞来横祸让她手足无措,身为丧主却完全没能力操办葬礼,完全按照亲戚说的好歹给办了。但她在火葬场听到开启焚化炉开关声音的瞬间,顿时大受冲击晕倒在地,最后被救护车送走,闹得人仰马翻;

有个亲戚三十多岁就确诊癌症晚期,一直喊着不想死不想死哭天抢地,直到临死都在不停折磨着家人、朋友以及医护人员,把周围全都弄得疲惫不堪,最后在众人的冷漠中孤独离世。

华菜看得实在太多,深刻理解大多数人无法承受当面对赤裸裸的死亡,他们需要支撑。

华菜不想让自己认识的人们,不想让关系密切的小孩子以及疼爱过自己的大人在自己走向死亡同时还连累身边的人们卷入悲叹之中。

她对那种情形感到讨厌,难过,还有恐惧。这份感情自始至终根植在华菜心底。

所以,她不得不去撑起将死之人,避免死亡的悲伤和痛苦外溢。这对华菜来说是最最首要的事情。华菜会自发地那么去做,她身边的大人们也期待华菜那么做。

要把走向死亡的人放在首位,胜过一切。

如果有人即将去世,哪怕要上学、要玩、要旅游,还是有从没漏过的节目,她一定会统统取消,直接赶到那个人身边。

华菜素来如此,而且一直如此。这是天经地义。然后,华菜会执起那人的手,防止可怕的悲剧扩散,防止痛苦和悲伤外溢毁掉将死之人以及被留下的人。

这是华菜的使命。

华菜是最后的见证人,这是生来注定的命运。

偏偏这样的我——亲手害死了春人。

虽说是变成了怪物的模样,虽说是当时在袭击自己,但杀了就是杀了,把朋友给杀了。

自己沦为了杀人犯。

尽管谁都没有对此责备自己,但改变不了杀人的事实。

自己亲手制造了自身从这个世上消失的恐惧和痛苦,制造出了亲近的人消失的悲叹与绝望。明明自己的使命就是不让事情演变成那样,明明自己必须阻止那种事发生,可偏偏华菜亲手铸成大错。

华菜感到脚下崩塌了,开了个大洞,自己仿佛掉进了深渊之底。

她很后悔,充满歉意。但是,她能道歉的对象已经不在了,就只剩下操场上挖的墓。

还有一点令华菜深受打击的是,涌汰忘记了春人。

华菜绝非希望涌汰为春人的消失悲伤南国,但他们之间那份纽带以这种方式断绝,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巨大的悲剧。

就这样,华菜被自己铸成的恶果打垮了。

但即便如此,华菜为了不让周围的人担心,依然尽可能装作完全没事的样子,独自承受着痛苦。

她每晚都在做梦,梦见春人在到处是血的教室里。

好难过。有团黑乎乎的东西压在胸口底部怎么都弄不掉。此时此刻,她没有办法直视『放学后』。她向大家道歉,希望大家给她点时间,给一点点时间让自己振作起来。

但是。

但是就连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被允许。

就在华菜承受不住打击而暂时搁置队长职责的时候。

陆久——被『红蜡笔』的教室,吃了。

「………………!」

华菜懊恼,后悔,后悔得快要吐出来。

她觉得自犯错了,掉以轻心了,想得太美了。身为队长却这个样子。

她心想如果可以重来,从哪里开始改正才能避免悲剧发生呢?被变成怪物的春人袭击时,逃跑的时候是不是可以更加注意脚下?是不是能用别的方式抵抗?是不是必须从更早的阶段开始就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更大更大的前提是,自己没有好好对『红蜡笔』的教室『记录』。难道不是必须从那里就开始改正吗?

「…………………………」

清晨的街道尚未苏醒的声音传进屋里。

在屋里,华菜一个人不敢出声地哭泣。

 …………

 2

醒来后,只有自己一个人。

宽敞的房间里,只有给一个人用的家具,然后就是将房间一分为二的大隔帘。

「————陆久!」

海深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查看另一边的情况。

她希望那是一场噩梦,但心怀祈祷映入眼帘的,却没有本应如镜像一般的另一套家具,以及陆久的身影——而是杂乱堆放着纸箱等杂物的,萧瑟的储物空间。

 ………………

 †

陆久不在了。

她的存在消失了。陆久生活过的痕迹从家中消失,用过的东西和待过的地方要么像游戏里出BUG一样突兀地空出来,要么被替换成成像储物空间一样摆上了牛头不对马嘴的玩意。

陆久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她死了。她保护了海深,代替海深被拖进了『红蜡笔』的房间。

「为什么……!」

陆久曾经待过的地方变成了储物空间,如同冷冰冰的墓碑。面对此情此景,海深瘫软在地。

她哭了,默默地哭了,泪水落在她手撑着的地板上,像雨一样。

被保护了。陆久替自己死了。自己最亲密的家人,与自己最相近的姐妹已经不在了。虽然最近意识到彼此尽管相近,其实就是一对普普通通的姐妹,但曾经确实把对方当成是自己的半身。那样的她,现在不在了。

「陆久……陆久……!」

感觉道世界的突然消失了一半。

在这个家里,在这个世界里一直都理所当然存在的姐妹,可谓是自己半身的存在,现在已经不在了。

内心的力量,身体的力量都丧失了一半,站不起来了。

她恨不得立刻去喊父母,死死抓着他们把满腔的悲伤嘶吼出来,但她早已清楚事情绝不会如她所愿。

向大人谈论『放学后』的事情会如何,然后『委员』死在『放学后』会如何,这些海深都已经经历过,体会过了。所以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不是超乎想象的悲剧,仅仅只是重提早已知晓的绝望罢了。

陆久她已经从爸爸妈妈的脑海中消失了。

妈妈被陆久从一大早就到处寻找陆久痕迹的动静吵醒,爸爸因为公司休息而晚些才起床,他们在明显出现了缺失的家中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摆着理所当然的面孔。

在早餐的餐桌上,父母就像从来都只有一家三口一样,明明少了个人却天经地义一般。

海深问了。抱着一丝希望问了出来。

「我、我说……你们还记不记得……陆久?」

她希望这个提问或许能让他们回想起来。

可是

「你小时候一直说想要个妹妹,还说要是出生了就起名叫『陆久』。不就是那个吗?」

妈妈如此回答。

妈妈讲得充满怀念之情,然而那匪夷所思的回忆却让海深感到阴冷至极,大受打击,浑身冒鸡皮疙瘩。

「…………!」

忍不下去了。

一种恶心的感觉向她扑来。仿佛这个家,自己的家人,还有世界缺失了一部分之后发生了扭曲。

海深放弃吃早饭,起身之后拼了命地满屋子寻找陆久的痕迹。她不论如何也不肯死心,在这个已然接纳了陆久的消失而扭曲的,令她忍无可忍的世界里,把屋子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全都翻了个底朝天,只想找到陆久存在过的证据。

「陆久……!」

她觉得只要能找到一点点痕迹,就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想要相信陆久并没有死,并没有彻彻底底地消失,拼了命地翻找还没找过的犄角旮旯,包括陆久房间里储物空间中的包裹以及自己的柜子和桌子里面,统统找了个遍。

