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看不清楚的容貌(4)
一直没有收到联络,齐西斯的焦躁已经接近极限。
完全没有收到关于成功与否的消息,难道鲁卡诺斯被抓住了?
要是这样,他应该在被萨瓦斯追究前及早发动攻势才行。除了萨瓦斯起用的那些贵族以外的文官,基本都已经赞同齐西斯的想法,而将军里也有三分之一对他表示了肯定,宫廷内的人脉也是压倒性的对他有利。
——就得趁现在,马上改革王宫。
他有所觉悟,现在正是决定他将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的时候。
齐西斯下定决心打开房门,然而却发现门外站着两名困惑的亚尔达文官和两个陌生人,齐西斯停下了脚步。他略觉可疑地看了看两名男子,其中一人来到了他面前。
「我是杜安,法尔萨斯派来的使者。关于这次在法尔萨斯国内发生的袭击事件,有些事想要向您咨询一下所以来到这里。请您接下来和我一起去一趟法尔萨斯吧。」
听到预料之外,但也早有某种程度的准备的话,齐西斯冷静地回答。
「我不清楚你说的是什么事。也不清楚为何必须要去法尔萨斯。如果是和正在贵国逗留的公主殿下有关的话,那就是我们国内的问题,应该在亚尔达解决。」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齐西斯嘴角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说到底,法尔萨斯并没有因涅菲莉被袭击的而留他的权限。如果他们强硬推进的话,这件事就会变成干涉他国内政,亚尔达也有相应的手段。
看到齐西斯的态度,杜安苦笑着后退了一步。另一个男人则向前走来。
「想要询问你的事,与亚尔达的公主殿下并无关系。而是你们的人让我铎洱达尔的公主受了重伤。关于这件事,瑞吉斯殿下希望务必能和你聊一聊。」
「……啊?」
齐西斯瞬间脸色苍白。试图理解刚才听到的话。
——搞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知道铎洱达尔的公主正在在法尔萨斯,但他认为她与这件事完全无关。他也极力叮嘱了鲁卡诺斯千万不要对法尔萨斯的人出手。
自称雷纳特的铎洱达尔使者,没有在意齐西斯的内心活动,只是继续告诉他「因为是在法尔萨斯发生的事,所以请你去一趟法尔萨斯。」齐西斯在他的眼中发现了闪动的杀机。
「你会去吧?」
他无法拒绝。齐西斯察觉到自己可能已经走上了无法回头的下坡路,不由战栗。
齐西斯经由转移阵被带到法尔萨斯,来到了一个大厅之中。
法尔萨斯的国王、铎洱达尔的王子以及涅菲莉都在那里等着他。
与脸色苍白的涅菲莉不同,两个男人冷眼看着齐西斯。
齐西斯被雷纳特推着前进。与他温柔容貌不同,铎洱达尔王子瑞吉斯以尖锐的声音拉开了序幕。
「好了,我想你应该已经知晓事情原委了,也就是追随涅菲莉公主的武官袭击了缇娜夏这件事。虽然那人因使用了禁咒失去了理智,但我们已经把他治疗好。当然他也已经供认这是在你指示下的行动,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什么都……」
「而且还有多位目击者,你知道她还有十多天就要继承王位的吧?这甚至可以理解为亚尔达对铎洱达尔的宣战。」
涅菲莉脸上的血色逐渐减退,齐西斯用视野的一角看着她,拼命思考着。
——虽然这是他有过预想的事,但真的被人指出后就像当头淋下一盆冷水。
铎洱达尔是不与任何国家亲近的魔法国家,它从未侵略过其他国家,自四百年前的塔伊利战争后也从未被其他国家攻打过。这也是由于周边诸国一直都十分避忌以魔法为主轴的铎洱达尔。它在这四百年里,每当出现禁忌魔法或者涉及到巨大魔法要素的事件,都会派遣人员前往处理。其中体现出的实力,确实是压倒性的。
亚尔达不可能与铎洱达尔进行战争,它是借助法尔萨斯之力刚刚开始安定下来的国家。而且从沉默着的奥斯卡的表情来看,如果发生战争,亚尔达很可能要孤立无援地被魔法大国蹂躏。
——这一点无论如何都要避免。
齐西斯反复思考,能够推脱不是自己的责任来逃过这件事吗?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一天真的想法。既然已经被带到这些人面前,即使没有证据都可以判他有罪。
