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4)

————是启。

菊拥有灵能力,甚至能把『无名不思议』封起来。那样的菊死在『放学后』之后,不惜变成亡灵找来这里求助,想要帮助启。

原来如此,菊的话确实愿意为启做到这种地步。由加志毫不怀疑地接受了这个异常事态。由加志兼具小孩子率真的直觉以及超自然现象狂热者的世界观,最关键的是由加志在二人过来时亲眼见识过菊那种要是启死了怕是要随他而去,活似忠犬的态度。

由加志完全不知道在『放学后』发生了什么。

但是,启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而且菊找到这边求救就表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就算知道这些,又能做什么,又该做什么呢?

她找到绝不前往『放学后』的由加志,能做什么?

他首先想到是让自己前往『放学后』,但这坚决不干。再说,『放学后』再过几分钟就结束了,事到如今才过去帮忙肯定于事无补。

「干嘛啊,你让我怎么做啊……!」

由加志苦恼得抓起脑袋。

他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为什么找我求助?我能做什么?

在这个地方?而且就几分钟时间,能做什么?

菊表达得不清不楚,却把整个问题甩了过来,由加志忍不住产生反感。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思索着自己能做的事,在房间里四下张望寻找头绪。然后,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摸索,看看有没有带着什么有用的东西。

结果。

他手在牛仔裤口袋里碰到一块硬板子。

由加志从口袋里取出那个坚硬的东西。是手机。

那是他按照惯例为避免无线通讯线路成为“路径”,在『放学后』的时间开始前已经关闭电源的手机。

由加志感受到手机被自己的手渐渐焐热,对着没显示任何内容的屏幕注视了片刻,接着又看向地板上的血字。

「………………!」

然后,由加志一副万般苦恼的样子皱紧眉头,无可奈何痛下决心,长按按钮开了机。

 6

哐啷——————嗡,

哐啷————————嗡。

铃声作响。启走在这个空有铃声的世界里。

他走在白色的道路上,一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将脚下的白骨踩实。

他气喘吁吁地往前走。头上是赤红的天空,四周被漆黑森林包围,他沿着白骨铺成,跟杂乱的山路一般难走的道路,强行驱策着开始作痛的脚和身体,一步一步踽踽独行。

哈啊……哈啊……

自己的呼吸,流泻到空无一物的世界里。

生命从胸口下,从肺腑中不断流失。在又硬又尖又容易下陷的地面上,脚还有身体每走一步都耗尽力气,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僵硬。

即使这样,启依然往前走,拼命往前走,如同拼死挣扎。

他寻找离开的路,他不愿留在这里,不想待在这里。但是,他不论怎么走,怎么走,依旧是同样的景色连绵不绝,只有赤红的天空,漆黑的森林,还有煞白的道路,发现不了任何变化。

有时路上会遇到鸟居,然后从鸟居下面穿过。

鸟居横梁上吊着小孩子的尸体,慢慢地摆呀,摆呀。

尸体每摆动一下,拴在脖子上的神社铃铛便发出声音。

哐啷——————嗡,

哐啷————————嗡。

这个声音就像日暮时分播放的自治体广播,零零星星地分布着,但用巨大的音量报知现在时刻。

它报知现在是日暮。一直都是日暮。

启听着那个声音,无穷无尽一般往前走,每一步都消耗着他的精神。

他渴望离开这里,他不想待在这种地方。此处虚无,绝望,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但启非常清楚,在这广阔空旷的世界中形单影只渐渐力竭而死,绝对要比在有芸芸众生生活的世界中饿死更可怕好几倍。

此处强调的不是痛苦,而是恐惧。

痛苦当然存在,但恐惧更胜好几倍。

拥有智慧的存在,岂能承受这巨大的孤独,岂能承受这枉然与孤独。在有父母生下,有家人疼爱,有朋友陪伴的社会中生活的生物,拥有着理解自己在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只有孤身一人的智慧,这是个莫大的悲剧。

好可怕。

忍不了。

心被璀璨殆尽。

他寻找着出口,在那样的世界里拼命前行。

他再也见不到任何人,也吃不上任何东西,喝不上水。

他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有意义的事物,什么都创造不了,什么都不会留下。

这个世界,虚无就是既定的规则。

自己迟早在这虚无之中走不动,饥饿衰弱,甚至无法说话,加入脚下那无数的白骨之列。

好可怕。

好可怕。

启表情抽搐,拼命前行,不断前行。但是他越往前走,他就越是不得不面对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的现实,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脚步相对于这个世界实在过于渺小的事实。