「陆久……陆久……!」

哈啊……哈啊……她不顾一切,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张得大大的眼睛里冒出泪花,包括觉得完全不相干的地方也全都仔细翻找。

然后

「…………!」

海深终于发现了破绽。

她瘫坐在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的房间里,手中拿着一件东西。

正当她怎么找还是什么都找不到,就快绝望时候,在散放在地上的大量物件中发现了它。

那是一本小尺寸写生簿。

那是上启的绘画课用到的东西,本来应该是海深自己的,但她不经意从它纸张叠成的侧面发现上过色,而自己对此毫无印象。

里面有用水彩画过画的页面。

好几张使用了颜料的页面,在侧面呈现出像年轮一样的彩色线条。

「!?」

那当然不是海深画的。海深只在启的课上使用这个写生簿,而启上课的内容只有铅笔素描。海深惊奇万分,紧盯着写生簿的侧面,手指颤抖着解开系绳,将它翻开。

陆久的画,呈现了出来。

绝不可能看错,这画就是陆久画的,是她给课上画的素描上了色。

海深继续翻,又有别的画呈现出来。十分简单的画上应用了复杂的昏暗色彩。陆久最近将当时所感受到的不安等情感描绘在画上作为实打实进行『记录』的练习,很努力地去画它。

奇迹发生了。

不知命运开了个怎样的玩笑,海深和陆久的写生簿相互拿错了,结果陆久的被留了下来。

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情从体内深处喷涌而出。分不清是希望还是惆怅,分不清是怜爱还是悲伤,分不清是感激还是绝望又或是对世界的憎恶,无法言喻的昏暗感情充满胸膛。

「………………!!」

拿着写生簿的海深揪着胸口瘫坐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了。

她本来是那么渴望得到它,是那么希望能找到它,现在就像发现了遗物似的真的发现了它,结果反而更加强烈意识到陆久再也回不来了,难过得无法动弹。

陆久拼尽全力活过的证明,留在了这里。

这样的感受悄悄消磨海深的灵魂,夺走了让她站起来的力量。

一心想着找到它,可找到了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当她连眼泪都冒不出来,整个人呆住的时候,突然房门随着敲门声打开了,妈妈进到房里。

「海深,你……天啊,这怎么回事!」

「!」

海深一惊,转过身去。然后,似乎要讲什么事情的妈妈看到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样子,吃惊得叫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

「啊……」

海深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字都回答不出来。但妈妈看了看呆住的海深,很快又惊奇地张大眼睛,看着海深手里的写生簿,用心情不错时的语调说道

「你又开始画画了?挺好嘛」

然后她又说

「海深你以前那么喜欢画画,可最近完全不画了,我还伤脑筋呢」

「!!」

一听到妈妈这番话,海深立刻从头凉到了脚。条件反射的抗拒感涌上来。不对,才不是这样!

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证据,陆久在这个世上存在过的证据,此刻正要被谎言,被虚假的现实所涂改掉。

「我想你画画那么好,怎么不多画点」

「不……」

不对!不对!

明明想去否定,明明必须这么做,却因为受的冲击太大而说不出话。

不对,这是,陆久的……!想要这样去说,但胸口揪得紧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嘴巴只在无谓地翕动。

「你要是继续参赛就说,妈妈帮你弄」

「…………!!」

哽住的她无法呼吸,说不出话来的嘴巴半张着,眼睛睁得大大,看着妈妈的脸。但是妈妈没有注意到海深的状态,只留下一句「我不管你找什么东西,但记得好好收拾」,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离开了房间。

「啊……」

海深手朝关上的门伸过去,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久,眼泪才流下来。

 3

第二天,星期日。

「……所以,出了什么事?」

华菜、海深还有惠里耶在车站迎接。启穿过闸机来到她们面前,一开口便这样说道。

启周六收到华菜的联系,判断应该立刻赶去跟她们见面。启前面收到报告说情况已经稳定,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又接到报告说突然间接连出现牺牲,这令启感到如同晴天霹雳。这是因为,华菜因为上次春人的消失而茫然自失,从那时直到现在都没有联系过启。

所以启问,出了什么事。

启已经在手机通过解释了解到了大致的情况,但不能就那样草草了事。

「告诉我,越具体越好」

启用他那似是冰冷又似是镇定的目光盯着华菜、惠里耶还有海深三人。华菜因为心中有愧,钳口不语。她身后的惠里耶见状走了出来,插进二人中间。

「啊,那个」

然后,她说

「那个,先找个能落脚说话的地方吧」

惠里耶克服着内心的不适应,拼命地主持场面。

这里是车站内部,人虽然不多,但还是有人来来往往。

启看了看周围,默默点了点头。

 †

「…………情况我了解了」

在公园里,启频繁询问细节,听取完了情况。

这里现在已有淡淡寒意,与最初见面的时候大为不同。与夏天的时候相反,四人选择的长椅没有树荫,能够晒到太阳。启站在折叠起来的画架与帆布包旁搂着胳膊,华菜独自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惠里耶就像支撑华菜的后背一样站在椅背后面,海深像是忍耐着什么静静地看着脚下。

对于衣服穿得够厚的小孩子们来说,阳光明媚的公园还没冷到把人冻僵。但是,不时吹拂的寒风还是相当冷,不仅吹在他们身上,还把更为阴冷的东西吹进他们之间的空气。

「…………」

沉默弥漫,气氛凝重。

对自己犯下错误的后悔,对酿成后果的悲伤,以及对亲口汇报这些情况的恐惧,都让空气愈发沉重。

华菜性格上常常保持乐观,基本不去隐瞒失败。可就连这样的她,都不敢将把人害死的重大失败坦白。她汇报了自己导致春人消失,并且害陆久牺牲的前后经过,在长椅上垂着头听候宣判。但是,她不论等多久都没有等来斥责的话语,畏畏缩缩地抬起了脸。

「……你不生气吗?」

「嗯,我不生气。因为,我无权追究你们的责任」

启回答了华菜的提问。

华菜说得好像自暴自弃,但启眼中所看到的,更多的却是责任感与忧愁。

「如果我的指示一定能救你们,我还是会生你们的气,质问你们为什么不照做」

启淡然地讲道

「可惜不能。我没有能力让你们完全得救,所以没有资格发火,发火也没意义。你们已经按自己的方式好好干了,何况『无名不思议』这东西哪怕『委员』们零失误都可能造成牺牲,出现牺牲时大受打击无法行动才是人正常的反应。对那种事横加指责没有意义」

「……」

惠里耶知道华菜不会被斥责后,明显表现出松了口气的样子。不过华菜又把头垂了下去,紧紧地抿着嘴唇。

「我刚开始从事这个活动的时候,也确实对那些方面生过气,但我很快意识到我错了」

启说道

「行动的是你们,因失败而失去什么的,也是你们。我为你们的失败而发火是不对的。我只能提供建议,听取你们的决断,目送你们。做决定的是你们。现在这么问肯定会让你们很难受吧,但还是得问。你们接下来怎么办?想要怎么办?」

