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伸来的手(4)

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温暖日子,奥斯卡清楚地记得这一点。

事后处理之所以花去四天时间,是因为冈杜那和门桑两国紧紧抓住塔尔维加的可疑行径不放。但继续被留在这里的话就麻烦大了,所以奥斯卡好不容易办法解决了这些问题。

来自东之大陆的库尔西亚士兵们差不多有一半被杀,剩下的一半则被遣返本国。如果杀死王族而被对方报复的话也很麻烦,所以指挥者阿卡特斯王子也经米拉狠狠威胁后被强制遣返。

塔尔维加王科兹罗斯则拿出了斯塔西娅母亲的遗物,包括一些宝石和礼裙,送给了即将前往法尔萨斯的斯塔西娅。虽然父亲直到最后也没有与她交汇视线,也没有对她说些什么,但看到他带来的像是送给出嫁女儿的嫁妆似的东西,她也不由期望他心中仍旧存在一些对她的感情。

「那个,这真的可以么……?」

「怎么了?」

「就是将我留在法尔萨斯城这件事。王妃殿下应该也没有想到这种情况吧。」

途经几个转移阵回去的路上,听到斯塔西娅这个问题的奥斯卡不由露出苦笑。

「没事,她说希望请你过去。你能住在城里她反而会高兴吧,其实她也挺爱亲近人的。虽然我可能会日子难过一些,但这是我的问题,你不用在意。」

「陛下会日子难过?」

「因为周围人很烦,包括她。」

斯塔西娅自从那次堡垒的房间见到王妃之后,并没有与她再见过面。毕竟缇娜夏忙于公务,这是当然的。

但她还是从魔法士杜安那里多少听到了一些关于现如今法尔萨斯宫廷的话题。虽然奥斯卡有一位血缘亲近的表兄弟,但那位好像对王权并没有什么兴趣。所以继承人问题,也就是关于奥斯卡子嗣的问题必定会成为重要的话题,但王妃缇娜夏因为长年停止身体的成长,导致很难怀上孩子,结婚四年后仍旧没有诞下与国王的子嗣。据说有不少人都把这种情况视作一个问题,提出了「至少娶一位侧妃」的意见。

在这种情况下,斯塔西娅来到城内后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风波,但关于这一点,奥斯卡和杜安却都表示「缇娜夏不会在意的,反而会期望这件事。」。虽然她还不甚明了王妃的为人,但一想起她那双暗色的眼睛,斯塔西娅也不由觉得「用普通的想法去测度她应该是件愚蠢的事。」

话虽如此,至今从未离开过塔尔维加的斯塔西娅仍会感到不安,这也是事实。

但这种时候,她就会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法尔萨斯是个美丽的国家」的话,不安好像也稍微变成了一种期待。

他们经过第三个转移阵到达城内。

来到中庭后,臣下们正在两侧列队迎接着国王的归来。他们一齐低头的样子很壮观,让斯塔西娅不由得屏住呼吸。

走在前面的王环顾他们,慰劳众人后有些讶异地开口问道。

「缇娜夏呢?她在哪里?」

不经意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却瞬间让重臣们之间出现了紧张的气氛,是他的错觉吗?

拉扎尔低着头回答。

「缇娜夏大人身体有些不舒服,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我已经告诉她陛下您回来了,应该很快就会过来吧。」

「怎么,身体不舒服?那就让她不用过来。等下我会过去,她好好休息就行。……啊,再给这位准备一个房间。」

「我明白了。」

王离开后臣下们也随之散开,回到各自的工作中。

在女官的带领下离开的同时,斯塔西娅回头目送着国王远去的背影。

王离开的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缇娜夏将公务处理得十分完美。

回到政务室,稍微看过那些之后,奥斯卡不由得笑了起来。

「真够厉害的,干脆一直让她代劳吧。」

国王饱含爱意地开了一个玩笑,但拉扎尔却没有笑,他把沉痛的心情隐藏在毫无感情的双眼中向国王问道。

「陛下,您为什么带她来?」

「你说斯塔西娅?她毕竟无处可去了,有些可怜。」

他继续看着文件这么回答,拉扎尔沉默了一会儿。

但他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陛下……请您陪在缇娜夏大人身边。」

「嗯?就算你不说,我看完这些也会过去的。」

他为什么要说这种理所当然的话呢。难道把斯塔西娅带回来会惹缇娜夏不快?

