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骷髅少女』
有名学生在收拾理科室的时候,
灯灭了,柜子一晃,药品撒了,
然后骨骼模型变成少女的模样招手说
「跟我一起来」
学生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保健室的床上。
据说过去死过女学生,
怀疑是她的幽灵附在了骨骼模型上。
1
华菜条件反射地将手里的『指南』藏到了背后。
她转过头去,一边转身一边把『指南』塞进背包与后背之间,手伸向放在桌上的撬棍,尽可能地抑制内心的东西,朝入口开口说话。
「……你、你吓我一跳。突然冒出来」
「五十岚同学……」
站在入口的惠里耶战战兢兢地呼喊华菜的名字,看着华菜。她没进教室,脸上挂着又显得吃惊又显得焦躁的紧张表情。
「……」
「……」
然后是数秒钟的沉默。
教室里鸦雀无声。二人之外的空间,被血手印和血字填满。
二人一时间相互看着对方。不,华菜的目光像是在看着惠里耶,但其实不太对。尽管她为了不被发现,拼了命地想把视线移开,但她看的其实是惠里耶怀中抱着的无头人偶。
华菜承受不住这个沉默,很快就开口了
「……怎、怎么了?」
「没怎么……我是来接你的。可是……」
惠里耶答道,然后说
「那、那个,你……进去了?没事吗?」
惠里耶又像在担心,又像在害怕。
「嗯,还算没事。虽然我没事……但你还是别进来了吧。可能因为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所以才没事……而且,我是做好了任何结果都愿意接受的心理准备才进来的……」
「!」
听到华菜挤出笑容这么说,惠里耶屏住呼吸。
「不、不行……不能这样……!」
然后发出劝告。
华菜「啊哈哈」敷衍地笑了笑。这是因为,自己的态度被当做成了承受不住负罪感而自暴自弃鲁莽行事。
事实也确实如此。
华菜压抑着内心的紧张,看向惠里耶。惠里耶看上去没什么不自然,就是在为华菜担心。
但是——
『别信梅莉小姐』
华菜的脑子里,完全被她藏在身后的『指南』以及上面的血字塞得满满。
这并不是怀疑。她在自己的头脑中还完全没有整理好,还没有形成具体的感觉。
现在的感觉,类似于恐惧,或者是混乱,又或者是紧张。
她还不能分辨自己感受,意外闯入认知当中的情报便在混乱不堪的状态下深深扎进了脑子。
『梅莉小姐』由惠里耶负责,是一具无头人偶,是能与人沟通的『无名不思议』,是在众多怪物当中唯一站在华菜他们这边,一直为一无所知的他们提供建议的存在。
现在在面前,她正被惠里耶抱在怀里。
她虽然没有头部,但应该正跟惠里耶一起看着这边。
本该已经完成当做『委员』一员的她,现在却莫名地让人感到恐怖不已。感觉哪怕稍微把感情表现在脸上,稍微说些多余的话,心中所想就会被识破,什么都不敢去思考。
「……」
「五、五十岚同学……你怎么了?」
惠里耶向僵住不动的华菜说道
「呃,我觉得先从那里出来比较好。这间教室,吃过人啊。一直待在那种地方,肯定不好……」
「你、你说得也对。但是,我得做『记录』……过去我一次也没有进到这里面做『记录』……搞不好就因为我总是这么偷懒,所以才害两个人被吃掉了……」
华菜答道。她想先解释心中真实存在的理由。同时,她没有下定决心走向怀里抱着『梅莉小姐』的惠里耶。
这些话虽然都是真话,但基本上是为了争取时间。
但华菜没想到,惠里耶听完之后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慌慌张张地为华菜辩护。
「没、没那种事……那不是你的错啊……!」
惠里耶激动之下探出了身子,险些一不注意跨越入口的界线。
「啊……哇……」
「惠、惠里耶……!」
华菜也连忙赶过去,但刚迈出脚步又连忙停了下来。这是因为,她塞在背后的『指南』快掉了。
她无奈之下停了片刻,背着手把册子挂在包的背带上,尽可能防止它掉落。迟疑过后,她重新走向惠里耶。因为华菜感觉自己要是继续待在教室里面会出意外。
「没事的,往后退……」
她说着,把惠里耶从入口旁边往外推。
但此时她发觉问题。
「咦?藤田同学——海深呢?」
她看了看走廊,还是没有看到海深的身影。华菜以为她们肯定是两个人一起过来的。
惠里耶说
「因为有怪物在追她,很危险……所以我把她留在了安全的,大厅里」
「诶」
华菜惊呆了。
有怪物追她?不,不止是这样。尽管华菜毕与情况变得危急的海深她们拉开了距,可能没资格讲这些话,但她绝对不会考虑把现在的海深一个人留下。
「单独一个人才更危险啊!」
她不禁激动地叫起来。
但是惠里耶很少见地,毫不畏惧地承受住了华菜的气势,摇摇头正面反驳道
「不,你说的不对」
「咦」
「有危险的是你啊。你人又不在大厅,还在做着这种事,当然危险的多啊」
「……!!」
面对意料之外的正论以及惠里耶严肃的目光,华菜无言辩驳。
「或许藤田同学必须保护吧,但五十岚同学你绝对也需要保护」
「……!」
「过去每当大家遇到困难,你就一门心思只顾帮助大家,结果你遇到困难了,所以现在轮到我们帮你了。你要是撑不下去就没有意义了啊。所以,我才过来了……!」
「惠里耶……」
惠里耶性格腼腆,消极,畏畏缩缩,华菜一直觉得必须帮她才行,完全没有发觉她内心竟然有这样的想法。面对从来不敢主动向前的惠里耶为了自己所展现出来的自我突破,华菜的心震动了。然后华菜忽然发觉到,即便惠里耶对自己说到了这个份上,自己还是不打算在这个『放学后』先顾着自己。
因为,大家都在面对死亡。
因为,将死之人要放在最首位。每当有人快要去世的时候,必须抛开自己的一切事情赶过去,不论是要做作业,准备去玩,准备洗澡,准备看电视或视频,还是休息的时候。她活到现在一直如此,它早已是理所当然。
正因为它理所当然,所以惠里耶说的话让她无法接受。
正当华菜愣在原地说不出话的时候,惠里耶似乎对于自己说出的话太过强硬而忽然过意不去,不由自主地移开目光,有用很小的声音解释
「而、而且……『梅莉小姐』也说这样比较好……」
「!」
听到这话的瞬间,华菜顿时脑子冷却下来。
与其说这是冷静,不如说是紧张。华菜一听到『梅莉小姐』的名字,被惠里耶的关心盈满心头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并且在因接连获得的信息而陷入半混乱的头脑中,脉络连接起来。
『别信梅莉小姐』
刚才发现的『指南』上所写的信息如果是真的,那就是过去的『委员』留下来的。
她看了看无头人偶。这个『无名不思议』必须借用惠里耶的嘴才能说话,所以现在保持着沉默。它最开始的时候给过有用的建议,而且总是为自己经验不足而道歉。但如果那些,都是假的呢?
如果它一直以来都在撒谎呢?如果她一直在欺骗惠里耶和大伙呢?
可按着这个试着去回想,却又找不到『梅莉小姐』明确撒过谎的记忆。
只不过,有这样想过,也怀疑过。
『梅莉小姐』就算没撒谎,但事实上『梅莉小姐』的建议就是不充分,最重要的是,情况就是在不断恶化。
「………………!」
怎么办……华菜犹豫了。
『指南』上的这个信息可能是假的,可能是怪物为了离间华菜她们炮制出来的谎言。
但是,惠里耶被『梅莉小姐』欺骗的概率也同样高。
要不要把藏在背后的『委员』拿出来对质?还是说,连同惠里耶一起怀疑比较好?不,身处怀疑的漩涡中心的『梅莉小姐』就在眼前,这么做会不会有危险?就算要对质,至少也应该把这份指南带进现实,等明天白天再——
「————我说」
华菜此时恍然大悟,静静地张开了嘴。
然后她把手绕到背后,取出之前拼命藏起来的『指南』,若无其事地伸到惠里耶面前。
「咦」
「这是我在里面找到的」
华菜向疑惑的惠里耶说道。
「原……原来是这样……『指南』?」
「嗯,是去年的『指南』。我想问你——
这里明明有去年的『指南』,你为什么不知道?」
华菜对唯一一位去年留下来的『委员』这样问道,并打开『指南』,展示上面用血字写下的讯息,展露对她所负责的,她此时此刻正抱在怀中的『梅莉小姐』的怀疑。
「…………………………」
沉默降临。
没错,想想就知道不对劲。在这里找到的『指南』是去年发行的。
既然如此,它被带进『放学后』的时间只可能是去年。也就是说,如果真如惠里耶所说的那样,去年『委员』全体毕业的话,惠里耶不可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华菜她们谁都不知道『放学委员指南』这东西,吃了不少苦头,甚至还有人因此牺牲。
可是,如果惠里耶早就知道『指南』的存在,却故意向大家隐瞒隐瞒。这也就意味着——
『别信梅莉小姐』
也就是说,华菜他们被骗了。
被『梅莉小姐』,以及被惠里耶。
「…………………………」
惠里耶什么话也没说。
她看着伸向自己的『指南』和血字,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整个人僵住不动。然后,她绷得紧紧面无表情的脸缓缓地舒缓下来,目光缓缓游移。
但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二人之间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气氛十分紧张。华菜希望她说些什么,但又害怕她开口;希望她否认,否认之后当场讲出能让自己信服的根据。但是,惠里耶始终一言不发,沉默不语。
「…………」
沉默。
呼吸的声音。
渐渐紧张起来的空气。快要胀破的气球。
等待。
沉默。
凝视。
惠里耶一动不动。时间过去,华菜鲜明地预感到接下来将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情。她的呼吸,脸,都逐渐绷紧。
「………………」
然后,
最后,
华菜承受不住这样的气氛了。
她拼命让快要痉挛的肺动起来,准备催惠里耶「你快说话啊」。正当她张开嘴的时候——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撕碎了沉默。
声音来自远处,来自走廊另一头。
「!!」
由此而生的恐惧让华菜心脏猛烈一跳。
紧接着,她意识到是谁在惨叫。
「海深!?」
他朝着惨叫声传来的大厅方向看去,然后看了看只顾埋着头,对惨叫声毫无反应的惠里耶。经过一阵强烈的纠葛,她最后决定暂且搁置眼前的事情优先救人,抛下一动不动的惠里耶奔离现场。
2
『负责人姓名』藤田海深
『所在地点』理科室
『无名不思议名称』会动的人体模型
『危险度』5?4?
