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红围巾女』
有个一年到头脖子上都围着红围巾的女人。
有个男人喜欢上了那个女人,
他向她表白后,二人开始交往。
男人问她为什么总是围着围巾,
但女人只说「有一天会告诉你」
不久,两个人要结婚了,
男人又问她为什么围围巾:
「你也该告诉了我」
于是女人解开了围巾,结果
咕咚……
她脑袋就掉了。
1
故事回到前面。
华菜目睹了涌汰站在堆满沙的教室里,脸上露出苦闷的表情,变成了沙块。
就在事发那天『放学后』过去,隔了一个周末迎来星期一。这是本学期最后一个星期,周末就要放暑假了。在这个星期开始的第一天,五十岚华菜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学校,结果眼前的一幕令她怀疑自己的双眼。
「咦,志场君!?」
学校玄关大厅外不远处不显眼的角落,是『委员』们平时集合交流的地方。
华菜一边想象着今天的气氛一定很凝重,一边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那个老地方,看到海深、陆久还有惠里耶全都面色苍白。然后她还看到,在三人注视之下神色困惑的涌汰,以及
「————越智君!?」
本来已经死了的,春人的身影。
目前尚不能完全排除涌汰没死,毕竟既没有亲眼看到涌汰的尸体,也没有确认后面存在消失的现象。但是,华菜看到两点都已确凿无疑的越智春人现在就在这里,看到他在大家的注视下尴尬的模样,经不住叫出声来。叫声之大,足见她多么震惊。
「诶…………诶?」
过度的惊讶让她呼吸和心跳几乎停止。她浑身冒起鸡皮疙瘩,眼睛瞪得大大,眨也不眨。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神色恐怕跟双胞胎还有惠里耶一样,与其说是吃惊,基本上更接近于恐惧。
「诶,这、这怎那么回事……!?」
「不……我还想知道呢」
华菜不明就里,将疑问脱口而出。涌汰以无比稀松平常的态度答道
「我普普通通地来上学,结果就看到越智君在这里,吓得半死。这时候藤田同学她们说连我都『应该是死了』……我还莫名其妙呢。这是怎么啦?」
涌汰真的很伤脑筋的样子拧着眉头,嘴里一边嘀咕「搞什么啊」一边瞅着周围的大伙。华菜不知所措,首先她犹犹豫豫,但又情不自禁地朝着涌汰伸出手,摸摸胳膊、肩膀、脑袋,确认那份触感和真实存在的感觉。
实实在在摸得着。
能感受到活生生的人的触感,以及体温。
「摸得着……还有提问」
「干、干嘛啊,别这样」
不像是幽灵或者僵尸。华菜愣愣地摸来摸去想搞清楚,结果手被烦躁地推开了。华菜连忙道歉。
「住手啦」
「啊,对、对不起。我就是想,会不会是幽灵……」
「连你都这么说吗」
涌汰眉毛挤成了八字。
「到底发生了什么?谁都不告诉我啊」
「啊……原来是这样」
华菜看了看惊恐万状的海深和陆久,看了看犹犹豫豫一动不动的惠里耶,理解了情况。然后她稍微想了想该怎么解释,又从哪里开始解释,于是想到首先得确认情况,便反过来问涌汰
「……那个,志场君,最近的『放学后』是什么情况?」
「啊?……啊,啊?被你这么一问,总觉着好像没什么记忆啊」
涌汰被问到后,首先露出疑惑的表情,接着皱着眉头稍稍沉默,开始思索
「我记得去了『放学后』之后,在我负责的教室里看到了什么……呃,看到了什么来着?我心想先去弄个究竟就进去了。就是那个全都是沙子的房间。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涌汰一边说一遍想,想着想着过了一会儿,以难以接受的口吻答道
「……哎,还是不行。就只记得这些」
涌汰挠挠头。
「进教室之后,我就在卧室里醒过来了,想不起之间的事情。你这么一说,确实挺奇怪的」
「是吧?」
说通了涌汰,华菜稍稍放下心来,接着又看向春人
「那越智君呢?还记得之前怎么样了吗?」
「呃……我……我也跟志场君一样,只记得那个人偶脑袋站起来变成了怪物,我就慌慌张张地藏了起来……」
春人在困惑中嘀嘀咕咕地答道。
「然后就跟平常一样,在四时四十四分醒了过来。中间的事情记不起来……我并没有觉得不对劲,今天就正常地来学校了……」
春人大惑不解地看向大伙,似是在问「怎么了?」大家上次看到春人这样回答的样子,已经是很久之前了。进一步说,那是早已失去的东西,因此一股无法名状的感受涌上了华菜心头。
「……」
就是因为这样,华菜几秒钟里说不出话。
结果涌汰替她做了回答。涌汰面向春人,明确地说道
「越智君……你可别怪我直说,这事很蹊跷」
「蹊跷?」
「你,其实已经死了。你刚才说你不记得醒来之前的事情了,这可是有两个星期啊」
「咦」
听了回答的春人,露出茫然地表情。
「我们都亲眼看到你死了,你不在了整整两个星期」
「咦……咦?」
「在这两个星期里,你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你是真的死了两个星期啊」
「诶…………」
听完涌汰表情严肃的讲述,春人无言以对,向周围的大伙投去求助的目光。
「……开玩笑吧?」
「……」
对此,双胞胎和惠里耶都移开了视线。
春人回望着唯一没有移开视线的华菜,可华菜默默地对春人摇摇头。
「怎么会这样……」
「不是开玩笑。越智君,千真万确,你已经死了」
涌汰说得斩钉截铁。
「你绝对已经死了,但现在又活了过来站在这里,所以大家大吃一惊。我最开始看到你的时候,也差点心脏被吓停了。坦白说,我很害怕。大事不好。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现在绝对出了要命的情况」
春人表情紧绷,脸色变得难看。涌汰凑过去,双手抓住春人的肩膀。
然后
「我说……你,是真的越智君吗?」
他问了过去。把脸凑近,表情严肃。
这把春人问得大受打击,僵住不动了。
「……!」
「到底是不是啊」
春人什么也没有回答,什么也答不上来。可是涌汰对春人的脸凝视许久之后——松开了抓住春人肩膀的手,直接绕到了他背后抱住了他,拍着他的书包说
「但是————你现在复活了,我还是觉得这太好了……!」
这仿佛是发自肺腑,发自心底挤出来的声音。
这一刻,之前绷得紧紧的紧张感解开了。华菜本来还做好了准备,当发生情况时插进两人中间。尽管事情不是涌汰说得那么轻巧,但还是让华菜松了口气,把抬到一半的手放了下去。
