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3)
「…………………………」
助手也不在,一直毫不设防,透支着自己的生命。
可是现在的他,无所畏惧。
他最开始是忍受恐惧,然后是靠使命感以及想对菊做补偿,踏入校舍展开最后的作画之行。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驱策启的不是那些东西,仅仅只有心无旁骛的专注力。
这是纯粹的作画行为,仅此而已。
在开始的那一瞬间,启就变成了“画手”,一心只管将眼前的东西摹写在画布之上,一心只有将画完成这一个目标。这正是平时那个一旦开始画画便废寝忘食的启。即便身处这样的异常事态之中,启仍旧是启自己,没有任何改变。
聚精会神的启,只注视着眼前的画,除此之外的一切统统被抛诸脑后。
他不加戒备,也不设防,一个人走遍校舍,将『无名不思议』的画完成。
目标就在眼前,已近在咫尺。
但与此同时,启也付出了代价。他所画过的所有『无名不思议』纷纷和他化为一体。
每当他画完一个,身为『记录』制作者的他便会成为那个『无名不思议』的一部分。
记录者就是出场人物。画好的『无名不思议』将伺机将启吞噬,紧跟着启。
现在启的身后,有漆黑的无形气息,有高跟鞋发出的脚步声,有拖曳着床单的声音。
不止如此,他的周围逐渐变质。他此时走过的学校走廊,墙壁的一部分变成了脱离常轨组合成负责形状的桌椅,天花板上长出像树木一样相互纠缠的煞白手臂贴着墙壁爬行,紧挨着窗户的另一侧站着一排背对窗户的小孩,窗户缝隙、天花板还有墙壁啪嗒啪嗒地流着血,把整个走廊涂抹成惨不忍睹的模样。
数量异常的应急警铃等间距地排布着,数量异常的紫色无脸女映现在反射应急指示灯灯光的窗户上,窥视着走廊。墙根成排地吊着滴血的红袋子,楼梯的台阶数目变得乱七八糟,不知从何处传来钢琴的声音和广播喇叭的杂音,当中还混有电车行驶的声音,在另一边本该是教室的窗户里能看到电车飞驰而过。
明灭闪烁的光从窗户照在走廊上,花坛的花或是血泊铺满地面。地面上有人体像溶化了一般与地面形成一体,走在上面与那人体的脸四目相交。
启的鞋底踩着那些东西,走在这条在令人眩晕的混沌之路上。
学校逐渐变质。怪物、怪异,以及难以区分是怪物还是怪异的诡异变化,逐渐侵蚀学校的走廊。
现实感逐渐离散。但是,真正变质的恐怕并不是学校,而是遭受着侵蚀的“自己”,是自己的知觉。眼前的一切,是被迫加载在自己脑袋里的,加载在自身存在之中的那些被『记录』过的『无名不思议』,经过层叠堆砌呈现出来的景象。
但是对现在的启来说,那令人发疯的景象也不过是题材而已。
尽管他内心深处有过恐惧,但更多的,或者说正因如此,他才要在这里张大双眼不断向前。
按『太郎同学』过去给的说法,这些东西是“神”。
他们在过去被称为神,是以人类为食的超常存在,是自境界源源不绝诞生,袭击人们的栖息地,以就范的人们作为活祭品献上的小孩子为食,但其中九成九不能发育完成,终归再次消失于境界的瘟神。
在将那些东西拼接缝合而成,好似曼荼罗般令人眼花缭乱的地狱里,启继续向前。
这幅触目惊心的拼贴画,相当于是启亲手编织的。这走廊上的景象,就好比启正往画布中填入的画的胶卷底片。
「……好」
走着,走着,最后启画完了校舍中最后的模特,立刻整理好了工具撤离。
他拖着不计其数的异常,在夹杂着杂声的沉默透过广播喇叭的注视之下默默地穿过被无数异常层层覆盖的走廊,离开校舍大门来到操场。
不寒而栗
在恨不得要垮下来把人压扁的漆黑天空下,路灯在闪烁。
树丛沙沙作响躁动不已,就像生物一样,似是在发出恫吓,又似是正在那枝叶之中咀嚼着什么。
夜色活了起来。但是,唯独“墓地”一片寂静。
启迈着因疲劳而变沉但又出奇坚实的脚步穿行在这样的夜色中,前往正门。然后他在大门前面对校舍支起画架,立刻摆好了油画布,接着重新静静看向校舍。
「……我说,就快结束了啊」
启像是在从画布后面窥探,自言自语般低沉地说道
「倒是来杀我啊?就像杀掉大家那样」
他就这样挑衅似的注视着一会儿,面对校舍毫无反应的态度紧紧咬住臼齿,重新握好画笔。
最后是,画学校。