这里,实在是太空虚了。

好想离开,好想回到原本的世界。

启原本想死的,他无惧死亡。若能死在『放学后』,自己的存在就会从现实世界蒸发,从此母亲就能从自己身边解放,获得幸福,而自己则可以加入『学校童子』的圆阵,保护一无所知的小孩子们,替惺实现心愿。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应该都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

连菊都为此牺牲了,终归还是一场空。它带来的,是更生死亡的绝望——最为关键的是,它给启带来了新的使命,新的欲求。

启现在,知晓了这个世界的存在。

这里是神的世界。他现在弄明白了,不了解这个世界就去画『放学后』,当然不够。

不可能够。因为这个世界正是『放学后』的根源。

所以,必须把它里画下来,必须把它『记录』下来。能够把这个世界的『情报』带回去,并且让大家了解的话,应该能给『委员』完成真正的『记录』提供重大线索。

然后,启就能够把『画』完成。

就能够将那张本来不足的『放学后』的画作完成——对这蛮不讲理的现象报一箭之仇。

他有了欲望,有了希望。

他凭着这份意念,气喘吁吁地往前走。

生命随着肺里呼出去的气息泄露出去,体力逐渐从双腿中,从身体里丧失。嘎吱、嘎吱……他的脚,踩实了小孩子的白骨。每走一步,脚的耐力和体力都在被剥夺,遥远的铃声令时间感彻底错乱,慢慢地、慢慢地削弱着他的精神。

「…………!」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凭感觉不止走了一两个小时。他越往前走,脚步就变得越慢,气息就更加急促,脚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难抬起来。

照这样下去,最后必然动弹不得。

那样就无法回到原本的世界里。

不能停下脚步。

但是他隐约明白,哪怕一直走下去也不能保证回得去,自己没有任何根据任何希望,就只是在往前走,就只是被想要回去的欲求,被恐惧、焦躁在背后推着走罢了。

启,很清楚。

自己其实没有任何离开这里的办法。

这一定,已经,意味着绝望。他不愿那么去想。一旦那么去想,可能直接就疯掉了。

但是

「!!」

如同肌肉里穿进钢丝般一直作痛的脚,终于还是抬不动了。脚尖被白骨绊住,腿像折断了一样跪了下去,最后像女孩子那种姿势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当即就想起身,但又沉又痛的脚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就只是打颤而已,怎么样也支不起身体。

动不了了。

一步也动不了了。

一直被启抛在身后视而不见的绝望,终于追上了停下脚步的启,一点一点钻进他的胸口。

「啊……」

启抬头看天。天空被迟暮烧得火红火红,红得令人快晕过去。

面对那铺满整个视野,似是要把人灵魂吸走的赤红色,启感到当救命稻草一样始终死死抓着的希望,渐渐溶化在那赤红的空虚之中。

动不了。

回不去。

心底里的希望仿佛头上那赤红的天空抽走,空虚的绝望渐渐泌出,满满占据了内心。

感觉心底里有什么东西绷断了。维持求生欲的某种东西断掉了。

启无法再承受这份孤独,无法在承受白白等死的时光。

启要被一直留在这里,回不去,也见不到任何人,不会留下任何东西,在那孤独与空虚的折磨中饿死渴死。他将经历漫长的痛苦与绝望,最后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衰弱而死。

「………………啊」

不要啊。

一道泪水启的眼中流下。

他抓住插在腰后皮带上的调色刀,拔了出来。

他双手握住调色刀,高高举起,刀尖对准了自己扬起的脖子。

他已经明白了,离开这里毫无希望。

既然如此,与其在绝望与痛苦中等死,索性不如……

此时此刻,启,念出了一声。

「——————妈妈」

他最后想到的,是自己的母亲。

他早已决定让自己一死了之从世上消失来换取母亲的幸福,注定不可能再见到母亲,此刻却想再和母亲见上一面。

然后,他的脖子。

被一只身后伸来的手,抓住了。

 7

「!?」

手机突然响了。

睡着的惠从睡梦的深沉泥沼底层被枕边响起的电子音强行拖拽上去,苏醒过来。

「……唔……嗯?」

意识还不能充分调动眼睛还有手脚,她在朦胧感觉中把手伸向床头,抓住手机。她首先想到是职场打来的,但屏幕上显示的却是陌生的手机号码,接着她又看了看现在的时间。这个时间来电话,就算是职场打来的,肯定也是非常紧急的情况。

四时四十四分。

打错电话?还是别的情况?

