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

『学校的七大(无名)不可思议』

校园中流传的怪谈往往被认定为有七个。

常常有人说,一旦知道第七个不可思议就会死,遇到飞来横祸,遇到诡异现象,发生诸如此类可怕的事情。

又或者……

 1

回溯不久前。

『打不开的房间』还没有任何人到来。忽然,房门没被敲响就被打开了,菊一言不发地出现在里面。

————那时的她,满身的血。

血腥味扑鼻,呼吸苦闷不已,浑身是伤。

菊打开门站在那里,露在外面的双臂之上开着好几条又深又长的伤口,就像是被雕刻刀割出来的。还有她手里的扫帚,身上的衬衫和裙子,都染成了湿哒哒的乌红色。

血甚至飞溅到她脸上,更加让她失去血色的面庞显得苍白。

失去的血液顺着手臂,顺着贴满创可贴的腿往下流,让衣服吸得沉甸甸油亮亮,又在重力的拉扯下从胳膊上、扫帚上、凌乱的衬衫依据、裙子下摆,啪嗒啪嗒滴在地上。

她出血严重,用右手捂住的侧腹尤其严重。衬衫的那片地方乱得从裙子里跑出来,从捂在手下面的巨大伤口里吸饱了血,外观质感变得已经难以区分到底是布料还是血液。

「…………」

身受重伤的菊痛苦地冒着油汗,观察房间。

尽管她在痛苦之下眉头紧锁,脸上却挂着足以克服那份痛苦的冷静表情。『太郎同学』缓缓向菊转过身去,接着脸色微颦

「……看来你一不留神搞出来的那个地狱,盖子终于揭开了呢」

这样说道。

「看你的样子,下半身差点被撕下来是吧?有一种说法,『半身灵』会寻找自己失去的下半身。『半身灵』似乎与同样有着身体部分缺失这一特征的都市传说『鹿岛小姐』发生混淆,但『鹿岛小姐』对遭遇者打谜题,从遭遇者身上夺走缺失部分杀掉的怨灵。你运气不错,『半身灵』没有伤到既定目标的双腿,让你得以逃过一劫。这里有绪方同学准备的急救用品,你就用它给自己做应急处理,等时间过去,说不定能保住一命」

面对『太郎同学』这样的提议,菊没有点头答应,甚至毫不理会,问了另一个问题。

「……二森同学呢?」

「还没来」

『太郎同学』答道。

一听到这个回答,菊立刻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去,准备再度离开房间。她脚下的血迹像雨点一样。看到菊这种状况还准备走,连平时满嘴讽刺的『太郎同学』都不禁慌张起来。

「喂,你上哪儿去!你那样肯定会死的!」

「我得去……帮二森同学……」

「什么!?」

听到菊的回答,『太郎同学』声音变粗。

「你还有功夫关心别人!?」

「二森同学现在……肯定也遇到了麻烦……我得去」

菊断断续续地说着,每动一下都会承受手臂和腹部放射开来的痛楚而表情扭曲。她拖着扫帚,离开『打不开的房间』。

「喂!」

「对不起」

『太郎同学』在身后大声劝阻,但菊只留下这简单的回答。她不听别人的意见,也听不进。菊自己到这里都已经很晚了,启却还没有来,她只能认为启一定遭遇了类似的情况。

在菊因痛楚和出血变得模糊的意识中,这份疑惑几乎转变为确信。『太郎同学』说的确实没错,腿上没受什么大伤很幸运。她还能走路,还能抓紧时间。就在今天下午,放学后和启一起去由加志家里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有几分预感了。

由加志继承了惺替启卖画的任务,这次上由加志家就是去取用卖画收入网购来的绘画用品。当时启在接过盒子打开来检查里面东西的时候,不经意地嘀咕了一声。

「……说不定,这次就能画完了」

听到这声呢喃,菊,以及因为屋里要进人而一如既往开始坐立不安的由加志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

「……真的吗」

「嗯,已经有那种可能了」

启稍稍看向二人,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又放了回去,一边把分好类的绘画用具收进自己的帆布包里,一边静静地接着说下去

「虽说还不确定,但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就算这次不能整体全部画完,下次绝对可以,这次至少能完成一些部分,最不济要把『抠痒痒妖怪』画完」

「……!」

「噢噢……」

菊和由加志对启的宣言感到吃惊。尤其是菊,眼看目标就快实现,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从这个暑假开始,他们两个人一直并肩奋战到现在。