不过拉扎尔在有关斯塔西娅的事情上一直持否定态度。这个发小一直认为主君的妻子就只有魔女一个,对侧妃的话题一直表现出小小的抵抗心。

所以他这次也只是担心斯塔西娅来了会让缇娜夏的立场变坏吧。奥斯卡从文件中抬起头苦笑道。

「没事的。斯塔西娅毕竟只是个客人。我的妻子只有她一个,我不想改变这件事,也不会让周围人继续唠叨她的。毕竟是我的任性,那些唠叨由我来承受就好。」

一如既往的,他用轻松的口气,以及坚定的意志说出这些话。但拉扎尔没有回应他。

身为他发小的从者深深地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我说了多余的话,请您忘了吧。」

「没关系,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今天我去缇娜夏那里之后,公务时间也就结束吧。有什么事再跟我说。」

「明白了,我会传达给大家的。」

拉扎尔拿起文件离开了房间。

当奥斯卡知道走出走廊的他深深叹气的理由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斯塔西娅被带到了法尔萨斯城堡中众多的客房之一,这是一间由王族使用的豪华房间。

她看到自己的随身行李已经被搬到房间里,感到些许惶恐。

斯塔西娅的行礼并不多。但她事先也回答了几个杜安提出的「关于她兴趣」的问题。或许是为了配合她的兴趣,房间里放置着巨大的书架,里面还有不少藏书,每本看起来都很珍贵。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收集到这么多书,让人切身感受到法尔萨斯的富裕。

虽然姐姐们应该会嫉妒她的幸运,但她却无法单纯地像孩子一样为此高兴。对于这些给予她的东西,她必须有所回报。因此首先要找到自己能做的事。

斯塔西娅振作起精神,准备帮忙一起收拾行李。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敲门。

帮她整理行李的女官打开门确认了门口的人,便深深地低下头说道「王妃殿下。」

斯塔西娅听到这句话不由跳了起来。本来应该是自己去主动拜访的对象竟然亲自到访。斯塔西娅急忙用镜子确认了自己的模样是否失礼。想起那天看到的她美丽的样子,她总觉得自己只是个小孩子。

随即她请女官让王妃进到房间里。

缇娜夏慢慢走了进来,看到斯塔西娅后露出了月下花朵般的美丽微笑。

与那天不同,缇娜夏梳着漂亮的发髻,穿着礼裙。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给人的感觉也有些不一样,今天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位普通的贵人。

平静而美丽,无可比拟的王妃。她的眼睛看向斯塔西娅。

「前几天非常抱歉。我是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你应该才刚到这里,但我一直想和你打个招呼,不好意思。」

「我这边才是,竟然劳烦王妃殿下亲自前来。我是斯塔西娅?涅尔?贝尔菲西诺?塔尔维加。是个不懂礼仪的远乡人,请多多指教。」

斯塔西娅好不容易回应了她的招呼,但却发觉了一件事。

她知道王妃原本是铎洱达尔的女王,但嫁到法尔萨斯后她名字的末尾应该已经冠上这个国家的名字才对。那为什么她没有把那个名字报出来呢,斯塔西娅略感不可思议。

但这种疑问也在见到她夺人心魄的优美微笑后被瞬间抛在脑后。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太高兴了,不觉间就有些太过兴奋。」

这是一句并不令人讨厌的纯粹的喜悦之语。她不由得感到有些痒痒的,也有些困惑。斯塔西娅有些失措,但总算还是回过神来,请王妃坐在了椅子上。同时让女官准备茶水。

缇娜夏带着淡淡的微笑看向斯塔西娅。回看那双眼睛就像是要被吸进另一个世界。不能像孩子一样继续呆看她,斯塔西娅低下头说道。

「那个,王妃殿下。听说是您邀请我来法尔萨斯,非常感谢……」

「不用客气,只要你愿意接受,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她说得很轻松,但却让人感到一些认知上的不一致。斯塔西娅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摇了摇头。

「不是的。那个,我真的只是得到了帮助……并没有什么在这之上的……」

虽然她的确对国王抱有好感,但对成为侧妃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也不是为了想要吸引他的注意才到这里来的。