惠用昏沉的脑子去思考,但面对响个不停的铃声始终想不出不接的理由,便按下了通话键。

「……喂喂?」

惠尽力收起起床气,向电话那边问了过去,而随后得到的回音稍稍出乎她的意料。对方竟然还是个小孩。

「……那个,请、请问,您是二森同学的、妈妈吗?」

声音有些沙哑,是个男生。

在他身后能略微听到「噶——、咚——」像是学校铃声远远传来的声音,但惠还没来得及对此产生疑问,首先陷入深深的疑惑之中。

「咦?」

她一时间没明白对自己说了什么。

启同学?妈妈?不明白在说什么,完全听不懂。可是在一瞬间的思考停止过后——就像厚厚的一层膜突然破掉了一样,惠突然回想起来,清晰地掌握了情况。

「啊,呃……嗯,我是」

惠慌张起来,十分动摇,同时又在掩饰内心的动摇,这样答道。

她动摇了,因为她对自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启是谁而感到后怕。这对于惠来说,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惠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我是……你是,启的朋友吗?」

但惠坚持装作平静,先是问了过去。

惠早已习惯在小孩子面前故作镇定,表现成人风范。她假定对方是启的朋友,首先予以提醒

「这个时间打电话,是不是不太合适」

「唔,呃……那个,对不起」

对方竟坦诚地道了歉。这个男生像是不习惯打电话,又或者不擅长跟人对话,但在努力试图沟通。

「但是找您是关系二森同学的事……那个,二森同学回家了吗?」

「诶?」

她本以为是搞恶作剧,但实在没办法不假思索草草这样断定。最关键的是,这个男生的提问让她感到特别不对劲。

回家了吗?

那还用说,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话什么意思?莫非是他昨天跟启一起玩还是什么,后来出了什么状况,担心他有没有回到家吗?

但为什么选在这种时间?

还要打电话?

不,更关键的是,这孩子为什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首先启不可能没有回家,要是没回家肯定是出事了,早就报警了。

启当然回家了。

自己知道启回家了。

也确认过了。

确认……?

一眨眼的功夫,惠的脑子里真是千头万绪,但一想到这里却立刻浑身发寒。

并没有确认。

昨天从回到家到入睡,惠仅仅是主观断定启正睡在隔壁房间,一次都没有亲眼确认过。

「…………!!」

为什么?

惠猛地从被窝里起身,慌慌张张冲向了槅扇。

她完全忘记自己还在打电话,嗙的一声用力抓住槅扇,急忙打开了这面后来安装的槅扇。

人不在。

房间里边上堆放着大量的绘画和材料,中间空出来的地方铺着被窝,但本该睡在被窝里的儿子却不见踪影。

「咦……咦?启……!?」

被窝空的。

拿着手机的惠陷入恐慌。

自己的儿子还是个小学生,这种天都还没亮的时候竟然不在房间里,而且自己竟然一直都没发现。这个情况给身为人母的惠带来的,毫无疑问是彻彻底底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

「启!?」

惠喉咙里迸发出声嘶力竭的声音。

失踪。慌乱。什么时候。为什么。但想这些没有用,改变不了孩子不在的事实。毫无头绪。

报警?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接着她想起握在手里的手机,同时想起现在还在通话中。

「喂,你知道情况吗!?」

惠如吼叫般对电话说道。

「启不在啊!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咦。啊,是的。呃……那个……」

电话对面的男生似乎慌乱的惠吓到了,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估计,他…………在学校……」

说完电话就挂了。

「啊!等等!」

惠慌张地喊过去,迟疑片刻之后翻找记录回拨过去,但对方不再接听电话,电话里传出关机的提示音。

「……!」

心急如焚。

线索断了。

只拿到了「学校」这个词。

惠拿着拨不通的手机,立刻抬起头来。

「启……!」

惠从衣架抽走最基本的上衣,急急忙忙披在睡衣上,揣在兜里没拿出来的钥匙串随之作响。她没穿袜子直接把脚塞进鞋子,依赖着仅有的一缕不确切的希望飞奔出家门。

 †

「……这样就行了吧?」

由加志嘀咕了一声。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俯视着手里再次关机后黑漆漆的手机屏幕。