这是他们的誓愿,是向杀害惺还有留希的『抠痒痒妖怪』复仇,也是对全部『无名不思议』以及整个『放学后』发起的反抗。

目标实现已近在眼前,自己的拼搏没有白费。

菊尽管感到雀跃,却不能否认与此同时心底涌现出一股隐隐的不安令她坐立难安。

由加志最开始有那么一瞬间就像菊一样差点兴奋起来,但马上又如同肯定菊内心的那股不安一般,转念摇了摇头,又变回到愁苦的表情。

「……不,我实在不觉得会像我们想的这么顺利」

他说道

「我有种说不出的不好预感。我直觉可是很准的。我觉得你们对今天的『委员活动』最好多加小心。那些家伙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

由加志的这番话,完全描述出了菊内心深处的不安。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发生什么,把这份希望掐灭,但迄今为止的努力确实就快开花结果。

眼前是激动人心的希望,而希望底下同时涌现着不安。

菊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过去『太郎同学』说过的话。

——那些家伙吃的,估计就是小孩子们的未来和希望。

尽管对这份希望怀抱不安,但自己只能把这条路走到底。就这样,菊迎来了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的铃声。

然后。

「………………!」

菊一进到『放学后』立刻被溢出教室的『半身灵』包围,脚被抓住,上衣被抓住,胳膊被抓住,手臂被尖锐的指甲撕得满是伤口。她在包围下被逼到墙根后,『半身灵』踩着彼此身体蜂拥向她的上半身,深深咬住了她的侧腹。

只听到肚子上的肉被咬破的声音……不只是外面,甚至到了里面。

肚子上的肉被深深咬破,带离了身体。『半身灵』一边像爬虫类一样胡乱转动着眼睛,头部逼近而来。在那形态扭曲的头部之上,无视骨骼大大张开的嘴巴里密密麻麻排列着数量惊人,形状犹如尖锐小石头的牙齿。侧腹暴露在那杂糅凌乱的口腔中,被牙齿奋力咬住,肉被撕扯下来。

「——————————!!」

剧痛。

这是菊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剧痛,它还伴随来显然是内脏被触碰到,发自身体深处的难受感觉。

它灼烧侧腹,从嗓子里挤出不成声的惨叫。可怕的剧痛、瘆人的感觉、痛苦、恶寒以及恐惧从腹部扩散开来,全身皮肤冒起鸡皮疙瘩,喷出冷汗,视野先是变红,接着变暗,收窄。

恐惧不已。她有生以来,头一次真真正正感受到了生命危险。

她拼命扭动身体,挥舞扫帚,发起有生以来一次都没有过的,真真正正的激烈抵抗。

「!!」

好痛!

好难受!

要死了!

脑子被尖叫彻底占据。她不顾一切地挥舞扫帚,被打到或是碰到的『半身灵』退缩回去,她便一瘸一拐地从包围圈中撕开的口子里里逃了出去。

「………………!!」

异形的『半身灵』穷追不舍,从背后逼近。它们手在地上啪嗒啪嗒拍打着,指甲在地上刮吱刮吱抓挠着,还发出怪异的尖锐叫声。她朝身后挥舞扫帚,没命地逃。向身体施加的力量,还有跑步时传来的震动,都令她的侧腹不断剧烈作痛。

伤口、肌肤、肉、腹部,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回荡于内脏中的痛苦强烈到令她眼前发昏发暗。她感受到那疼痛的根源处,格外灼热的血液正在流失,同时全身截然相反地渐渐发凉。

她这种状态怎么可能好好逃跑,她很快又被抓住了脚踝,重重摔倒下去。白天的菊也经常这样,但她此时此刻的处境大不相同,她正在遭受袭击。她绝望了,她所剩的力气已经不够自己彻底摆脱危险了。

她被拖了过去。身子在又冷又硬夹着砂砾的粗糙地板上摩擦,被拖向了『半身灵』。

「呜呜……!!」

那些就像用粘土、颜料还有色纸混合形成,但显然拥有肉体的人形怪物,相互堆叠像浪涛一样朝她脚下逼近。怪物们被彼此弄得浑身是血,伸着无数只沾满血的手,扭曲着沾满鲜血造型崩溃的脸,张开长满凌乱牙齿的大嘴,发着骇人的尖锐声音蜂拥而至。

「噫……!!」

菊下意识抡起她廉价的大手提包,包被好几只手抓住,像纸片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可就在那包被毫无抵抗四分五裂的瞬间,和笔记用品一起放入进去的东西飞撒到空中。

