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未来所思之今日

青白色的月光洒向大地。

铎洱达尔城都西北近郊的城镇正沉浸于黑暗之中,睡得很深。

除了偶尔能听到的狗的远吠,这里没有任何其他声音,充满了寂静。

但是,在月光照耀下的远离街道的一处草丛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蠢动。

它的动作非常缓慢,粗看之下谁也不会注意到它。

然而那个新芽正吸收着月光带上了魔力,一点一点地开始成长。

她仰卧着,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站在她身旁,温柔的微笑中却孕育着某种扭曲,正俯视着她。

男人嘟囔了一些话,拿起了手中的东西。在从天窗照进来的月光反射下,能看到那是一把锋利的短剑。看到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把凶器朝自己的肚子挥下,她发出了尖叫声。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奥蕾莉亚在尖叫声中醒了过来。

这里是宅邸中她自己的房间。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她一个。当然她也没有受伤。

这个梦境过于真实,她抱紧了自己颤抖的身体,汗水浸透全身。

「是……梦……幸好醒过来了……」

这时,突然有人敲响了房门。原本激烈的心跳突然就要停止了。

「奥蕾莉亚,怎么了?」

进来的人是特拉维斯。少女看到他的脸,总算感到现实的真实感,松了口气。

「梦……我做了个被刺的梦……那个人的……」

「你看到那个女人的过去了?」

特拉维斯咂舌。

少女拥有过去视的异能,虽然这个异能平时被他封印,但偶尔遇上拥有强烈意识的人时,对方的意识可能穿过封印。这种人通常是强力的魔法士,缇娜夏这类人正是其中最为特殊的。就在他稍微没关注的时候,她们两人就相遇了,这只能说是不幸的事故吧。

「我帮你去掉这个记忆吧,那个女人的过去可不太好。」

特拉维斯这么说道,靠近了寝床。他把手放在少女的额头上,她困惑地闭上了眼睛。他看了看少女的脸。

——娇小的洁白脸庞。

她的生命是如此脆弱,只要他有想法,就可以瞬间将她一丝不留地抹去。

特拉维斯小心翼翼地干涉少女的记忆,凝望着她尚未长成的容貌。

如果现在杀了她——她一定会永远留在他的记忆中,并用这份丧感失苛责他的内心。

她就是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脆弱的身躯中承载着闪耀的意志。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此执着于她。她边颤抖着边自己站起来的模样,已经在不知何时深深俘虏了他。

她直到最后的最后也不会自己放弃自己。明明是如此弱小的生物,但又比什么都强大。

所以如果有必要,无论付出多大的牺牲,他都想要守护她。每当她呼唤自己的名字时,他就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改变。

特拉维斯轻声呼喊着少女的名字。她抬起了头。

「怎么了?」

「我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我会留下护卫,你好好做个乖孩子。」

「你要去哪里?」

「去个好地方。很快就回来。」

「那是什么?你不会去作恶吧。」

「不会的,相信我。」

「不行。」

听到少女的即刻回答,特拉维斯像往常一样露出了不快的表情。但马上他的表情就变成了很少见的认真模样。

「如果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来探听我的事,你说我喜欢那个女人就行了。」

「那个女人是……铎洱达尔的女王陛下?」

「对,还有你绝对不能离开宅邸。」

「嗯,嗯。」

奥蕾莉亚被他气势所摄,点了点头,少女的眼神流露出了不安的情绪。特拉维斯为了让她安心而笑了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明白了就睡吧,不然会有黑眼圈的。」

「我不要黑眼圈。」

奥蕾莉亚躺下后仰视着男人。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有些暗淡。

「你会回来吧?」

「当然了,很快就回来。」

——他在重要的地方从没撒过谎。

所以奥蕾莉亚这次也相信了他的话。

少女闭上眼后便陷入了无梦的睡眠之中。

当她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宅邸中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早上起来,缇娜夏半梦半醒地躺进了浴池,一小时后总算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开始流动起来。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裸身,以及绽放于胸口的那个鲜艳的纹章,她自嘲地笑了笑。