启为保险起见,将母亲的电话号码告诉过由加志。由加志刚刚拨打了启母亲的电话,并提示启可能人在学校。他所做的,就只这些。

尽管只做了这些,但他认为凭着手头的东西和所掌握的信息已经尽到了自己所能。

由加志看了眼地板,看了眼地毯上用血画的图形,还有那手拉着手的许多火柴人与栏杆状的长方形。

由加志推测,那是校门,是学校的铁栅栏大门和『学校童子』的亡灵圆阵。然后那边掉落着象征启的牙膏状油画颜料,示意要救的对象。

菊所传递的情报寥寥无几,『放学后』又结束在即,由加志所能想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充其量也就这些了。向外界传递信息,传递给能去找人,能够救人的人。但是,只要向大人传递『放学后』的事情,记忆就会被消除。因此,他只能含糊地透露想要传递的信息,说太明白可能适得其反,导致无法挽回。

他在短短时间里努力进行了思考。

这样就行了吗?他完全不敢确定。

「堂岛同学,这样……真的就行了吗……」

由加志一副像是虚脱的状态看着血字问过去。

结束的电铃声已经过去,之前充斥着房间的『放学后』的气息已经连残渣都没有剩下,外面的天空也开始微微亮起来。能够回答问题的就只有菊的亡灵,但现在她也完全没有再在这个世界现身的余地。

 8

微明的清晨天空下,惠朝着学校奔跑。

她掌握的线索毫无根据,非常不可靠。她按道理应该报警,但说不出为什么非常肯定,现在就应该去学校。

她莫名地坚信,不这么做就来不及,必须分秒必争。

她被这股莫名的确信推动着,向学校狂奔。

「启……!」

她在急促的呼吸中,呼唤孩子的名字。

急切的心流露在她的声音中,让她飞奔而去。

她一个平时并不运动的成年人,很快开始气喘吁吁,肺在发出抗议,心脏在负荷下跳得飞快,双腿很快就开始发酸发痛。纵然如此,惠依旧拼命奔跑,寻找着不见了的启,向小学奔跑。

「…………」

那所步行约十分钟到达的小学,很快就出现在一路奔跑气喘吁吁的惠的面前。初出的晨曦穿不透阴云,蓝靛靛的天空之下,没有一丝灯火的小学校舍就只有周遭被路灯照亮,仿佛一座巨大的墓碑耸立在住宅区内。

惠终于抵达了启就读的小学,但那里自然是冷冷清清。

校园里鸦雀无声。气喘吁吁的惠隔着围网向漆黑的校园中窥视,寄希望于有人在里面,想试着进去瞧瞧,沿外围绕着走向正门。

——启,你在哪里?

同时,她心里如祈祷般念着,问着。

她寻找着启,至于启为什么消失的问题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是启不见了,其他的都不考虑。

大门进入视野。路灯灯光中的巨大铁栅栏门出现了。

目光所及之处依然不见人影。但她先且走到大门前,向门中窥探,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但是

一片死寂。

不论大门还是里头的校园,都鸦雀无声。

哪里都是空无一人。当然,也没有启的身影。

「…………!」

惠焦躁不已。她怀着莫名的确信来到了这里。没有道理可循。她并不是凭借着什么母亲的本能,或者超越真理的爱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到这里,而是被更为阴暗的,类似于恐惧与负罪感的另一种感情所驱策的结果。

当接到那个陌生男孩的电话时,她的意识条件反射地做出了否定,原本决定当做没接到过那个电话,但唯有一点千真万确。

惠——

差点就把启给忘了。

自己不惜抛弃过去的生活去斗争,去保护自己唯一的孩子,爱他胜过了自己的生命。可是,自己居然把他给忘了。那不可能是睡糊涂了。直到那通电话里提到启的名字,也就是直到被来电吵醒,接通电话后听到名字之前,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把启彻彻底底忘得一干二净。

启的名字,他的人,包括自己身为母亲的事实,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尽管当初条件反射地予以否认,可是被紧迫的时间穷追猛赶,在罪恶感中不断回味,最终不得不承认,这是极端不正常的情况。

不是忘事那么简单,而是更为异常,更加致命的某种情况。

直至那一刻,孩子的存在竟从自己的意识中彻底缺失了。这个情况令人后怕至极。

「…………!!」

我的孩子要被夺走了,包括他的存在和记忆。

肯定发生了不寻常的情况。

所以,惠相信那通电话里少年说的话。因为,就是那个少年说的话让自己想起了启。所以她相信启就在这里,尽管现在看不见,但肯定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另外,惠的直觉也肯定,启就在这里。

没有什么道理,惠仅仅顺应着直觉,如祈祷般在校门前大喊。

「启!你在吗!?回答我!!」

启在那里?让我见启!把启还来!!