「……」

面对这个提问,大家沉默下去。

华菜也一言不发。她早就有明确的目的,那就是让大家活下来。但是,现在弄出了这样的结果,她实在说不出那种话了。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实在没有资格讲那些话。

「………………」

又是凝重的沉默。

寒风吹拂。打破沉默的,居然是海深。

「……我想把陆久,夺回来」

她讷讷地说道。短短的话语中承载的小小心愿,令听到的人,至少令华菜心头一紧。

「藤……海深,这……」

「陆久她,消失了……!我不想像志场君那样把她忘掉……」

海深强烈地,像是从肺腑之中挤出来似的主张。

「我不要让陆久像越智君那样被忘掉……!连陆久在这个世界里存在过的证据都消失了,实在太惨了,不能……不能啊……!」

「海深……」

华菜也理解她的诉求。因为涌汰把春人忘记时的那股冲击,那股无处排解的无力感,那股恐惧,华菜也非常清楚。

大家没有喊涌汰参加这场集会。这是因为大家都切身地感觉到,以春人消失为分界线,涌汰的心已经渐渐脱离了『委员活动』。

此时此刻,海深,然后也包括华菜,都不想跟涌汰见面。

涌汰对于陆久的消失无法感受到打击与悲伤,无法与大家共情。见到那样的他,就要面对残酷的现实,她们没有信心能忍得住,涌汰也只会白白伤脑筋。

启静静地看着气氛变得悲怆的华菜等人,说道

「毕竟要是你们不存活下来,就真的全都会消失啊」

「!」

这是宣告。

启盯着三人,说道。他的眼睛虽然看着华菜,但显然是在看着华菜身后别的东西。

「变成祭品牺牲的『委员』会变得不存在,如果连记得他们的人也不在了,那就真的结束了。既然你要达成那个目标,就必须活到最后」

启在看的是过去,透过她们的身影看着迄今为止见证过的,已经消失掉的『委员』们。他的眼里烙印着众多的牺牲者,仿佛已经看透了华菜他们终将面对的不祥命运。华菜被启的眼神震慑住了。

但是,海深正面承受住了启昏暗的,直勾勾的眼睛。

然后,她说

「……我……不要让陆久彻底消失」

她声音很小,但语气坚定。

「我不要让陆久存在过的证据消失,不要让她真的消失。所以,我想保护她,把她夺回来」

话音渐渐变得清晰。她眼睛里浮出些许泪花,充满坚定的意志。她把带来的小包紧紧搂在怀里,里面装着绘画课上用的写生簿。

那是陆久的写生簿,是海深现在除记忆之外唯一拥有的陆久存在过的证据,是唯一阴错阳差混进悲剧剧本当中的东西。

海深恋恋不舍地紧紧搂着不放,就像保护它似的搂着这件遗物,搂着这件异物,宣称道

「我,绝饶不了那个『模型』」

她坚定地说道

「决不允许。我决不允许继续把陆久带走……」

泪水一颗一颗掉下来,她接着说

「我要战斗,要好好战斗。我要更加认真地『记录』……!」

「好」

启点点头。

「我这段时间继续每周都来一次,今天也办绘画课」

启抬起画架,支了起来。

 †

启在公园长椅上把小小的素描人偶和吉祥物布偶组合摆放作为静物课题,海深脸上挂着被逼得很紧的表情进行描绘。

启自己也拿着写生簿,正在监督训练。华菜这次没有参与,在沙坑里靠着护栏远远地看着他们,一脸闷闷不乐地用脚挖着沙子。

「…………」

华菜没有理清现在的状况。启这次响应华菜的求助专程赶了过来,但没有对华菜的自责给出回答。

启没有责备华菜,惠里耶还帮忙维护华菜,涌汰连责备的动机都从头脑中消失了,甚至海深都不责备华菜。但是,这反而让华菜无所适从。

沙、沙

华菜用鞋跟翻起沙坑里的沙,但她觉得自己挖的不是沙,而是在把自己的内心戳跨。

海深拿出了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干劲,但华菜不敢确定这个状态很好,却又觉得自己没资格去评论。自己身为队长非但一事无成,甚至成了害死同伴的原因。

『放学后委员』队长这个职责顺应形势落在了华菜身上,最开始只会让她感到辛苦,但实话说,她后来渐渐开始感受到它的价值。因为她一直以来只能目送人们死去,现在却在拯救大家的生命,这让她感到开心。

但是。

结果想错了,那只是一厢情愿。

她一蹶不振。只要是为了活着的人,为了即将死去的人,她能硬着头皮表现出开朗的态度,但真当人死的时候就办不到了。何况死亡的责任出在自己身上,就更不可能了。华菜不知该怎么办,一直思考着赎罪的方法。

「…………」

「五、五十岚同学……」

惠里耶向愁苦的华菜搭话。

惠里耶有些洁癖,不想弄脏衣服和鞋子,没有踏进沙坑。听到来自护栏外面的声音,华菜停止挖沙,略显有气无力地转过头去。

「……什么事?」

「五十岚同学,那个,你喜欢捏泥团子对吧……?」

突如其来的话题让华菜一时摸不着头脑。

「咦?」

但是以闲聊来说,惠里耶的表情看上去太拼命了。华菜看到她的表情,很快发觉惠里耶是想让情绪低落的自己散散心。

「……嗯,可拿手了」

「是,是这样啊」

「嗯」

「呃……那个……泥团子能不能不做成球,做成别的形状呢?」

「咦……应该可以吧……不过大家都做出尽可能漂亮的球,所以做其他形状的应该不会很多吧」

「这、这样啊……」

「……」

「……」

华菜感激惠里耶的体贴,压抑着消沉的心情回答了惠里耶,但这个话题本来就太勉强了,所以也没聊上几句话。华菜感到为难,惠里耶面对为难的华菜一时钳口。但是很快,惠里耶突然下定决心似的迈出脚步,打开了护栏的门,进到沙坑里。

「咦,惠里耶,你鞋子……」

「五、五十岚同学,你也教我做泥团子,好不好……?」

惠里耶对吃惊的华菜说出的话更加令华菜吃惊。

她们一起来过公园很多次,华菜也好几次做过泥团子,也聊过几次泥团子,但惠里耶从来不感兴趣。华菜当然也不会天真以为惠里耶现在突然就感兴趣了。

「抱歉啊,最开始要用到水……天气这么冷,实在没法做吧……」

「咦……」

惠里耶小心翼翼地顾着鞋子,很努力地走进沙坑,明显在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可她听到华菜这么说后,整个人僵住了。华菜可怜地看着惠里耶,说

「虽然现在不去做……不过要说说做法吗?」

这是关心。

「嗯……嗯……」

惠里耶泫然欲泣地点了点头。

…………

 4

噶————————

咚————————!