但缇娜夏并不在意斯塔西娅的困惑,笑着说道。

「不好意思,我已经调查过你的事了。包括之前那些事,还有平素你的作为。你很受服侍宫廷的那些人欢迎呢。」

「那也是因为我还不够成熟,所以大家都很温柔……」

「是嘛?我想你是有资质的。」

「资质?」

自己什么都没有,斯塔西娅这么想到,只感到一阵空虚。缇娜夏眯起了暗色的眼睛。

「其实喜欢奥斯卡的女性很多。但里面有很多都是想要『脱离原本的状态,想要改变』的人。那个人拥有改变闭塞现状的能力,所以总是会让别人有所期待。自然而然就会有人被他吸引。」

「…………」

「但这种女性会一直期待有人抓住她们的手。就算帮助她们将她们带到了别的地方,就又会继续期待下一次帮助。而当她们知道这是无法实现的时候,不知为何就会怨恨起奥斯卡。」

还不如怨恨我呢,缇娜夏这样笑道。她的笑容很透彻,让斯塔西娅心中有些难受。

因为斯塔西娅自己也想要「脱离现在的状态。」。但她从没想过,这份软弱也可能最终会伤害到某个人。

「但你并不是这样。你会很快注意到这一点,也会开始自己想办法。这是来源于你的那份骄傲。所以我觉得你的这种精神是很合适的。」

「合,合适……与什么?」

「与那人身边的位置。」

缇娜夏拿起了端上来的茶水。她的动作流畅的像是舞蹈一样,非常高雅。斯塔西娅不由觉得自己与她完全不同。

「在那人周围的人,都被赋予了自由。一看就能明白吧?正是因此,他们才能发挥自己的能力。这也是他才能做到的。」

的确,从斯塔西娅所见来看,法尔萨斯的人们都有十分大的自由裁量权。所谓开明之治,应该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但有时候臣下也需要变得无私一些。因为最最不自由的人——就是他。」

不知何时起,缇娜夏又开始用与那天一样的眼神看着斯塔西娅。

她回看缇娜夏的眼睛。自然地说出口。

「缇娜夏大人的意思,是指我有献上无私忠诚的可能性?」

「我觉得你有那个资质。但我能做的也只有建议。毕竟其中要有你自己的意志才有意义。」

魔女的话既直白又尖锐,但其中没有谎言。这既不是命令也不是委托,只是直面斯塔西娅。她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做的,但仍旧在向她诉说。

困惑与惊讶消失了,思考开始运作。斯塔西娅挺直背脊开始思考。

看到她的动作,缇娜夏突然笑了起来。

「第一次见到你时也是这样。」

「欸,欸?您是指?」

「你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一直盯着我不是吗?既没有害怕,也没有生气,只是饶有兴趣的盯着我看。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果然是个有胆识的人。」

「那,那个……我完全没有那种意思……抱歉。」

出乎意料的感想让斯塔西娅哑口无言。她没察觉到自己曾经用那种眼神盯着她。当时她只是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非常美丽的生物……只是单纯地被那个存在所吸引。

或许那个时候,她们俩可能就像面对镜子一样,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对方。

缇娜夏把茶杯放回桌子上。

「这可能是个有些过分的建议。所以你拒绝也完全没问题。毕竟总有一天会有人接受的。」

「…………」

「其实你能喜欢上那个人才是最好的,但人心也不是被谁说了几句就会轻易改变的东西吧?所以我对你说这些,也只是因为我的任性而已。」

「任性?」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对国王比谁都更无私的人难道不是她自己吗?感受到斯塔西娅没有说出口的疑问,魔女丝毫不显阴郁地笑了。

「我很高兴你不害怕我。所以我才觉得你很合适。」

略显羞涩的笑容,让貌美的王妃看起来像个少女一样。

也许这才是真正最接近她本质的表情吧。既不是魔女,也不是王妃,只是一个自然地说着话的女性。这还是斯塔西娅第一次认识到这样的存在。

缇娜夏看了看房间里的时钟,说了句「抱歉,时间差不多了。」,站起身来。还在盯着她看的斯塔西娅也慌忙站起了起来,将王妃送到房间外。而王妃则用温柔的目光看向她。

「如果可以的话,就请你依靠那个人吧。这样的话他也会回应你的。虽然他还有一点孩子气的地方,但你们俩一定会幸福的。」

「缇娜夏大人……」

「但是,最重要的,是请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到现在位置你一直都非常努力了。所以从今往后……就让这座城堡回报你吧。」