无处可逃,阴谋之环已经完全被封闭了。
齐西斯舔了舔嘴唇。
他没花多少时间便下定了决心,双膝跪地深深低下了头。
「一切都是我独断专行,与国家无关。本次事件恕我僭越,希望能以我这条性命抵罪。」
女人叹了口气。
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齐西斯被雷纳特拘束起来。像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有人打开了大厅的门扉。男女两人走进了大厅里,齐西斯察觉到了气息,回头看了看,大为吃惊。
男子是亚尔达的王子萨瓦斯,而女子他是第一次见到,是一位有着长长的黑发和暗色的眼瞳,让人印象深刻的绝世美女。她看到齐西斯后笑了笑。
「初次见面,我是缇娜夏。」
「是你……!伤,伤口呢……」
「已经治好了,断了好几根骨头,很疼的……」
缇娜夏若无其事的说了一句,向边上避开了一步,萨瓦斯走了上来。
他用至今为止未曾见过的沉痛表情,俯视着跪在地板上的齐西斯。
齐西斯带着一丝惊讶看向他。这个懦弱的王子,明明是在贵族们的请求下接下了现在的职务,却又很快把责任推给了别人。这还是他第一次用悔恨而非责难的眼光看着自己,齐西斯有些意外。
萨瓦斯用无力的声音说到。
「详细情况回到亚尔达再告诉我吧。」
「……我明白了。」
萨瓦斯身后的士兵们将齐西斯拖了起来。看着他被架起双肋带出了房间,缇娜夏说到。
「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如果没有被处刑的话可以来我们这里,是我想要的人才。」
听到突如其来的话语,齐西斯睁圆了眼睛。背后的奥斯卡皱起了眉头,瑞吉斯也苦笑起来。亚尔达的兄妹俩则哑然张大了嘴。
齐西斯回过神,露出自嘲的表情低下了头。
「谢谢您的好意,我受宠若惊。但是……亚尔达是的我的祖国。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埋骨于故乡……」
「是吗?那就遗憾了。」
缇娜夏笑着挥了挥手。看到齐西斯消失在门外后耸了耸肩膀。
「被甩了呢。」
她若无其事的动作甚至还有点可爱,房间里的诸位都用惊呆的视线看着她。
齐西斯被送回亚尔达后,三国的王族与部下们开始协商事后处理的方式。
这次的事情全都是在奥斯卡决定插手后,在暗中推进的计划。因为提出最终解决方式的人是缇娜夏,她就自己和涅菲莉进行了替换。
奥斯卡静静地叹了口气。
「因为想要尽快解决这件事所以采用了这个方案,但那个咒歌真的很有趣。」
「毕竟不知道犯人是谁,所以就对所有人都使用了。事前已经对法尔萨斯的人施加了抵抗的魔法。现在也都已经解开,没有留下影响。」
瑞吉斯很感兴趣的继续问道。
「能够操纵别人的认知到这种地步?毕竟连头发颜色都完全不同。」
「只是强化了他们自己的认知,而且戴了面纱,服装也选了一样的。」
在森林里制造雾气的也是缇娜夏。她趁着那个时机与涅菲莉交换,再把法尔萨斯军和公主都转移到了稍远处。
奥斯卡看着缇娜夏泡好的茶。
「虽然因为他有禁咒的种子,最后额外花了不少功夫。但总体还是在预定范围之内。」
「和那种东西对上的话的确会被搞的很惨呢,最后的清洗也很麻烦。」
虽然现在轻松说着这些话的两人当时也都是一副惨样,但似乎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还是在场的其他人更加害怕。
缇娜夏把茶具交给了女官,便走到了墙边的希尔薇娅身旁,开始与她闲聊起来。
没有在意她的随意,奥斯卡和瑞吉斯、萨瓦斯三人商议后决定不公开这次的事件,并将事后处理交给了亚尔达。萨瓦斯向两人低下头,结结巴巴地道了谢。
「真的非常感谢两位的帮助。我与涅菲莉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两人笑着回应了他。萨瓦斯起身准备带着部下离开房间,走向了门口。随后他向站在那附近的缇娜夏低头说到。
「您的话我会铭记于心,非常感谢。」
「反正只是他国人士不负责任的话,想要怎么理解还看你自己,我没有做什么需要被感谢的事。」
缇娜夏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以这个情况看,萨瓦斯应该从拜访亚尔达的她那里得到了什么忠告吧。奥斯卡想象着说着这些那些多管闲事的她,内心笑了。