「…………!」

海深在等待中,房门咿呀作响地打开了。

星期五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刺耳的铃声响彻宽敞的房间,留下的余音让海深感到脑子在晃。她略微皱着眉头,向前迈出脚步。

她抿着嘴,眼神严肃,脸上充满悲壮的觉悟与憔悴。

她拿着包,家中唯一的手电筒,还有过去从未拿过的,充当武器的蛋糕刀,直勾勾地注视着门外笼罩在夜色中的学校。

「………………」

从今天起,她要主动一马当先去战斗。

她必须战斗,为了封住那些『模型』,也为了给陆久报仇。

海深已经下定决心绝不放过『模型』。不论多么害怕,她已无路可逃。

她在家里寻找能当武器的东西,然后发现了一把完全不用的切面包的刀,带走也不会被发现。面包刀特别的长,刀锋有锯齿,刀尖也很尖,直白地说就是能杀人的武器。它现在正握在海深的手里。

包里装着日志夹,以及两本写生簿,分别是自己和陆久的。陆久的写生簿对于现在的海深是护身符,是心灵支柱,同时也是要保护的宝物。

她把陆久的写生簿带在身上寸步不离,上学的时候同样会装在书包里。但这并不是因为那是心里支柱,而是放在家里不知道会被妈妈拿去怎样对待。

妈妈可能会不经同意把它发到网上,拿去投稿参加什么活动,当做炫耀的资本。妈妈从来就是这样。从还是小宝宝的时候开始,妈妈就把身为双胞胎的海深和陆久发到网上或者向杂志之类的投稿,换取关注并以此为乐。

海深过去也没有在意过这件事,还跟着妈妈一起开心。但是,她现在绝对无法容忍这件事。这本写生簿上的画如果作为海深的作品扩散传播,那么好不容易留在手里的陆久的碎片,就真的要被改写,被抹消了。

陆久会消失,会被抹消掉。

陆久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了这本写生簿。在过去一个星期的日子里,海深的心一直在被这个残酷的现实消磨着。

陆久已经不在的现实,以及没有陆久的生活还在继续的事实,让海深变得憔悴。

陆久每晚都会梦到陆久还活着,然后每当她在只剩下自己的房间里醒来时,便会涌上来仿佛被推落万丈深渊的心情,在哭泣中开始没有陆久的一天。

「……什么?陆久?」

到了周一在学校见到了涌汰,他果然已经不记得陆久了。

就像春人那时的情况一样,他把陆久也忘记了。涌汰面对海深等人的反应,以及自身记忆的龃龉,内心平静不下来,抱住脑袋。

「真的假的……抱歉,我记不起来。你们告诉我我的记忆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消失,我就害怕自己的记忆会就这么不知不觉间全都消失啊」

涌汰这样说道,开始恐惧、懊恼。

但是,这只有他对自身状况的恐惧,懊恼之中也不存在悲伤。

涌汰忘记了春人,忘记了陆久,不会为他们的死伤心。他无法产生悲伤的感情。这是本人认识不到的,毫无疑问的悲剧。不过海深尽管理解这个道理,但在她看来这仍然是对已经消失的二人的背叛。

尽管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内心却无法原谅。

不光是涌汰,她把遗忘了陆久的这个现实中的一切都当成敌人。

这个轻易接受陆久不存在的世界,虚假得无可救药,是海深的敌人。明明陆久都消失了,世界仍旧理所当然一样继续。忽略了陆久消失这一决定性缺失的世界也好,女儿消失了却全然没有察觉的父亲也好,神经大条到把陆久当成和海深是同一个人的母亲也好,统统充满了异样感,通通让她无法原谅。

海深在悲叹中强烈地心想。

——必须我来保护陆久。

只有海深和『委员』记得陆久。除了同伴们之外,其余全都是敌人。

海深要从企图让陆久彻底消失的敌人手中保护陆久,不让陆久进一步消失,哪怕与整个世界为敌。

哪怕与怪物——与神为敌。

海深怀着强大的觉悟,现在来到了『放学后』。

陆久已经不在了。这是海深害的。所以,必须海深自己去做。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面对恐惧时移开目光捂住耳朵,对『无名不思议』做了功课。她正式地接受启的讲解,了解到了『委员』该做的『记录』是什么,应该对什么进行『记录』,『无名不思议』是什么,校园怪谈中广为流传的『会动的人体模型』和『会动的骨骼标本』是怎样的东西。

启带来他和同伴整理的资料,交给了海深。

上面写着这样的内容。

人体模型的怪异在全国校园广为流传。

模型不只会动,还会找小孩子比身高,如果比了身高就会降低10%,不比就会被拧断脖子杀掉;人体模型为了补充自己缺少的部位,会把人杀了从身上掠夺;人体模型的怪谈常常会与骨骼标本的怪谈配套来讲,如果在理科室你看到了人体模型和骨骼标本开会或者跳舞,就会被吃掉。

骨骼标本的怪异跟人体模型的怪异就像是一对双胞胎。

骨骼标本会应着无人弹奏却自己响起的钢琴曲跳舞;当人敲理科室的门并向里面呼喊时,骨骼模型会回应;骨骼标本会找小孩子说话,邀请一起玩,一起玩的小孩子会被杀掉做成骨骼标本;弄坏了骨骼标本的小孩子要么会病死,要么会被咬死;如果有小孩子路过,骨骼模型就会篡取他的身体;骨骼标本其实不是模型,用的是真正的人骨……

然后作为参考资料打印出来的网络报道中提到,本以为觉得标本像是『真正的人骨』只是传言,却在一些学校里发现真有其事。已证实某所学校的标本经鉴定确为真正的女性人骨。各地得知此事后纷纷对标本开展坚定,发现全国至少有几十具『真货』。报导的都是真事。

过去的标本用的是真人的骨骼,因此过去学校购买或获赠的骨骼模型就是『真货』。

海深想象自己生活的学校里,竟然存在着真正的人的尸体。她感到不寒而栗。她在『放学后』一直盯着异常状态下的可怕『模型』,这件事更进一步激发了恐惧。怪物,尸体,真正的尸体。但是,海深准备在这样的恐惧之下前往『放学后』。这是因为,如果自己依然像过去一样要被人保护,畏缩不前的话,那么挺身保护了自己的陆久就白白牺牲了。

还像过去一样的话,保护不了自己,也捍卫不了陆久的存在。

所以,不管多么害怕都必须去。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呜呜……!」

在只剩下一半的房间里,海深心惊胆战地听着那夹杂着剧烈杂音的召集广播。尽管内心的意志被那刺激人耳朵和神经,恶心又可怕的声音所消磨,她依然握紧手电和面包刀,独自朝着门外黑夜中的学校走廊迈出了脚步。

「!」

呼。

然后当她回过神来时,脖子上缠上了缎带,自己被留在了夜晚的学校里。

黑夜学校的走廊,孤身一人。

充斥着空气的,像是沙在流似的杂音。

穿着鞋子的脚下传来松散的沙的触感。这个学校本来又新又干净,却在不知不觉间地上全都是沙,现在已不能称之为疏于打扫的程度,甚至给人以无人废墟的印象。

然后——

『理科室』

在好墟一般的过道中,理科室的入口敞开着。

四四方方黑漆漆的大口,空洞地敞开着。最里头唯一一盏亮着的电灯发出暗淡的灯光,无力地撒到外面。

「…………」

这个已经看过不知多少次的入口,对海深来说无异于噩梦的入口。

接下来自己要独自面对『它』,这一现实和决心,一边与走廊以及理科室内的黑暗交融在一起,一边冷冰冰地浸透她的灵魂。

呼——,呼——

海深的呼吸就像肺在抽搐似的急促,眼睛看着不愿去直视的『它』,身子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呼吸在颤抖,手在颤抖。这是她头一次孤零零一个人。面对现实,她忍着快哭出来的心情,坚信自己至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抬起沉重的脚,向前迈了出去。