最后把拼贴画最后所剩的一片,把耸立于夜色中的小学面貌画完。
这样就结束了。
启怀着几分莫名焦躁的感觉,推进描绘进程。最后过了一段时间,当启停下笔的时候,犹如将切碎的照片打散一般,像万花镜一样拼贴布置而成的超精细工笔画,完全填满了整张油画布。
「…………」
完成了。
极其的安静。
万籁俱寂。整个世界就像在监视启的动向一样,没有半点声响,保持着沉默。
在这寂静中,启一言不发放下拿着笔和调色盘的手,在画布前仰望作为题材的小学,又低头看向自己刚刚画好的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已经完成的作品。
然后————
哗地
顿时他脸上冷汗如注,全身冷汗如注。
他到底还是意识到了,不禁面容抽搐。
「………………不够」
他愕然地嘀咕了一声。不够,还不够。
明明应该大功告成了,却不够。为什么!?他在脑子里呐喊。应该已经画完了,这幅画已经没有任何需要补充的地方了,却还是不够。按道理已经完成了的画面中的所有一切,缺少了一丝说不出来的东西。
但是,在上面哪怕再加一笔,再涂上一点颜色都绝对是画蛇添足。
启很清楚,颜色会变得浑浊。上色越多,加笔越多,就会越浑浊。
但就算这样,为了将那些东西的“存在”以及“信息”铭刻其中,启已经将细节填充到哪怕再添一笔都会出错的极致。线条与色彩紧逼各方面的极限灌入其中,作为一幅画作来说,这毫无疑问已经完成了。
「…………!!」
然而,却还是不够。
启心急如焚。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这样根本没有把『放学后』完全描绘出来。肯定正是因为这样,启才只是被静静地观察着,没被杀掉,也没被逼疯。
只是因为还不够。启不明白是什么不够。他只能想到,一定有着什么东西自己看不到。
看不到————
他在剧烈的焦躁之中,仰望沉默的校舍。
隐约可见的时钟显示,时间已经过了四点半。
没时间了。画到现在这种程度消耗了他过多的时间。因为,启现在没有『狐之窗』。
如果时间充裕,他肯定能跟之前那样发现欠缺的“某种东西”。 但是今天实在是来不及了。照这样下去,随着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铃声响起,他就会被送出『放学后』,回归现实。另外,他今天所背负起来的,此刻正盘踞在他体内,或尾随在他身后的『无名不思议』数量惊人,已经远远不止七个。他的日常生活一定会被惨烈地蚕食殆尽,势必撑不到下次『放学后』就要么没命要么疯掉。
他预感到了那种情况。那样绝对不行。
因为,他必须死在『放学后』,否则不能保证自己的存在从世上消失。
他搞不好会落得惺那样的结局。他不希望自己的母亲像那场葬礼上惺的母亲那样一直以泪洗面。
启必须从世上蒸发才行。
所以,他绝不能让自己死在现实之中。
为了避免那种情况,他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把画作“完成”。
绝不能拖着数不清的『那些玩意』回归现实。他拼命观察校舍,观察校舍的墙壁、窗户、屋顶,角角落落一寸不留,寻找线索。
可是,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心急如焚。这时,鲜红的人影无声无息从他身后靠近,探着脑袋把脸凑上去,在他耳边轻声细语
——死吧。
『红衣男孩』的声音,呢喃道。传来血腥的气味。从撕开的喉咙里流出的血的气味,随着呢喃之声在耳边飘荡。
启感受到腰间的重量。
不知为何,他的意识莫名地转向自己后腰那把以悬挂状态插在皮带内侧的调色刀,感觉到那磨砺过的铁刃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
拿起来。
耳边仿佛在这样指使自己,指使自己用那刀尖扎进自己的喉咙。
「…………!」
启如拼了命地坚定无视,摆脱那个念头,拼了命地凝视校舍。
时间在焦急中分分秒秒流逝,但他不论怎么找也没能发现任何东西。
校舍像一个巨大的影子,就只是耸立在那儿。
启咬紧牙齿,强烈无比地心想
要是有『狐之窗』就好了……!