『外观情况』长出了我的脸。
『其他情况』从台坐上消失了,出现在准备室里。拖着骨骼模型。
『与上次的变化』全部。动起来了,还追我。
『备注/其他』进教室发现台座上的模型不见了。然后——
「————」
海深记录着『日志』,精神前所未有的专注。
情况剧变。看到了前所未有的东西,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事情,并对那些感到深深的恐惧。再多东西都能写得出来。
不知不觉间,呼吸不急促了,手也不抖了。她静静地坐在漆黑的大厅里,在不足的光线中把脸凑近活页本,将规定的空栏填上,在『备注/其他』的自由栏中写下今天来到『放学后』之后发生的事情。
然后,她尽可能地一边回忆一边将自己所目睹到的『人体模型』与『骨骼模型』的样子画下来,添上大量注释。
她投入进这项工作当中,前所未有的专注,仿佛就像——陆久附到了自己身上。
这是海深有生以来头一次专注于绘画,就像陆久画画时那样连周围都看不到了。决心与恐惧,使命感与逃避心理交织在一起,让海深不知不觉间深深投入到手上的工作中。
她逃进了手上的工作中,逃离充斥这『放学后』的黑暗,逃离黑暗中萌生的恐惧,逃离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事实,逃离不时响起的电子音,逃离追赶自己的那东西正在路障外面徘徊的现实。
海深逃避了。
所以没能注意到。
没注意到,传感器的电子音不知什么时候不响了。
没注意到,自己被留在了异常的静谧之中。
「……?」
海深不经意地从『日志』中抬起脸。
她太过投入,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不过,她的专注忽然中断,在黑暗的大厅中回过神来。
大厅的样子看起来与自己最后的记忆并无二致。
她抬头望去,那边什么都没有。只剩自己一个人的广阔空间里充满了寂静,自己孤零零地坐在这里面。但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因为她感觉到,喉咙里,嘴里,有些微的粗涩感觉。
嘴巴和鼻子里有淡淡的泥土的味道,就像是干燥的刮风天来到操场后,细细的沙尘黏在口鼻内侧的那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嗯?」
她想到这里,吸了口气,空气中确实有带着点沙,散发出沙尘的味道。还有,她之前都没发现,其实连她手中活页的表面也不知不觉蒙上了薄薄的沙尘。
大家当然都察觉到了沙子渐渐入侵『放学后』学校的情况。所以,大家都注意不打开了校舍的窗户,甚至把最开始本来敞开着的连通操场的玻璃门都关上了。
「……」
在这样封闭的空间里,散发出强烈的沙的气味。
外面又没刮风,甚至穿堂风都没有,静止的空气中却散发着沙的气味。
感到疑惑的海深把手伸向放在身旁的手电筒。然后她想确认一下大厅中黑漆漆看不清楚的角角落落都变成了什么样子,照了过去。
沙子穿过光线,正在下落。
她顿时怀疑自己的眼睛。沙子细细地从天花板上下落的样子,在划破黑暗的光线中穿过。
她循着落下的沙子,照向天花板。
她很快就发现了天花板上的一个地方。那里本来是检修口,可原本应该封闭着的盖子不见了,成了一个里头黑漆漆的方形洞口,沙子正从那洞口边缘漏下来。
「!?」
粉末般的细砂在光线中落下,就像一条沿检修口边缘悬挂的薄薄帘布,其中一部分飘荡在空气中,在光的照耀下如烟雾般摇曳。
这明显与涌汰负责的房间所出现过的情景如出一辙。
「!!」
海深大吃一惊,身子悬起。她感知到了自己有危险。
她眼睛眨也不眨,灯光对准检修口,把活页本和包搂在怀里,背贴着墙壁站起来。当她正要逃离大厅的时候——
从检修口里,
倏地,冒出一个脸分不清到底是海深还是陆久的脑袋。
惨叫声从自己的嘴里迸发。
海深的意识,在这一刻中断。
†
「………………!」
华菜飞奔在在『放学后』漆黑的走廊上。
尽管气喘吁吁,地上的沙子让她难以下脚,她依然在光影交错的走道中拼命奔跑。
她感受着脚步声,喘息声,还有脚底传来的震动。
手中撬棍的重量扰乱她的重心,手电的灯光疯狂乱晃,册子在风中哗啦哗啦拍打在身上,但她浑然不顾这一切继续奔跑。
必须去救人……!
她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去救海深。
她现在能够分得清楚的事情,仅此一件。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她完全不知道该从什么开始思考,又该如何思考。她不知道该相信谁,该相信什么,甚至连自己都不敢信。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确定的就是海深发出的惨叫,她必须把这件事放在最首位,把所有不清不楚的疑问通通弃之不顾,奔向大厅去救海深。
她受够了,对一切都受够了。
春人的消失,陆久的死,涌汰的悲剧,海深的恸哭,对『梅莉小姐』的怀疑,对说不定欺骗了所有人的惠里耶的失望,对这个『放学后』,也包括对自己,统统都已经受够了。
受不了了。当她不得不怀疑惠里耶的时候,还有惠里耶在对质时没有否认的时候,华菜的内心已经彻底承受不住了。她受不了了。对于无法相信同伴的状况,对于在危险中迟迟看不到希望的『放学后』,对于本打算去忍受的一切,最终承受不下去了。
「…………!」
但是,华菜不可能因此停下来。
因为,她已经痛彻地体会过了。自己一旦停下,就会有人牺牲。如果不去救,同伴就会走向死亡。
所以华菜一路狂奔,冲过去要救海深,冲向此时此刻唯一明确的东西,冲向惨叫声传来的地方,冲向最需要首先帮助的地方。
她下了楼梯,穿过黑暗,途径各重要节点的传感器跟前,一边听着被甩在身后的电子音一边狂奔,抵达路障。路障跟前传感器铃声的余音还未消失,她便抽出封堵入口的桌子,焦急地把自己的身子往里塞,手里的撬棍不断撞在桌子上。她手和膝盖贴在蒙着沙的通道地面上,钻了过去。
然后——
「!!」
当她推开封堵出口的桌子,正要冲进大厅的那一刻,铿!的一声,她又把桌子重重地抽了回来。
她顿时屏住呼吸,浑身上下冒出鸡皮疙瘩,冷汗直冒。
她张大眼睛,面容紧绷,心脏狂跳。刚才正她要进去救人的那一刻,她看到的既不是渴望救助的海深,也不是袭击她的某种东西。
不止如此,那里甚至没有海深的身影。
不,要是真的没有反倒才好。但是,那里有张海深的脸。
贴着海深脸的『人体模型』正在大厅里走动。
在仅仅只从外面沾到点灯光的漆黑大厅里,『人体模型』就像是把海深肩部以下的部分撕掉,把脑袋以及垂着血管的上半身套在自己头上似的,以那种可怕的状态一边发出滋溜滋溜的声音一边走。
华菜一看到那东西当即便把桌子抽了回来,把自己藏进了密道里。她看到的是侧脸,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怪物发现。但是,那怪物实在太过可怕,太过恶心,让她感受到了生命威胁,所以当即躲了起来。
她害怕,她看到的东西实在太可怕了。不过最可怕的不是人体模型在走路,也不是发生了这样的异常状态。最让她不寒而栗的是贴在人体模型头部的脸,那确确实实是海深的脸,却不是海深的表情。
何等亵渎,简直就像是完全不相干的东西把自己无比熟悉的女孩子的脸戴在头上,强行拉扯成笑的形状固定下来。并且,那张脸就像是权当好玩捏出来的,而那东西刻意把那张脸套在头上,扮成海深走来走去,能感受到行为中深深的邪恶。这实在是太可怕了,所以华菜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另外,那怪物不仅仅是在大厅里走。