沙、

响起踩在沙上的声音,身体稍稍向前。

视野随身体稍稍移动,但就连这点小事都好可怕。

但是,挡在前面能让自己藏起来的陆久已经不在了。现在反过来,自己不仅要保护自己,还要保护陆久,所以这一切全都得自己一个人去做。

所以

「…………」

沙、

海深又向理科室迈出一步。

过去一到『放学后』第一件事是拔腿就跑,首先前往玄关大厅和大家汇合,不会去瞧理科室一眼。

现在同样可以这么做。跟大家汇合之后再回来属于理所当然。海深自然也打算这么做。怎么可能独自一人去做『记录』。但海深已经下定决心,就一次,最开始的一次就好,自己一个人去理科室看看。

因为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的话,后面又怎么可能战斗下去。

所以,海深继续靠近。

靠近理科室的入口。

靠近张开大口的,噩梦的入口。

她不敢抬头。

一边看着脚下,一边前进。

沙、

踩在砂上走了一步。然后,又走了一步。

她心惊胆战,但知道自己必须行动,忍着像是心脏被揪住的感觉迈出脚步。

沙、

自己所负责的教室,近在咫尺。

她已经到达跟前。昏黑教室的门槛,进入垂下的视野。

「………………」

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呼吸变得艰难。一抬头,『那个』就会进入视野。

但就算这样,海深依然决定践行自己的觉悟。

海深打算按照陆久过去教的方法,一点一点从脚下开始将『模型』纳入视野。视线慢慢抬起,越过门槛,穿越房间里昏暗的底板,扫到被暗淡灯光照亮的地方,直到能够看到稳坐于灯光中的金属台座。

「咦」

此刻,她怀疑自己的眼睛。

两具『模型』,没了。

只剩下台座,『模型』消失了。

支柱上缠着铁丝的金属台座,空空如也。

「咦……咦?」

海深不知所措,感到恐惧,冒出鸡皮疙瘩。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杵在原地,目光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扫来扫去。

理科室内唯一的电灯照着空台座,除此之外空荡荡一片昏黑。

到处都没有。

哪里都找不到『模型』。

为什么!?她顿时喷出冷汗,在快要窒息的焦躁与混乱中呆立在原地,结果,张得大大的眼睛忽然捕捉到有东西动了。

咕咚

传来微弱的沉闷声响。

声音来自理科室深处。在安装白板的那面墙边上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个黑漆漆的空洞。

那里是理科准备室的入口,门敞开着。将那里的门敞开是春人想出的对策之一。现在,从那片黑暗的深处传出像是撞到什么东西的动静,黑暗中好像有东西动了。

「…………!?」

身子,心脏,猛地一跳。

目光被吸准备室牢牢吸住。明明不想看,却还是去看了。

啊,糟了。

不要。我不想看。

但是不敢移动目光,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越是想着不想看,眼睛反而张得越大。扩张到极限的视野中,在传出药品气味的深深黑暗的更深处,影子动起来————

冒出一张白色的人脸。

那是挂着疯癫笑容的,自己的脸。

「噫!?」

呼吸一窒,胸口揪紧。

正当海深目睹无法理解的恐惧而僵住的时候,在她的前方,一个长着海深的脸的某种东西滋溜一下从理科准备室的黑暗中现身了。

那本来是『人体模型』。

那东西过去上半身被血管包覆着,不知何时头部有了“容貌”。面部增殖的血管之上,长出了白色的皮肤。那刚长出来又软又嫩的皮,长着海深的脸,挂着就像是捏黏土没捏好似的诡异笑容。

呈现出笑脸形态的皮的下面,毫无生命灵性的眼睛毫无笑意,盯着海深。

那皮肤只覆盖到肩头,血管就像从皮的边缘溢出来似的包裹模型的身体,以此形成神经和肌肉。模型那副模样的身体,动了起来。

沙、

一步。模型从理科准备室的黑暗中现身,笔直朝海深过来。

在迈出这一步的同时,『人体模型』背后发出滋滋的声音。那是在满是沙子的地上拖曳重物。被血管包裹的『骨骼模型』,被『人体模型』用手拖着,出现了。

那副『骨骼模型』,长着陆久的脸。

浑身包裹着血管的『骨骼模型』,贴着如同尸体一般没有表情的陆久的脸,就像具尸体一动不动,被贴着海深的脸的『人体模型』用手抓着,在地上拖啊,拖啊。

「………………!!」

海深脸的『人体模型』完全注意到了海深。

捏造的眼睛从包裹在呈现疯狂笑容的面皮之下的孔洞里面窥视着,与海深四目相交。沿着它的手向下,是绵软无力躺在地上的,贴着自己双胞胎妹妹脸的,就像一具千疮百孔的遗骸一样的『骨骼模型』。

海深的头脑中,浮现出『会动的人体模型』的故事。

——如果你看到了人体模型和骨骼标本开会或者跳舞,就会被吃掉。

海深脸的『人体模型』那笑得诡异的嘴巴,张开了。

然后哗的一声,她手松开了拖曳着的陆久脸模型,朝海深嗖地伸过来。

就像是,发现了新的可以拖的东西。

又或者是,在替代品正好坏掉的时候找到了原装品,欣喜若狂地想把原装品抓住。

——人体模型为了补充自己缺少的部位,会把人杀了从身上掠夺。

海深脸的『人体模型』朝海深迈出一步——面对这样的惊悚与恐惧,呆若木鸡的海深大声惨叫,拔腿就跑。

 5

漆黑的『放学后』的走廊上,灯忽然点亮。

「…………」

红色的房间里面亮起来,红色的窗户亮起来,还有一个人影被带红色的光照亮。

这一天,华菜再次站在了『红蜡笔』的教室跟前。

铃声响起,华菜穿过房门,站到了『放学后』的走廊上。她本已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承担起队长的责任,但一面对那间教室,内心马上又被诅咒所禁锢。

「唔唔……」

这间教室,现在是最惨烈的惨剧的中心,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华菜所负责的『无名不思议』——『红蜡笔』的教室,已经吃掉了华菜的两个同伴。他们现在消失在了它里面。

春人在它里面,陆久在它里面。他们都消失在了它里面。

眼前的教室入口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的样子,出入自由。但是……

灯亮了。被照亮的房间里面空无一人,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手印遍布内侧的墙壁乃至地板,除此之外就是一间普通的空教室。

春人变成的妖怪确确实实进到了里面,但却不在。

听说陆久也被拖进了里面,但教室里什么人也没有。

海深说,她在陆久挺身而出保护自己被拖进去的前一刻看到,教室里面变成了从未见过的木制老教室,而且里面有大量的怪物。但是,华菜没有看到过那些东西。不论是上次还是这次,她都像现在这样在门口观察,等待了很久,但那样的异常一次也没有发生过。

明明是华菜负责这间『红蜡笔』的教室。

本该被袭而死的人,明明就该是自己,而不是别人。

为什么?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问,她在心中提问也不会有答案。灯光再次力竭般熄灭,教室里变得漆黑,阴影笼罩了视野,也笼罩了内心。

什么情况?