那是盐。

一袋盐。

装盐的塑料袋和包一起在空中被撕开,白花花的盐当场洒落开来,群蜂拥而来只有上半身的异形一碰到那盐就像被泼了开水似的同时叫喊起来,如退潮一般松开了菊,向后退开。

「!」

一看到这个情况,菊急忙挥舞扫帚,在眼前的走廊上画出一条线。

洒落在走廊上的盐沿着扫帚的轨迹拉出一道弧线,就像把玻璃窗关上把另一边隔离开来,那蜂拥而来的怪物原本狂热逼人的气息与异样气场大幅减弱。

菊急忙让使不上力气的身体站起来,重新把线的幅度补满到走廊全宽。异形群体试图再度蜂拥过来,气势鲜明、浓重而猛烈。但是,用盐划成的线上仿佛有堵墙,它们被堵在墙外,数不清的手、指甲还有牙齿无法越界,在虚无的半空中抓挠着,撕咬着。

走廊上竖起一道墙。

以那道自己的血和洒落的盐混在一起划出的线为境界,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墙。

「………………呼…………呼…………」

面对此情此景,菊气喘吁吁,站在原地不动。

可怕的异形群体被墙所阻隔,但地上划出的盐线就像一道延伸至半空中的硬土墙,异形在空无一物的空中每抓一下,墙就被一点一点地刮掉,不断变薄。

「………………!」

此处不能久留,境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突破。但是,她需要稍许时间平定呼吸和内心。

怎么办?

面对绝望的处境,她开始思考。

首先得逃跑,总之逃离这里,先去『打不开的房间』,跟平时一样在那里汇合————

「……二森同学」

她猛然发觉到了。

现在的状况,终结的开端,下午感觉到的那个预感,这一切全都在脑袋里联系在一起。这绝不可能是偶然。

启准备把画画完。此事刚一宣布,崩塌立刻就开始了。

她认为这是必然。这些『无名不思议』,这些怪物打算吃掉启即将达成的成果,打算将启和她的仇恨、努力,同惺和由加志之间的协作、回忆、悲剧、感情、希望,以及过往的一生,在此时此刻改写成以悲剧结局的故事,彻彻底底吃干抹净。

这是终结。

终结已经来临。

必须抓紧时间,必须得帮启一把。

启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他会在那里,被什么东西袭击。因为,启如今是所有『无名不思议』的记录者,不知道会是什么东西冒出来吃掉启。

「——我得过去」

菊轻轻嘀咕了一声让随时都要倒下的自己振作起来,迈出脚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她用火辣辣的手隔着上衣阵阵作痛不断出血的侧腹,捂住明显肉被挖掉的地方,拖着扫帚。

拼命集中意识,注视着动辄暗下去的眼前。

抓紧时间,加快脚步,尽管身子明显在东倒西歪,但硬着头皮只管向前。

「…………!」

首先去『打不开的房间』。没出意外的话,启应该就在那里。

但是人不在。启果然还没来。他肯定遇到情况了。

『太郎同学』看到她浑身是血,劝阻过了,但她执意离开了『打不开的房间』。

得抓紧才行。启现在人在哪儿?

她向屋顶赶去。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那里。那里是启的起点。

她拾级而上,忍耐着疼痛,流着血……。

她很清楚自己有危险。疼痛感渐渐麻痹,取而代之身体逐渐发冷,出血已经过量。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失,但启比自己要重要的多,为启帮上忙要重要的多。

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的多。

菊一直是个不被需要的孩子,一直是个派不上任何用场的孩子。

她没有帮到过任何人,什么作用都发挥不了,看上去就是个一个无处的人。尽管有人愿意袒护她,但没人愿意正视她。而启,需要她,正视了她,而且还正面看着她,为她画出了那么出色的作品。

直至这一刻,菊从未在成为过任何主角,从未以主角身份进入过任何镜头,一次也没有。

从来没有人把派不上任何用场的菊放进镜头里。

然后,纳入菊『狐之窗』镜头之中的,净只有来路不明的怪物。一旦这件事被人知道,菊肯定也会被划归和那些来路不明的怪物一类。

所以,菊一直保守着秘密,觉得这样也好。

姑妈也这么交代过,所以她也认了。但现在——

菊现在——原原本本的自己得到了正视。

她帮上了启的忙。『狐之窗』以及最真实的自己,现在为启所需要。

那是本应早已接受现实的菊在内心深处一直渴望实现的梦。从遇到启的那一刻直至此时此刻,菊一直仿佛活在美梦之中。

所以。

没有意义。启要是——死在菊前面的话。

启要是死了,一切会归于无。实现了的梦想,梦幻般的日子,迄今为止的努力,派上了用场的自己,还有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全都会变成后悔和绝望,一点不剩统统归于虚无。