「我知道现在事情很蹊跷。但是现在又能见到越智君,又能和越智君说上话了,我真的好开心」
「志场君……」
涌汰没有落泪,没有惆怅。
但是,那不是豁达的欢喜,是被逼到悬崖边上但万幸没掉下去的喜悦。涌汰将那种喜悦坦率地用话语表达了出来。反倒从旁看着这一幕的华菜觉得自己快哭了。
不过,这并非值得感动的重逢。尽管她反复确认,劝说自己,但事情绝对不那么单纯。现在发生的是异常情况。
春人,涌汰,两个人都是。
深深感慨着重逢的这两个人已经死了。此时此刻在眼前重逢的两个,不论如何至少其中一人肯定已经死了。
不论这个场面多么令人感动,都绝不可能忽视背后的事实。
所以,华菜畏畏缩缩地向二人开口了。
「……那个,志场君,越智君」
她满怀歉意地说道
「很抱歉……」
「我懂」
涌汰放开春人,回头转向华菜。他表现出的态度不是担忧,反而十分冷静,像是做好了某种心理准备,表情十分严肃。然后,他对华菜说
「我也一样对吧?」
这话让华菜有些惊讶。华菜虽然难受,但还是点点头。
「嗯……」
「我就猜到了。我懂的。我也见过越智君的尸体,也经历过越智君不在之后的生活,所以清楚得很。现在的我,很诡异吧」
「……对不起」
华菜心里难受难受,忍不住道歉。虽说是必要之举,但不得不让涌汰直面事实,不得不重新回到现实这件事,让华菜心里充满歉意。
身为当事人的涌汰性格绝对称不上沉稳,他在这个情况下表现得出奇冷静,反倒让华菜更加难受。然后,华菜不经意地在这样的自己身上产生了既视感。她试着稍稍捋顺自己心中的既视感,很快就想到是怎么回事,心情一落千丈。
这个感觉,这份歉意,就跟面对即将去世的亲戚,握着手跟他们说话时一模一样。那种冷静让人不忍心看下去,是人在面对不得不接受的人生尽头时的态度,而自己在那种时候不知道能给对方什么,能对对方说些什么。
不——不对。这不应该一样。
华菜否定了那些令人讨厌的浮想,按捺下去。涌汰和春人现在都活着。虽然不清楚什么情况,总之他们活着,就在眼前。
华菜陷入纠葛,涌汰保持冷静。
而这段时间只顾不知所措的春人,此时忽然轻轻嘀咕了一声
「……看来是真的啊」
看来他的理解总算跟上来。华菜和涌汰都下意识朝他看去。春人杵在原地,略低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眨也不眨什么都没看,以虚弱空洞平复不了打击的表情,只略微动了动嘴
「我,死了?已经死了?真的?」
「等等,越智君……!」
华菜连忙抓住春人垂下去的手。手上有体温,是活生生的,就跟涌汰一样。她拦着不让自己把不好的想法套在春人身上,但对又认春人的呢喃又无法否定。就像她面对涌汰一样无能为力。
所以。
「没事的,没事的」
华菜,只能这样说道
「虽然现在的情况确实莫名其妙,但这不就像过去一样了吗?」
「……」
这番话没有任何根据,不负责任。她并非完全口是心非,但硬要说的话更接近于愿望,只是哄人放心罢了,就跟她迄今为止对将死之人说的话如出一辙。
「尽管前面也发生了很多怪事,但都是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的啊。这次也是一样啦。让我们一起想办法吧」
「就是这样,越智君」
涌汰也把手放在春人肩上,这样说道。
「毕竟我也跟你一样啦。怎么说呢,我好像也在『放学后』死了……但确确实实我就是我,所以你肯定也没问题的」
涌汰坚定地激励道
「所以就像过去一样。现在正在发生什么,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就让我们一起思考吧。越智君,我们还指望你出主意呢。你不知道,你想出来的点子在你不在的时候派上了多么大的用场。之后我来好好告诉你」
这番话与华菜的不同,是来自当事者坦诚的赞赏和激励,毫无虚情假意。尽管在外人看来没有确凿根据,只是铿锵有力的话语而已,但这正是现在的华菜所需要的,让华菜感到踏实。
然后,春人在二人拼命的鼓励下,表情稍稍恢复了些。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吗……?跟过去,一样……?」
「没错。我也变得跟越智君一样了啦。你觉得怎么办好?」
涌汰趁着势头继续说。春人稍稍抬起目光。
「你要是能像过去一样帮忙想主意,我也就跟着有救了。拜托啦」
「嗯……好吧,是这样啊……」
被拜托,被请求,春人温吞地做出回应。
「是啊,拜托了。现在可能是很莫名其妙,但咱们之后好好讨论吧」
「……嗯……」
春人犹犹豫豫地点点头。涌汰拍了拍他的肩膀。
「待会儿吧。就快上课了,得去教室了」
「嗯……」
「还有,让我再说一次——你能回来,我真的好开心」
「嗯……」
时间开始转动。充满体温的话语,融化了冻结的时间。
春人被涌汰带着前往教室。目送着不知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两人离开,华菜感受着心中一直存在的不安,以及由此而来的一抹不切实际的希望。
校内广播开启的声音划破了学生们的喧嚣。
上课铃打响前的校内广播开始播放。
一听到这个声音,华菜的目光马上从先走的二人身上移开,向被留下来杵在原地的惠里耶和双胞胎使了个眼神,点点头示意「已经没事了,走吧」。
…………
2
「——抱歉,我冷静一些了。虽然还是体会不到,也没能接受」
放学后,一行人又集合在一起。
在学校附近的小型公园里,春人在大家面前这样说道。他目光向下,表情也很忧愁,但能看出早晨表现出的动摇已经缓解,已经重拾自我。
「没什么……我觉得这很正常」
「该我说对不起才对」
「对不起」
冷静下来的不止是春人,其他人也是。惠里耶和双胞胎纷纷道歉。不过,她们尽管从当初的惧怕中振作起来,但自然不可能完全跟过去一样,显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触二人,态度十分迟疑,确实拉开了一段拿捏不定的距离。
「我也是。我身为队长,最应该沉住气才对,结果还是乱了阵脚,对不起」
华菜道歉道,话音中带着几分歉意。
「实话说,实在难以置信」
「让我说也是,我现在都不敢相信这些是真的」
春人依旧是接受不了的表情,答道。
「自己完全没有意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跟志场君谈过,我脑子都理解不了,可能现在都觉得是大家在对我恶作剧」