要是那个人,要是菊还在就好了。
那样说不定就能发现了,立刻就能发现了。再说了,过去完成『无名不思议』的画作根本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他认识到菊过去的陪伴有多么难能可贵。这也是他尽量不愿去想的事实。他现在痛彻地认识到,菊那样为启献身,甚至还丢了性命,自己却还厚颜无耻地想着去依赖她,而且还不肯正视这个事实。
正因为有菊才能走到这一步。
现在菊没了,照这样子恐怕无法将画完成。
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不断逼近。他绝不能就这样醒来。既然这样……
「……!」
冒了出来。最后的选项冒了出来。能让自己死在『放学后』的最后选项——『红衣男孩』不断向启悄悄灌输的调色刀这个选项,突然焕发鲜明的色彩。
——我,派上用场了?
菊说的话忽然在脑海中浮现。
菊和启在一起的时候,像口癖一样总是反复确认。启肯定后她马上就很开心很害羞,含蓄地笑起来。
「……是啊,派上大用场了」
启向记忆中的菊,小声说道。
刚一失去菊就落得如此狼狈,启已然死心,下定了决心。
乒铃,松开的画笔和调色盘应声落地。
空出来的手可以握紧那把调色刀,可以让自己死在这里。
启感觉到背后『红衣男孩』在笑。他看也不看,遗憾地向校舍望去。
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最后还是白费了,对不起。
启嘴上道了歉后,想着至少最后做个道别,做了个二人一起取作画构图时的手势,把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以独特的三指作法搭成窗,对准菊倒下后被留下的那个屋顶。
就在这一刻。
在启达成的窗上,被视野之外伸来的两只手盖住了。
「!?」
忽然之间,两只煞白的手臂就像从背后搂上来一样,消无声息脑袋后面地伸了过来,缠上启搭乘方框的手。然后,在屏住呼吸,张大眼睛的启面前,贴着创可贴的手指搭成了『狐之窗』————
哐啷——————嗡
哐啷————————嗡!!
瞬间,神社铃铛的响声,以震耳欲聋的巨大音量响彻世界。
启透过眼前搭起的『狐之窗』看到另一面的一幕景色,但随即就在这一刻,撞响铃铛的巨大声音如同那学校电铃声一般满溢而出————紧接着如玻璃打破一般,声音破坏了此前所见的世界,周围的景色在转瞬之间转变成小小『狐之窗』那头所看到的同样的景色。
「咦……」
他所看到的,在他眼前所呈现出来的,是浩瀚无尽的『黄昏下的森林』。
世界变得赤红。赤红的夕阳染尽了天空,红得好似要把眼珠和脑髓熔化一般。然后天空之下是黑漆漆的茂密森林,还有昏黑深邃的雄伟山峦,无尽的稜线向天边延绵。
地面白白的,一条唯一的白色道路劈开漆黑的森林向远方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路的前方有一面鸟居,巨大的鸟居红得更胜那赤红的余辉,耸立在道路正中央。然后,一个化作人影轮廓的小孩子尸体被粗绳子吊着,无力地挂在鸟居横梁上。
然后,在小孩子尸体被绳子拴住的脖子上,挂着很大很大的圆铃铛。
通常挂在神社大门前的一对大圆铃铛,现在拴着小孩子的尸体,摆啊,摆啊。
哐啷——————嗡
哐啷————————嗡!!
那铃铛,哐啷作响。
震耳欲聋的响声响彻黄昏。它仿佛是傍晚时分宣告学校放学的电铃声,又仿佛是把自治体提醒小孩子回家的广播回退到旧时代并恶意丑化过一样,格外的令人毛骨悚然,又格外的庄严神圣。
「——————」
明白过来了。
这就是,神的世界。
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懂。自以为把怪物、学校、『放学后』完全描绘了出来,自以为将它们原模原样刻画在了画布之上,但那些其实只不过是薄薄一层皮,只不过是好像海市蜃楼一般呈现出现代世界模样,用来迷惑小孩子的表象而已。
噶哩
鞋子底下响起硬质的声音。
他站在白色的路上,像是碎石铺成的白色的路上。
路穿过红色的鸟居通向远方,穿过广袤的漆黑森林,朝着遥远山稜延绵。启站在这里,然后发现脚下那放眼望去遍地的白色,根本不是什么碎石。
他跟小小的骷髅头,四目相交。
那是骨头。头骨、臂骨、椎骨、胸骨、指骨、颈骨、背骨。
启脚下的路,全部是用小孩子的骨头铺成的,再无别的东西。煞白的小小骨头铺成煞白的路,铺向森林的远方,铺向深山之中的神明脚下。
吊在鸟居上的尸体,晃啊,晃啊。
绑着脖子的大铃铛,响啊,响啊。
哐啷——————嗡
哐啷————————嗡!!