「幸好是可以遮住的地方……这也太花哨了。」

「原本就是用来炫耀的东西,没办法了。基本就和签了名一样。」

听到主人的叹息,背后的莉莉娅回应了她。她把衣服交给缇娜夏。

「看来最好别穿太薄的衣服呢,可能会透出来。」

「太危险了,在消失之前最好别去法尔萨斯。」

「要是被阿卡西亚的剑士知道了的话,可能会被剥一层皮呢。」

「别再说这种不能一笑了之的玩笑了好吗……」

剥皮还是不太可能吧……但恐怕会让他气得想要这么做。毕竟奥斯卡已经讨厌特拉维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所以最要紧的还是不能让他知道。

缇娜夏穿上了一直覆盖到脖子的黑色魔法服。

「这要多久才能解决啊。」

「不知道……就看特拉维斯大人了。」

「完全没法预测。」

缇娜夏仰望天花板。然而这天的午后她便迎来了第一次袭击。

正在政务室工作的女王忽然抬起了头。

有什么东西接触到了城堡上空的结界,坐在角落里的米拉向她看去。

「来了。」

「应该是。」

缇娜夏站起身,同时一个男人转移到了房间中央。没有指定转移坐标却能强行转移,他应该是个上位魔族。

身材纤细的男人直视着缇娜夏,准确来说是看向她胸前的纹章。男人有一头鲜艳的青紫色头发,他的脸上露出了看着卑微东西的残酷笑容。

「你就是那位现在的玩偶?」

「……嘛,的确是被他戏弄了几次。你有什么事?」

「我的主人觉得你身上的纹章太过碍眼。你们的生命本就如此虚幻,什么时候结束都不奇怪哦?」

「我也有一半同意你们的意见。但是——」

缇娜夏笑着张开双手。

与瞬间编织而成的构成相呼应,隐藏在房间里的巨大构成浮现出来。地板上出现了银色丝线组成的魔法阵,力量以这个男人为中心显现。

此刻男人才发现这个房间是一个准备周全的陷阱。

女王嫣然微笑着,伸出右手。

「——不是现在。」

她打了个响指,力量随之涌动。

男人没来得及发出惊叫,便被撕碎了。红黑色的血肉和黑雾般的残渣飞散在房间里,撞上了精灵张开的结界后落在了地板上。

「真是无聊。」

米拉笑着挥了挥手,残渣连同结界一起消失了。女王重新坐下,苦笑着。

「如果只有这种敌人的话,随他来多少吧。」

「我觉得这只是浪费时间。」

不管对手是人还是魔族,缇娜夏原本就认为魔法战的胜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两边的策略。只要知道对手是上位魔族的话,迎击他们也不会有多困难。

重新布置着房间里的构成,她心里也不由冒出不吉利的想法「那个特拉维斯拜托我的事,真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吗?」

「达遖被消灭了……」

虽然平淡的声音中听不出她的感情,但对于平时便熟识她的人来说,这句话听起来却有些呆然。站在她周围的人们身体不由一僵。

坐在宝座上的女人美得就像一幅画,但却比能画出来的东西显得更加非现实一些。

白金色的微卷长发一路拖到地上。浅蓝色的双眸散发出如同清澈大海般的光辉。

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女人,其实际年龄已经超过千岁,是存在于魔族顶点中的一人。

她用手撑着脸颊,向跪在她身边最近处的一个男人问到。

「这次的玩偶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以人类而言好像是个强大的魔法士。但是……她还役使着十二名我族。」

他战战兢兢说出的话语让女人皱起了眉毛,她的嘴唇露出了嘲笑的神色。

「十二个?被虫子使唤的人跟废物没什么两样。丢人现眼。顺便把那群家伙也埋葬了吧。」

「——嘛,在那之前,先让我把你给埋葬了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为之骚动起来。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大厅的入口处。一位银发男子站在那里,美丽的容貌中浮现出侮蔑的笑容。

女人的表情中混杂着惊讶与开心,她站起身。

「特拉维斯……你来了?」

「能让我到这种地方来的,也就只有你了。」

听到男人的话,女人微笑着迈出脚步。然而他用鼻子发出笑声,阻止了她。

「真希望你可以别再缠着我了。费徳菈,我和你的往来也到此为止——给我粉碎吧。」

残忍的宣言。

女人的脸僵住了。

瞬间后,强大的力量撕裂了大厅。

隐约可以听见婴儿的哭声,奥斯卡注意到这一点,翘起了嘴角。

被遗弃给他的婴儿是个男孩,为了方便起见,名字上就先称其为伊恩。

典礼后已经过去两天,但至今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情报,也没有自称其父母的人出现。因此,现他仍在城堡里,由女官们轮流照顾。

