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2)

『太郎同学』尽管依旧捂着眼睛,口气烦躁,但还是做了回答。虽然现在顾不上一些事情,但他依然像是尽到义务一样,至少干脆利落地给出了解释

「不过在以前全军覆没的年份,没有听说最后的『委员』尸体留到下一年。虽然不知道是消失了还是被怪物吃了,总之像是会重置的样子」

「这样啊」

听到这话,启走到房间一角,把手伸进柜子的缝隙之间,把塞在里面的长木板和棍子拿出来一些。

那些是历代『委员』或发现或带进来用来制作“墓碑”的存料。启用放在柜子里的绳子把两根棍子交叉做成两个十字架,然后用自己的颜料分别在上面写下名字。

堂岛菊。

小岛留希。

启看了一会儿,在二人的名字旁边添上了豪华古典式西洋书籍上的那种小巧装饰图案。

花。

和小鸟。

他又为图案添上藤蔓和叶子植物的图案。『太郎同学』半途开始默默看着启干活,这时似乎镇定下来了一些,神情严肃地确认道

「……是给他们做墓碑吗。你一个人……应该埋不了吧」

启没看『太郎同学』,答道

「既然会被重置,那么这世上也不会留下对他们有用的东西」

「哎……倒也对」

『太郎同学』对启的观点这样应道,但启没去看他,重新背好行李,把油画布、画架还有刚刚做好的两个墓碑扛在肩上,直接转过身去。

然后,他背对『太郎同学』,说

「我走了,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什么?」

「刚才我已经明白了,『记录』快要完成的『无名不思议』估计会来杀我。我接下来要去把画完成,所以这应该是最后一面了」

「什么!?」

『太郎同学』诧异地叫出来。启头也不回,就这样离开『打不开的房间』。

「喂,等等!」

「再见了」

然后,他关上了门。

「喂!」

「对不起,结束得这么快。我想,这大概正因为是有我在吧。但愿不会有『委员』再死的日子能够到来」

他留下这句话。他刚才在屋顶上心想,这一切大概都是因自己而起。一定是因为有自己在,一定是因为自己画了画,一定是因为自己一直在『放学后』写生,所以『那些家伙』才成长得那么迅速,所以大家才这么快就接连丧命。

「……你们这些家伙,总是这样!一个个,一直都这样!」

隔着门,从房间里传来『太郎同学』的声音。

「一个个就会自顾自地消失来恶心我!别对我好啊!还有,为什么一个个都对我道歉啊!死的又不是我,是你们啊!」

启听着身后的怒吼声,离开了『打不开的房间』。这次是永别,他不准备再回来了。

启对『太郎同学』当初确实心存反感,但现在一看,其实也并不讨厌他,甚至对他一直都被孤零零地留下面对死别的境遇还心存同情。虽说,他并不清楚死或不死那种结局更好。

「…………」

然后,启一个人走在走廊上。

迈着极端安静的脚步,以彻底习惯的路线绕路,然后从大门来到外面,踏入到笼罩在漆黑天空之下的操场。

在化作墓地,竖满了简陋墓碑的操场上,启暂且把画架和油画布放到地上,拔出一只插在那里,不知何时被谁用过的铲子。他用这把跟他体格不搭配,不知挖开过多少墓穴的大铲子,在真绚和伊露玛的墓碑附近挖了两个坑,在里面竖起新的墓碑。

菊,还有留希。

启看了一会儿这两个墓碑,再次把铲子插在地面上,重新背好画架和画布,走到正门。

大门的铁栅栏那边倒着一具小孩子的尸体。

那是留希的尸体。他趴在门外围成圆阵的亡灵脚下,力竭而亡。启目不转睛地注视了一会儿,最后转过身去,一度又把画架和画布放下,站在那里仰望校舍。

「…………」

校舍以漆黑天空为背景,巍峨地耸立在那儿。

启向它仰望。此刻这样看向那阴森静谧的校舍,只感到它如同一团气势逼人的巨大群生生物,汹涌澎湃地散发着生命气息。其存在对启释放出来海量情报,如惊涛骇浪席卷而来。启在它的波澜之中,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不寒而栗

校舍悄无声息地俯视着启。

恐怕学校已经张开了眼睛,张大了嘴。

不止学校,这整个『放学后』的空间中一切都已经张大了嘴。包含着它内部名为『无名不思议』的异常存在在内,这个化作空间的“生物”——已然彻底背离人类认识中生物概念的“存在”,如今为了吃掉启而睁开了眼睛,张开了嘴巴。以人类的视角,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形容现在的现象。启是个率真的小孩子,同时也是位卓越的画手,兼具这二者感性的五感同样给出了这样的认知。