华菜朝着漆黑的教室,朝着里面的黑暗凝目而视。

她凝视教室里那片吞噬过两个人的黑暗。

黑暗没有任何回答,甚至没有变化。

启听海深说看到了木制教室和大量怪物的事情后帮忙做了调查,然后带来了一个新的鬼怪故事。

相传,有所学校里流传着一个名为『血教室』的怪谈。

那所学校每当凌晨零点到来,特定的教室里就会被血染得鲜红,里面许许多多浑身是血的人发出痛苦的声音。然后,目睹那个场面的人会在三天后发烧而死。

启说。

「最开始姑且根据外观起了『红蜡笔』这个名字,但实际情况可能更接近这个。这是另一个人说的」

由加志帮忙做了调查。但很遗憾,那是特定学校里流传不广的怪谈,现象发生的原因,如何触发,回避方法等都找不到。

这些是启在星期六过来的时候讲的。

然后那时启还提示了另一件事。

正海深聚精会神画画的时候,启忽然悄悄把食指竖在嘴前,走向在较远处沙坑那边的华菜和惠里耶。海深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启小心不被海深听到,压着声音悄悄告诉二人。

「这不是我,是另一个人查到的。出于怀疑,也是担忧,先把这件事告诉你们。尽管属于迷信,但相传在过去,双胞胎的其中之一死了,另一个也很快会死」

「咦……」

「……!?」

在这个情况下听到不祥的消息,华菜和惠里耶噤若寒蝉。

短暂沉默之后,惠里耶开口问

「为、为什么现在要,提起那种迷信……?」

惠里耶看着深受打击说不出话来的华菜,像维护华菜似的这样说道。尽管说得磕磕绊绊,但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这样抗议。面对抗议,启却并没有表现出愧疚,只是理所当然地道明理由

「那家伙说,因为『放学后』是神的世界,在『放学后』迷信或许不能简单当做迷信」

「!?」

「所以还是小心为上。说出这番话的家伙在我那届『委员』中对『放学后』的理解最透彻,我认为这个意见有意义,所以告诉你们」

「怎么会这样……」

华菜向海深看去。海深浑然不知,面对启摆放的静物课题正在聚精会神地练习。她不愿让陆久消失,刚刚宣布要为自己的双胞胎妹妹而战。当时的华菜看着海深,不知如何是好。

「…………」

然后,华菜现在站在这里。

她仍旧不知该如何是好,但面对吞噬了陆久的教室,心里至少觉得必须得想办法。

不,华菜知道有一件事,至少有一件事自己能做。

那就是,迄今为止从未做过的“观察”。因为看得出太过危险,充满了强烈的不祥预感,所以她从未想过去实行。

她,看向眼前的“入口”。

过去自己从未打开过,所以后来它自动打开了当然也没踏进去过,甚至连手指都没伸进去过。现在,她看向那个“入口”。

还没有进去过。

华菜不想再让海深还有惠里耶靠近这里。所以,她准备去做这件,唯独现在这种独自行动的时候才能去做的事情。

那就是

自己进到里面,进行观察。

 ………………

 †

海深不知道那东西有没有追上来。

不过

——叮咚

传感器响起,从路障外面传来电子音。

实在没办法过去看。所以,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过,对面肯定有什么东西,而海深确定它就是那东西。

咖嗒咖嗒咖嗒……

海深瑟瑟发抖地坐在玄关大厅地上一动不动。

她不敢闭上眼睛,但又实在无法抬起目光。她瘫坐着,看着地板瑟瑟发抖,把没能派上任何用场的面包刀攥得紧紧。

她的脑子能想的就只有「为什么会出这种事」。

失去了双胞胎妹妹,下定决心去面对,可没想到事情竟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明白。

但是,海深完全明白那个变成海深脸的『会动的人体模型』打算做什么。

根本用不着想。

那个『人体模型』想要得到自己不足的一部分。

那个怪物是想要得到不足的双胞胎的另一半。那成对的『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本来要成为海深和陆久那样的双胞胎,可能是为了换掉因为陆久消失而变得不完整的骨骼模型,也可能是为了当做补充材料,那个『人体模型』想要抓住海深。

海深很清楚。

虽然或许是妄想,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海深自出生起就一直和陆久一起玩空想游戏。所以,海深非常了解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

只要能够好好去直视,很容易就能想象那东西要做什么。就跟平时面对陆久描绘的神奇画面会成为怎样的故事,故事会如何发展一样,能够想象。

——叮咚

路障外面的传感器响起。

还在追着自己。

还在蹲守。

咖嗒咖嗒咖嗒……

颤抖停不下来。海深与传来电子铃声的路障拉开最大距离,背贴着大厅墙壁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藤、藤田同学」

惠里耶看到海深这个样子,一直站着不动。

在铃声不时响起的大厅里,怀里抱着无头人偶的她尽管神色不安地在意着路障,但还是决定留下来,一直守在海深身旁,断断续续地跟海深说话,想让海深镇定下来。

「你、你没事吧?」

惠里耶把逃过来的海深接进大厅,询问出发生了什么情况。可是,她一句能安慰人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守候着海深。

尽管这样,尽管惠里耶这么笨拙,还是让现在的海深感到好受多了。哪怕仅仅是有关心自己的人在身边,就让她心里有了底气,得到了拯救。但是,无法平复的冲击与恐惧使得她暂时无法将这些感受表达出来。惠里耶对现场的沉默感到尴尬,表现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叮咚

沉默,杂音,然后还有不时响起的电铃声,这样的恐惧与紧张仿佛永无休止。

最后惠里耶最终放弃安慰海深,摆出定决心的神情,再次开口说道

「那、那个,藤田同学……我听到了一件迷信的事。说是双胞胎如果有一方死了,另一方也会死」

「咦……?」

海深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她觉得刚刚对自己说的话非常过分。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惠里耶。惠里耶想不通似的,表情严肃,直直地看着海深。

「说是死掉的一方,会把另一方也带走」

不知惠里耶有没有注意到海深因震惊而不知错所的神态,明不明白自己在讲什么事情,总之她接着往下说

「说是,因为『放学后』不是普通的世界,所以迷信不能当做迷信,可能会真的应验」

「……!」

海深噤若寒蝉,可是惠里耶没有住嘴,只是在稍微犹豫后用劝说的口吻说道

「所以,那个……藤田同学,我觉得你应该留在这里」

「……咦」

「那个,五十岚同学没有过来,我认为得去接她……」

「啊!」

这才意识到。海深之前光顾着自己已经捉襟见肘,根本没有余力意识到这件事。

华菜不在,她还没有过来,不赶紧去接她会有危险。可是,海深现在成了这个状态,而且怪物还在附近徘徊想抓她,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却连玄关大厅都出不去。