铃声震耳欲聋。
然后,从路的远方
哐啷——————嗡
哐啷————————嗡。
铃声响起。
接着又一阵铃声响起。铃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从路一直延伸过去的遥远彼方,从甚至看不到的遥远天边,响彻赤红的天空,一阵接着一阵,无穷无尽地传递过来。
「啊……」
启,茫然地杵在原地。
他恐惧,畏惧,一步都迈不动。
那是对无限的恐惧,对无限虚无的恐惧。这个过分广阔的世界,其实空空荡荡。这里存在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儿童骸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就只是自远古时代只顾一直不断地不断地吞噬小孩子生命,本质上无所作为的一个世界。
一切『无名(神明)』源于此处。
它在无限的无为中,就只是用小孩子的死铺出道路。
无法离开,无处可逃,无处可去。
启,被独自一人,孤零零地扔到了这个地方————
「──────────────────!!」
启要把喉咙撕破一般,放出恐惧的尖叫。
然而就连他的尖叫,仅仅也只是在无尽的森林中,在无尽的无为之中,在无尽的余辉中,扩散消弭。
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铃声,没有传来。
5
噶————————
咚————————!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学校电铃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房间。每逢星期五的深夜,由加志的房间就会发生非同寻常的转变。
召集『委员』的校内广播,夹杂着激烈杂声响起。令人脑袋作痛的声音过后,房间里的气氛发生变化。从此刻开始,由加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依靠,一切事物都试图把他拖出房间。
由加志的房门用一高一矮两个装满书的书架进行了两层封堵,而且留给书架移动的空间也用其他家具填上。因此,房门即使要开也只会立刻撞到书架,开不了更大。
由加志的房间平时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但现在截然不同的模样让人不敢相信还是原来那个房间,更准确地说是变得空空荡荡。之前把地上堆满的大量书本全部稳稳当当收进书架里,而且封背还被用于对抗地震的锁链拴死,充当着配重把门死死抵住不能打开。
因此,门无法打开。其次试图被打开的,是连接户外的清洁窗。
锁本来就开着,但窗户打不开,只发出咯噔咯噔的微弱声音。窗户被固定五金件封死,供窗户开启所必须的间隙被废材板封堵密实,而且还把柜子背面朝外把靠窗一侧全部塞满,改造得与墙壁无异。
然后,房间里没有带门的柜子。能“开启”的一切东西都从房间里清除了出去。
书桌的抽屉也都事先抽掉了,窗帘一类的东西也没有,也没摆大到一定程度的箱状物品。
仅限这一天,连被窝都被清除了出去。海报、挂轴、照片之类“能卷”的东西也都统统被清除了出去。
房间里也没有镜子,没有电视、玻璃一类能反射、成像的东西。
保险起来,所有能视为路径、窗口的东西一概不留。
但凡有可能与『放学后』连通的东西,统统被彻彻底底排除出去。唯独在这一天,对由加志来说堪称生命的笔记本电脑也被清出房间,因为他能打开能成像。
然后,在现在这个连张桌子都没有的荒凉房间里,由加志坐在正中央。
随后不久
咚咚咚咚咚!!
房门开始敲响。窗子也跟着开始响。
门和窗户在激烈敲打之下摇得哐当哐当直响,恨不得要被砸破,被摇垮似的。剧烈的打击声和震动载着无与伦比的恐怖感充斥整个房间,房间里的一切东西随之晃动,像极了在发地震。
这个情况要持续一整个晚上。如果每天都这样,毫无疑问要被整成神经衰弱。
然后,这个显然会传遍整个家里的声音和振动,却不可思议地根本不会吵醒家中的其他人。
不过,有家里人来提醒他。
刚开始采取对策后不久的时候,曾经敲门声突然停止,当由加志感到疑惑的时候,母亲从门外向里面的由加志呼喊「出什么事了」「快开门」。
从结论来说,那不是母亲。由加志刚一开门,一只冷冰冰的手就伸过来抓住他胳膊,把他拖进了『放学后』。第二天问母亲「你半夜喊过我?」得到的回答则是「你说什么?」自不用说,从此他再也不相信这个时间听到的家人声音。
但就算这样,“外面”依旧继续进行着那种尝试。
「喂,开门」
晃得哐当哐当直响的门外头,传来母亲的声音。
对方诡计暴露,却仍不依不饶向房间里的由加志呼喊,让他开门。
「开门」「开门」
然后。
「喂,开门」
「开门」「喂」「开门」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开门」「开门」「开门」「喂」
门外面,还有清洁窗外面,同时传来母亲的声音。而这段时间里,门和窗户依然被咚咚咚地激烈敲打着,晃得哐当哐当直响。
「…………」
在这样的房间里,由加志独自一人搂着膝盖,坐在房间正中央。
房间里充斥着令人发疯的噪音和呼喊,但由加志连耳朵都不捂,也丝毫不打算用口袋里的手机来转移注意力。
他害怕正面面对这一切,内心也没有那份定力。
现在门和窗户都打不开,对策很有效。但就是算是这样,他也不能够移开目光,不能够掉以轻心,因为他必须保证能在万一发生不测情况之时立刻进行应对。
由加志一直都在这么做。
他一直是这样熬过来,翘掉『放学后』。
每逢星期五,他便像现在这样充分准备,负隅顽抗,集中精力不放过任何细微变化,然后一直坚持到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过去。
咚咚咚咚咚!!