那每一扇窗户都是巨大的眼睛,他感到自己仿佛被那无数只眼睛俯视着。

不,更准确地来说,『放学后』这一存在身上对应人类视觉的感官,此时此刻彻底充满了整个校舍之内,那种感官以窗户作为感受器猛烈地释放出来,此时此刻正照射在自己身上,产生汗毛倒竖的感觉。

「……」

启被震慑住,浑身发寒冒着冷汗,一边仰望着它,一边不自觉地把手伸向脖子。

他的脖子上染着血。那是在屋顶上被“留希”袭击时,被刺中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个洞。

他知道那里有伤,但由于那里忽然传来异样感,让他几乎无意识地摸了上去。在那里,颈部的皮肤上没有伤,没有痛,突兀地开了一个连手指都伸不进去的窟窿。

当手指头摸到洞的触感,感到惊讶的瞬间,从洞里伸出小小的指头,就像有幼虫在蠕动一样轻触启的手指。

抠抠

「!?」

被摸了。

这种触感令人不寒而栗。

启顿时冒起鸡皮疙瘩。他发觉有『某种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

但是,启马上恢复镇定,把一度诧异大张的双眼慢慢眯细,让内心和心情平静下来。

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这东西是『抠痒痒妖怪』,而『抠痒痒妖怪』的画基本已经完成了。

他一边意识背后留希的尸体,一边心想,这玩意现在也就这点能耐了。因为启几乎已经把它全部描绘在了画布之上,所以它现在只能来找启一个人的麻烦。既然如此,也就没多可怕了。

启的嘴角稍稍弯成笑的形状。

那是阴冷的笑。

他手从脖子上拿了下来,把放下的目光又抬起来,再度看向『放学后』的学校,看向这只『抠痒痒妖怪』的母体,看向让他重要之物一件一件在眼前丧失的仇敌。

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沉睡的学校,以及所有『无名不思议』都已经苏醒,正蠢蠢欲动。所有异常、超常、不合理,都以生物的形式激活了。

因为,启在作画。

因为,启细致地观察了它们,刺激了它们。然后,因为启坚持继续了下去,所以它们已经伸长的脖子,正准备把启吃干抹净。

「………………!!」

那是巨大的恐惧。

光是这么看着,呼吸便急促起来,心脏开始乱跳,自责的念头如黑烟涌上心头。就是因为贸然接触了那种东西,所以大家才全都丢了命。

但是。

他心想。

我是画画的怪物。

那么,怪物就该做怪物该做的。

就在这里,把这所学校的画完成,搭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任何阻拦也别想让自己停手。来吧,要杀尽管来杀。自己本来就根本没想活着离开这里。

直至这条命的最后一刻都不会停下。

启接下来打算一直画下去,至死方休。

他必须这么做,只能这么做,否则——他还怎么给菊一个交代。

明明菊死在了自己面前,却无法真诚地感到悲伤,偏偏还去思考画画的事。

启已经坏掉了。像自己这种对画画入魔的怪物,至少必须那么做才行,否则无法交代。

所以,启面对高耸的校舍,面对充斥着头顶以及整个世界的庞大黑暗,在巨大的重压之下打开帆布包,为了尽可能高效地取出必须用品和调配色彩,把所有用不到的东西抖出来,对里面进行整理。

等整理完后,只要迈出一步肯定不会再有回头路。

但他丝毫没有迟疑。因为,已经没有任何东西留给他了。

大家,全都死了。

对他来说重要的东西,就只剩下母亲了。

只要自己死在这里,自己的存在从世上消失,被所有人遗忘,母亲应该就能从自己身边获得解放。启想到这里,没有任何留恋,下定向死而行的最终决心。

他脑海中浮现出与母亲最后的交流。

「那我走了」

「嗯」

想起这段在早晨稀松平常,平平淡淡的交流。

然后,他对浮现在内心之中的母亲开口。

他用谁都听不到的微弱声音,这次交换角色,从自己口中说出那句话。

「————那我走了」

说出了,临别之言。

启心想,自己肯定再也见不到母亲了。他接下来便要回到那高耸的怪物里面,回到那如怪物一般活生生的校舍里。回去之后,为了把那些『无名不思议』的画逐一彻底完成,为了近距离观察用以将其最终完成的精确细节,他将去往『无名不思议』的身边。

