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3)
这次跟之前不一样,那湿漉漉的红布没有消失,但妈妈却看也不去看它,而且碰到好多次也没有察觉到的样子。
啪嗒、啪嗒……红色的液滴落在桌子上,形成红色的水洼扩散开来。但是,妈妈看也不看。
「情况就是这样……能好好完成吗?」
「嗯」
妈妈以严肃的表情耐心讲解工作中的注意事项,她的右半张脸已经被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红布埋在里面。
如此一来,真绚便明白红布是幻觉。
她觉得那景象有些滑稽,但不形于色,以严肃认真的表情,就像个老老实实的点头娃娃一样回复妈妈。
………………
「可以提个问题吗?那个垂着的红布是什么东西?」
第六轮『放学后委员活动』。
真绚在其他人离开之后不动声色地一个人留了下来,向『太郎同学』问道。
「我哪儿知道。你又没提交『日志』,我不知道任何具体细节」
『太郎同学』把头转过来一半,侧眼看着真绚,不满地答道。
「就算交『日志』,到最后还是完全搞不明白都是正常情况,我又凭什么知道」
「是吗」
真绚也只是试着问问,现在话也说完了,便准备离开『打不开的房间』。启离开之后,惺一直不放心地看着启离去的背影,惺听到刚才的对话,露出发愁的表情转过身来,以调解的态度对『太郎同学』说道
「老师,见上同学难得向我们提问……」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太郎同学』哼了一声又把身子和目光转了回去,只露出满是白发的后脑。惺不介意他明确的拒绝态度,又叮嘱了一声
「不要这么说。就算只是联想到的也行,就没有什么头绪吗?」
「……那种东西知道了也派不上用场,没意义」
『太郎同学』断然拒绝。
「当然有意义啊,比方说满足好奇心」
「是啊,你肯定是!」
听到惺的反驳,『太郎同学』一副厌烦的一样,粗声粗气地说道。
「但是老师,『无名不思议』除了能作为满足求知欲的契机,还真就没有任何价值吧」
「这我承认!但你没把我辛苦的价值算进去吧!」
尽管『太郎同学』发出抗议,但抗议被惺厚厚的脸皮挡住,没有达到效果。『太郎同学』轻轻沉吟了一会儿,但见惺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最后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
「……联想到的,就是『吊物系〈さがりものの怪〉』了呢」
然后这样说道。
「吊物系?那是什么?」
「不过,『只是某种东西吊着』这种怪物或是妖怪,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存在了,而且不知为何全国流行」
『太郎同学』回答惺的提问。这个时候,惺用手势示意让真绚留下来,于是真绚也停下脚步姑且听听说法。
「什么啊那是」
「我想想。在山里或者走夜路的时候,遇到树上吊着马的头、马的脚、火、药罐、袋子之类的」
『太郎同学』进行解说。他轻轻抬头看向上方,用自来水笔在那一带的半空中勾勒,表现出树上吊着东西的形态、
惺一副完全想不通的样子,说
「呃……药罐?」
「是啊。药罐,还有袋子,那种东西从树上吊着。真的就这」
『太郎同学』直白地答道。惺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但亲眼见过『红斗篷』的真绚完全接受了他的解说。
惺问
「那东西,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什么的我哪儿知道,可能根本没有意义。总之就是那样的东西」
提问完全没被当回事。
「总之存在着那样的妖怪。马的叫『吊怪』,茶罐的叫『吊罐』,袋子的叫『吊茶袋』。虽然有的除了吓人没有其他危害,但也有看到就会生病,最糟糕会死的要命玩意」
「原来如此……」
惺姑且点点头。
「记得见上同学的『红斗篷』也只是吊着的吧」
惺说着,看向真绚。
「是吧?」
「……算是吧」
被这样问到,真绚怀着有些复杂的心情承认。
「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提心吊胆,但毕竟有可能是让人生病的东西,所以千万不要大意」
「……」
心中想到的事情被精确地指了出来,真绚脸色沉了几分。
这个时候,『太郎同学』故意恶心真绚。