像是白瓷做成的手轻轻抚摸着斯塔西娅的脸颊。

这份温暖,比她以往碰触过的任何一只手都更能传递到她的心底,让她的眼泪渗了出来。

奥斯卡急忙处理完公务后来到了妻子的房间,但那里并没有人。

窗帘都被拉上,房间里显得有些昏暗,寝床上留有直到刚才还有人在这里休息的痕迹,但最重要的是主人的身影不在这。他疑惑地回到走廊。

「都身体不舒服了,还要出去?」

是不是该找找精灵或者帕米菈这类与她比较亲近的人比较好。

或许是因为他回来时就已经是下午了,处理完事情的这个时间外面也已经有些暗下来。明明想要早点见到她却找不到人,奥斯卡感到有些焦躁。慎重起见他到自己的卧室中看了看。

房间里那张宽敞干净的床——她正闭着眼睛坐在上面。

长长的黑发柔软地散落在白色的褥子上,艳丽的睫毛在她白瓷般的皮肤上落下了阴影。

她的外貌让人觉得她被神明钟爱。

总算找到无与伦比的美貌妻子,奥斯卡松了口气,苦笑道。

「缇娜夏,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她睁开暗色的眼睛微笑道。感受到一如既往的爱意,奥斯卡十分高兴。他坐在寝床边缘,伸手抚摸着她洁白的脸颊。

「身体怎么了?感冒了吗?」

「好像是,对不起。」

「别太勉强自己。公务也处理的那么完美,稍微放轻松一些就好了。」

「你不是也一直那样做吗?」

「你的身体是第一位的。」

奥斯卡这么说着,撩起她娇小的下巴吻了一下。缇娜夏像是有些困扰地露出笑容。

他抱紧她那温柔曲线的身体,闻到一股强烈的花香。这对于平时只有一些浴池中的淡淡香油味的她来说还真是少见。让人精神为之麻痹的花香充满魅惑的气息,与她柔软的触感相结合,煽动着他的欲情。

难以忍耐的冲动在他心中涌起。奥斯卡撬开她的嘴唇,深深吻着她,同时将她无力的纤细身体横放在床上。手隔着衣服从她的双脚一路滑到腰间。

她闭上眼睛苦笑道。

「晚饭不吃了吗?」

「不用了……对,你要吃。感冒了就要好好吃饭睡觉。」

——差点就忘了体恤虚弱的她了。

奥斯卡按着额角起身。身体状况不太好,他也不想勉强她。他很清楚这些优先顺序,于是用胳膊撑着床躺在妻子身边。

缇娜夏用充满爱意的目光凝视着用手指梳理散在床上黑发的丈夫。

「奥斯卡……」

「怎么了?我找人安排饭菜吧。」

「我没食欲,没关系的。」

「营养不足可就治不好了哦。」

「吃下去就会吐。」

「我把露克芮札喊来?」

真的有些担心,奥斯卡偷偷看着仰卧的妻子。普通的魔法药对魔力太过强大的她不起作用。只有同为魔女的露克芮札制作的药才是例外。

但缇娜夏摇了摇头。

「昨天请她看过了。」

「是吗?那就先睡吧。」

奥斯卡帮妻子盖上毯子,抱紧了她不让人省心的身体。

「会传给你的。」

「能让你康复的话就值了。」

他亲吻着她的眼睑,缇娜夏哧哧笑了起来。

——这声音沁入他的身心,让他十分平静。

只要感觉到她的温度,就会切实地感受到这里才是自己的归宿。

不管去哪里,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他们俩在一起就没关系。而这种确信还会让他变得更强。

缇娜夏的双手环绕奥斯卡的脖颈,把纤细的身体靠了过去。

「奥斯卡……我真的很幸福,谢谢你。」

「需要道谢的应该是我。」

「是吗?但我还是想说。与你相遇之后我得到了远超这四百年的幸福。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幸福。」