「即位典礼时我一定会去拜访您。还有,那个……」
萨瓦斯吞吞吐吐起来,他注视缇娜夏的视线里带着些许热量。
她微微歪着头等着他的话,但却没有下文。
「——缇娜夏。」
远处的桌边有个声音呼喊了她的名字,缇娜夏转过视线。瑞吉斯正微笑着向自国的公主招手。她向萨瓦斯打了个招呼,便回到了瑞吉斯那。
「我要回去了。」
「不好意思让你这么忙还跑一趟,我送你吧。」
「只要你希望,我随时随地都可以。」
瑞吉斯牵制的视线越过缇娜夏的肩膀看向了萨瓦斯,萨瓦斯僵在了原地。两人向奥斯卡和周围的人打了招呼,便转移消失了。
制造紧张氛围的人物们都消失后,空气也缓和了下来,奥斯卡笑道。
「嘛,这也是正常的反应。」
毕竟已经是即位前夕了,瑞吉斯于公于私都不希望有虫子粘过来吧。
奥斯卡也知晓,其实自己才是他最想牵制的人。他一边吐了口气一边站了起来,向坐在对面的涅菲莉说道。
「总算可以回到祖国了,这些日子你也很不容易吧。」
「不,没有,谢谢你。」
涅菲莉慌忙起身,站在了奥斯卡身边。
两人一起走出大厅。她注视着前方,忽而提起一件事。
「您还记得亚尔达十年前提出的申请么?」
「休战调停?大体上还记得。」
涅菲莉深呼吸一下,仰视走在身旁的男人。
秀丽的侧脸,但他青色的瞳孔并没有看向她。她跨越了心中的一丝犹豫,开口说道。
「如果现在提出联姻的话,你会接受吗?」
奥斯卡微微睁大了眼睛,青色的双眼转向她。
数秒钟的沉默,他正在思考如何回答。
「这个嘛……如果这件事对双方都有好处,到时我会亲自提出来的。」
——委婉的话语。
这意味着他从个人角度对她并没有兴趣。但如果政治上有意义,也可以联姻。
预想中的回答让涅菲莉感到了些许痛苦。
虽然她也是这么觉得的。毕竟她也是王族,并没有想过能够自由地恋爱。
但仅管如此,她也无法否定自己仍有些许期待。
虽然这种期待落空了,但她并没有什么怨恨的心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涅菲莉眨了眨眼,将视线移回前方,挺起胸膛走了起来。
就算什么都没发生,自己的这份心情也是真实的。仅凭这一点,她便满足了一半。
至于剩下那一半里的苦涩,也终究会随着时间慢慢变质吧。
她就这样走了下去。
小小的背上,背负着包含自己在内的诸多生命。
齐西斯回到亚尔达坦白罪行后,被处以无期徒刑。
王太子萨瓦斯在那之后也逐渐不再为贵族们的意见所左右,开始重视值得信赖的人才。偶尔他也会来到监狱拜访齐西斯,征求他的意见并逐渐成长。后来听说到这个情况,缇娜夏无声地笑了起来。
但那已是与她自己的物语无关的,别人的故事了。
「——话说回来,这次在预料之外让了你不少功夫……」
涅菲莉回国后,缇娜夏在王的执政室里沏着茶说道。
听到她的话,奥斯卡保持看文件的姿势回复了她。
「你是说鲁卡诺斯?那种事一开始就交给我才对。让你跟他做对手还白白多费我一次功夫。」
「但是,确保被盯上的公主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吧!要是还有其他埋伏的话不就糟了!」
经过他们事前的多次讨论,才最终定下来「奥斯卡保护涅菲莉,缇娜夏负责刺客。」的方针。虽然双方都认可这是发挥最大战力的方案,但最后却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数。
缇娜夏叹了一口气。
「我还觉得自己的剑术已经有点长进了,但果然不实战一下还是不行的……」
「想要实战的话就去训练场吧,我很乐意给你增加几块淤青。」
「不是这种意思啦!我是想要还上欠你的人情!」
「能让铎洱达尔女王欠人情这件事本身,对法尔萨斯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这是我个人欠你的,和国政没有关系——」
缇娜夏吐了吐舌头坐在长椅上,奥斯卡看着她纤细的双脚思索着。
「个人欠的啊……虽然我可以想到不少让你还情的方法,但对方是女王的话多少还是有点问题。」
「你是又准备怎么让我不痛快了!」
他直直地盯着缇娜夏。
像是无光的黑夜般的头发与眼瞳、比雪还洁白的肌肤,她的存在如同大朵鲜花一般华美艳丽。
从四百年前穿越时间而来的奇迹般美丽的女人。内里是一位高傲的女王……也是一个容易寂寞的女子。
奥斯卡对她微微苦笑。
「我还会给你做礼裙,你就穿着它来法尔萨斯吧。一年一次就好。」