这一去九死一生。

但要是侥幸将所有『无名不思议』全部在画布上完成的话,到时候他会回到这里,将画布架在校门前,仰望这所学校,完成最后的步骤。

「……好」

启将准备完毕的行李重新在背上背好。

然后,他迈出了脚步,迈向怪物的,嘴里。

 3

「……!!」

自己班上的儿童去世了。

担任小学教师,人送外号『唠叨太郎』的三角太郎在噩梦中梦到这样的情景,在家中卧室里浑身冷汗惊醒过来。

他张开眼睛,看到常夜灯昏沉的橙色灯光。

他敢肯定自己一直憋着气,直到刚才都没有呼吸,现在像哮喘发作似的上气不接下气,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还没等胸口的苦闷缓和下来,额头和胸口的涔涔汗水已经在房间的空气中冷却,逐渐转变为冰冷的触感紧紧贴在身上。

「…………!」

不久,他猛地从被窝里起身,首先打开床头灯的开关,接着从堆在身旁的工作书籍和文件中抽出班级花名册,趁着惊醒后记忆尚且清晰,在里面寻找梦里被宣死亡的学生名字。

三角在这所学校任教已经很久,但不知是何原因,每年必定会做一两次同样的噩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像是自己学校的地方,被告知自己班上的儿童死亡,而且还死得惨不忍睹。

正因为这个梦,三角不愿和学生友好相处,害怕跟学生走得太近。所以,他总是有意无意拒人千里之外,表现出小肚鸡肠让人讨厌的教师形象。

但就算这样,他依然继续做着同样的梦。

至于为什么会做那种梦,他有时有些头绪,有时又没有。

不过他这次头绪很清晰,那就是放暑假前学校里发生过儿童死亡的事故,事情闹得很大。

那是一起铅笔伤人造成的惨剧,重伤和死亡的儿童各有一名。因为事情发生在小孩子之间,而且除当事人外没有其他目击者,再加上活下来的孩子说的话语无伦次,完全没办法掌握实际发生了什么。

但是可以知道,双方之间发生过争斗。估计一方试图用铅笔在校舍墙壁上恶作剧,而另一方予以警告,然后就发生情况,难以分辨到底是故意还是意外。其中一人尽管最近很老实,但过去是被挂了号的闯祸大王,另一方是无可挑剔的模范学生。

由于事故情况太过触目惊心,知情者被下达了缄口令。整个暑假全都是会议、会议、对策商议,自己不是当事人的班主任都忙得不可开交。

事发之后到现在都这么久了也还没有恢复平常。今天的噩梦认为可以归结于这件事造成精神负担已经累积到了这个程度。

正因如此,今年的梦才会来得比历年要早吧。一定是压力积累多了才导致做这种梦。因为压力通常积累得很慢,往往进入第三学期之后才会做噩梦,尽管这只是个人猜测,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这个梦不论做过多少次都还是不能适应。

每当做这种梦,三角便会在浑身冷汗中惊醒。他呼吸急促,心跳剧烈,显然梦中的自己受到了强烈打击。

而且,梦中所受的打击还同样映射到了醒来的自己身上。

他一出社会马上就开始任教,现在已是位年过半百的老教师,收到认识的儿童的讣告也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不过幸运的是那些从来都不是自己班上的学生。

但是,对于定期就会做这种梦的情况,他一定有着潜在的恐惧。

梦中总是一样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是小时候的自己,而且还被留在学校『打不开的房间』里,从别的孩子口中得知现在长大成人的自己班上小孩子的死讯。

三角小时候也是上的这所小学,『打不开的房间』从那时开始就已经存在。

当时学校还没有改建,校园和校舍都不是现在的样子。从那时候开始,『打不开的房间』就已经是那个样子,无从知晓里面是什么情况。

可是梦中的三角知道那个地方就是『打不开的房间』,认为梦里的那个自己就类似于被困在小时候,被困在梦境之中的,自己的半身。尽管因为是还是小孩的自己被其他小孩告知长大成人的自己的学生死了,所以不论状况还是时序全都颠倒错乱,但还是小孩的自己闻讯之后大受刺激。

而醒来后,长大成人的自己身上仍鲜明残留着梦中的动摇。他拿出花名册,确认梦中刚刚听到的那个学生的姓名。

他近十年来一直如此。他这已经是第二次到这所学校任教,但从前面那次开始开始就一直都是。

然后,今天他也做了相同的事情。不久,三角把花名册对照完毕,这次也长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哎」