而且是手里牵着东西在走。
但那不是正常的牵手,是手拉着手在地上拖。
海深脸的人体模型和骷髅手牵着手,另一边是贴上了双胞胎脸的骨骼模型,就像真尸体一样面无表情地躺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被人体模型在地上拖行。
滋,滋,身体在布满沙子的地上摩擦。
华菜一开始就知道那是骨骼模型。可她就算心里清楚,还是觉得那是一具被在地上到处拖的,肉被磨掉了的尸体。
看上去就像是刚刚发出惨叫的,海深的尸体。
华菜明知那不可能,但还是当即藏了起来,是因为她并没有看得很清楚,不能确信事实到底是怎样。就算知道事实真如自己所想,就算心里那样期盼,华菜还是不敢立即确定。
但是
滋滋、
滋滋、
对于华菜能够确定的事情就只有,在仅一层桌板之隔的路障里头,声音在向自己靠近。
「…………………………!!」
她僵住不动,屏住呼吸。
她很想逃离密道,但一动就会弄出动静,被听见,所以她一直无法确定,也无法行动。
「…………………………!!」
她抓着封堵密道的桌子,张大双眼,用手腕捂住嘴巴,忍耐着。
她感到恐惧和紧张快把胸口撑破,一边祈祷着不要被发现自己在这里,一边压抑着呼吸蜷缩身体,意识向一板之隔里头的声音与气息集中。
在那里
滋滋、
滋滋、
在靠近。
脚步声,拖着重物的声音,沙摩擦的声音。
那东西
滋滋、
滋滋、
在靠近,靠近仅一板之隔的跟前。
不久,声音抵达了,气息站在了跟前。
然后。
「……………………………………………………………………………………」
沉默的气息,从一板之隔的另一头,俯视这边。
气氛越来越紧张,濒临极限,甚至突破极限。心肺被紧紧勒住,汗流如注,可是一动也不能动弹,继续用手腕捂着嘴,不断重复着痉挛的,快窒息的呼吸。
想象,预感,手正从那头伸向桌子。
怀疑,恐惧,被人体模型拖行的东西,会不会真就是海深的尸体。
「………………!!」
华菜拼命忍耐,屏住呼吸。
她在心里祈祷,快走开,走远点。但是,另一头的目光此刻依然从上方盯着这边。不是视线也不是沉默的某种东西,正从一板之隔的另一边投向自己。
『来 玩 吧』
声音。
声音是少女,但机械感特别严重。
「…………………………………………!!」
空气变了。情况变了。华菜倒吸一口凉气。仅一板之隔俯视着这边的那个气息,明显朝着这边发出了声音。
被认识到这边有人了。
板子那边足有一个人那么大的气息,朝着两腿开始发软动弹不得的华菜继续发出模仿人的声音。
『来 玩 吧』
华菜身体蜷缩。
心和肺快被压力压扁。
『来 玩 吧』
继续对她发出声音。
『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
『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
『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
『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
『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
『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
「…………………………!!」
还是不敢动弹,还是逃不了,也没办法去救海深。华菜预感,自己只能一直漫长地忍受着人体模型的劝诱声,直至『放学后』结束,不,是永远,或者直至死亡。就在这时——
「……我在这儿呢!」
咯堂!
随着桌子还是什么东西动起来的声音,桌板另一头传来海深的声音。华菜立刻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和气息离开了。她理解了状况,马上推开了封堵藏身密道的桌子,冲进大厅。
「海深!」
「五十岚同学!?」
华菜大声呼喊,并且得到了回应。可她没有去确认对方是谁,不顾一切地朝着眼前血管裸露在外的人体模型背后,朝着已经长出了头发和肩部皮肤的脑袋全力抡起撬棍,重重砸了下去。
这都是为了救帮自己引走怪物注意力的海深。
「————哇啊!」
砰咚
传来的响声和手感非常沉闷,比预想中沉闷好几倍。
「!?」
完全没有想到。那手感不像是砸在塑料上或者肉和骨头上,反而像是捏得紧实的土块,没有像样的反作用力和声音。后脑被撬棍扎了进去,然后像土块一样崩解碎落成两三块。人体模型一边像流血一样流着沙子,一边倒在了地上。
「咦————?」
轰松。人体模型倒下去的声音,同样不是塑料材质发出的声音。
那就是土。人体模型的躯干、手臂还有腿全部完全是土块的质感,在倒下的冲击下发出沉闷的响声,碎了。
华菜很熟悉这个景象,泥团子就是这样。
把水混进沙子里,然后在表面铺上细沙,一边脱掉水分一边硬化成型。这样做出来的泥团子在破碎的时候,形式和质感跟眼前的情况非常相似。
「沙……!?」
对,就是沙。
人体模型原本那塑料、肉还有头发的质感和颜色是那么逼真,可在破碎之后完全就是沙子。
那是用沙子做成的东西。人体模型露出了沙的断面,把沙散得到处都是,就像坏掉之后失去了原有的强度,表面的质感与颜色也迅速丧失,转眼间变成了普普通通只有单一颜色的沙子。
被拖行的骨骼模型,也变成了沙子。
华菜击倒的人体模型怪物,除了各处很少一部分勉强残留着成块的模样,全变成了足有两个人份量的一堆沙子。
「咦……」
从对面路障现身的海深,茫然地看着这个景象。
在广播喇叭泄漏着的杂音中,海深表情紧绷,华菜手颤抖着紧紧握住撬棍,气喘吁吁。二人注视着眼前沉淀在黑暗中的这一幕,呆滞了许久。
………………
…………………………………………
3
「!」
华菜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给所有人发送消息。
之前因为陆久的牺牲,约定临时每周碰面。到了星期六中午,华菜比平时提早到达了公园。
看来因为着急而提早赶到的不止有华菜,海深已经先到了。虽然二人之前通信得知彼此平安无事,但见到面后还是冲向彼此,握住了彼此的双手。
「太好了,你真的没事……!!」
「幸好……!」
她们与其说是在分享喜悦,不如说是相互安慰。尽管事过之后她们又逃又躲生还下来,但事态着实让人开心不起来。
事态的异常愈演愈烈。『放学后』的危险程度已然飙升。
本以为安全的地方其实并不安全。华菜她们失去了安全地带。
然后——
「我说……御岛同学呢?」
「…………」
面对海深的提问,华菜面色凝重地摇摇头。
她已经把在『放学后』,在『红蜡笔』教室门口跟惠里耶之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海深。另外,直到『放学后』的时间结束,她们都没有再见过惠里耶。二人恐惧着『无名不思议』,藏在大厅里,而惠里耶没有返回大厅。
华菜说
「……我,今天早上发了讯息,但是……没回信」
「这样啊……」
海深垂下头。
可能惠里耶和『梅莉小姐』一直在欺骗大家。华菜在『红蜡笔』教室里发现了去年的『指南』,上面指出惠里耶的嫌疑,而且惠里耶对此没有反驳,意味着这很可能就是事实。
「……」
「……」
这让二人严重地陷入消沉,沉默不语。
她们没再对这件事多说什么,也不想说。
一旦开口,就要下定论。
惠里耶是叛徒,是敌人。
如果可以,她们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但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为什么?
怎么回事?