他看着自己的手,讲述真情实感。
「倒不如说,我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我也是。如果不是越智君出现在眼前,我可能一样会那么想」
旁边的涌汰也点头同意。
「但是,越智君已经死了是我也知道的事情。所以我想,说我死了也只好相信了。大家的反应都太真了」
此时的气氛任谁都坐不住,唯独涌汰一个坦坦荡荡地坐在长椅上,一边挠着头一边说道。
「所以,我吓了一跳,觉得事情真是糟糕——但是想想发现,我又并不想死,既然现在复活了,可能算是走运吧」
「是你太没大脑了……」
春人对涌汰那积极得令人诡异的发言感到无语,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实话说,确实是得救了……」
不过春人又补充了这么句话。即便如此,无语的感情显然更胜一筹,春人又以复杂的神情向涌汰抱怨
「你这样与其说是积极,不如说是过分乐观了」
「作为明星选手,当然乐观更好吧?」
涌汰不思悔改。
春人又是一声长叹。他放弃继续说涌汰,敛去表情抬起头,重新面对华菜等人。
「虽然志场君那个样子,但我还是很混乱」
华菜对春人点点头。
「是啊……对不起」
「嗯,所以希望给我点时间思考。不过实话说,我不觉得能想明白什么。我只是希望给点时间让自己接受。话是这么说,但这毕竟是『放学后』的离奇现象,我觉得只有在『放学后』才能找到线索提示」
春人一边在胸前摆手,一边努力将自己尚不成熟的想法表述出来。
「所以,尽管不好意思没办法一下子就说清楚,但我觉得在下次『放学后』之前想想怎么办比较好。思考后面可能会发生什么,该调查什么,更基础的还有要提前做怎样的准备……」
他的表现其实跟过去的春人一模一样。虽然害怕,但努力保持冷静,尽可能地观察并思考,提供建议。他就是过去那个作为团体头脑,深受大家信赖的春人。
「……你果然就是越智君」
华菜不禁脱口而出。春人露出诧异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啊,抱歉。越智君不在之后,我一直胆战心惊,所以现在好开心。我不止一遍地心想,要是越智君在就好了。所以听到你讲话,感觉心里有了底气,一不小心就有感而发」
华菜眼睛眯起来,笑道。春人看到她的笑容,害羞地把脸转向一边,叽里咕噜地说
「……我自己对这完全没有意识,反倒开始不放心了」
「对不起哦?」
华菜道歉,但满面笑容。
「不过,要拜托你了」
「……」
然后,华菜直白地说道,春人不敢看她的眼睛,回答
「……嗯,好……我努力」
「嗯」
华菜点点头。
然后华菜心想,现在应该开心。
本以为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又重新回来了,值得开心。不论这是多么诡异不正常的情况,就算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现在又能够和春人还有涌汰说上话了,又和完全没变的他们重逢了,这值得当做一场幸运去开心。
最重要的是,之后又能一个不少,以过去的阵容开展『委员活动』了。
自以为做得不错的阵容缺了一角,当时尝尽了恐惧、丧失和惴惴不安。本不可能填补的缺失,哪怕不是全部,但若能够填补的话,哪怕是借助异常事态,她也情愿。
然后。
一眨眼就到了周末。
『委员』们怀着各自的思绪前行,迎来星期五。
时隔已久全员到齐,让大家面对『放学后』久违地有了底气,还有些许的开心。华菜在自己房间床上,手里拿着历次携带的行李和武器,等待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的铃声响起。
†
…………
破音的铃声和播报响彻开来,房间的门自动开启。
华菜走过去,在眩晕中穿过门后,就站在了『放学后』的走廊上。走廊上一如既往黑漆漆的,只有外部光线洒进来。
眼前是一间教室。教室里灯突然点亮,窗户被照亮,上面的血手印和写着「救救我」的血字也随之呈现。
华菜就跟往常一样,只把那些当做背景看也不看,比平时更急切地准备前往大厅集合,在昏暗的走廊正中央转过身去。
时隔已久,大家又重聚『放学后』。
这令她心潮澎湃。尽管留有一抹无法解释的不安,但喜悦更胜一筹。
正当华菜怀着这样的心情,刚要朝着大厅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在她背后
叮咚
突然响起了电子音。
「!?」
华菜猛地回头。
音在走廊上空洞地回荡开来。那个声音来自人体传感器。在按理说什么都没有的走廊一头,为防万一有什么东西而在联通其他楼层的楼梯间处设置了传感器。刚刚,它响了。
「………………!!」
心脏被提到了嗓子眼,身上冒起了鸡皮疙瘩。
华菜屏住呼吸。尖锐廉价的电子音余音消弭后,这片地方又被原先的寂静所笼罩。华菜朝着走廊尽头凝目而视,但那里仿佛沉没在黑暗中一般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
有东西,触发了传感器。
是什么东西,在那里?是什么?
「…………」
华菜继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眼皮都不眨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
视线的前方,走廊尽头的黑暗,就只是静止不动。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
死寂
那片黑暗鸦雀无声,黑得离奇,仿佛有种诡异的粘性。
忽然,她意识到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里面握着东西。
那是像蜡笔一样小巧但十分强力的手电筒。在仿佛绷紧了冻结了一般异样的对峙之中,华菜想起自己手里的它——按下开关,手腕一动,把像激光一样能够照亮远方的光线投向走道前方,照向盘踞在那里深处的弄弄黑暗。
在那里,站着一个长着小孩子手臂的人偶脑袋。
照出来了。看到了。就在走廊那头。它看着这边。目光对上了。
猛烈的恶寒顿时沿着背脊往上窜。除了恐惧,还有疑问。
为什么!?