所以,她要保护启。她必须要保护启。

为了创造条件让启画画,为了尽量把侵袭启的『无名不思议』尽量吸引到自己身上,菊也在所有『无名不思议』的『记录』上署了名,趁着启画画的时候自己也做了记录。

她没有对启讲过,但其实菊的日常生活已经遭到了『无名不思议』的侵蚀。

房间里出现黑洞,红色人影忽然闯入视野,泛紫色光的镜子以及在里面游动的长发人影,一开门就能看到天花板上吊着红袋子,以及袋子里传出来的手机铃声。

那是毁灭悄悄露出的矛头,是向不可颠覆的死亡逼近的倒计时。但是,菊即便天天被它们所威胁,却依然不形于色,忍耐下去。

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过来的。

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在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所威胁。

只是情节严重一些罢了,她能忍过去。而且,菊现在实现了梦想。她得到了内心梦寐以求的东西,成为了他人的助力,成为了得到他人信赖的自己……不,她得到了更为宝贵的东西。

这一切,都是启给与的。

哪怕在那前方,毁灭将降临在自己身上,她也义无反顾。为了守护启,她已经做好了豁出自己性命的觉悟。

和启一起度过的日子是场梦。

与其让启死在自己前面,失去这美梦,不如现在就死在梦里。

所以,菊要前进。她鞭策着在痛苦之下越来越沉的身体,鞭策着渐渐陷入黑暗的意识,明知自己现在仅仅呼吸都是在向死亡靠近,但还是把自己的一切强行挤出来,怀着确信继续攀登楼梯。

既然这是保护启,代替启而死,既然是为了愿意正视自己的启而死,那毫无疑问是幸福善终,死得其所。

菊已了无牵挂。因为,她现在活出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自己。

要说还要什么遗憾,也就没能看到那部因而惺的去世半途而废的视频最终完成。

哈啊……哈啊……

耳朵里充斥着自己痛苦紊乱的喘息声。

她就像向光游去的鱼儿,朝着上面,朝着屋顶登上台阶。

身体好沉,声音逐渐远去,眼中的世界越来越暗,越来越窄。

在这艰难痛苦之中,她一门心思拾级而上,朝着光,朝着启所在的地方而去。最后,如同走出了黑暗的隧道一般,菊终于到达了屋顶————

在那里,她看到“留希”正要袭向躲到梯子上避难的启。

接着,她不顾一切地喊了声「住手……!!」,使出最后的力气高举扫帚,朝“留希”砸了下去。

 2

「堂岛同学……?」

启,茫然地嘀咕。

菊正躺在他脚下。她浑身是血,靠着墙侧倒在血泊里。她躺在自己身上流出的血形成的血泊之中,惨白的肌肤没有半点血色,连外行人看到那脸色都知道她处境危险……不,显然已经超出了危险。

肌肤的煞白与血液的鲜红形成强烈对比。

她就那么静静地,静静地躺在那里。

「喂,堂岛同学……」

启,茫然地向菊呼喊。

菊没有回答,依然闭着眼睛,静静地,睡着了似的。

长长的头发搭在脸上,表情几乎看不到。

但是,从那染了鲜血的脸颊和露出来的嘴巴能看到,她似乎挂着一抹隐隐约约的微笑。

「喂……」

启无力地呼唤。在他头顶上,是无声无息,浩瀚无垠的虚无。在漆黑的天空之下,此时此地发生的事情,迄今为止发生过的事情,还有这所学校本身,以及呆呆站在这里的启,所有一切都是那么渺小,被它彻彻底底地笼罩着。

在这漆黑,空泛,又过分庞大的天空之下,启蹲了下去,伸出手,去触碰地上菊的脸颊。

冰冷的脸颊没有呼吸,就像一具人偶。

但她不是人偶。启无能为力,为她拨开贴在脸上的发丝。

启俯视那侧脸许久。

上方黑乎乎的天空黑,汹涌地、无限地翻腾着,就只是冷漠地俯视着屋顶上一动不动的启,俯视着躺在血泊中的菊,俯视着血迹一路延绵到正门后一动不动的留希,以及操场上林立的无数墓碑。

「……这算怎么回事啊」

短短的话语,从启口中呆滞地零落而出。

他之前看着留希倒在大门时也嘀咕了同样一句话,但这里面注入空虚要大得多。

他胸口开了个洞,就像内心的一切,所有感情全都丧失掉了。

这个洞实在太大,把他彻底掏空,以至于动弹不得。

手和脚使不上力气。

周围的世界是多么冷酷,多么广阔,仿佛一切都毫无意义一样空空荡荡。

在如此空旷的地方兀自挣扎的自己,是多么孤立。

在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死了。

惺死了,菊死了,真绚死了,伊露玛死了,留希死了,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被留在了虚无之中。