拉扎尔正在整理文件,他看着王的表情问道。

「最终还是找不到父母怎么办?」

「就留在城里抚养吧。可以给他找个养父母。」

拉扎尔松了口气点头。奥斯卡却瞪了瞪青梅竹马的脸。

「比起这个,关于让缇娜夏生气的事,我正在考虑要怎么让你负起责任。」

「我,我说的不都是事实吗?」

「就算是事实,也是多余的。你大概能忍受被倒吊起来几个小时?」

「一个小时也受不了!」

拉扎尔全力摇头。奥斯卡半睁着眼看着惊慌失措的发小,随后还是把视线转回了文件。拉扎尔再次垂下了头。

「话虽如此……我也没想到她会真的不高兴。」

「你也知道她嫉妒心很重吧。没有弄坏窗户已经算是好的了。不对,是不是干脆让她破坏一些窗户会更有利于心情恢复?下次准备一些专门用来打碎的窗户吧。」

「那会让她更加生气哦。不过,我感觉她在我失言的时候还没有特别在意……」

「你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啊。」

诙谐地回了句,奥斯卡也回想起当时的事。

确实,在他提起这件事前,缇娜夏看起来完全没有在意它。或许她虽然很在意,但没有把它表现出来。

而且她说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时,又是在他提到这件事之前。

——总觉得有什么问题,有点奇怪。

奥斯卡皱起了眉头。

「嘛,下次见到时再问吧。」

他这么说完,就拿起下一份文件。拉扎尔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婴儿的声音不知何时来到了近处。应该是女官们边哄她便走着吧。

虽然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但奥斯卡并没有再做确认,便回到了工作中。

初次与他相遇时,奥蕾莉亚满身泥水。

那是一个下雨天。她现在也会偶尔梦起。

双亲去世时,她只有十岁。但是自己被爱的记忆却必须追溯到更久以前。

大概是五岁的时候吧,她曾经这样对母亲说过。

「母亲,您昨天被祖父大人打了吗?」

她永远忘不了那时母亲的表情,她的表情从哑然慢慢地变成了恐惧,令年幼的她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这种情况重复发生多次后,奥蕾莉亚终于明白「不能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全都说出口。」,但这时双亲都已经不再看向她了。

孩提时代的她经常被一个人留在家里,父母也几乎不会回来。偶尔见面时,她也只会被当做像空气一样的东西来对待。

尽管如此,他们死时她还是流泪了。她真的很悲伤。就算他们没有给予自己爱情,她还是爱着两人。

——葬礼的第二天是个雨天。

她一个人走进庭院,在广阔庭院角落里的树影下独自哭泣。她讨厌在家里时感受到的佣人们怜悯的目光。

哭了一阵身体也有点发冷,奥蕾莉亚想要回到房子里站起了身……却因泥泞绊倒摔了一跤。她咬紧牙齿,双手撑在泥水中。

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在哭?浑身是泥嘛,你自己站不起来吗?」

他的声音像是在戏耍她。这是个陌生的声音。

她抬起了头。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美丽男子。

比她更亮的银色头发完全没有被雨淋到。大概是因为不想踩到泥土,他的脚也微微浮离地面。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掸下手上的泥土,抬头挺胸看着那个男人。

「我是哭了,但我能自己站起来。泥巴根本不算什么。」

少女眼中的坚强另男人吃了一惊。

然后,男人和奥蕾莉亚的故事便从此开始了。

一醒过来,奥蕾莉亚便开始在宅邸中走来走去,想要寻找特拉维斯。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一个星期。

他还没回来。奥雷利亚走进大厅,看到一个金发男子。他是特拉维斯作为护卫留下的人。

「你知道特拉维斯到哪里去了吗?他说过很快就回来的……」

「您不用担心,不久应该就会回来了。可能稍微绕了些远路吧。」

「真是这样就好……」

她从相遇之初便知道自己的监护人并非人类。

他好像也没打算隐瞒这件事。有一次她以为他已经消失的时候,他却突然变成公爵自称是她的监护人出现了。当时的她惊讶地合不拢嘴。

当她问他「以魔族来看你很强吗?」时,他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委婉地向她说明。

「我告诉你,魔族越是身处高位,就越必须以人类的模样显现,不然就无法保持自我。」

他也会吃饭,也会流血。也就是说他也是上位魔族吗?