「我现在就足够幸福了。」

听到他的话,她又笑了。

看到她独一无二的笑容,他也开心起来,永远看这个也不会腻。

钟爱的存在,无可替代的另一半。

奥斯卡小心翼翼地,但紧紧地抱住她的身体。

直到她睡着前,他一直凝视她的脸。

久违地感受到彼此的温暖,这时间简直有些奢侈。

无云的夜空中挂着一轮闪亮的明月。

因远征的疲惫而来的睡魔,让奥斯卡闭上了眼睛。

希望在梦中也能见到妻子。

在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的身影便已经从城堡中消失了。

他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常常起不来床的妻子不在身边。

而是因为他发觉卧室角落里原本应该通往那座塔的传送阵消失了。

「缇娜夏……?」

奥斯卡匆忙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向附近的女官询问妻子的情况。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大家只是摇头。

转移阵消失绝不是他的错觉。奥斯卡正准备回自己房间时,拉扎尔终于出现了,他像是忍耐着什么似的深深地低下头。

「缇娜夏大人……已经不会回来了。」

「啊?你说什么?她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去了一个谁也找不到她的地方。」

「你想说什么?……说清楚。」

压抑着的威压感。其中渗出的焦躁让拉扎尔的表情更显阴郁。

发小的这种反应让他难以理解。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昨天妻子完全没有提起关于斯塔西娅的事。

他因为担心身体不适的缇娜夏,也因为久违的再会而放松了心情,所以基本忘了那件事。难道说因此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这样想着,奥斯卡却发觉自己其实更希望只是这个原因。

但缇娜夏并不会因为这种事消失。有什么问题的话她应该会直接告诉他。

所以她为什么会消失不见?某种讨厌的预感像是影子一样在心中出现。

拉扎尔接受着王的视线,静静编织起语言。

「缇娜夏大人马上就要死了。因为想要最后见见陛下,所以一直勉强把生命延到昨天。」

——事情发生在奥斯卡回国前三天。

刚解决完与宗教相关的麻烦事,城内便开始渗出神秘的黑色瘴气。

缇娜夏亲自去处理那些东西时,却不小心失手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法好好使用魔法。」她面露苦笑得对脸色大变的臣下们这么说。

在升华完所有蔓延的瘴气后,她有好几个内脏已经被腐蚀了,只能面临缓缓死去的结果。精灵们和露克芮札也都无能为力。如果是伤口或者疾病的话还有处理的方法。但她的脏腑已经完全因瘴气的污染而崩坏。

虽然臣下们急切地想要将王妃的情况通知奥斯卡,但却被她阻止了。那时她已经知道,自己的死亡已然无可避免。

缇娜夏笑着说道「不想影响那个人的工作」,给身体施加了替代脏器功能的魔法处理,便只是等待着丈夫的归来。了解她身体情况的所有臣下也都被她封口。

「如果缇娜夏大人就这么去世的话,她所在的地方也会受到污染。瘴气的腐蚀已经与她的魔力融和到一起,无法再剥离……所以她说会去一个没人能到达的远方。」

奥斯卡听完发小长长的叙述,愣在了原地。

——他能明白那些话的内容。

却无法理解它的意义。

那个活过了四百年之久的女人,一路艰辛的生存下来的她。

为什么事到如今,终于来到自己身旁的她还必须面对这种死亡?

她说过,人生这几十年不过转瞬即逝。

那又为什么不能等过这转瞬的时间?

他都再三叮嘱她了,不许比自己先死。

拉扎尔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仰视着沉默的王。拉扎尔非常清楚,身为他的另一半的魔女,对他来说究竟是多么无可替代的存在。

奥斯卡在长长的沉默后开口说道。

「……拉扎尔。」

「非常抱歉。」

「那个就算了。先叫个魔法士来。」

「哎?」

「我要打开通往塔的转移门。我身上的守护结界还在,那家伙还活着。」

就算她还活着,就算还能再握住她的手,他又能做到些什么呢?