「………………!」

海深顿时浑身一凉。她知道必须赶紧去,但却不能行动。

因为怪物正守在旁边,想要把海深掳走。

惠里耶直直地看着僵住不动的海深。然后,她以万分紧张的表情,毅然宣言道

「我……我去」

「……!」

海深屏住呼吸。

「我一个人去……所以藤田同学,你就待在这里」

「咦……可、可是……」

「我,我想帮助我的朋友……」

惠里耶说完,一边用余光看着海深一边慢慢离开,走向与海深逃来时不同方向,靠近『红蜡笔』教室那边的路障。

然后

「我会回来的……等着我」

「…………!」

惠里耶手放在路障的内盖上,卡塔一声打开,一边与有话想说却说不出来的海深对视着,一边先把脚伸进密道,以倒退的姿势慢慢把身子钻出去,最后消失不见了。

 6

呼……呼……

自己的呼吸声十分沉闷,听起来特别大。

海深背靠着墙坐在大厅边缘,垂着的脸一半埋进抱在怀中的包下面,拼命忍耐。

她忍耐着恐惧,忍耐着不安,忍耐着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不祥想象。

海深被独自留在黑暗空荡的大厅角落,一边在等待中祈祷着惠里耶带着华菜回来,一边拼命忍受着仿佛渐渐浸透身体以及内心的冰冷恐惧。

在这偌大的大厅之内充斥着恐怖的黑暗,全部压在只有孤身一人的海深身上。

呼……呼……

嘴巴埋在紧紧搂在怀中的包上,对着包微微颤抖着,紧张地呼吸。

感受到属于自己的只有这么一点小小的空间,除此之外的外界全都威胁自己的可怕东西。

包括自身所处的这偌大一片空荡荡的空间,周围的黑暗,外面照射进来的刺眼人工光,以及接触肌肤的冰冷空气,充斥在空气中像沙子一样粗涩的杂音,这一切都仿佛在深处潜藏着什么东西。

然后。

——叮咚

路障外传感器触发,响起电子音。

「…………!」

铃声大厅中回荡开来,令海深更加紧张。触发那个声音的“东西”一直徘徊在路障跟前没有离开。

“那东西”现在也还蹲守在路障跟前,等待着海深出去。

海深孤零零的一个人,被留在了这样的状态中。

好可怕。

好可怕。

冰冷的不安与恐惧像是凝聚成块,从蜷缩着的身体底部往上涌。

呼吸变得急促。肺、心脏乃至全身肌肉在收紧。虽然惠里耶说这里很安全,但海深就算试图靠理性去相信,内心也不相信。

好希望她们赶紧回来。

好害怕一个人。要说真心话,她想让惠里耶不要去。

她不想被留下一个人,不想惠里耶离开。但在这种情况下,她说不出任性的话,也不能说。她不能抛弃华菜,何况自己刚刚决定好要勇敢面对,又怎能碍手碍脚当累赘。

其实,她也不能坐在这里一动不动。

她不容忍自己这么做,她觉得自己必须站起来。

做点什么。必须得做点什么。

她拼命思考。但是,害怕到极点的她脑子里被焦躁填满,不论怎么去想也想不出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陆久……!」

她下意识喊出名字。她心想,要是陆久在就好了。

她们总是两个人在一起,因为一起所以撑得住。

但她不在了,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如果是两个人,有什么能做到的事情呢?陆久的话,会想到什么,会提出什么该做的事情呢?

「啊……」

此时此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来。

知道我能做什么,我们能做什么了。

——是『记录』。

『委员』的『工作』,非它莫属。

这太理所当然了。换做陆久肯定马上就能想到。自己果然还是不行啊,一个人就是不行。但是,后面必须自己一个人做。因为陆久已经不在了。

「…………」

海深让呼吸稳定下来,然后打开了搂在怀里的包。仅仅是拉开拉链的声音都听上去特别大。

她一边对自己发出的声音感到害怕,一边从包里取出东西。那是『日志』的活页和铅笔。她打开活页,翻到还没写任何东西的页面靠在腿上,用颤抖的手拿起铅笔。

——叮咚

路障外面响起电子音。

「………………」

她吓得身子缩紧,内心也被逼得很紧。但是,她强行控制住发抖的手,紧紧抓住铅笔和活页,在最开始的一栏填上今天的日期。

填上去。

把这份恐惧,

把看到的东西,

把正在面临的遭遇,

都填上去,

替已经不在的陆久填上去。

「……」

她鼓起了几分勇气。

外面照进来的灯光很弱,放在身旁的手电又有些逆光,在不充分的光线中,海深恨不得把脸贴上去似的凑近活页,飞快地把文字写进『日志』。

她的原动力,是复仇心、克制心与执着。

写着写着,她投入其中。

所以,她没有发觉。

不知何时

路障外面的传感器,不再发出电子音了。

然后,从大厅天花板吊顶上的方形检修口盖子的缝隙中,细细的沙子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沙子在检修口正下方的地面上堆积起来,扩散开。

最后

从那沙子里,一颗长了头发的脑袋像浮出水面一般冒出来,用那张和海深一模一样的脸,直直地盯着正在写『日志』的海深。

 †

『红蜡笔』教室敞开着的入口,就在眼前。

华菜在紧张中脸绷得紧紧,提心吊胆地把撬棍末端伸进那个已经吞噬过两个人的黑暗入口。

磅的一声!春人变成的怪物被关了进去。那时的记忆依然鲜明地烙印在脑海中,但这次门并没有关上。什么变化都没有,仅仅只有夹杂着噪音的寂静弥漫在入口里面的黑暗之中。

「…………」

因紧张而呼吸变细的华菜,等待了一会儿。

然后,她证实了什么都没发生。

教室里的灯重新亮起来,被血字还有血手印铺满的教室突然被照亮。尽管景象十分异常,但没有变化。在没有变化的情景中,灯光渐渐衰竭,最后无力地熄灭。教室再次被黑暗笼罩。

「…………」

见证这个过程后,华菜把伸进教室的撬棍又往里伸了些。

撬棍的尖端朝着没有传来任何手感的空间里,缓缓伸入。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撬棍一直伸到接进华菜手握的地方。

没有任何异常发生。华菜在愈演愈烈的紧张与不安,以及些许落空的感觉之下一时停下来,就这么不动了。

然后

她把握着撬棍的手,伸进了教室。

屏住呼吸。

冒鸡皮疙瘩。

仿佛跨越境界的冰冷感觉,覆盖了手部的皮肤。

「!」

她下一刻把手缩了回来,瞪大眼睛看向入口。

时间在屏息中过去。可是,眼前的入口没有关闭,里头的黑暗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唯独自己身影僵硬,如同异物一般在寂静的世界中兀自紧张。

「…………………………!」

皮肤上冒出鸡皮疙瘩,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黏在了手上,这种感觉就像是『红蜡笔』教室里有种看不见的成分黏在肌肤上。但看来现实已经告诉自己,这其实是固有意识下产生的错觉。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