这个疑问随着恐惧一并窜上脑袋。

那个人偶————是春人的脸。
噼啪。
光线中,那东西,动了。
「!!」
瞬间,身体条件反射地动起来。她向后抽身,当即调转向后拔腿就跑,以拼尽全力无法呼吸的状态朝楼下冲。当她憋不住后,就像把脸伸出水面一样激烈吸气,咳嗽,忍受着呼吸的痛苦继续摆动手脚冲过走廊,拼命朝路障奔逃。
「………………!!」
她没看后面,也没那个余力。
但她感觉到身后有东西,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朝背后过来。
叮咚
自己触发了传感器,声音在近处响起了。
但没隔多久
叮咚
远处接着响起电子音。
「…………………………!!」
她听着背后传来的声音继续飞奔。
她气喘吁吁,飞快地跑啊,跑啊,跑啊,只管逃离。
然后,就在冲到一楼的时候,她忽然脚下一滑。
当脚下了台阶踏在地面上的瞬间,传来在坚硬的瓷砖地板上踩到薄薄一层沙的触感,鞋子奋力向前滑了出去。
「!?」
悬浮感袭来,心脏跳到嗓子眼。她艰难地扭转身子,护住了脑袋。尽管避免了头撞在台阶上的最糟糕情况,但还是摔倒下去,胳膊撞得不轻,像是骨头断掉的剧痛放射开来,令她无法呼吸。
「呜!!」
她发出苦闷的呻吟,但扔拼命地在地上爬,抬起脸。
撬棍和手电都牢牢抓在了手里。没工夫停下来,必须赶紧逃跑。心脏像警铃一样狂跳。胳膊尽是火辣辣的疼痛。
「……!!」
她用膝盖支撑着站起来。当她准备逃向路障那边,身体前倾,脚踩在薄薄的沙上向前看的时候——手电的光一晃而过,照出了那个东西。
「噫!?」
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恶寒,冲击。
大脑拒绝理解。在那里的,从台阶来到走廊上的,近在咫尺的是
涌汰的沙塑像。
沙像脸上露出极度苦闷的表情,往周围地板上撒着薄薄的沙。本该在家庭科教室里的涌汰遗骸,移动到了一楼的走廊上。

「!?」
华菜僵住了,无法动弹。
在她身后
叮咚
设置在楼梯上方的传感器,响了。
被追上了。追上来了。气息,脚步声,噼啪、噼啪……下楼来了。
然后,在呆若木鸡的华菜眼前,被光照出来的,涌汰模样的沙块,将那张写满苦闷的脸,转了过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撑不住了,叫声破口而出。
华菜声嘶力竭地发出惨叫,全力冲向走廊,不顾一切全力逃走了。
她跑啊,跑啊,然后终于到达了路障。她直接滑进桌子堆成的路障的缝隙,铿!的一声,用充当门的桌子把缝隙填上,用身体栽倒的势头把充当锁的绳子拉紧,颤抖的手抓住拼在一起的其他桌子的桌脚。
紧接着
叮咚
片刻后,安装在路障附近的传感器响了。
然后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路障被剧烈摇动。
华菜刚刚钻进的通道里充当门的桌子,被紧紧抓着试图从外侧抽离出来。
「…………………………………………!!」
华菜瘫坐在地,浑身僵直,一动不动。她张大眼睛注视着剧烈晃动的路障,在路障内侧定格在跌坐的状态不能动弹,只顾着用颤抖的身体,颤抖的肺,颤抖地艰难喘息。
摇晃路障的声音很快就停下了。取而代之
叮咚
叮咚
传感器的声音响个没完,显然有东西在外侧的路障跟前晃来晃去。
叮咚
电子音反复触发。怪物让华菜逃掉了,但不肯放弃,执着地在路障另一头游荡着,就像是变态一直站在房子大门前不走,执着地按着门铃。
人偶脑袋怪物在发出声音。
长着春人脸的怪物在发出声音。
华菜不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个情况,实在不敢去相信,只能僵在路障里头一动不动。然后,惠里耶过了一会儿注意到这个异常情况,慌慌张张赶到大厅,站到华菜的身边,一脸茫然地看向外面传感器响个不停的路障。
「咦……什么情况……」
惠里耶呢喃般说道。
叮咚
叮咚
僵硬的沉默之中,来自路障外面的传感器电子音,不断回荡在大厅里。
海深陆久钻过另一侧的路障,来到了这充满恐惧与紧张的环境中。
然后,二人都害怕这个异常情况,缩成一团。
「………………!!」
这一天,没有人离开大厅。
翘首期盼的涌汰和春人,始终也没有来到大厅。
………………
3
然后到了星期二。
华菜把放暑假的大家召集到了公园里,一个年长的少年站在大家面前。
他是一名初中生,背上背着沾染大量颜料污渍的帆布包还有折叠式画架,身上是穿旧了的T恤衫搭配牛仔裤,头上深深地戴着鸭舌帽。在同样被颜料弄得有些脏的帽檐下面,有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华菜她们。
「……我是二森启,初中二年级,在神名小学做过『委员』」
启向大家做了自我介绍。
华菜在后面对大家补充解释
「我找到了毕业『委员』。这位是为我们提供建议的过来人」
除了惠里耶之外的大伙没有听说过任何消息,都很吃惊。但是,华菜接下来说的话改变了大家之间的氛围。在略显凝滞的气氛中,大家都沉重地接受了现实。
「因为我认为——靠我们已经应付不了了」
「……」
就是这种,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氛围。
已经应付不了了,彻底山穷水尽了。华菜顾及当事人的感受刻意没有去注视,但其他的大伙都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了当中最大的原因——涌汰和春人二人。
他们死后不知为何又死而复生了。大家都打算积极地对待这个匪夷所思的情况,然而二人却没有来到『放学后』,反而面临二人变成怪物在『放学后』的校舍里到处徘徊的可怕情况。
身处漩涡中心,沐浴在所有人视线之中的二人,回望着四个视线之中最令人在意的那个——启的目光。涌汰保持坚定与戒备的态度,而春人则明显地表现出不安。
眼前是个素未谋面,而且有着特殊背景特殊头衔的人,不知道会被他说什么,何况是否真的能够信任都难说。启毫不在意防备的目光,向二人问过去
「……听说你们上次没去『放学后』」
「啊,是啊」
涌汰回答了这个提问。
然后他看了眼华菜,看到华菜点点头,便讲述了当时的情况。
「我像平时一样做好准备,等着到时间」
华菜她们已经听过这些陈述。
「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了时间,而且也没有听到铃声,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然后做了梦。梦里我变成了沙子怪物,在夜晚的校舍中到处游荡」
「……」
站在旁边的春人也附和这个说法,轻轻点头。
「于是,你们没有去到『放学后』,而是『放学后』冒出了你们两个变成的怪物?」
启又问了一遍。
华菜对此做了回答
「……嗯」
「……」
双胞胎海深和陆久怯生生地注视着华菜给出肯定。惠里耶在阳伞下面表情暗淡下去,略微垂下头。
涌汰和春人没能前往『放学后』,而是做了梦。梦里自己变成怪物,在『放学后』游荡。而事实上,二人变成的怪物的确在『放学后』徘徊,追着华菜来到了路障跟前。
那么,这里的他们是什么呢?