对惠里耶的质问在华菜的脑子里转啊转,转啊转。
惠里耶她感情敏感,不擅长与人接触,但就算这样仍旧表示为了大家必须努力,非常拼命。大家跟那样的她一起,一直走到了现在,彼此之间聊过许许多多的事情。二人不愿相信那一切都是假的。
为什么。
华菜在心中发问。
问题无法送达对方,消失于虚空。
然后,当华菜和海深陷入消沉时。
「两个人吗」
在稍过约定时间的时候,她们盼望的启,出现在了公园。
他一身特别平平无奇的旧衣服,尽管披着件薄羽绒服还是让人觉得有点冷。可是
「咦?」
这天,启不是独自一人。
「……这表情什么意思啊,我不该跟来吗」
面对吃惊得瞪圆了眼睛的华菜,略微弓着背站在启身后的另一名少年叽里咕噜地说道。
他乱蓬蓬的长头发,戴着眼镜,在像居家服一样十分随便的衣服上面裹着一件军用防风大衣。他——头一次真人现身的远藤由加志把他那看上去不健康的脸拧起来,向华菜抱怨了一句,然后又像承受不住视线似的把目光从华菜她们身上移开。
†
「御岛同学呢?」
「……回信都没回」
「哎,也算正常」
华菜又把刚才和海深讨论过的事情开始跟启他们讨论。
参与的人只有四个。能来的其实还有涌汰,但他自从春人不在之后就有远离『委员活动』的倾向,而且这个季节的星期六白天基本都有棒球训练,所以他今天同样不参加。
「那么」
启把画架放到地上,胳膊搁在上面,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要复杂一些,看向长椅上的华菜和海深。华菜弯着腰,两手夹在双膝中间,整个人缩成一团。不过,她对站在附近如坐针毡晃着身子的由加志感到在意,把脸瞥了过去,问
「……怎么远藤学长也来了?」
此言一出,由加志不去看华菜的眼睛,抱怨道
「不、不行吗」
「我没这么说吧……」
尽管经过多次的远程交流就已经了解到了,但现在的由加志比那些时候还要拒人千里之外。正当华菜为难的时候,启解释说道

「我把乖僻的家伙带出来,是想让他帮忙查东西」
「查东西?」
「对。这家伙在那些方面比我强得多」
说着,启目光投向由加志。
「我让他去图书馆等地方,调查了你们学校」
「咦?我们学校?」
「是啊。最开始查了过去是否发生过事件或者事故,没查创建、背景等历史方面的东西,毕竟你们学校很新,以为查也查不出什么。但当我听说藤田同学的妹妹被拖进『红蜡笔』教室时的描述后,产生了一些怀疑」
启朝由加志伸出手。由加志依然一副如坐针毡的表情,打开自己的背包。他的背包跟启的截然相反,松松垮垮。他从里面取出已有些折皱的一叠十张左右的复印件交给了启。
「你们就读的朱音小学,其实是把原本就有的老小学拆除重建后的新小学」
启翻阅递过来那叠纸,先从里面抽出两三张给华菜和海深看。
「这是以前的小学的照片」
纸上的内容是从什么书上复印的,刊登了三张照片,照片中是设计风格有些古老的,随处可见的混凝土结构的学校。
「然后——这是被拆除的小学的,更早之前的小学」
「咦?」
启接着指向另一张纸,上面是一所从未见过的老学校。那是用黑白照片拍摄的,就像是在道德或者社会课上出现的那种木制瓦屋顶平房校舍。照片大大地布置在还是使用活字印刷的旧书书页上。
「这是那片土地上最早建设的小学,建成在明治年代」
「咦……」
华菜亲身经历过朱音小学改建的事实,但不知道更早之前还有一所学校,不禁注视上面的照片。那个古老的木制校舍过去建在自己学校所在的地方,这是一种神奇的感觉。
「然后,这是内部的照片」
启接着说道
「我听藤田同学说在『红蜡笔』的教室里短暂地看到了木制教室,于是猜想学校是否存在别的起源,因此就做了调查。对这间教室有印象吗?」
启又指向另一张,应该复印自刚才同一本书的另一页。
上面有张拍摄教室内部的照片,尺寸比刚才要小一些。墙壁、地面、天花板都由木板构成,桌椅、窗框也都是木制。华菜看着照片上的教室与她们所熟悉的像又不像,目光投向身旁的海深,只见海深顿时面色铁青。
「海深……?」
华菜开始担心,问了过去。
「嗯……应该就是它……!」
海深之前面色铁青地凝视着照片僵住不动,但华菜一对她出声,她就像解开了定身术一样喊起来。
「就、就是它!我看的应该就是它……!」
「知道了」
启点点头。
「那么,这所学校的『无名不思议』就可能并不是完完全全的新东西,而是起源于古老的学校。既然如此,我们应该也能帮上忙了」
然后启又展示另外几张纸。
「地图……?」
「是老地图,载了你们学校所在位置。这边是最开始木制校舍存在时的地图,这边是更早的地图。然后,这边是现在学校的地图。然后……把它们重叠起来就会发现,在建学校之前,那片院地曾是墓地。旁边寺庙的墓地其实面积更大,操场是把墓地推掉建起来的」
「……!」
华菜哑口无言。过去是墓地……这在怪谈中属于非常司空见惯的情况,通常听到这种事一点都不会感到害怕,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
她们亲眼见过真正的怪物,而且正在同那些怪物对峙。对于她们来说,这个事情不能简单归结为已经过去。而且在听到这个事的时候,一个巨大的线索忽然在华菜脑海中冒出来,她不禁嘟哝出来
「操场是墓地……」
没错。
操场是
「惠里耶负责的地方……」
那里是,『梅莉小姐』的地盘。
『梅莉小姐』是华菜当前面临的重大问题之一。被告知它的起源之处本来是真正的墓地,内心不可能保持镇定。
「…………」
「…………」
华菜和海深陷入沉默。
二人的眼睛仍都盯着展示给她们的信息,不久华菜开口
「我们,该怎么办……?」
情况和信息太过庞杂纷乱,让华菜无所适从。
「惠里耶和『梅莉小姐』可能欺骗了我们……人体模型的脸变成了海深,离开了理科室,玄关大厅不再安全……『红蜡笔』是过去的学校,操场是墓地……这该怎么办?」
她提问的口吻就像是在求救。情况如此复杂,牺牲接连发生,而且全都是华菜害的——这让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实在不觉得有希望解决。
「『记录』。这是唯一的出路」
启斩钉截铁地说道。
「有道是人傻只会一件事,那就只有这一条路走到黑。不论是保护自己、打败敌人还是解决问题,都只有这一个方法。据我所知,没有任何其他有效的方法」
「……」
「你们可以把我们对过去学校的调查结果补充进『记录』,这样或许能稍稍延缓情况恶化」
尽管一直姑且都算是在这么做,可还是接连出现牺牲,启却说只能继续做同样的事情,这让华菜对这个建议很没信心,低下头不肯吱声。启见她这个样子,皱紧眉头,然后想了想,叹了声气,无奈地补充道
「……我有个想法,但不知道纯粹凭想象是否正确,也不知道带给你们的到底会是希望还是绝望,所以很犹豫要不要说。我还是先讲吧」
然后,他说
「因为你们的学校是一所新学校,所以当初我以为『无名不思议』也是新诞生的东西,但其实搞不好是过去建筑物里留下来的」
「!?」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发现了重大的本质,『记录』的效果也值得期待」
可是启说到这里却深处大拇指指向身后。
「但我们不能保证,也无法说明应该怎么去做。这些不是我想出来的,是远藤那家伙说的」
「喂!别抛给我!」
站在启身后极其低调的由加志突然慌了,表现出着实不愿和人说话也不愿被注目的态度,把脸别开不肯正面去看华菜和海深,双臂像盾牌一样挡在面前,向启抗议。
「我没办法讲得更清楚。具体细节和思路都是你弄的」
「这、这……我……」
「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吧,拜托了……!」
「唔……」
华菜哀求道。由加志还是不敢去看她,挠了挠脑袋,过了一会儿以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开始讲
「没、没怎么回事……就是字面意思。找到起源,『记录』下来……就这么简单」
由加志结结巴巴地说
「不、不过我认为……如果这真的就是起源……如果『红蜡笔』和『梅莉小姐』真的是明治那会儿就有的『无名不思议』……真的是由我发现,但只有你们了解的话——用出那个非常厉害的『记录』,说不定你能把记录『梅莉小姐』的职责抢过来」
「!?」
华菜听到这个自己根本没有想象过的意见,诧异不已。
「诶……!?」
「啊,不是,说抢过来也不对。我是想,既然『梅莉小姐』欺骗『委员』,原本的负责人也已经无法信任了,那么负责人恐怕也不会好好『记录』对吧?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反其道而行之,由你们来把那玩意会骗人的事情,以及起源于过去学校的事情通通『记录』下来的话,应该就能相当程度束缚『梅莉小姐』的行动……」
华菜不禁呆呆地张开嘴。本来走进死胡同的头脑,顿时豁然开朗。
这个主意相当于在本以为最无计可施,最让人受打击的问题上打下一根无与伦比的橛子。
「…………!」
她向启看去。
启说
「是吧。这家伙姑且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理所当然般说道。
由加志的眼睛可疑地到处乱晃,完全没看到华菜这样的反应,以及海深目瞪口呆的反应。
4
华菜和海深刚从昨日『放学后』的混乱中平复了一些,听闻由加志令人震惊的提案后,又探讨了很多事情。关于后面该怎么去做的方针;要『记录』的『无名不思议』;最为重要的是在混乱之下没能讲清楚的,在昨晚『放学后』发生了什么,她们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
然后——
「……变成沙了?」
启和由加志听完华菜她们具体的叙述后,首先表现出在意的地方正是这里。
基本都在回避对话的由加志下意识这样说道,和不明就里皱着眉头的启相互看了看。
「怎么回事?最开始听到你们说人体模型正在变成人的时候,我还觉得可能接近一个叫做『骷髅少女』的怪谈。这个校园怪谈讲的是一个女生在理科室取用药品时出错死掉变成幽灵附身在骨骼模型上,会变成少女的模样对人招手。
但是你说,那玩意从天花板落下来的沙子里冒出来,打倒之后结果变成了沙子?目前这所学校的『无名不思议』当中跟沙子相关的不是『蓝眼人偶』吗?感觉好像被骗了。会不会是别的东西在冒充『人体模型』?」