太好了,还是老样子。

他早就明白。尽管早就明白,但还是去证实了一番。

那个梦是那么真实,那份感情是那么真实,以至于他总是忍不住去确认名册,看看刚刚被告知死亡的学生姓名是否在名册上。明明梦中梦到的名词,从不曾出现在名册上,一次都没有。

明明就没有叫什么堂岛菊的孩子。

三角就跟迄今为止不知重复过多少次一样,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之后,把确认完的名册放回到书和文件的小山里。

然后,他让因噩梦而消耗严重的身心再度钻进被窝里。

为了再睡一次,也是为了忘记一切,他从被窝里伸出手,触碰床头灯的开关,啪的一声将那灯光熄灭。

 †

「我回来了……」

深夜已经转钟,不过二森慧这么晚回家的情况并不少见。

她总之轻轻打了声招呼,然后在黑灯瞎火一片寂静的家中瞧了瞧,小心翼翼不弄出太大动静以免吵醒现在肯定已经入睡的启,关上了玄关的大门。

她开了灯,紧贴门口不算大的厨房和餐厅亮了起来,没收拾好的这这那那随之显露。她此刻一如既往地萌生出歉意,但她预计处理起来需要抽出大把的时间,无奈现在根本顾不上。

她向厨房看去,看着餐具已经洗好放进沥水架中,上面搭着抹布。

看到启主动帮忙做的这些,她又感激又愧疚。

尽管她从不觉得自己为了保护启而跟丈夫离婚是个错误的决定,但这毫无疑问让启被迫过上了苦日子。她没有哪天不在扪心自问,想要自立生活的愿望是不是在任性,是不是其实还有更好的选择,是不是真的这样就好。

惠希望启幸福。这是她唯一的心愿。但是她不敢断定,这个愿望是不是真的实现了。

她有时会非常不安。尽管启本人满不在乎的态度让她心里好受许多,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该依赖启的懂事。她正准备把上完班带回来的这身紧巴巴的衬衫扣子解开,但手停了下来,隔着餐厅还有自己睡的房间向那头的门望去。

「…………」

这个房间那头的槅扇里面,就是启的房间。

惠想着此时应该正在里面入睡的启,以五味杂陈的表情,一个人在公寓深夜连冰箱压缩机声音都显得格外响亮的静谧之中站着一动不动。

她现在工作很忙,这是不争的事实。

进入忙时之后她便没了余力。不止要考虑当下,还得考虑未来。尽管有一些补助,但挣得维持家计的收入依旧并不容易。

可就是在这种焦头烂额的时候,启又让她放心不下。

启最近一直埋头沉浸于某种事物,连人都明显憔悴了。

不,她知道启其实是正在画画,也知道启会废寝忘食地专注于绘画,但启从来不会因此憔悴,这次不论在程度上还是周期上都有些过度了。

然后又因为工作繁忙,惠也没有机会跟启好好谈谈,不清楚具体情况。

她虽然表达过担心,但并没有更多去干涉,启也只表示自己没事。

但是,她能设想得到。启开始这样是在放暑假之后,而正好那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启的朋友,离世了。

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埋头的。

其中的关联很明显。惠知道,启从小就有着试图通过绘画来克服厌恶或打击的倾向,因此尽管对当下令启憔悴的情况感到担心,但也认为这可能是不可或缺的心路历程,也就不敢强行阻止,不能过多触碰。

事发之时,惠觉得已经尽了自己所能。

启说过不用去,她还是带着启参加了葬礼,让启好好和朋友道了别。

但是,惠觉得自己还没有好好和启谈过。因为启的内心受到了莫大的打击,她很犹豫自己应不应该贸然踏进去。另外,她对启也是信任有加。

可是,惠尽管一直不敢承认,但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理由让她主动避免过多交谈。

因为她曾觉得,谢天谢地。

当她最开始接到通知的时候,曾因为死的不是启而产生过那种念头。

明明死了一个小孩子,明明他的父母为他伤心,明明他还是启最好的朋友,明明启是那么的伤心,可她就是禁不住产生了那种念头。

这让她心底里产生愧疚,下意识找种种理由躲着启,没能够好好交谈。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同时一想到万一在交谈的时候不小心在启面前把那种想法说走了嘴,就很害怕和启交谈。

她等待情况自然好转,觉得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但是,她虽然以为这个情况用不了多久就会结束,但启到现在依然像是想不开一样沉浸在绘画中。