「开门」「开门」
「喂」
对方似乎是黔驴技穷了,呼唤声好一段时间都没太大变化。
由加志静静忍耐着,今天依然忍耐着。
然后时间渐渐过去,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近在眼前。
还剩大约十分钟。由加志静待那个让人头痛的电铃声响起,静待房间中的诡异气氛恢复原状。
噼嗒
忽然间,统治房间的喧闹戛然而止。
突然而然,彻底无声。面对这迄今为止从未遇到过的现象,由加志大吃一惊四下张望,腰都悬了起来。
他的背后,站着一个人影。
由加志惨叫起来,摔倒在地。
「哇啊!」
他摔倒,大叫,抬头看去。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一点动静一点气息,一个人就站在了自己身后,这让由加志吓破了胆,瘫坐在地上张大眼睛。
那个人,是菊。
咦?由加志惊讶不已,站在眼前的菊消失了。
「啥……?」
就像编辑时连接了错误画面,刚才毫无疑问就在那里的人影一瞬间消失不见了。过去多次进入过这个房间的菊,刚才脸深深垂着看不到表情,身上穿着一次都没见她穿过的“制服”。刚才的画面明明清晰地残留在眼睛和记忆里,但在令人惊奇的极短刹那就从眼前消失不见了。
「啥?」
由加志瘫坐在地上僵住不动,注视着空荡荡的空间。
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然后,他在茫然中目光下移,结果发现那里有明显不对劲的情况。
「噫!」
地上有片像是血字的东西。
明明刚才都还没有,地上铺的毯子上像是用血在大约一搂大的范围里写满了图画文字。
仔细一看,写的是“人”,是所谓火柴人的简单图绘。
大量火柴人相互手拉着手排成一排,面前是一个长方形,长方形中画有几根竖线,像是栏杆的东西。
许许多多用血画的人,连成一条直线。
然后,在小人面前像是栏杆的东西附近,掉落着一个沾满血的小东西,东西旁边也用血写着几个字。
救命
由加志倒吸一口凉气。
他冒起鸡皮疙瘩,浑身不寒而栗。他刚刚看到了某种可怕的东西。
他的房间里——费尽心思抵抗入侵的房间里,出现了明显的异常现象。
这是什么!?
他瞪圆了眼睛,目不转睛盯着那东西,在原地动弹不得。
瘫坐着的他注视自己脚下的血字。注视着那大量的火柴人,然后又注视着“救命”二字,渐渐觉得写下那些的血迹不对劲,最终没能敌过好奇心,战战兢兢地起身凑近过去观察。
那血的一部分超越了其粘着性,在地毯上形成隆起,呈现出结晶质感的光泽。
看上去像是血里掺进了什么东西。
「盐……?混着血的盐……?」
由加志自言自语。
写图画字的的血里也不均匀地混着盐,盐的量高到无法全部溶解。然后,在他为了贯彻为重新整体审视图画字时,终于清晰分辨出掉落在“救命”二字旁边沾满鲜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
一条牙膏状的颜料。
是油画颜料,是自己受托在网上订购的东西,记得很清楚。
那是启用的油画颜料。它轻轻地掉在地上,上面沾满了血,以至于一眼无法辨认。当然,这种东西并非一开始存在,也不可能存在,而它被放在“救命”的血字旁边————
「!」
信息在由加志的脑子里串联起来。
他虽然一无所知,但几乎凭着直觉理解了一些事情。
他大受冲击,屏住呼吸。他首先想到的是——菊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
菊肯定已经死了,肯定出事了。
然后,菊变成亡灵出现在这里,找到这里求救。
然后,菊想救的人应该不是她自己。
不是已无力回天的菊。
书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