由加志眼睛看着地上不知道什么地方,叽里咕噜语速飞快地讲出疑问。然后,他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挠了挠头发,以显然非常怀疑自己过去结论的态度讲出了这番论述
「……照这么想,是『蓝眼人偶』杀掉并假扮成『会动的人体模型』?」
启听了也皱紧眉头。
「那种事可能存在吗?」
「我哪儿知道。就我所知范围内一次都没听说过,但不能仅仅因为我们了解的范围内不存在就断定真的不存在吧。没准真有能吞噬同胞来提升力量的玩意。不,等等,搞不好真让我给说中了。被变成『三条腿的莉香』的玩意不就吃过被变成『蓝眼人偶』的玩意吗?然后『三条腿的莉香』又被『红蜡笔』吃掉了……是不是?」
「……我觉得逻辑对得上,但为什么那么做?」
「这个吗,最可能的是蛊毒吧?」
「蛊毒?」
「哎……简单来说就是古代一种通过相互吞噬来提升力量的东西。把各种毒虫之类的关在一个地方让它们相互吃掉对方,最后活下来的就会成为超强力的诅咒」
「原来如此……?」
二人表情严肃地讨论确认。由加志根据华菜和海深的描述眨眼间便展开推理,这让华菜不禁惊讶地注视着他。虽说初中生和小学生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差距,但同样都属于『小孩子』的范畴,但由加志和启却表现出远远超乎想象的专业风范。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哪儿知道那么多。但毕竟以前也有过一所很不得了的学校」
「也对」
二人谈着谈着,因感到棘手而表情变得难看。华菜见二人意见的趋势很不乐观,从中感觉到事情无法完全理解,华菜前面稍稍提起的积极心又顿时暗淡下去。
「……我们的情况,有那么糟糕吗?」
华菜禁不住吐露疑惑。
「海深,还有大家,都已经没救了吗?是我懈怠了自己的『记录』导致的?我们学校真有『委员』活下来了吗?『放学后委员』……真的能活下来吗?」
内心的防堤溃决后,小小的不安心声最终外溢出来。随着它化作明确的话语,堤坝的裂纹越来越大,话也越来越多。
对此,启只用一句话来回应。
「我们现在就活着」
「……!」
华菜惊讶地张大双眼。启看着她,跟她对视了好一会儿,补充说道
「不只有我们。绝大多数的『委员』虽然毕业后会丧失记忆,但确实有人存活了下来」
「…………!」
「也确实有前『委员』没有失去记忆。他们把不能对任何人说,不愿提起也不愿去回忆的记忆藏在心里,有人会躲着人,有人会时常害怕一些东西,有的还一反常态性格变得非常阳光,忍受不了孤独,但他们后来都升上了初中,现在正生活着」
这番话讲得十分平静却重量十足,尽管绝非充满希望,但为漂泊在茫茫大海中快要溺水的华菜指明了那里真实存在着陆地,而且他真实地站在那片陆地上,目光坚定不移。
「二森学长……」
华菜感觉到,自己的心艰难地被他的坚定锚定下来。那眼神胜过话语的内容。从他的态度中能感受到绝不向『无名不思议』低头,一直坚持对抗的意志,以及独自怀揣着失去重要东西的记忆,却不肯放弃死死盯着已经不在的东西不断地向前伸手的,不属于正义感,而是接近于憎恶或是执着的,但又正因如此而绝不动摇的信念。
「…………」
华菜出神地看着那样的启,这时由加志说道
「……至于你们学校过去是否真的有『委员』活下来,就有些不好定论了」
「咦」
听到这个不吉利的怀疑,华菜转过头去。
由加志说
「去年留到今年继续干的就一个人,那个人的证言已经不可信了。说难听点,就算除她之外所有人死光了几乎也没人能知道」
「!?」
华菜不寒而栗。会不会惠里耶那段畏畏缩缩满怀歉意的发言,从最开始就全都是假话?会不会明明人全死了她却咬定平安无事,把存在『指南』的事情掩盖起来,几乎没把存活所需要的内容告知其他人呢?会不会就是她把大家都害死了呢?
不愿相信。
华菜不愿相信,她目前为止一直跟大家关系融洽,相互协作,相互商量,结果那些珍贵的对话全都是假的。
不愿相信惠里耶想要逼死大家。
无法相信不擅长跟人说话,却还在努力跟大家说话的她,说的那些全都是假话。不愿去相信。
「既然找到了去年版的『指南』,那么『指南』肯定是递到这所学校了。就是被藏起来了,被去年存活下来的家伙」
「怎么会……」
华菜垂下头。相反海深把头抬了起来。
「御岛同学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脱口而出的,是疑问,以及愤怒。
「陆久她——做过什么招惹御岛同学憎恨的事情吗!?还有越智君,志场君,为什么……!!」
海深的声音在颤抖,放在腿上拿着复印纸的手在用力。然后,她还用除了身旁的华菜没人能听到的微弱声音嘀咕了声「不能原谅……」
启说
「我们在做『委员』的时候有个『无名不思议』,那玩意跟负责的『委员』交流并博得信任,欺骗了他」
「!?」
「那玩意抓住负责『委员』个人的弱点,让他做出惊人的行动。另一名『委员』被他的行动牵连而死,还让另一个不是委员的学生失去一只眼睛,受了重伤,行动的『委员』本人最后下场比死还惨。在我们那届的『委员活动』出了惨不忍睹的灾难」
「……!!」
启克制着感情,平淡地这样讲道。他的表情十分严肃。
「我们已经亲历过,在我们协助的其他学校里,会骗人的『无名不思议』也存在把情况弄得非常惨的倾向。我们虽然也很想提醒,但实际上这种事很难指出来。再说,那种『无名不思议』已经和『委员』建立了信任关系,只要让『委员』怀疑我们,我们和『委员』之间的信任就会瓦解。而且万一弄错了,会给『委员』徒增不安,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即便放在你们的情况我也不会说」
「这……」
试想,如果最开始就告诉他们『梅莉小姐』可能不可信呢?毫无疑问,他们和惠里耶之间的关系会崩塌。就算是瞒着惠里耶只跟其他人说,也只会让所有人疑神疑鬼,变成一盘散沙吧。至少在暂时稳定下来的那段时间里不适合讲那种事。
但在,惠里耶那段时间里仍在欺骗大家。
最终还是演变成了现在的情况。
华菜很苦恼,当时自己就不能多做些什么吗?
要是自己更有危机感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了?要是更加仔细地观察惠里耶的样子,观察大家的样子,也好好地完成自己的日志,做出更加更加带有危机感的决断……
「……」
「总之不论如何都需要压制作为元凶的『梅莉小姐』」
启说道
「『记录』不可或缺。除了『记录』自己负责的,还要承接『梅莉小姐』的。这么做本来是禁止的,自然也非常危险」
然后,他问
「但你们必须去做。所以,你们谁来?」
「我!」
华菜毫不犹豫地把手举得笔直。
她认为这件事必须自己来做。这是为了补偿,也是为了不让更多人死去。
†
华菜和海深后来决定了各自在下一次『放学后』应该做的事情。
二人在启和由加志面前,在新的『日志』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华菜补充负责『梅莉小姐』,然后海深补充负责『会动的骨骼标本』。
海深还在自己的『日志』上补充了『蓝眼人偶』的名字,包括『会动的人体模型』在内共揽下了三个『无名不思议』。虽然负担明显很大,但实在是不得不这么做。最后看到的『会动的人体模型』明显与『蓝眼人偶』有关联,既然要正式进行『记录』,就必须开展调查。
「……没事的,我做」
海深直勾勾地盯着启,静静地这样说道,看也没看替自己担心的华菜。
「我也会尽力协助你们」
启说道
「明天,还有星期三傍晚我会提前弄完,然后星期四可能要晚一点,这几个时间我都会来。动作最好快点,我已经开始遗忘越智君和藤田陆久同学了,所以趁着还记得尽量把能做的做了」
「!」
这番话让人华菜和海深很有底气,但同时又如晴天霹雳。二人屏住呼吸。
为了尽可能不让更多人继续死去的背水一战,就这样打响了。
5
「……!」
海深从睡梦中醒来。
之前的梦飞快远去,消失,无法回忆起来,但她记是个噩梦,而且梦到了陆久。
在光线还很暗的房间里,她望着天花板,把憋在胸口的气吐了出去。就像把噩梦在体内积累的毒素排出去似的,她一遍一遍地呼吸。心跳得扑通扑通,薄薄的冷汗接触到外界空气让身体渐渐发冷。
陆久消失后,海深总在做梦。
她有时记得是怎样的梦,也有时不记得,但绝对记得梦到了陆久,每当醒来时便在梦的余韵中感到绝望。
这场噩梦应该特别糟糕,噩梦的余韵让她像是患了重病一样身心俱疲。前面刚刚在『放学后』被脸变成了海深和陆久的『模型』袭击,还跟华菜和启他们讨论了令人胆战心惊的事情,会做那种梦毫无疑问是受到了这些事的影响。
「…………」
呼……海深最后大大地呼出一口气,把残留在肺里的噩梦残渣排出去,身体这才总算能动。她今天感到身上的被子压迫着胸口,平时明明不会这样猜对。她用胳膊推开被子,翻了个身,身体转向一侧。
隔帘上面,有个人脸形状的隆起。
呀!她大叫惊叫跳了起来。有人把脸顶在将双胞胎各自区域隔开的帘子上,就从现在根本没有任何人在的,已经变成储物空间的另一半房间。
「噫……!」
帘子那边有东西。她张大双眼,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呼吸。
她退缩到床的边缘,背撞在墙上不能动弹。在她眼前,把帘子顶起来的那张脸轻轻缩回到了另一边,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之后,只留下了原本正常的,竖直垂下的布料。
但是,她面对这个情况无法动弹,只能抽搐般地呼吸,张大眼睛僵在原地。
「…………………………!」
帘子另一边,有东西。
海深无法动弹,听着自己胸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感受着汗水的冰冷,僵在床上。
帘子变平之后也不再动了,只是静静地把另一边藏起来……把可能有什么东西的另一边,藏起来。
呼……呼……
海深花了很长时间调整好呼吸。
然后,她缓慢地让僵硬的身体动起来,把脚伸出床外往下放,朝着房门所在的那面墙奋力地伸出手,按下开关,打开房间里的灯。
啪叽!