「跟『红斗篷』最最近的就是『吊茶袋』,是让人生病的玩意呢」
「老师……」
惺叹了口气。
真绚说
「总之我知道,给怪物起名的那些人没什么品位。『吊茶袋』『红斗篷』,都是只看外观起的外号,根本属于小学低年级的水准」
这话讲得几乎指名道姓。被骂的『太郎同学』像是表达「这有什么问题吗」一样,说
「浅显易懂不好吗」
「什么『红斗篷』,根本就不是斗篷」
「……」
「那就是一块红布,跟怪谈『红斗篷』完全不一样。我觉得就跟一年级男生瞎起难听外号没什么两样」
「不,那是……」
但结果没有反驳过去。尽管事实上成了死磕『太郎同学』,但真绚这基本上是头一次这样说别人。
对真绚来说,跟人起冲突是禁忌。
她不想和妈妈发生冲突,也不想跟其他人起冲突。虽然即便她不想,冲突依然会自己发生。
然而,她并不清楚自己心中出于何种动机,竟想把话说到那种地步。
真绚看着哑口无言的『太郎同学』和愉快的惺,站在那儿疑惑不已。
「……」
「以外表来起外号,确实是小孩子做的事呢」
惺笑着对『太郎同学』说道
「老师,你被人说了呢」
「你好烦啊」
『太郎同学』哼了一声,开始闹情绪。惺看着他那样子,又笑了一次,然后重新面对真绚。
「话又说回来,见上同学真是又聪明又冷静,让我大吃一惊。直到在『放学后』和你好好谈话之前,完全没有给过我那种印象」
然后他夸奖了真绚。
聪明?真的吗?头一次被人这么说。想来,因为妈妈总是教导「注意不要表现得嚣张」,平时很多事情都只在脑子里想,没想过一五一十讲出来,而且从来都没想到会被夸奖聪明。
这样的夸奖很新鲜,但同样仅仅只是停留在真绚的表面。
聪明,冷静,印象——到头来,惺说的话肯定也跟其他人没什么太大区别。包括聪明,包括冷静,这些迄今为止没有表现过的东西,也同样全都只是表象。既然这样,根本不用在乎。
只要不对自己构成直接危害,只要妈妈不去在意,真绚根本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
到头来,夸奖也跟外号没什么太大区别。
然而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去反驳呢?
真绚想了许久,但还是想不明白。之后谈话结束,她离开『打不开的房间』,站在『红斗篷』跟前时,她意识到了。
啊,因为说的不是自己,所以才想去反驳。
对于针对自己的评价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然而却为什么故意想跟『太郎同学』死磕到底,又为什么一直对『太郎同学』心存反感呢?是因为无法接受『红斗篷』这个命名而感到膈应。
†
这一天,红布没有任何变化。
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但因为听了那番让人不安的话,总感觉它比之前看上去更加让人不舒服了。
5
早晨,在客厅。
看到的瞬间,强烈的恶寒侵袭而来,全身汗毛根根倒竖。
「………………!?」
发生变化了。
吊在客厅镇中央的红布变成了红袋子。
真绚从『放学后』一切正常地醒来后,将一切『放学后』的证据藏了起来,做好最基本的穿衣打理。然后,当她走进客厅的那一瞬间,便看到天花板上吊着红袋子。不过,那个袋子跟之前的红布不是不同的东西。本来布只有四个角被绑在一处,边缘无力地耷拉着,而现在所有边都绑在一起,形成袋状。
袋子,湿淋淋。
湿淋淋的红袋子瘪瘪地挂在这里,红色液滴从袋子末端滴出来,啪嗒啪嗒落在桌子上。
真绚张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但勉强忍住没喊出声。
她绝不能喊出声来。因为妈妈和爸爸都在客厅。
「真绚,早上好。睡得好吗?」
妈妈一大早便精神饱满地问候道。爸爸只朝真绚看了一眼。
二人待在正中央挂着巨大红袋子的客厅里,却好像完全没有发现异常,正常度过清晨时光。
妈妈在忙碌地打理自己以及为工作做准备。难得在家的父亲交替同时看着商务新闻和经济报刊。一个是将女儿打造成模特的经纪人,一个是年轻有为的企业社长,夫妻的清晨时光羡煞旁人。红袋子吊在这幕光鲜景色的正中央,红色的液滴啪嗒、啪嗒,落在爸爸正在看的报纸上。
「早、早上好……」
面对此情此景,真绚愣了片刻,但立刻又装作平静,回以问候。
妈妈突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真绚——是不是被妈妈察觉到了什么?真绚内心开始动摇,但妈妈在真绚目光的高度拍了两下手。