不清楚,完全不清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负责解惑的『梅莉小姐』也说什么都不知道,还道了歉。所以,华菜才寄希望于求助外部的智慧。
「……」
而身为那份希望的启,在问答过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涌汰和春人。
然后,他说
「其实在我们收集到的其他『放学后委员』的描述中,有一些『委员』被怪物抓住后没能回来的事例」
「!」
「然后,其中有一定比例的情况是——作为『委员』的自己依然被关在『放学后』,而一般的自己在现实中醒了过来。那种情况下,『委员』和现实中的自己分离开来,相对的,现实中的自己似乎会梦见『委员』的自己」
「!?」
启的语气十分镇定,但却有似是有些把人推开不管的感觉。启所讲的事例高度吻合,这让大家屏住了呼吸。
「我提前打听了你们的情况,这边也查了是否存在类似的事例。很遗憾,在我们掌握的情报中,并没有像你们这样,存在一度消失之后又死而复生的事例。但我猜测,相似的事例是否能够解释你们现在的情况」
「……!」
启目不转睛地看着二人,淡然地讲道。涌汰和春人听到这些话后,睁大了眼睛。
涌汰开口
「那么……我们……分离出来家伙,会怎样?」
「不清楚。但如果是那种情况,至少现实当中的自己与『放学后』当中『委员』的自己之间,意识并不相连」
启答道
「现实中的自己再也去不了『放学后』,被留在『放学后』的自己无法苏醒,无法回到现实。我们也没有掌握情报,不清楚此时这里的你——现实中的自己以后会怎样。按照我的想象,最好有寿命会缩减的心理准备」
「……!」
涌汰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但是,涌汰接着提出的问题,却与华菜所想的不一样。
「那么……我再也去不了『放学后』了吗?」
涌汰痛苦地说道
「就算大家在『放学后』遇到危险,我也不能去帮忙了吗!?」
「是的」
「……」
涌汰首先悲叹的不是未来的不明朗,不是可能寿命会缩减,而是不能够再帮助大家了。这深深地触动了华菜。这是因为,这份心情令她感到意外,而且引起了十足的共鸣。如果自己身上发生同样的事,华菜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像涌汰现在这样首先这样去想,但毫无疑问会为不能帮助大家而难过,担心。
「就没有办法吗?」
「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
启对涌汰摇摇头。
「……可恶!」
启将目光从不甘心的涌汰身上移开,像老师或者体育教练一样转向大家,说
「为了尽可能让『委员』存活下来,我和协助者一起,从事着以亲历者身份提供建议的活动」
大家自然而然地向启注目。
「我们过去帮助过一些学校的『委员』,也得到了其他更多学校『委员』的情报。但是,也就只是这样。『那些家伙』没有任何完全一样的,既没有攻略法也没有秘技」
启对着大家,告知比预想中还要灰暗的展望
「我们所能做的,仅仅是将我们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们,尽量让情况变得好过一些,或者以此作为契机让你们理解现状」
「……」
大家沉默不语。
然后,启将搂着的画架放到地上,用水壶喝了口水,重新面朝大家说道
「那么接下来,我向你们说明『放学后委员』」
4
大家被告知的是,『放学后委员』其实是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的盘中餐。
然后是,那七大不可思议——也就是华菜她们所面对的怪物,即被命名为『无名不思议』的威胁,究竟是怎样的东西。还有,在其他学校显然比想象中低得多的生存率,以及一些悲惨的事例。
「…………」
过了许久,在公园长椅所在的树荫下面,听了启讲述的大家各个愁眉不展。
启所讲的『放学后』,要远比惠里耶和『梅莉小姐』解说的,在大家脑中已经形成意识的『放学后』更加危险,更加残酷,而且实在是令人万念俱灰,甚至找不出能够接受的理由。
海深和陆久相依相偎,面色沉痛,呢喃似的说道
「我们,果然也会死啊……」
「我不要」
「我就觉得是这样,一直都觉得」
「我也觉得」
她们在成员们中最最胆小,特别恐惧『放学后』和怪物。对于她们两个来说,启所说的「全军覆没都是正常情况」的说法确实是件可怕的事情,但同时也印证了她们的恐惧其实没错。
在长椅上,涌汰说道
「喂,情况完全不一样啊?我听说我们学校的『委员』去年全都安然无恙啊」
「我、我没撒谎……!」
一直一言不发呆呆站着的惠里耶听到涌汰这么说,慌慌张张做出不习惯的反驳。
「去年,都好好的……」
「不,我也没说你撒谎。如果要怀疑,与其怀疑你,不如去怀疑这位初次见面的学长啦。也不是说怀疑,就是觉得完全不一样」
涌汰一边说,一边浅浅地往长椅上坐下,像探出身子一样反复地晃着,表现出几分烦躁不安。自身的情况以及信息的不协和音使得他无法冷静。他直直地盯着启,示意要求回答。
「……我目前也从未听说过所有人安然无恙的事例。但是,我也不会断言那绝对不可能」
启把没打开的画架像拐杖一样撑在地上,想了一会儿涌汰说的话之后说道
「譬如说即便是同一个学校的『委员活动』,有多危险,会出现多少牺牲,每年都完全不同。据我们所知,存在刚建成的新学校因为『委员』体系尚未发展好的缘故而导致非常惨的情况。
但是,『无名不思议』也并没有成长,数量也很少,出现相反情况也并不奇怪。在你们学校,除了各自负责的家伙,完全没有其他『无名不思议』对吧?我当『委员』的小学已经创立了一个多世纪,无人负责正在成长的『无名不思议』有二十多个。
我想想……你们学校有,而我从未在其他地方听说过的东西,就是『路障』了。或许是得益于在早期阶段就建立了大规模对策,所以有力地封锁了尚未发育充分的『无名不思议』」
「路障啊……」
涌汰朝天仰望,往椅背靠下去。
「那玩意确实厉害啊」
「看来是的。如果可以,真想实际看看」
涌汰叹着气说道,启也做出回应。
「我想把它画成画。虽然可以靠想象来画,但那样不会超出我的想象。对于那种不寻常的东西,我想亲眼去看,摹写下来」
尽管说这番话的时候跟之前没什么差别,表情依然很淡漠,但能看到他眼睛深处燃起了奇妙的情愫。他的眼神让人感觉到,那是非常昏暗——鲜红的情愫。华菜发觉后吃了一惊,可它转瞬即逝,很快就看不到了。启以往常的态度补充说道
「另外,也有可能去年存活下来的『委员』当中有些并不是完全得救,而是变成了像他们两个那样的状态」
「啊……」
从来没这么想过。
惠里耶脸色变得难看,捂住嘴巴。沉默降临在众人之间。
「……」
「好了——总之整体上就是这样。之后对每个『无名不思议』单独分析,脚踏实地地进行记录」
启做了总结
「对于自己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是怎样的东西,要彻底地去观察,去思考,去记录。除此之外,目前没有发现能让那些家伙老实下来的方法。但反过来说一旦成功,可以感受到活到『毕业』的概率有所升存。