要向身为邻国女王的她提出自己的愿望,也就只有这些了。
走上不同道路的两人,仅仅偶尔一次的互相面对,那时如果能把她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的话,即使自己已经放开了她也能感到幸福。
缇娜夏听到他的愿望,眨了眨暗色的眼睛。
「这样就够了吗?」
「嗯。」
「你,真是让人搞不懂。」
「要你管,这是我的兴趣,很愉快的。」
奥斯卡咽下了很多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语,在文件上签上了名字。
缇娜夏紧紧盯着他。她犹豫了一下,像是有所顾虑的开口问到。
「说起来,奥斯卡,让涅菲莉公主就这么回去好吗?」
「怎么了?把她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她也想回家吧。」
「但你不是,要和她——」
缇娜夏的话语中断,皱起了形状姣好的眉毛。奥斯卡在对话间的空白抬头看向她。
——两人视线里的东西,都是并不准备传达的感情。
不准备表露出来的感情,以及没有自觉的恋情。
纤细的身体有些发热,女王闪着睫毛向他问道。
「那……还可以和你一起再待一会儿吗?」
她的声音让人联想到透明而纤细,但又仅仅缠绕在一起的丝线,和她的心一模一样。
奥斯卡感受着她的声音给自己带来的涟漪,却平静地回答。
「随你喜欢,正式成为女王前都可以。」
如果看得到终结,那也能更容易接受这些。缇娜夏听到他的话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
这时,杜安敲了敲门走了进来。王向一脸惊讶的臣下问到。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在进行亚尔达事件的事后处理,发现了一件有点在意的事。涅菲莉的亲信里面,还有另一位魔法士对吧。」
「啊,瓦尔托么?我也拉拢过他要不要来铎洱达尔的。」
「所以不是叫你别随便拉拢他国的人嘛!不会让你从法尔萨斯挖人的!」
「这种事情都是个人的自由哎,我只是去交涉一下而已。」
如果放任不管,两人的对话马上就脱轨了。杜安表情认真的插话。
「就是他……他并不是亚尔达宫廷的人。」
「啊?」
奥斯卡反问,缇娜夏也睁圆了眼睛。杜安看了看手边的文件继续说道。
「记录上根本没有这个人。虽然公主和盖特好像都认为『他五年前就开始侍奉宫廷了。』,但这好像是他植入他们的记忆。其实盖特在书信往来中也注意到些许原本应有记忆的缺失。」
「那就是说……」
——他用精神魔法操纵了他们的记忆。涅菲莉姑且不论,连宫廷魔法士盖特的记忆也能篡改,他的能力绝不一般。
缇娜夏哑口无言,坐在她对面的奥斯卡则问道。
「那这位瓦尔托现在是什么情况?」
「下落不明。不知何时起就消失了。我调查了一下,其实他的容貌和德莉拉证言里的那个魔法士很相似。」
「是那个宗教团体背后的魔法士!?」
如果瓦尔托和那个魔法士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他就是给缇娜夏下毒的人。但这次为什么又要救她呢?
可能是想到了同样的疑问,缇娜夏用手捂住了嘴。
「欸……为什么……」
她的脸色略微发白,浮现出对难以理解之物的恐惧。
奥斯卡看着她,对杜安说到。
「继续调查这件事,对不明目的的人要更加小心,不能让他再惹出什么事来。」
再过不久缇娜夏即将离开法尔萨斯,他无法再像现在这样帮助她了。听到王严厉的声音,杜安默默低下了头。
他离开政务室后,奥斯卡果断地对她说。
「别在意,你只要做该做的事情就好。」
为了让从四百年前来到这里的她,可以毫无迷茫的在这个时代继续走下去。
他期望她的道路上可以没有丝毫忧愁。即便这话只是在欺骗自己,他也由衷这么期望。
听到奥斯卡的话,缇娜夏睁圆了眼睛。但她随即温柔地笑了起来。
「没关系,我是为了帮你才来到这里的。」
就好像唯有这件事,才是她拥有的最最重要的一样事物。
看到她骄傲地笑着,奥斯卡眯起了眼睛。
这便是两位王所编织的全新物语。
也是在他们的命运变质前,这一年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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