「……算怎么回事,这地狱」

启再度呢喃。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还有这一路过来的努力有何意义。

他拼到现在,一直凭的是为惺报仇这一个念头。不,准确说他是不愿去想别的事。

其实启心底里没想过大仇得报。

他这么做确实是为了惺,毫无疑问,但同时前提是为了让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死掉,死在『放学后』,让自己从这个世上消失。

他觉得,自己应该死在菊前面,也应该死在惺前面。然而,现在唯独他自己在这里活了下来。他本想保护惺,可惺死在了他看不到够不着的地方。他本想陪伴菊到最后,菊却为了保护他而丧了命。

这是为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这地狱到底算怎么回事?继续下去真的有意义吗?

明明,大家都已经不在了……

启看向防护网外面。从这里跳下屋顶,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自己是不是应该立刻就这么做?就像最开始被召集到『放学后』,顺应『红衣男孩』的诱惑那样。

「————」

然后,启看着地上的菊。

他忽然意识到,在自己充满绝望思绪当中,竟还在不自主地思考着用何种颜料、何种手法能够重现菊那沾染鲜血的煞白面庞。

「——————————————哈哈」

启的嘴上露出笑容。那是绝望与自嘲的笑。

他对这种时候还在思考画画的自己感到绝望,同时对菊感到愧疚。自己难道还打算拿她当模特来画《奥菲莉娅》吗?那么这里的自己根本就不是人,而是被对画入魔的怪物。

对于年幼的启来说,绘画的意义在于克服恐惧。

他通过将威胁自己的怪物画成画来克服,这一直是他的生存之道。但久而久之,不知不觉间,他自己却变成了画画的怪物,竟会去思考如何将死去的朋友画得美丽。菊被这么一只怪物缠上,又为了保护这只怪物而死。在被她舍命保护的怪物心中,甚至她的死都被当成了画材。

「…………」

启,慢吞吞地站起来,爬上梯子,回到屋顶之上。

然后,他把绘画工具重新收进帆布包里,拿起油画布,下了梯子,来到菊跟前。

「…………对不起」

然后道了声歉。就像是自言自语。

启不清楚菊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迎接临终,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弄成这样。是遭遇袭击受了重伤找过来求救,结果救下自己后力竭而亡的吗?还是纯粹为了帮助自己,明明身受重伤却跑来这种地方而丧命的呢?

启知道的,就只有菊和自己以画手和助手的身份一起到处辗转的日子。

因为不知道,所以他只能道歉。因为,启是怪物,一只连她的死都打算去亵渎的怪物。

启留下菊,迈出脚步。

他捡起地上扔的画架扛在肩膀上,又捡起落在入口灯光下的调色刀,穿过屋顶门回到校舍里。

「————」

顿时,充斥校舍的昏暗以及夹着砂一样的杂声把周围淹没。

在这样的环境中,启孤身一人走下台阶。

他感觉到了,校舍的空气似是躁动了起来。

并不是能听到声么动静,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就只是充斥着小学的气息跟平时不一样了。『放学后』平时是那种静谧到不正常的氛围,能从骨髓中激起人原始的不安。而现在,『放学后』的氛围非常躁动。尽管并非实际发生了什么,但氛围就是格外躁动。

感觉到了视线,感觉到正被不知什么东西从什么地方盯着,仿佛整个学校本身正凝视着自己,从空无一物之中感觉到了视线。

学校正盯着自己。『放学后』正盯着自己。

这是正准备把留到最后的自己吃掉吗?还是终于打算行动起来,把令人生厌的,准备对『无名不思议』发起最后一搏自己除掉了吗?

启冒着充满压力的实现,冒着摧残精神的杂音,走在昏暗的校舍里。

他走啊,走啊,最后到达『打不开的房间』,弄出声音把门打开。

「……二森同学吗」

『太郎同学』注意到,转过身来看向启。他少见地表现出焦急的态度向启那边凝视,见就启一个,身边没有别人,急忙问道

「堂岛同学呢?」

「……」

启默默地摇了摇头……面无表情。

『太郎同学』似乎从这个反应推测出了一切,抬头望天,痛恨地用一只手捂住眼睛。

「……所以我都说了啊……!」

「喂,我有事想问你」

启的态度与『太郎同学』形成明显反差,淡漠地问过去

「死在这里的人放着不埋,最后会怎样?」

「……我不知道,我在这儿又没法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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