对不起!差点忘了你,对不起!所以快回来吧!不要从我身边消失!

惠的心中也在大喊。嘴上,心里,都发出呐喊。

「启————!」

她呐喊。眼里浮出泪花。

就在此时。

——————妈妈。

感觉不知从哪儿听到了启的声音。

惠诧异地张大双眼,猛然转身,向空无一物的空间伸出手去————

 †

抬头望着赤红的天空,瘫坐在白色的道路上。

就在调色刀的刀尖正要扎向喉咙的那一瞬间,启感觉自己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

「!!」

就在这个,根本不可能存在人声音的虚无世界里。

启————!!

是母亲的声音。启诧异地张大双眼,刀尖停了下来。当他下意识循着声音正要转过身去的时候。

他的脖子被一只手碰到了。

一只,不属于人类的手。

「!?」

启大吃一惊。但紧接着,他的后领被用力抓住,就那样被重重向后一拽。

启被拽倒在地,顿时天旋地转。接着那一刻,他感到一股似是强烈眩晕的感觉。这个感觉就和来到『放学后』那一刻所感到的感觉十分相似。这个被抓住后领向后拽倒的感觉,与过去在屋顶上险些被『红衣男孩』害得掉下屋顶,最后被菊救下来时非常相似。

然后——

回过神来之时,天空一片漆黑,眼前是亡灵的圆阵。

启愣住了。他的眼前,一排亡灵手拉着手背对着他,像锁链,像屏障一样挡在瘫坐在的地面前。

「什么……!?」

启对这个情况感到混乱。最为深刻的,是这一幕给他带来的异样感。

这毫无疑问就是『学校童子』的亡灵圆阵。但是,他从未见过圆阵背对自己的情况,最关键的是,大门和学校位于圆阵的另一边,这个情况显然不同寻常,令人匪夷所思。

启现在,在亡灵圆阵的外面。

他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会弄成这种情况。

茫然中,他又有一个发现,而且那是远比自身现状更为重大,绝不能忽视的情况。

菊,加入到了亡灵圆阵之中。

就在校门正前方,最新的人所加入的位置上,菊背对着启站在那里,和身旁两侧的孩子拉着手,组成了圆阵的一部分。

「…………!」

启哑口无言,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

这一幕绝对不容忽视。那里本来是启要代替惺去的地方。

于是,他完全发觉现在发生的情况。菊代替了自己,做了自己打算替惺去做的事。

「喂……」

启颤抖着呼喊过去。

亡灵没有回答。面前的死者不通人言。跻身其中的菊没做任何回应。

「你……!」

我又没求你,又没让你做到这这一步……这些话没说出口。启两手撑在地上,身子瘫软,望着菊的背影,把几欲破口而出的失望和怒骂憋住一般沉默了一阵,之后硬是什么都没说。

取而代之,他这样说道

「谢谢你……救了我」

这话言不由衷,但还是说了出来。

启感觉背对着自己的菊轻轻一笑,但知道这一定是错觉。

这时启的背后,从黑暗的另一头传来了遥远的声音。

回答我!!启————!

那是母亲的声音。启挪动相关了铅一样的双脚,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亡灵与学校,摇摇晃晃地循声向黑暗中迈去。

…………………………

 †

「启!!」

回过神来,启手被抓住,已经从黑暗中被拉了出去。

他听到呼喊自己的名字,紧接着是一瞬间的强烈眩晕。然后,模糊的视野渐渐变得清晰,只见眼前是旭日初升的云天之下,自己在学校的大门前,被妈妈抓着手紧紧抱住。

「咦……」

「启!!太好了……!!」

妈妈盯着启的脸,向启呼喊,流着泪紧紧把启抱在怀中。

在疲劳、打击还有眩晕多重作用下基本陷入失神状态的启,就这样被妈妈抱住好一会儿都没能理清状况,在妈妈的怀抱中眼看着泪花往外冒。

「呜……呜啊啊……!」

启,哭了。他本来没想哭的,但泪水和呜咽却止不住。

明明早在几年之前就已经决定,不会再在妈妈面前哭的。

启被妈妈紧紧抱在怀里,哭啊,哭啊,怎么都停不下来,一直嚎啕大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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