灯亮了。帘子被照亮。
什么都没有。没有会动的东西,也没有任何气息。
海深一时间就这么静静地屏气慑息,探寻那边的气息。但最后,她脚向前踏了出去,缓缓靠近帘子。
啪
啪
赤脚踩在地上。
这个本应早已完全习惯的感觉让她感到非常陌生,就好像脚下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在莫名其妙的忐忑中一步一步走向帘布,向如今应该已经变成储物空间,什么都没有的那边,静静窥探。
「……」
什么都没有。
那里只有堆积的包裹。
什么都没有,什么人都没有。
不过
沙
一踏进帘布的另一边,裸露的脚底便传来踩到薄薄细砂的触感。
†
当华菜醒来,打开窗帘的时候,她看到的东西让她差点失声尖叫。没有阳台的二楼窗户玻璃外侧,密密麻麻地贴着又像是血又像是泥的红褐色手印。
「…………!」
毫无疑问,在『日志』上署名并展开『记录』的影响很快就显现出来了。
星期日在公园里,华菜和海深面色僵硬地相互报告了彼此身边发生的情况,一边相互鼓励一边为商议下次『放学后』的事情做准备。之后周末过去,到了星期一。华菜来到学校,依然没有见到惠里耶。
「……没来呢」
「嗯……」
早晨,二人在玄关大厅角落交谈。
这个情况也设想到了,惠里耶没有参加早晨的集会,也不在她平时所在的心理咨询室。估计她没来学校。上次『放学后』过后,华菜用手机向惠里耶多次发送讯息,但都没有得到回复。
「不问清楚可怎么行啊」
「是啊……」
对于惠里耶没有现身这件事,华菜尽管嘴上这么说,尽管胸口有股强烈的焦躁感,但她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其实松了口气。因为就算现在让去跟惠里耶对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本以为已经拉近了关系,本来应该是相互帮助的关系,本来应该让大家一起存活下来,可是惠里耶一直在欺骗华菜她们。搞不好春人、涌汰、陆久,以及去年的『委员』们,都是被她害死的。华菜活到这么大,从没遇到过恶毒到如此地步的坏人,也从来没有被投以过如此强烈的恶意。
她从没见过撒下这么可怕的谎言的人。
完全没有识破,根本不敢相信。她大受冲击,害怕不已,毛骨悚然,完全不能理解,而且伤心欲绝。
惠里耶本来完全不敢跟人接触,连教室都不敢进,却为了帮助成为『委员』的大家,克服重重困难,努力和大家交流。华菜一直觉得她那样非常厉害,当意识到跟她已经拉近关系时,天真地感到由衷的开心。
然而——那些竟然都是假的。
对华菜冲击最大的事情,莫过于此。
比起不能原谅,比起愤怒,她更为强烈的感情是受打击,是伤心。然后说实话,她完全没有决定好,之后要是见了面该说什么才好。
她还没有下定决心。
如果惠里耶真的欺骗了大家害死了大家,自己要怎样去质问,要怎样批判,要怎样审判,她一点都不知道。
但是如果嫌疑坐实,华菜不会饶过她,也不能饶过她。
事情必须解决,但华菜却不知道该怎样解决。
就算不在学校见面,到了周末『放学后』开始,一场对决终究在所难免。到那时候该怎么办呢?该怎样让惠里耶负责呢?
应该给她怎样的惩罚呢?
至少,华菜没有勇气拿起当做武器带进去的那根撬棍,朝惠里耶挥下去。
「……那么明天见」
「嗯」
就这样,星期一结束了。
她把心中解不开的苦恼又拖到了后面。
她以为一切都得不到解决,后面将会就这么一筹莫展地一天天过去,迎来星期五的『放学后』。
就在这个时候。
「咦」
第二天,星期二。
华菜早晨醒来首先看了看手机,只见惠里耶发来讯息的通知停留在屏幕中间。
6
放学后,在仿佛隐藏在住宅区缝隙之中的一处冷清公园里。
公园里的沙坑被大概小学生身高那么高的铁栅栏包围,惠里耶背靠着栏杆,垂着头。华菜默默地向她靠近。
「…………」
华菜书包都没放,一放学就直接过来这里。她面色僵硬,直直地凝视惠里耶。
惠里耶应该已经听到了华菜的脚步声,但没有要回头的迹象,依然背依着栏杆,盯着脚下。
在早上收到的讯息中,惠里耶这样写到。
我想见你,跟你说话。
她说,她想把一切和盘托出。
所以,华菜来到了这里。她心中怀着不能称之为期待的期待,以及巨大的不安。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想怎么做,该怎么做,华菜全都不知道。
华菜走过去。
惠里耶没抬头。
华菜走到惠里耶面前,停了下来。然后一段沉默过后,华菜下定决心,问了过去
「那个,你真的欺骗了大家吗?」
「…………嗯」
†
御岛惠里耶没有妈妈。
惠里耶的妈妈身患重病,在惠里耶刚在托儿所当大孩子的时候就去世了。
惠里耶最喜欢的妈妈去世了,给惠里耶留下了装有很多照片的相册以及录像带。
在录像里,惠里耶的妈妈哭着对惠里耶说
『你要注意健康,活得幸福。
不要学妈妈,要长命百岁啊』
妈妈最后活得很痛苦,躺在病床上,身上被插了好多的管子,最后消瘦衰弱而死。从此,惠里耶便恐惧死亡。
妈妈去世后,惠里耶由外婆抚养。
外婆反对惠里耶的爸爸妈妈结婚,不允许惠里耶的爸爸踏进家门。
外婆当初对妈妈的管教非常严格,而且跟妈妈几乎处于断绝关系的状态,然而外婆并没有那样对待惠里耶。她告诉惠里耶,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不想做也可以不做。然后,外婆决不允许自己看不上的孩子接进惠里耶。
外婆这样说过,用非常可怕的表情说过
「听好了。选择与谁交际很重要,如果你跟怪人走到一起,就会变成你妈妈那样!」
九成的女生和十成的男生都入不了外婆的眼,惠里耶被旁敲侧击地叮嘱不能和那些人说话。然后当外婆到托儿所接惠里耶的时候,哪怕是那些『不好』的小孩子和惠里耶道别,她都会怒吼着驱赶他们,相反对『好』的孩子则态度谄媚地去靠近,并把惠里耶往她们那边塞。
后来,惠里耶一个朋友也没有。
加上本来就性格内向,惠里耶最后成了大家大众谁都不想招惹的麻烦人物,变得害怕周围的目光,害怕被人拒绝,又不愿别人因为接近自己而被外婆骂,结果再也不跟人交际。
内向的惠里耶本来还勉强能被周围的大家带着,结果这下完全孤立了。
然后她就这样升上了小学,最后还是无法适应,一直待在保健室里。就算是这样,老师也同情惠里耶的情况,外婆也没有责备惠里耶,表示「惠里耶没有错」。不过外婆话锋一转「是老师的责任」破口大骂。
惠里耶很孤独,恐惧他人的目光,恐惧死亡。
她虽然想交朋友,但她又不知道怎样交朋友,就算要交,又害怕外婆对朋友做些什么而不敢交。
没有人站在惠里耶这边。在惠里耶心里,外婆是远远胜过恐惧的存在,对外婆说的话只有唯唯诺诺地点头。外婆是企业的社长,每天深夜才回家或者直接外宿,对家庭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惠里耶的爸爸每个月也只会发一次讯息或者打一次电话而已。
老师也不敢插手惠里耶家庭问题,毕竟贸然插手让外婆生气会弄得一发不可收拾,事实上就因为老师说过「遇到困难尽管找老师商量」,惠里耶就真的找了老师商量,结果因为商量闹得鸡犬不宁,以至于过去的老师都不加掩饰地把惠里耶当成麻烦。
所以。
惠里耶很孤独。
她一直都在孤独与怯弱中封闭着自己的心。
她尽管每天都活在痛苦中,痛苦得恨不得自己消失,但却更加恐惧死亡。
『要长命百岁啊』
妈妈在录像带中留下的话,以及被病痛折磨得体无完肤后死去的样子,如同诅咒一般束缚住惠里耶。然后,惠里耶仿佛一直在沙漠中行走般继续着空洞的小学生活,就在终点将近,升上五年级的时候,那东西出现在了惠里耶面前。
放学后委员 御岛惠里耶
放在咨询室桌子上的通讯袋里有张纸,上面印着这句话。惠里耶想着袋子里是不是装有需要下决心拿给外婆看的必要通知,结果发现了它。而在当天晚上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随着夹杂噪音的学校电铃声在午夜的房间里响起,『放学后』在自动打开的房门另一边呈现出来。
然后惠里耶在那里,遇到了『梅莉小姐』。
坐在操场主席台上的,无头陶瓷娃娃。
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偶,用只有惠里耶能听到声音这样说道
——你要是帮忙让我吃掉其他的孩子,我就让你一个人活。
†
「咦……」
「……」
惠里耶这番自白令华菜惊讶得张大眼睛,一动不动。
惠里耶盯着地上,在大衣的袖子里搓着手,嘴巴抿成一条缝。目光之外,沙坑的混凝土格子上面,孤零零地摆着一个不知是谁做失败了的,碎裂的泥团子。
「…………」
「…………」
话已讲完,沉默降临。
她袖子里握在一起的两手在颤抖。惠里耶害怕得不得了,不敢想在坦白之后华菜会是怎样的脸色,对自己说怎样的话,用怎样眼神来看自己。
过了一会儿,华菜开口了
「然后……你怎么做的?」
「……」
惠里耶一度条件反射地闭口不言,然后又驱策自己张开了紧闭的嘴
「……我……我……不想死……所以听『梅莉小姐』的话,骗大家说我有灵感……诱导大家……把大家……都害死了」
「……!」
惠里耶坦白罪状。华菜听到她的自白后大受打击,整张脸绷得紧紧,反问回去
「把大家,都害死了……?」
「……嗯」
惠里耶点点头,承认了。
「那么……你说去年所有人都平安毕业了也是……!」
「嗯……是撒谎。大家都死了,除了我……」
「……!!」