那他为什么要干涉人类呢?对于少女的提问,他只是回答「因为有趣。」。他性格很差,对女人的爱好也不太好。总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照顾他还更多一些。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这就是魔族的性质吗?

当然,她同时也得到了他很多的支持。独自一人的现在,她越发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她在冈杜那王族中属于异端性质的存在,但他一直紧紧握住她的手。为让让她可以不用回头,不用放弃,他一直陪伴她挣扎着前进。

他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还没回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这让她非常不安。奥蕾莉亚抿起花瓣般的嘴唇。

「特拉维斯……」

——他会不会去了那个美丽的女王那?

在法尔萨斯遇到的那位女王,与平时围绕特拉维斯的那些女人都不一样。思考起这种违和感的理由,奥蕾莉亚想起了某件事。

在大厅里见到特拉维斯时,女王惊愕的表情以及之后的态度,恐怕缇娜夏知道特拉维斯的真实身份。

她不清楚这是因为她是个罕见的强大魔法士,还是因为她过去和他发生过什么。但她明明知道特拉维斯是个魔族,但仍和他十分亲近。

——或许她知道些什么。

奥蕾莉亚闭上了眼睛,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逐渐带上了一些浑浊。

他会留在自己身边多久呢。是不是总有一天会去往别处呢。

而如果那个「总有一天」就是现在的话……

奥蕾莉亚睁开双眼,带着些许犹豫走出了大厅。

在她小小的心中,怀抱着一个决心。

在初次袭击后的一周里,铎洱达尔风平浪静。

缇娜夏和往常一样处理公务,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听到主人「呼喵——」的迷糊声音时,正在房间角落里愉快地玩牌的米拉回头看去。

「真是和平。」

「但还没结束。」

自那以后刺客就没再来过。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已经被解决。胸口的纹章也还没消失,特拉维斯也没回来。

缇娜夏拉开衣服的领口,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肌肤。

「到底还要花多久啊?」

「那边世界的时间流动速度和这里不一样,估计才过了几个小时吧?」

「欸,是这样的吗?我倒是不知道。」

「那边也没有这种血肉组成的身体。没有身体的话对时间的感觉也会变模糊。毕竟都是概念性的存在,基本都不会在意时间长短这种事。」

「原来如此……」

上位魔族本来就是处于不同位阶的存在。会显现在人间阶的上位魔族才是例外。畅想着那种难以想象的世界,缇娜夏叹了口气。

「特拉维斯绝对能赢吗?」

「应该没错。虽然最上位共有十二个,但特拉维斯大人在其中也是属于上层的,费徳菈大人大概在中上的位置。」

「好厉害,那种人竟然还有十多个。」

「在我们看来小姐的存在才更厉害,那么脆弱的身体里竟然有和最上位魔族差不多强大的魔力,真是难以置信。」

「嗯,大家互相都会觉得对方的种族看起来很不可思议呢。」

缇娜夏歪着头看向窗外。天空乌云密布,不是什么好天气。

想着会不会下雨,缇娜夏离开桌子走向窗边——然而却因为本能的预感后退了一步。

特拉维斯追赶着身为敌人的那个女人,在黑暗的空间中驱弛。

虽然与人间阶有所不同,但这个世界里,时间和空间仍拥有明确的界线。只是他们身为概念上的存在,有着与人类不同的感受时空的方式。

费徳菈感受到特拉维斯的敌意,便马上逃离了。两人都是最上位魔族,虽然她正面战斗不是他的对手,但如果她彻底贯彻逃跑到底的话,想要抓住她也很困难。

不过漫长的逃亡剧也即将迎来终结。

「你可以逃跑的方向都已经被封锁了,出来吧,费徳菈。」

无情的喊声在黑暗中回响。

他的声音中没有任何爱情的成分,只有厌烦的情绪。

实际上,爱情之类的感情原本便与魔族无缘。取而代之的是兴趣和执着。——明明只是替代物,他无法忍受将其正当化为爱情。

他正在追寻的那个女人也一样。

费徳菈并不爱他。只是想要拥有他、独占他而已。他完全不想陪她进行这种无聊的游戏,因为他已经有更重要的事。

完全不肯现身的女人让特拉维斯感到十分不愉快。他准备好足以杀死她的力量。

「那就这样直接去死吧。」

他的话语如同刀刃一样尖锐。

但正当他如此宣言完,一道白光朝着他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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