「……」

华菜感情上不论如何也不愿相信,但她努力接受了这个现实,慢慢调整呼吸和心跳,并做好了心理准备。

进教室弄个清楚。

在自己所负责的教室里,有两个人牺牲了。事已至此,必须要确认里面的情况。

华菜一直没有履行自己应当履行的职责,代价就是害死了两个人。既然应该遭遇凄惨下场的是自己,那么不管那是什么应该至少都能接受,可是其他人遇害了。

其实应该更早一些,不,是从一开始就必须这么做。

不能因为眼前有人遇到困难,不能因为自己还没事就把这件事往后拖。看到『无名不思议』出现在现实中,弄伤了低年级同学的时候才不得不有所认识,然后两个人消失在了『红蜡笔』教室里,这才终于明白『无名不思议』到底是什么。明白得实在太晚了。

必须承担起责任。

以为一直以来什么都不会做,就只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教室,结果成长为接连制造牺牲的可怕东西……必须承担起这个责任,必须控制住它。

一定要更加认真地观察,弄清楚这是什么,做好『记录』。

所以。

「……我必须去做」

必须进教室,必须进到里面才行。

华菜过去的『记录』太浅了,毕竟她一直都是仅仅从走廊上透过窗户往里看。想要做更为详细的『记录』就必须进到里面。可是,她害怕。当然害怕了,已经有两个人进去之后消失了。进去可能就是死,而且怎么想都知道死的概率非常高。

但是,必须负起责任。

华菜的内心一直被这个想法占据着。

这个想法令她疲惫。她对二人……不,不只是对他们,还有对涌汰和海深,她都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那不是道个歉就能过去的事情。

所以要去。

要进去,哪怕是会死。

华菜注视着教室中的黑暗。她把手电的光投过去,但不知为何,这片黑暗会让光线剧烈衰减,只能模模糊糊地照出来一部分。模糊的圆形光线中,难以分辨是红色还是黑色的手印和文字在地板上,在桌子上浮现出来。

「…………」

华菜,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们,

呼……呼……

华菜努力平缓呼吸,用握撬棍的手按住心脏疯狂跳动的胸口。

然后,

「………………!」

迈出了脚步。

她下意识紧紧闭上眼睛——朝着『红蜡笔』教室满是手印的地板上踏过去,朝着里面走进去了一步。

鸦雀无声

顿时一片寂静。

踏入教室后,她冒出鸡皮疙瘩,浑身缩紧,提心吊胆地睁开了眼睛,但什么都没发生。

背后的门没有关闭,怪物也没有出现,海深看到的那个老旧木制教室也没有出现,那么让她害怕的事情全都没有发生。由于一心想要补偿,华菜是抱着赌命的决心闯了进去,结果却无事发生。这一点都没有让她感到放心,不过有种浪费觉悟的失望,结果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这里面,就只是一间笼罩在黑暗中的教室,就只有没有一丝声音的寂静。

但就在此时,她发觉到一件事。

「咦」

自己下意识惊呼出来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清晰。

这不正常。不,华菜注意到这不是一般的异常情况,而是异常消失了的异常情况。因为,声音没有了。换句话说,那个『放学后』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往耳朵里灌的,早已是习以为常的噪音,完全听不见了。

「咦…………」

真正的寂静铺满教室。

脚下真就只是一间漆黑的,安静的教室。

华菜缓缓环顾四周。手电的光扫过地板,扫过整齐的课桌。

在莫名虚弱的灯光中,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红黑手印与『放我出去』『救命』的文字缓缓流逝。

她下定决心,又迈出一步。

自己发出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中。

鞋子发出的声音还有鞋底接触地板的触感都告诉她,这里的地面不像一步之外的外面,没有如天经地义般被沙覆盖。

这间异常的教室里既没有杂音也没有沙。

华菜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情况,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把嘴里的唾液咽下去,开始观察内部。

呼……呼……

呼吸声充满了紧张。

这间教室吞噬了两条人命,是吃人的怪物。她一想到自己待在这样的教室里就无比紧张,像肺被压迫似的呼吸困难,但她在使命感与责任心的支撑下仔仔细细观察周围。

她多少次观察过这间教室,但从未看得如此清楚。她现在终于在最近的距离,以能够分辨细节的状态观察这间教室。

呼……呼……

吸进肺里的空气,略微带着血的味道。

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下观察,那手印和文字看上去真的就仅仅只是血手印和血字而已。

在这周围,尽是黑暗。

害怕。

害怕。

但除了这些之外,不论怎么调查都没有发现怪物、超常现象或者异常物体,就是一间很普通的空教室。

华菜在里面随便走了走。

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没有。

她虽然并不希望遇到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找不到也不好办。

她直面矛盾的想法与现实,在焦躁与恐惧的压迫下,在视野糟糕的黑暗中走来走去,到处寻找。

就在这时。

教室的灯突然亮了。

「!!」

教室里面突然被照亮,周围多到可怕的血手印和血字随之浮现。『救命』『救命』『放我出去』『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地上,墙上,桌子上,乃至天花板附近,像诅咒一样连成串成串的血字将周围团团围住,占据视野。华菜顿时感到深深的恐惧,但灯光也把一件之前看不到的东西送进了视线。

有张桌子上,放着像是笔记本的东西。

进了教室,灯点亮之后,这才能看到它。那是色彩单调的,薄薄的一叠纸。可是,它在空无一物的教室里,是唯一确确实实存在的,明确的异物。

「啊……!」

华菜的目光被它吸引。

她最开始感到不对劲,接着是惊讶。她迈开一时发软的脚,急忙走向桌子。

看到了。那就像一本册子。

那是一本用打印纸简单装订成的,没多厚的册子。发现它的最开始,华菜产生的是紧张、兴奋与戒备,可是靠近到能够一览册子全貌时,这些感情又被强烈的困惑所盖过。

因为,她对这个册子有印象。

「………………『指南』?」

它看上去绝对是『委员指南』。

她非常惊讶。此时,灯光又熄灭了。在变得漆黑的教室里,华菜连忙拿手电照过去,把撬棍放在桌上,拿起册子。

「没错,果然没错……」

这果然是『委员指南』,毫无疑问。

那是华菜在网络上苦苦寻找,通过与启接触才好不容易成功带进这所学校的,关于『委员』的指导说明书。

这是谁的?是春人的还是陆久的?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华菜怀着这些疑问看了看『指南』的封面,但她翻过来看到封底的时候忽然感到不太对劲,又过了几秒钟才总算意识到怎么回事。

这不是最新版。

华菜从启手中拿到的『指南』印有今年的日期。但是,这份『委员』上印刷的发行日期是去年的。

这不是华菜他们带进来的东西。

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出现在了这里。

「诶?」

她惊讶之下翻开来去看内容。她手指一触碰纸张边缘,被经常翻开的一页便自动展开,上面有一行字。

一行用血粗鲁写下的字。

『别信梅莉小姐』

僵住了。

无法理解,害怕,身体不能动弹。

灯忽然亮了,照亮了华菜。

然后照亮的不只有华菜,还有另一个人————

惠里耶正站在门口。

怀里搂着,无头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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