华菜长大双眼,捂着嘴巴,在沙坑里往后退。惠里耶瞥了眼这样的华菜,再次深深低下头,在百般犹豫之后艰难地用很小的声音把本不愿讲的话讲了出来。
「我说更前一年大家平安毕业,也是说谎」
「……!?」
「去年的『委员』……全都是新人。所以,前年也是……除了『梅莉小姐』的负责人之外,全都死了」
「不会吧……!?」
「这是,『梅莉小姐』说的」
惠里耶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坦白,就像是从伤口里被挤出来的血。
「『梅莉小姐』——全都杀了。不论是人,还是怪物」
惠里耶坦白。
惠里耶告发。
「『梅莉小姐』说它是学校里最古老的怪物,所以又聪明又厉害,不管『委员』还是其他怪物统统都是自己的养分。它还说它无所不能,随时都能从学校出来。所以,我不想死——我——!」
惠里耶坦白,然后告发,把一直隐瞒的,关于『梅莉小姐』的事情,以及自己手上沾染的罪孽,都讲了出来。
她同时还在发抖,最后就像在叫喊。
她已经无法忍受自己的所作所为了。
在那个时候,在『红蜡笔』教室门口害怕自己的谎言已经被华菜发现的时候,她的心就已经彻底达到极限了。
惠里耶讲道
——我是幸运的人偶。照我说的做,我保你一个人平安过关。
这是她与无头人偶面对面时,脑海中听到『梅莉小姐』所说的话。
当时是在去年,漆黑的天空下,毫无生机的人工灯光冷冰冰地撒在操场上。
那第一次的『放学后』绝对是一场噩梦。她在害怕与混乱之中点点头,又开启了后面的噩梦。因为她答应了这件事,就读同一所学校大家一个接一个成了怪物的牺牲品。
首先死的是一名男生,他在大家面前解开了脖子上的缎带,脑袋咕咚落地,死了。『梅莉小姐』在遇到惠里耶的时候首先就告诉她缎带不能碰,但没告诉其他人。
『梅莉小姐』敦促大家去给怪物做『记录』,但没人听,全都窝在大厅里一步不动,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月。后来第二个人没来大厅,变成了一具肩膀以上的部分被砍掉,换成美工室的石膏像顶在上面,浑身是血的尸体在校舍的走廊上徘徊。
大家对第二个人的事件害怕极了,终于开始做『记录』。又两个月过去,第三个人的惨叫声响彻整栋校舍,持续了好几分钟才最终消失。那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人敢去救人或者观察情况,后来多了个从头披着染血窗帘的东西在校舍里徘徊。
后来又过去几个月,第四个人死在了走廊上。那人的脖子撕得稀碎。后来,大家彻底陷入了恐慌。关于第五个人和第六个人最后怎样,惠里耶并不清楚。『梅莉小姐』分别向他们给出美其名曰为了得救的建议,但二人后来再也没有来过大厅。这时距离『毕业』只剩两个月。
在第一年,只有惠里耶一个人活了下来。
她在颤抖中,恐惧中,在罪恶感的折磨中活了下来。
去年,她比现在还要内向得多。惠里耶答应『梅莉小姐』听话,但实在不敢跟同龄人对话,没法正常地向当时成为『委员』的孩子们开口。
当时的惠里耶远比现在更窝囊,更没用。所以,去年的一切全都是『梅莉小姐』干的,惠里耶只是把自己的嘴借给了不能说话的『梅莉小姐』。『梅莉小姐』用惠里耶的嘴诓骗大家,尽管被怀疑过,但后来还是获取了一些信任,利用这份信任诱导大家,把大家一个个喂给怪物杀了。
那样的做法太麻烦,太花时间了。
惠里耶虽然答应了要听话,却几乎没能完成任何指示。
惠里耶尽管没有违抗『梅莉小姐』,但一事无成。
虽然最终结果全都如了『梅莉小姐』的意,但『梅莉小姐』对完全派不上用场的惠里耶失去耐心,最后破口大骂。
在去年最后,『梅莉小姐』说
——明年你要是再这么废物,我就杀了你。
惠里耶听了这句话瑟瑟发抖,到了今年开始拼命努力。
她尽管感到痛苦,但还是努力跟大家交流。明明不住地心慌颤抖冒冷汗,她还是当着大家的面发言,好好跟大家拉近了关系,然后对大家撒谎,尽可能做好了把大家逼死的准备,并且诉诸实行。她照『梅莉小姐』说的去做了,因为不想死。
「然后——我按照吩咐,因为怪物……『三只脚』的那个在袭击越智君,所以……我打了电话,让越智君没法躲也没法逃……所以就……对不起……对不起……!」
「…………!!」
惠里耶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她终于承受不住,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哭得稀里哗啦,没办法抬头,用像是溺在自己眼泪里的声音道歉。
「我,说了,很多意见……把,『梅莉小姐』让我说的,直接讲出来……让一个人待在危险的地方……让把操场的沙子运到各个地方,对沙子做『记录』……因为,操场是『梅莉小姐』的一部分……『记录』操场就是『记录』『梅莉小姐』……!」
「………………!?」
华菜已然哑口无言。华菜大受打击而呆若木鸡,噤若寒蝉的样子,让惠里耶的心被揪得紧紧。
「『梅莉小姐』……杀了很多的人和怪物,杀了之后夺舍掉,让冒牌货变成更大的怪物,跑到外面……」
惠里耶坦白。
「那个,对不起……我听『梅莉小姐』的话……害死了大家……对不起……!」
惠里耶道歉,泪水从眼睛里落下。
「我不想死,所以,我跟大家说话……最开始我就是不想死,但渐渐的,跟大家拉近了关系……和五十岚同学你交上了朋友……但我不想死,所以老老实实,害死了大家……但那个时候,我心想被你发现了……心想要被你讨厌了……一想到这里,我就好讨厌自己做过的事情……所以心想,全部向你坦白吧……虽然绝对不可能得到原谅,但一定要道歉……!」
「………………!!」
惠里耶低下头。
她在颤抖。手,脚,呼吸,都在颤抖。
在惠里耶的头上,华菜苦恼的情感传递了过去。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想予以的指责,该做的事,愤怒,混乱,困惑,这些东西在脑袋里搅得一团糟。华菜攥紧拳头,抬头望天,又马上低下头,闭上眼睛,皱紧眉头,咬紧牙关,气的肩膀直抖,然后张开嘴——
「————————原谅你」
最后,华菜从心底里挤出来的,是这一句话。惠里耶听到了这句让人窒息的,无比沉重的一句话,但一下子没能理解它的含义。
「————诶?」
「我说,我,原谅你」
华菜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她强烈地,沉重地将心中的苦恼与情感灌注其中,仿佛将这一切化作一口叹息吐出体外,宣布原谅惠里耶。
「咦……咦?」
「你还得向大家……向海深道歉。海深可能不会原谅你,但你要去道歉。我原谅你」
华菜向下意识抬起头来的惠里耶说道
「你还要向海深,向陆久,向越智君和志场君道歉。你恐怕不会得到原谅吧,但还是得道歉。道完歉,至少我原谅你。因为我不止要原谅你,还要帮你。只要能帮你,我会尽我所能。我不会对你见死不救。因为我是队长,也是你的朋友」
华菜坚定地,直白地说道。惠里耶呆住了,用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华菜的眼睛。然后,又一阵泪水涌了出来,让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
「五十岚同学……!」
惠里耶变得一团乱。脸,视野,内心,都变得一塌糊涂。
惠里耶一直被恐惧与后悔折磨蚕食,现在面对伸向自己的援手,这才放下心来,泪水哗啦哗啦往下落。她双手捂面,哭了。
打湿的脸颊已经冷透,又被寒风拍打着,她依然哭个不停。
她知道,不是真的就这样得到了原谅,后面还有更加痛苦的赎罪等着自己。她全都知道,但还是将华菜伸向自己的手,将这唯一的温暖当做希望,将仅有的一丝慰藉放在心里,哭了起来。她哭啊,哭啊,最后抬起头。

「……五十岚同学」
惠里耶压抑住抽噎、痉挛的呼吸,说道。
她想着一定要把这些告诉华菜,用袖子擦掉泪水,开口说道
「『梅莉小姐』——讨厌五十岚同学」
「咦?」
突然被这么说,华菜不知所措。惠里耶没在意,继续讲了下去
「『梅莉小姐』说,绝对不能进入你负责的那个房间——『红蜡笔』的房间,还说要尽快把你杀掉——
『说了啊?』
——诶?」
从自己嘴里冒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惠里耶,还有华菜,完全惊呆了。
这是『梅莉小姐』的声音。惠里耶抬起右手想捂住嘴巴,结果手被惯性作用,在重力的撕扯下,咕咚一下掉了下去。就像是挥舞用砂糖办结成的棍子似的,手肘以下的部分连同外套的袖子一并折断了,掉了下去,落在沙坑里,像泥团子一样破碎散落。
「诶」
惠里耶看了看消失的手。
没有疼痛。手肘以下的感觉似乎还在,但想动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动起来。
「咦?咦?」
惠里耶眼睛瞪得滚圆。
华菜也眼睛瞪得滚圆。
惠里耶被华菜看着,下意识想要搪塞过去,笑起来。她的脸颊就像是因为笑的动作而剥离似的,裂开了,脱落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剥落了。没有痛楚,脸就这么缺了。
华菜大叫
「惠里耶!」
「没、没事……」
不知道。但一心想着得搪塞过去。