外观、印象、行动、变化,可以的话还包括更多方面,要全部记录下来。
要说更多方面,譬如说『灵感』看到的,感觉到的,读取到的,常人所无法知道的信息。要说其他一般人就能做的,目前知道探寻那些家伙的本质十分有效」
启说道。华菜注意到,后面讲的是自己在事先接触时还没有接受过的实践挑战。
她问道
「本质?」
「没错。那些家伙存在本质,找出本质并记录下来。一旦成功,记录的强度将突飞猛进」
启回答道
「首先,那些家伙是『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的幼崽,所以与既已存在的怪谈有相似之处。找出那个相似之处,那些家伙就不再是未知的恐惧。
然后要弄清楚,那些家伙为了让负责『委员』变成怪谈的受害者,对于我们来说是怎样的东西。那些家伙会变成与我们的人生紧密相关的某种东西,会作为我们人生落幕的章节,尽可能以恐怖怪谈结局的做法来捕食我们,所以我们只要成功找出这些并记录下来,那就变成了可以预见结局的故事,那些家伙作为要杀我们的怪物,力量就会减弱」
「本质……」
华菜不禁思考,但她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人偶脑袋的怪物,变成沙的涌汰,双胞胎负责的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净是别人的事。没办法,这就是华菜的秉性。
「比如」
此时启把手绕到背后,在背着的帆布包口袋里摸索,掏出手机。
「比如——呃,这边也查了很多——比如,你们在『放学后』的时候脖子上会缠上红缎带,我查到了和它相似的,全国范围广为流传的怪谈」
「咦」
「是个叫『红围巾』的东西」
包括华菜在内,所有人都被这话吓了一跳。启在大家诧异的注视中,用不熟练的手法操作手机,调出记事app,眯着眼睛念出内容
「有个一年到头脖子上都围着红围巾的女人。有个男人喜欢上了那个女人,他向她表白后,二人开始交往。男人问她为什么总是围着围巾,但女人只说「有一天会告诉你」不久,两个人要结婚了,男人又问她为什么围围巾『你也该告诉了我』于是女人解开了围巾,结果咕咚……她脑袋就掉了」
一阵沉默,死死的沉默。所有人面无血色,不敢作声,一切动作停了下来,愣怔征地站着,又或是无意识地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大家都回想起在『放学后』自己脖子上缎带的触感,还想起第一天目睹的,那个不知姓名,本来应该成为『委员』同伴的男生,在自己解开缎带的同时脑袋落地的死状。
然后还想起那些排成排站在校门前拦路的孩子们。
包括第一天人头落地的男生在内,那总共五个亡灵脖子上全都缠着红缎带。虽然他们由于自己脖子上也都缠着红缎带,所以过去并那么在意过这件事。
「故事似乎还有一些变种。比如男女从小认识,反复多次展开过为什么戴围巾的问答」
在大家的沉默中,启继续往下说
「然后是,展露秘密的女人直接把男人的脑袋砍了下来,之后女人缠着红围巾,男人缠着蓝围巾,以夫妇的样子被人看到的结局」
「…………」
怪物用围巾隐藏断掉的脖子生活,一解开围巾就会人头落地。将得知秘密的人脑袋砍下来,让对方变成同伴。
大家听着听着,有种断头台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心情。
他们其实隐约猜想过,但总是尽量不愿那么去想,但那个想象清晰地浮现出来。搞不好并不是摘下那个缎带脖子就会断掉,而是缎带下面脖子早就已经断掉了。
想象缠在自己脖子上的,『放学后』的缎带的触感。
有种幻觉,那个缎带下面的脖子,皮肤,肌肉,骨头,都被锋利地切断了,没有连在一起。
自己变成了怪谈中登场人物的想象和感觉,无法抗拒地侵袭而来。
「就是各自寻找这样的本质」
启说道
「观察,记录,然后分析记录,将分析也记录下来。越是弄清楚『无名不思议』是怎样的东西,越是把这些记录下来,那些家伙就会越弱。那些家伙会失去相应的自由,不再有足以杀掉『委员』的力量。
观察、分析、记录。『委员』为什么必须做这些?要以什么为目标去做?这当中的理由就是它。因为你们的学校还很新,目前还没有这类信息。今天我把它告诉你们,你们要铭记在心,仔细观察自己负责的『无名不思议』,认真思考。关于做法,我们愿意帮忙参考,也能够协助分析。
总之——我们调查了与你们负责的『无名不思议』相似的怪谈。首先就从给它们命名开始吧。然后,我们来分别讨论你们的『无名不思议』和你们的状况。其他能帮的忙我也会帮,有在意的事情尽管找我商量」
…………
5
几个小时。
启和大家讨论到了傍晚,离开了。
他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所有人,承诺还会再来。暂且约好,启在暑假期间会每周一次来到这里。
夕阳西斜的公园里,被留下来的大伙以不同的表情目送启离开。他们每个人都拿到了『委员指南』,每个人都和启单独讨论了几十分钟。尽管算不上拨云见日,但大家的状态跟最开始集合的时候相比改变了许多。
「……」
惠里耶以似是疑虑又似是担心,还不肯确信的表情,一直盯着启离去的方向。
海深和陆久依偎在一起,说着悄悄话。跟最开始只有害怕和不安的样子相比,表情变得积极了一些。知道画作为『记录』有效这件事似乎发挥了很大作用。二人知道了启曾通过绘画让『无名不思议』失去力量,而且自己喜欢和擅长绘画,甚至用绘本得过奖。这点已经被启看中,她们约好接受启的指导。
然后是——春人和涌汰。
他们跟启谈过之后,像是有些心灰意冷,一副像是丢了魂的表情。
「很遗憾,我对你们没什么可说的」
启对二人说道。
「大概,已经太晚了」
启断定,二人作为『委员』已经死了。
涌汰和春人估计再也不能以『委员』的身份回到『放学后』,也不知道今后会怎样。可能会寿命缩减而早逝,也可能无事发生走完一生。但是,没有任何事情能下定论。至少他们现在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就是不容更多奢望的幸运了。
而且
他们现在————在『放学后』变成了怪物,正在袭击同伴。
他们肯定隐隐约约知道事实如此但不愿承认,而启下了定论。
之后他们失魂落魄,有气无力地等待大家单独讨论完毕。自己已经不是他们一员了,却又无处可去,只能空虚地任时间过去,然后目送启离开。
他们,被启抛弃了。
启曾对华菜和他们悄悄说
「既然你是队长,就应该甄别该救谁」
他说
「治疗类选法知道吗?当灾害之类造成大量人员受伤时,首先要决定治疗的优先级。已经快死的人,和还有救的人,先救谁?答案是『还有救的人』。如果你希望尽量让更多人活着回去,就不能优先对待为时已晚的人。我知道这很艰难,但你最好记住」
「…………」
这则“建议”让华菜的心无比沉重。
不对……好好想想,确实就像启说的那样,他们很幸运。
至少他们没有消失,现在就在这里。又或者说,消失之后又得救了。正因为华菜目睹过确确实实从这个世上消失的景象,所以能够理解这份幸运多么难得。