——什么都做不了。

连露克芮札和缇娜夏自己都无能为力。

但他仍旧想要见她。他不知道见面后要做什么。也许只是想要质问她为什么一直瞒着他,也许只是想要再抱她一下。

即使她剩下的时间只有一秒钟,他也想与她一起度过那一秒。

想要呼唤她的名字,回望她的眼睛,触碰她的身体。

奥斯卡脑袋里半是空白地跑出了城堡,找到了哭肿了眼的帕米菈,让她打开转移门。

他穿过那扇门来到荒野中。

那里建有一座蓝色的高塔。他从小就在这里仰望过无数次。这是一座能够为人实现愿望的魔女之塔。

但眼熟的塔身上却看不到大门,塔被封闭了。

奥斯卡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塔。

「那克,过来,把我带上去。」

在跟随而来的臣子们的屏息中,奥斯卡乘上巨龙沿着外壁来到塔顶,用阿卡西亚打破窗户上的结界进入塔内。

塔里魔女的房间还和他第一次来时基本一样,保持着杂乱的状态。

这件事让奥斯卡稍微感到一阵安心。自己身上的守护结界还在,这里也没有被收拾过,这都是她还活着的证明。

「缇娜夏。」

他喊着她的名字,但却没有回应。

奥斯卡刚想冲出去寻找自己的妻子,却注意到一封放在桌子上的信。

抬头写着他的名字。

他不由屏住呼吸,背脊传来一阵战栗。

奥斯卡向它伸出手——但又收了回来,继续向房间深处走去。

这是个他很熟悉的地方。

奥斯卡粗暴地打开门,找遍了顶层的卧室、浴室、书房等各个房间。

但她却不存在于这里的任何地方。

绝望微微向他露出笑容。

他希望这只是个梦。

奥斯卡回到桌子所在的地方,打开信。

漂亮的女人的字。

是他妻子的笔迹。

『给我的王

因为你不是一个会轻易退让的人,所以你可能会到这里来吧。

这封信就是为了这个时候写的。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说。

其实我也知道你会握住我的手直到最后。

但我的身体已经快要变成毒物了……

不,这只是个借口。

其实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生气。

你生气的话我一定会哭,而哭着就会变得心软。

与你相遇,与你共度的这五年。

我获得了令人炫目的幸福。

就像是重新作为人又活了一次。

欢笑着,生气着,有时也会哭泣。我满足地简直不真实。

与你在一起的时间究竟为我扭曲的人生增添了多么丰富的色彩——我肯定无法将那一切都传达给你。活了四百年我才知道,真正珍贵的东西无法用语言传达。这所有一切回忆,都会不变地留在我心中。

爱上你,是我最大的骄傲。

然而我将怀抱着这份骄傲,先一步离开这个舞台了。

昨天你对我说你很幸福,我也幸福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明明说在你之后才死的,但这也变成谎言了,对不起。

说要给你生个孩子的事最终也没能实现。

但如果我说也因此和你两个人在一起了更久,你会感到悲伤吗?

愿你今后的时光也仍拥有不变的幸福——

虽然有些任性,但我强烈地如此祈愿。』

信的最后是「饱含感谢与爱的」,以及她的署名。

奥斯卡一遍又一遍地重读妻子的信。

好像能理解,但又不能。

即时明白信中的含义,但却无法明了她写这封信的原因。

所以,再读一遍吧。他不断重复着。

或许在他这么做着的时候,她就回来了呢?

这时,他在背后感到一丝魔力的气息,奥斯卡回头看了看。

那里没有人。

他走近窗户,窗框上刻有魔法纹样,是刚才被打破的结界恢复了原样。

这应该是时间一到就会自我修复结界的结构。即时塔的主人不在了,魔法具也能被继续守护下去。

——突然出现的空虚感冲击着奥斯卡的胸膛。

她不会回来了。

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

他再也无法看到那美丽的笑容

听到那清澈的声音。

丧失感终于化作现实涌上心头。

如果没有把她留在城堡自己离开国家就好了。

如果多询问她一些魔法状态不良的事就好了。

如果不去多管那些事后处理马上回来就好了。

如果她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多留意些就好了。

他真正应该守护的,应该帮助的,是她才对。

但他已再也够不到她的手。

她离开了。

肩上的那克小声叫着。

蓝色的天空中看不见月亮。只有薄薄的云层在空中流动。

奥斯卡双手紧握窗框,他的手在颤抖。

「笨蛋……要死的话为什么不留在我面前死……这样不是让人永远都无法放下吗?」

他忍耐着痛苦低声呻吟。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框被滴滴答答逐渐淋湿。

远处的广阔荒野变得模糊起来,难以看清。

颤抖从双手向喉咙、向双脚逐渐蔓延。

奥斯卡紧紧握住窗框,几乎要渗出血来。

那天晚上,他身上的守护结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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