惠里耶什么都不明白,但不想让华菜担心。她害怕被人注意到,变得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不能让华菜为自己担心。
「我没……事……」
她抬起左臂想把脸遮住,结果整条胳膊从肩膀脱落。
啊……她目光循着掉落的左臂,低下了头,脑袋也咕噜一下,从脖子上滚落下去——
「惠里耶!!」
惠里耶听到华菜的惊叫,但已经没法回答了。
脑袋坠落,飞速接近的沙地铺满视野,然后在视野的下端看见,自己的身体断成了几节,然后崩塌——
要死了吗……
好害怕啊……
惠里耶在最后,只想到了这些。
她的意识和感觉倒在了沙坑的沙上,变成沙子分崩离析,像沙子一样碎成千千万万的颗粒,散开,消失了。
…………
7
华菜没有把真相告诉海深。
她隐瞒了惠里耶害死大家的事实。她只把惠里耶揭露『梅莉小姐』就是一切幕后黑手的事情,并在揭露之后变成沙子垮塌消失的事情告诉了海深,真正的全部真相只告诉了启一个人。
然后——
「————决饶不了它」
第二天,星期三的下午。启按照约定,在接到联系后来到公园。华菜跟他碰面后一开口便直言道。
「我决对不放过『梅莉小姐』。我饶不了它,绝不会让它称心如意。为了不会让它得逞,我什么都肯做。怎么可能放过它。我一定要为惠里耶……为大家报仇……」
华菜哭着这样说道,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咬牙切齿。海深听说了情况,也怒不可遏。真正的敌人已经清楚。海深以相对压抑的语气说「我也饶不了它」,可是话语中蕴藏着无与伦比的深深愤怒。她表情严肃地抬头看启,然后问道
「我们该怎么做?」
启听说了情况,因状况严峻而表情严肃,但还是拦着二人,说
「先等等。如果是想着为了报仇去跟『梅莉小姐』拼命的话,我不能帮你们」
「!」
华菜和海深情绪受挫。
「提升你们活下来的概率是第一位。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这违背我们传承这项活动的理念。你们觉得自己死了也无所谓吗?」
「……?」
被这么一说,华菜和海深面面相觑。
然后过了几秒钟,二人稍稍冷静了一些,相互点头后看向启,摇摇头答道
「死了的话……就输了。我们不想输」
「很好」
启点点头。
尽管她们愤怒如烈焰般熊熊燃烧,但姑且知道自己的本意。
不想输,不想让怪物得逞。惠里耶临终时哭泣的面庞,眼看着她身体变成土块在沙坑上渐渐垮塌却怎么也阻止不了的那一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华菜迄今送别过很多去世的人。
但那段无以复加糟糕透顶的记忆,足以将过去那些记忆统统覆盖掉。
「……」
「然后是对策,前段时间确定的方针基本不变」
启说道。
华菜压抑着自己心中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老老实实地听他讲。
「『记录』是攻击,也是防御,但『记录』越多通常也会更加危险。越智同学说过这是『拉仇恨』?出手后自己也会遭到攻击」
启说到这里,另一个人接过话题往下说
「说得对,比喻得非常妙」
他是由加志。他今天本来不准备过来,但接到华菜的联络后就被当做紧急支援拉了过来。
好像是说后面的计划可能需要即时地,灵活地进行变更修正,被半强迫拖过来的。尽管由加志一直很不满,但同为游戏爱好者,对春人的描述似乎十分来电,表现出有些愉快的反应。
「『拉仇恨』吗。真不错。下次我也这么用」
他轻轻一笑,然后说
「但是,『梅莉小姐』似乎一直都在让你们这么做。把沙子撒在理科室周围来调查模型有没有移动,我觉得这个主意非常有趣,但『记录』沙子的情况就等于『记录』『梅莉小姐』,也就成了陷阱啊」
「……」
华菜脸色暗淡下去。这是春人想到的主意,但回想后发现,确实是惠里耶提议使用操场上的沙子。
「然后……我听了你们目前为止的描述,预想是这样的情况」
然后,由加志又开始讲
「首先,『梅莉小姐』并非起源于现在的朱音小学,而是之前的小学的古老『无名不思议』,应该和院地一部分原来是墓地有关联,保持着原有的强大力量留在了新学校里」
「……」
华菜点点头。以上次收集到的信息,可能设想到这些。这既是总结。
由加志接着说
「然后,那个古老又强大的『梅莉小姐』,会把新来的又弱小的『委员』和『无名不思议』都吃掉」
「……」
华菜一哽,说
「『委员』……还有怪物……」
「是的,都会吃掉。它大概会通过这么做篡取吃掉的『委员』和『无名不思议』,变成他们」
「……!!」
由加志毫无顾虑地指出华菜从未具体设想过的情况。然后由加志不是作假设,而是非常确定地接着说道
「现在就有一个起死回生的人留了下来对吧?那个人其实是沙捏成的冒牌货」
「!!」
华菜不寒而栗。
不用想也知道说的是涌汰。这个事太过违背常识,太过荒诞无稽,但华菜却亲眼目睹,只是不愿关联起来去思考罢了。
惠里耶就变成了沙子,垮掉消失了。
然后还有在『放学后』变成沙子垮掉的『人体模型』怪物。
实在不愿去想现在活生生的涌汰跟那是同样的东西。
不想承认那么可怕的事情。因为要是承认了,就不得不去想象后面会有多么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
但是。
「我估计——现在包围学校的人柱之环还没完全成型,控制不住『梅莉小姐』。所以,『梅莉小姐』跑到了现实中来」
「…………」
「根据现有信息,只能这么判断」
由加志毫不留情地发表见解。
所以,华菜也只能直面事实。
「……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就可以了吧」
「没错」
启给出肯定。
「这是御岛同学用生命的代价传递给你的情报」
「!!」
没错。说的没错。所以必须直面事实。不论心里多么难过,华菜都必须振作起来,前进。
「我认为这是巨大的进展。如此一来,『记录』也会推进相当程度。但这恐怕还不够,必须更加抓紧时间。因为,你们已经把『梅莉小姐』逼到了这个地步,『梅莉小姐』肯定会除掉你们」
没错,肯定是这样,理所当然。还害怕,当然会害怕。但是,决不能停下。
「……」
「状况发展得太快,若不竭尽所能尽快推进『记录』让『梅莉小姐』弱化,你们会顶不住的」
华菜做好心理准备面对糟糕的局面,启表情之严肃也不遑多让。
「我现在画要一些画来辅助你们的『记录』,也自认为星期五之前一定能赶上。可是按现在的情况,肯定是不够的」
启把帽檐往下拉,帽子下面的眉头深锁。他两眼眯着,右眼则眯得更加用力。这是华菜已见过多次的独特表情。
那就像是试图去识破什么,就像是强行去注视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启在华菜面前多次露出过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表情。
「就只是根据你们的描述靠想象作图,信息量怕是不够」
启不安地,严肃地说道
「我想要尽可能鲜活的信息,可我又去不了你们的『放学后』,也没办法从外界观察」
启虽说是在担心华菜她们的安慰,但那脱离常理的严肃表情更流露出作为一名疯狂画师的苦恼。
「………………」
面对启突然表现出的逼人气势,面对这样的氛围,华菜不仅噤若寒蝉。
由加志看上去知道启的这一面,却又有拿他办法只能放着不管,只是扭着嘴巴叹了口气。
沉默降临。
这是一筹莫展的沉默。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少言寡语,像是没能从过去走出来一样埋着头的海深「啊」地叫了一声,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自己的包,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了启。
「那个……你看看这个……能不能帮上忙?」
华菜见过海深递出去的东西。那是一册小规格的写生簿,是启发给华菜她们用来练习的写生簿。
海深把它递了出去,翻开来给启看。
华菜也看到了。
然后,她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上面有陆久画的,朱音小学的怪物的画。
这本写生簿是本来已经消失的陆久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画的。华菜她们所直面的『无名不思议』,全都被陆久用水彩颜料以绘本风格的抒情笔触画在了上面。
『学校童子』
『三条腿的莉香』
『蓝眼人偶』
『会动的人体模型』
『会动的骨骼标本』
『红蜡笔』
然后还有——『梅莉小姐』
启张大了眼睛。
他伸出手,接过写生簿,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像是悼念一般露出庄严的眼神,很轻很轻地合上写生簿,说
「……啊,我觉得很有用。就跟我过去说的一样,这孩子的画——藤田陆久的画里,画出了我所画不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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