但就算这样,即使是这样,她看着二人虚脱的样子仍旧心如刀割。
过去毫无疑问认定『放学后』的自己与此处的自己密不可分。而现在,“那边”的自己被怪物杀死了,离队了,变成了袭击同伴的怪物。这是怎样的心情?想象不出来。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去跟他们说话。
但是——必须要跟他们说清楚才行。
因为,他们是同伴,自己是队长。
然后,华菜还有话非说不可。她有件事必须告得诉涌汰。
「喂……」
华菜在二人失魂落魄的时候走过去,朝他们呼喊。
回过神来,天空已彻底失去了色测,但空气中仍残留着酷热。在为长椅遮阴的大树下,涌汰靠着树干看着远方,春人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们,没事吧……?」
「……」
二人没有立刻对呼喊做出反应。他们都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摆着若有所思的表情一声不吭。
沉默。
不久,涌汰讷讷地开口了
「……很抱歉,我们已经game over了」
他的口气平淡,伤感,听得华菜心头一紧。
「……」
「那边的我们已经变成了怪物。对不住啊,队长,我已经帮不上忙了」
涌汰目光依旧看着远方,道歉道。华菜心想错了,错了,必须道歉的是自己才对。
「帮不上忙不说,还弄得更糟糕了。真的抱歉」
「……不对」
必须讲清楚。虽然难以启齿,但非说不可。
要告诉是谁把涌汰害成了现在这样,是谁害涌汰在『放学后』非死不可。
「不对!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所以,华菜讲了出来。她说完,深深低下头。
「啊?什么?」
「志场君,你应该也听到了——你之所以死在了『放学后』,是因为我让你去给越智君做『记录』啊!」
涌汰对华菜突如其来的发言大吃一惊,不明就里。华菜向他忏悔。这些话非说不可,必须道歉。
「因为我提出了那样的建议,所以你才接手了越智君的怪物,才遭到袭击啊!真是对不起!」
华菜低着头,激烈地讲着,同时紧紧闭着眼睛。一经脱口而出,她内心深深的歉意便源源不绝地喷发出来,根本止不住。她快哭出来。
「对不起,我就不该说那种话……!」
华菜发自肺腑地向涌汰道歉。
涌汰听到华菜这么说,把看着远方的眼睛转向华菜,有些为难地用指尖挠了挠脸。
「啊……不,算了。反正那时候都不知情,何况你看我现在也还活着……」
「但是说了,可能会有不好的影响……!」
「哎,寿命什么的太遥远了,说了我也不明白,不也可能根本没事吗?所以没关系啦。我们虽然搞砸了,但运气还不错不是吗?你跟越智君也是这么说的,是吧?」
「啊,嗯……」
话题被带向自己,春人连忙抬起脸。
「受打击是受打击……不过,这里的我也并没有觉得可怕或是痛苦,硬要说的话,倒是去不了『放学后』感到抱歉的心情更强烈吧。大家都在『放学后』遇到可怕的事情,就我们两个偷溜出来,觉得挺对不住的。
怎么说呢……顶多就是在死了之后不能复活的游戏里把号玩死了的感觉吧。虽然受打击,但要说也没有那么难过。运气不错逃过一劫的心情更强。所以,心里有点愧疚」
「……但是,对不起」
「哎,都说不用了。把头抬起来吧」
涌汰嫌麻烦地说道,轻轻拍了下华菜的肩膀。
「我们是真的觉得过意不去,你要是这样,不是让我们加倍不是滋味了。所以别这样啦」
这不是安慰。涌汰不是会说违心话的那种人。
话到这个份上,华菜总算把头抬了起来。不过,她表情依然不是很好,愧疚地和涌汰相互看了看。
「……嗯……」
「哎……」
涌汰受不了郁闷的气氛,叹了口气。
尽管二人沉默了许久,但涌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喊了声移开了目光。
「啊,对了,我给忘了」
然后他把背上背的的运动包拉到胸前,打开拉链。
「我有东西必须交给队长」
「咦?」
华菜十分疑惑,涌汰在她面前取出了一些小包装袋。那些是从建材市场买来的证据封贴和用于补充的人体传感器,本来是上次『委员活动』时就要带进『放学后』的。
「啊,我也有……」
春人见状也打开自己的包,拿出同样本来要带进『放学后』的小部件。跟涌汰直接散放不同,春人的东西都用塑料袋装在了一起来。
「我们要是能回『放学后』倒也行,但既然回不去了,我觉得就应该交给你。不然就头疼了对吧」
涌汰说道。然后,他硬塞一般把未拆封的传感器交给华菜。
「谢、谢谢……」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啦」
涌汰生硬地说道。
「出脑子的越智君还能帮上忙,可我真就派不上用场了」
「志场君……」
涌汰话音中透着不甘心。华菜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态度,犹豫了片刻,后来以复杂的表情接受了推过来的传感器。
「瞧你说的,你能陪着就让我更有底气了」
这话并没有说谎。华菜是真心希望涌汰能在。
但是说出这话之后,她又自然地重新意识到这就跟自己对临死的亲戚说的那些不走心的安慰话没什么两样,禁不住内心动摇。
「……谢啦」
然后华菜明白,涌汰也是以一样的态度接受了这番话。
涌汰目光从说不出话来的华菜身上移开,关上了运动包的拉链,又重新背上。
「那么队长……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了」
然后就这样说道,甚至没去和华菜对视。
「啊……」
华菜想不出能对那样的涌汰说些什么,也没能喊住他,只能看着他快步走向自行车,骑上去离开。
6
二森启在跟朱音小学『委员』见面的第二天中午,来到了远藤由加志家。
他除了带着平时的帆布包和写生簿,一只手里还提着纸袋,里面装了几幅小尺寸油画。他按了门铃后,被由加志的母亲迎进门,一边上屋一边看着母亲敲响靠玄关的房间门。
「由加志!二森同学来了!由加志!」
「喊一遍就行了,我没聋!」
母亲用力敲门并大声呼喊,房间里传出由加志的回怼,大抵就跟平时一样。然后,启等待房门打开。
看准母亲走后,响起了门从里面开锁的声音,然后房门打开。背有些驼,脸色看上去不健康的由加志从缝隙里探出脸。
「来啦」
「嗯……」
称不上问候地相互打过招呼后,由加志让启进了房间。
房间里空调开得十足,地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除了无腿座椅、放笔记本电脑的小桌周边,地上都是一座座书垒成的山,很不便走动。
然后墙边是一排空荡荡的书架。
那是由加志独创的招数,搬动书架把门堵住,往往里塞满书充当配重让门无法开启。
只要把房间里一切“能开启”的东西都彻底封堵住,就不再有通往『放学后』的“入口”。由加志就靠这样抵制召集,熬过了两年的『委员活动』,成功『毕业』不再是『委员』。尽管现在应该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但他仍旧无法放弃每周五的这个习惯。
他每逢星期五头脑中就会闪过万一传来召集铃声的想象,让他害怕得不得了。