「喂,表情太灰暗了!阳光一些!」
她敦促道。
「你今天也很开爱,拿出自信!亲爱的,你也夸两句啊!」
「嗯,今天也非常可爱」
「真是的!太敷衍了吧!亲爱的是真的不懂啊!」
妈妈不满意爸爸的夸奖方式,抱怨起来。爸爸当妈妈不在,和真绚独处的时候会夸得更靠谱些,但和妈妈也一起的时候却像是抵触到了内心的执着,会故意夸得很敷衍。
「亲爱的你真是……啊,真绚,今天也麻烦你自己去弄早饭」
「嗯」
「注意别受伤」
「嗯」
妈妈还在向爸爸不停抱怨,捡着空又向真绚嘱咐。真绚就跟平时一样,走向与客厅相连的厨房。
妈妈不愿真绚受伤——更准确地说,是不愿模特的肌肤受到伤害,所以从未让真绚拿过菜刀之类尖锐的东西。她从袋子里取出妈妈特别喜欢的,不抹黄油也好吃的主食面包放进烤面包机,然后从洗碗机里取出大号杯子,从冰箱取出蔬菜汁,倒上一满杯。
真绚的早餐基本总是就这些。
她就那样站在厨房里,等待面包考好。
「亲爱的,你要更加认真地看着真绚」
「我知道啦」
厨房台面因为使用频率不高,保持着干净。隔着台面能看到客厅。客厅里,爸爸和妈妈正在交谈。
「毕竟是你搭配出来的,当然无懈可击」
「你真是的,动不动就爱用这种方式随随便便结束话题……」
双方都在桌上探着身子,妈妈把新闻报刊放到一边,爸爸一边伸手把报纸拿回来一边讲道。
就在他们脑袋旁边,那个袋子晃啊,晃啊。
滴落的红色液滴已经在桌上形成一摊血泊。他们把手撑在血泊里,把头紧紧贴向袋子,以手和脸都鲜血淋漓的模样进行着日常对话。
啪嗒、啪嗒
红色的水滴啊,滴啊。
从袋子上,从桌上,从二人手上,头发上,顺着脸滑下去从下巴上——红色的液滴啪嗒、啪嗒,滴个不停。
把那两个人,地板,桌子,还有沙发,逐渐染成鲜红。
然后,染红墙壁,染红整个客厅。血液被甩得四溅飞撒,妈妈和爸爸在血中叽叽咕咕继续说话。
他们对客厅里的东西,对客厅里状况毫无察觉。
对自己是怎样的状态也毫无察觉。
他们看不到。看不到袋子在那里,看不到袋子在滴血。
他们看不到。看不到吊着袋子的客厅,看不到客厅里已经到处是血,看不到对这一切浑然不觉还在交谈的自己。
「…………」
在血淋淋的房间里,浑身浴血的爸爸妈妈已经没有再看真绚,只顾自己交谈。真绚看到他们那副模样,感到自己稍一松懈表情便会抽搐,手也快要颤抖起来,静静地强忍下来。
一大早——『委员活动』刚结束的一大早就突然在无处可逃的状况下目睹这一幕,真绚不可能控制住内心的动摇。眼前的异常以及突然的变化,与昨夜得知的不祥信息交融在一起,超出真绚那虽然小但本来应该十分坚固的心脏的容量,快满溢而出。
面对由自己父母在眼前上演的,血腥怪异一幕。
看着到今天早上形态突然变化的,『红斗篷』的模样。
在真绚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昨晚关于『吊物系』的解说。
那是不祥的怪异现象,据说看到就会生病。吊在客厅里的『红斗篷』明显近似那东西的形象。
它所招来的,将是疾病,甚至死亡。
它冒着血。象征着不洁、危害与死亡的,色彩浓重的红色血液,湿淋淋,黏糊糊地落在父母身上,糊满视野。
「……………………」
面对那像是噩梦又像是幻觉的情景,承受着源源不断往上涌的不祥预感,真绚控制在随时可能控住不住的状态,等下去。
她等待着。等待着面包烤好,等待着父母把话讲完,等待着结果,是这个幻觉先结束,还是自己的神智先耗尽。她按捺住自己动辄就要过呼吸的敏感反应,并专心保持着微笑,在仿佛世界的一切快要远去的感觉之中,静静地,老老实实,一动不动一直等下去。
…………………………
………………………………………………
†
『红袋子』——与招来疫病的怪异极为相似的那东西出现在家中,真绚担心着是不是真的会生病或者发生什么不幸,在惴惴不安中度过这个周末。但周六过去,周日过去,妈妈爸爸以及她自己都没有生病的迹象,更没有死。
星期一。即便到了工作日,『红袋子』仍继续留在家中的客厅里。就这样一周过去,到了周五,家里还是没有任何人得病,没有死,没有遭遇意外等不幸。
人是善于习惯的物种。
尽管不可能完全心态平静,但会习惯。既然担心的情况没有实际发生,就算那么放任袋子吊在客厅里,任凭袋子滴血,只要真绚当做没看到就完全不影响生活。
所以真绚选择了无视。无视吊在客厅里的『红袋子』。
无视妈妈爸爸面前吊着那样的东西却毫无意识一切如常的反应。
无视他们头上淋着血毫无察觉的模样。
真绚选择了无视。选择对只有自己看得见的东西视而不见。