惠觉得不能再拖了,是时候得跟启正面好好谈谈了。

和启谈谈吧。谈谈朋友的死,还有把自己心底里对他的担心告诉他,好好告诉他。

惠决定就这么办,明天就跟启谈谈,听取启的苦恼。只要时间允许。

惠有些怕,但还是要做,然后一定要告诉启,自己到底多么担心他,多么珍视他,多么爱他,多么希望他能幸福。

「……」

好好表达吧,向我挚爱的孩子。

惠在心里下定决心,然后做完今天一天的善后工作,开始入睡。

她畅想着明天,渐渐坠入梦乡。

但是——惠像这样懊恼、愁苦、做出某种决断的时候,往往都会打开槅扇,瞧瞧孩子的睡脸。而在星期五的时候,她不知为何必然会忘记。

她未能发觉这件事,也没有产生任何疑问,在与启仅一面槅扇之隔的房间里进入了梦乡。

惠不知道身边是什么情况,心中想着到明日一早应该就会醒来的孩子,在榻榻米上铺的被窝里败给了疲劳,静静地,稳稳地进入了梦乡。

…………………………

 4

校舍之中过去尽管充斥着砂砾般的噪声,但同时又异常寂静,而现在,名为均衡的冰冷玻璃现在被打破了,仿佛之前被关在另一边的疯狂满溢而出,一切存在感开始肆虐。

噪声很严重。广播连接着某处。

现在喇叭里传出来的,不再是之前似是连接着不知名的虚空一般仿佛夹杂着砂砾的杂音,而是连接着明显拥有意志的某种东西,但那东西一言不发沉默不语,就只是一边将其意识的存在扩散至整个校园,一边用断断续续呲里呲里响的剧烈噪音扰动着这片似是有生命的沉默。

————杂————呲……呲里………呲里呲里呲里………!

冒火花一般的声音,像是要把耳膜钻出洞来。

身处这削磨人耳朵和大脑的强烈噪音之中,连平衡感都开始失常,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过去尽管昏暗却亮着的电灯,现在各个地方要么熄灭了,要么在闪烁。

昏暗、黑暗与闪烁组成的马赛克拼贴,向走廊尽头延伸。然后,在这有毒的噪音和光影的马赛克中,所有在校内之前一直安安分分的异形都像是破土而出的虫子一样,争先恐后地躁动起来。

在教室中央像黏土一样不断改变形状的黑雾;

高跟鞋脚步声久久不息的教室;

保持着人形隆起一点点移动的白床单;

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就像在彻底打乱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电影一样,无数张桌椅不发出一点声音瞬息之间像拼积木一样不断变化好几次组合的异常景象————

『有』

踏、踏、

走廊上零星贴有散发着异样存在感的白色警示单,有异形正蠢蠢欲动,灯光忽明忽暗。

启独自一人走在这样的走廊上,平衡感遭到激烈噪音和周围异常气息的侵蚀,连走直线都消耗异常巨大。在这充斥着巨大诡异气息的环境中,渺小的启孤人一人,冒着冷汗,却又毅然决然地继续往前走。

从断断续续的噪音那头传来远处教室弹奏着令人头脑失常的诡异钢琴声;

每当从应急警铃前走过,反射着红色应急灯光的玻璃窗另一头就会有无脸的紫色女人目不转睛盯着这边。

「………………」

启接着走,找遍每一个画布之上待完成的景色与异形。

他每达到一处便停下脚步,支起画架,添上收官之笔。他鼻子恨不得贴上去似的把脸凑近画布,着魔似的反复完善常人除非用放大镜否则根本看不清楚的微小细节。

他将尚无『委员』负责的『无名不思议』绘入这幅巨大异形拼贴画,填上了当中的缝隙。当启站在孕育它的教室门前,透过玻璃凝视里面的东西,勾上收官的最后一笔,随即,原本灯火通明的教室里面忽然之间就按了下去,就如同古老传说中的鬼宅里烛火被突然吹灭的经典一幕。

启把尚未孵化的怪物当做填补绘画间隙的材料,将其尚未孵化的生命抹消后继续前进。

这才堪称真正怪物的行径。启作为画怪物的怪物,在近乎癫狂的学校里继续孤身前行。

过去有菊作为助手陪伴走过的路,现在一个人走。

有助手协助都困难重重的事业,现在他独自完成。

然后,随着一步步前进,画作一步步趋于完成,启愈发疲惫。

每一次作画,每一步前进,他的生命和内心都在损耗,就像在用自己的命当油料将怪物溶解,用画笔封进油画布里。

尽管身心不断被怪物损耗着,启依然继续向前。

尽管明显已疲惫不堪,但唯独双眼依然炯炯有神,如一只幽鬼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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