由加志现在依然不上学。而正因如此,由加志房间的状态与刚见面还是『委员』的时候没什么变化。
要说与当时有什么大的变化,那就是墙角摆着画有油画的画布以及打包材料。过去惺负责在网上售卖启的作品,现在由加志把这个房间作为据点接手了这个使命,以此换取启的画材费以及二人开展『放学后委员指南编辑委员会』的活动资金。
这里就是『编辑委员会』的据点。
「这是新画」
「啊,帮我放那边,我待会儿拍了照放网上」
启递出纸袋,由加志一边坐回无腿座椅一边指向打包区。房间的角落里集中存放着像今天一样启带过来的画作以及打包材料。启默默把纸袋放在那附近,然后在隔着桌子在由加志对面的位置席地而坐。
由加志说
「你去过了是吧?情况怎样?」
「不容乐观啊」
启答道。
然后,他将自己跟朱音小学全体『委员』见面的经过,谈过的话,其中内容以及感想告诉了由加志。
「……原来如此啊,不太妙啊」
由加志用玻璃瓶往马克杯里倒了麦茶,边喝边听启讲。启讲完后,他事不关己地表达这样的感想。
他把结露的马克杯放在桌上。他似乎在笔记本电脑上放过一样的杯子,电脑的顶板上留有圆形的痕迹。他看向电脑的屏幕,看着之前归集有关朱音小学信息的笔记,叹着气说道
「哎,毕竟没有『指南』却找到了我们啊,肯定是完全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毕竟是从未遇到的情况」
启点点头。
「所以我想尽量帮助他们。不过『无名不思议』也是从未遇到的情况,不知道应该怎样应对。一次两个人“死后回归”的情况还是头一次,“死后回归”本身也是第二回见」
「因为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啊。倒不如说,就算都是“死后回归”,实际上是不是一样的东西都很难说」
由加志轻轻举起双手示意投降。
「看上去一样,但实际完全不一样都很正常呢」
「我也这么觉得」
但凡跟『无名不思议』有关的事情,真的是什么都不能信。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能保证和表面看上去一致,反倒是从那些方面先入为主盖棺定论搞不好要出事。
启说道
「话说,就算是『无名不思议』,真的会让人死而复活吗?我非常怀疑」
「……你啊,这话没对当事人说吧?」
「没说」
「幸好」
由加志对启太过于平淡的口吻产生了危机感,问了之后得到否定才算是松了口气。
「再怎么样也不会说的啊」
「不,你只要是跟画还有『无名不思议』扯上关系就会乱来,就算说出来我都不会奇怪。你就是那么不通人性」
「什么意思啊」
启不满地皱紧眉头。但启就算露出那种表情,由加志对于自己的意见依旧不肯退让,就只是耸耸肩带了过去。
然后他们重新讨论话题。
「不过嘛,我也同意『无名不思议』不会正常地让人复活」
「是吧」
「听描述,他们跟『委员』的自己被留在『放学后』的类型一样,在梦里与『放学后』的自己似乎相连着,应该跟正常『毕业』不一样」
此时由加志露出突然想到的样子口气一变,说
「……话说,“死后回归”的其中一人在『放学后』被变成了沙子?我这会儿想到了『沼泽人』」
面对没听过的词,启诧异地反问过去
「那是什么?」
「是一个哲学思考实验。有个男人被雷劈中死了,掉进了附近的沼泽里。然后经过奇妙的化学反应,男人被完全复制出来,连记忆都得到了完美复制,复制人什么都没有发现,爬出沼泽回了家,开始了原来那个男人的生活。被雷劈死的男人依然沉在沼泽底。试问,这个复制人可以算是原本的那个男人吗?」
「……答案呢?」
「不知道啊,毕竟是哲学思考实验,不就是“你怎么看?”的设问吗?」
由加志扔出结论。启显得无法接受。
「让人不舒服」
「哲学不就是这样的吗?我是不知道。总之,听到他明明变成沙塑像死了,在这边却活生生的,我就想到这个事。不过讲出来之后,感觉又有点不一样」
「……」
「总之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复活的那家伙是真货吗?」
「……见了面谈了话,感觉挺正常的」
「都说了,沼泽人是记忆和身体都完美无缺的复制体啦。而且就算身体是怪物,我们这些小学生既不是医生又不是科学家,根本无从检查真伪,所以就算不是人类也没办法调查。能不能进行几十年长度的过程调查都很难说,投降啦投降。大概『太郎同学』都不知道“死后回归”之后会怎样」
哎……由加志长长地叹了口气,在无脚座椅上伸了个懒腰。
「不管怎么说吧,那两个人已经game over了」
这个结论不可撼动。
「连有怎样的负面影响都不清楚。玩完了玩完了。『学校童子』一开始就定下来了,结果没有加入那个行列,这已经是万幸了……」
然后由加志顺势这样说道,被对面的启瞪了一眼,就没继续往下说。
隔了几秒钟,由加志敛去表情,说
「……对不住」
「…………」
启默默地移开目光。失言了。启现在每当路过神名小学门前时,还是会用手指搭乘窗口去尝试能否看到『学校童子』的阵列。
菊就在里面。
他至今仍无法彻底放弃,尝试能不能再见到她。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他感受到『白费力气』四个字越来越牢固,却仍不断地透过窗口去凝视。
——再一次。可以的话,那怕再一次就好。
那是在『放学后』死于非命的小孩子们组成的血肉锁链。菊为了启,主动加入了那个行列。已经去世的惺生前渴望加入,却没能加入其中。启想要再亲眼再看一遍。
「………………」
「………………」
沉默降临。
只能听到空调运作的声音,和笔记本电脑风扇的声音。
身为房间主人的由加志动都不敢动一下,如坐针毡。这个时候,启在沉默之后轻轻开口
「……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是尽量祈祷他们平安无事了」
「是、是啊」
由加志松了口气,答道。话题转变了,得到原谅了。然后,解除掉紧张的由加志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问启
「啊,对了。你这次也把他们学校的『无名不思议』画成画交给了他们吗?」
「对啊」
启点点头。
「我不擅长画幻想,所以用照片拼贴之后画了出来。这是以『委员活动』为契机开始搞的方法,还挺有意思的」
「喔?」
「阿尔钦博托说不定也是像这样组合模型画出来的」
「阿尔……什么?」
「朱塞佩·阿尔钦博托,把水果蔬菜之类的组合成人来画肖像画的著名画家」
「啊……想看看了,我网上查」
由加志嘟哝着「有点渗人啊」表示接受。
然后他说
「哎,怎么说呢,你还真敢干啊」
他拧着脸,发自心底里感到讨厌地说道
「就算已经『毕业』了……可万一弄成了『记录』,搞不好又会接手啊」
由加志的这番话让启移开了目光。
「当然,我正是这个目的」
启答道,然后目光投向放在一旁的,里面画了许许多多『怪物』的写生簿。他一时盯着写生簿的封面,就像是透视着里面画的东西一样,一声不吭,目不转睛。

书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