在就像漏雨一样滴血的屋子里,看着妈妈浑身是血却还在笑的异样模样,真绚把因此而生的感情驱离自己的意识。她早已学会故作镇定。尽管免不了要减少呆在客厅里的时间,但她本来在家里多数时候就是待在自己房间,何况工作日要上学,待在家里的时间本来就不长,所以也不至于引起妈妈怀疑。
妈妈什么都没发现。
真绚只要掩饰情感,摆出笑容,妈妈就会被蒙骗过去,不会发觉。
妈妈不会发现真绚心里藏着事情,不会发现真绚内心怀着不安。像这样装作完全没事的样子,妈妈看到真绚戴上面具之后,反倒会从那厚厚的面具之上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根本不属于真绚想法,认为真绚对接下来工作干劲十足,认为真绚很喜欢这次的工作。
大家都会从单调的面具之上,自顾自地看到真绚的内在。
自顾自地看到,根本不存在的,真绚的内在。
包括朋友们,包括妈妈,大家全都是。
这对真绚来说是本就是理所当然。然而——这又为什么呢。真绚和『红袋子』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的现在,却开始对那本来理所当然的事情感到痛苦。
人就看外表。
这理所当然的事情,却让人莫名难受。
不光是妈妈,还有朋友说出的话。朋友,老师,然后还包括伊露玛说的话。大家把自己从真绚身上看到的“内在”告诉真绚,让真绚感到非常难受、痛苦。
好奇怪。
为什么。
明明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
她心想。这该不会就是……
『红袋子』招来的病吧?
†
第七轮『放学后委员活动』。
变成袋子的『红斗篷』吊在厕所隔间里。
『红斗篷』看上去明明那么的不祥,明明在家中客厅里弄出如同地狱的场面,但当真绚在『放学后』昏暗的教学楼内,在孤零零亮着光的厕所里,面对在那隔间里静静吊着的那东西时,却说不出为什么,总之有种内心特别平静,就像是此前充满心脏的难受感觉都脱落下来的感觉,在孤独之中面对『红斗篷』,一直,一直,一直,心如止水地盯着它的模样。
6
第八轮『放学后委员活动』。
想来,这个『红斗篷』从来就没符合过那个名字。
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斗篷,就一块布,然后现在又成了袋子。不过它就因为特征有几分符合,样子去有几分相似,被人家光凭道听途说来的感觉起了那个名字。
就因为这理所当然。
只把它前后调转一下,就跟自己根本没有差别。
可是,
然而,
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如此膈应呢?
†
第九次。
这一天,启『无名不思议』的绘画完成了。
「原来是『二重身』啊。看到另一个自己就会死的『二重身』」
『太郎同学』表现得钦佩不已,他的感想回荡整个『打不开的房间』。
启的画本来一直迟迟没有完成。因此,尽管最开始看到没画完的那幅画时大家很吃惊,但后来渐渐丧失了兴趣。启的画现在完成了再一看,确确实实足以让所有快要失望的人震惊不已。
「…………!」
明明不是照片,但认识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上面的背景画的是学校的屋顶。
防护网画得细致入微,混凝土地面的质感也体现得淋漓尽致,连凹凹凸凸的纹理都否能分辨。
可是靠近仔细看会发现,那些事物并非像照片那样照搬一切描绘上去,而是通过安排省略与精细的层次变化表现出了那种感觉。它看上去像是照片,同时又明显是透过启的观点,在启的技术之下诞生出来的东西。那完完全全,就是启眼中世界的摹本。
这幅画太精湛了,风景中甚至载着阴暗的情愫。但最值得着墨一讲的,是仿佛要把那精细的风景吞噬殆尽一般,从构图的深处向跟前逼近而来的,幽深的黑暗。
那幽深黑暗在描绘在纸上虽是平面,当中却仿佛无底洞。没学过绘画的真绚等人也看得出当中的深厚功力,甚至想象不出来那是使用怎样的颜料,通过怎样的技法描绘出来的。
然后是——站在那种景色和黑暗前面的,鲜红色的少年的身影。
那个少年,『红衣男孩』用匕首刺进自己的喉咙,伤口流出的血把他的衣服还有肌肤染得鲜红。
那吸了血的布,那染血的肌肤,仿佛看着画面就能感受到它的触感,闻到它的气味。然后是使用那些所表现的,『红衣男孩』的慑人表情,以及脸上像是开着窟窿的空洞双眼,这些同样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二森启本人。
「原来如此啊」
「………………」
面对这幅无与伦比的画作,所有人无话可说。
那幅仅仅画在纸上的画,向每双看着它的眼睛,强烈地释放着慑人的压倒性气势、气息和存在感。
那正是,『无名不思议』的气息。
这幅画简直随颜料一起将不存在于这世上之物的气息摹写在了纸上。
画中明显注入了『信息』。
这都不能称作『记录』,还有什么能称作『记录』。
『太郎同学』也为此背书,说道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让『无名不思议』沉寂啊……」
「………………」
看着那样的画,看着启,真绚深深体会到跟自己一样是小学生的启画出了这幅了不起的画,深深体会到他已独自捷足先登,摆脱了让在场所有人烦恼害怕的异常事态,摆脱了『无名不思议』。
成就这一壮举的启是特别人。
大家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他。
真绚也注视着他。
她看着启和画,张大双眼,紧紧抿着嘴的样子,看上去好像怀着嫉妒与羡慕,就跟其他孩子一样。可是,此时真绚心中的却不是那些。
她已经弄明白了。
真绚眼里注视着启和画,却又没在看他们。她看着的,是存在于那边的一个事实。
周围的对话变得遥远,她处于自己仿佛从时间中被分离出来的感觉之中。
突然,她被拖进真相的海底,到达了海底的深渊,深处那思考与感觉的极地。
「………………」
终于意识到了。
意识到那个『红斗篷』到底是什么了。
意识到为什么会对出现在家中客厅的『红斗篷』感到不愉快和焦躁,又为什么在『放学后』看着那东西却反而开始有种就像待在自己房间里的奇妙平静感了。
意识到,为什么对那东西的命名莫名反感了。
意识到,那股突然开始缠上自己的,不明不白的难受感觉到底是什么了。
意识到,自己一直当成天经地义接受的『人就看外表』的道理,为什么突然让自己感到痛苦了。
然后还意识到,这一切其实都联系在一起。
意识到,那个『红斗篷』——就是自己。
看到启将『红衣男孩』当做自己画出来的那幅画,在那一刻,所有的一切在真绚的脑子里联系了起来。
那东西,就是自己自身。
毫无内在的布,空荡荡的袋子。那就是自己。有谁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会害怕呢。
所以,真绚看到『红斗篷』从未感到过害怕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就是自己。还有,在家中客厅里看到『红斗篷』时所感到的恐惧,并不是对『红斗篷』本身产生的恐惧。
那恐惧来自于明明和流着血的那东西在一起却没有一丝察觉,照常生活着的妈妈和爸爸的模样。
真绚所感到的恐惧,其实是对和流着看不见的血的那东西共处一室的爸爸妈妈明明距离都近到被那血从上淋下来却根本看不见还正常生活谈笑自若的模样所感到的厌恶与绝望。
那袋子,就是自己。
流着看不见的血,没有内在,空荡荡的袋子。
连家人都注意不到的,流血的袋子。
那也就是——不被察觉到的,流血的,自己。
我。
我……
终于意识到了。身为一个空荡荡的人偶原来很痛苦。
其实从来都是这样。
只是从来不肯自己去正视,只是从来没有察觉到罢了,其实自己心中的袋子一直在啪嗒啪嗒流着血。
因为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在妈妈身边了,所以没能察觉到。
因为一直照妈妈的意思去做,照妈妈的意思去表现,只跟妈妈中意的孩子交际,时时刻刻都离不开心中妈妈的视线范围,所以没能察觉到。
只有自己的外侧让人看到,其实很痛苦。
就只是通过不断抛弃自己的内在,不断抛弃原本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内心的东西来去适应……这样的生活方式,其实非常痛苦。
真绚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
因为来到了这个『放学后』,终于意识到了。
因为来到了妈妈目光绝对触及不着的这个地方,而且在那种地方和妈妈一定不认可过深来往的小孩子们交谈了。
离开了妈妈的自己。
能容忍,而且已经容忍自己那么做的地方。
本应不可能的事情成真了。所以她发觉到了,所以她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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