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纺车之歌(3)

德莉拉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虽然和缇娜夏面对面的时候被她的美貌和魄力所压倒,但最后王还是庇护了她。比起那个美丽的公主,他选择了自己。这就已经足够了吧。

德莉拉坐在寝床上,把来城堡时带着的化妆箱放在了膝盖上。她打开箱子,用修指甲的小刀插进了盖子上贴着的镜子的缝隙中。她把缝隙打开,从中取出一张纸片。接着把折好的纸片展开,便看到上面画着魔法的纹样。

德莉拉用手伸向纹样,轻声咏唱。

「传达吧吾之声。链接远方的另一半。」

纹样在她的魔力之下开始发光。纸面上浮现出一个构成,几秒之后,一位年迈男子的声音从纹样中传来。

「德莉拉?情况怎么样。」

「很顺利,十分得宠。」

听到她充满自信的话,那个男声似乎考虑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反问。

「铎洱达尔的公主怎样了?」

「见过面了,但不是我的对手。」

「看来毒药没有起效。最好能把她赶回去。可能的话就把解析中的构成也破坏掉。」

「没能侵入她的房间。如果一定要这么做的话,还是派点援手来吧。」

听到女人不满的声音,男子哼了一声。

「办不到。那就把她赶回去就好。宝物库进得去吗?」

「求他一下的话应该能进去。他有说过可以实现我的愿望。」

「小心点。进去以后要找一个箱子,一个装着小球,雕刻着花纹的箱子。」

「我知道了。」

男人什么的还不是任她摆布。但这次的对手是最棒的。可以的话她甚至想一直留在这里,权力和宠溺的感觉让她神魂颠倒。

但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如果忘了这一点,无论她身在何处都会有报复之刃袭击而来。只是这个老人的话还能应付,但是在他身后,还有那个男人。

——这时,有人叩响了房间的门

脸上带着轻笑的德莉拉慌忙切断了通信,把纸按原样叠好,塞进了镜子后面的缝隙里,盖上盖子。她把箱子放回了梳妆台,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在,有什么事?」

「是我。」

身为她情人的男子打开门进了房间,他直直看着德莉拉。

「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只是在思念您。」

奥斯卡轻轻一笑。德莉拉注意到他腰间的阿卡西亚,皱起了眉头。

「您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吗?」

「没有?我哪儿都不去。」

奥斯卡这么说着,拔出了阿卡西亚,并把剑尖指向了德莉拉。

德莉拉因为太过惊愕而僵在了原地,奥斯卡只有声音温柔的低声说到。

「你还真是够小心的。没想到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露出狐狸尾巴。多亏了你,缇娜夏现在估计快炸了。可能又要换玻璃了。」

「您,您在说什么呢?」

「你没发现一直有人在监视你么?克姆正在追踪你谈话的对象和地点哦。」

德莉拉的脸色瞬间发青。双手捂着张开的嘴。她正在不断思考,要怎样说才能得救。

——必须要说些什么,现在放弃的话就全完了。

她鼓起勇气,用湿润的双眼看着奥斯卡。伸出双手向他恳求。

「陛下,我只是被人威胁利用而已。思念您的心没有一丝虚情。」

「有什么想说的就同阿尔斯说吧。」

奥斯卡这么说完便向旁边走了一步。阿尔斯正率领着士兵们站在从德莉拉看来是死角的门口处。看到这些,她愕然地明白了其中意味。

「把她抓住,封饰具也都戴上吧。」

「明白。」

德莉拉被阿尔斯抓住了手臂,向正在把阿卡西亚收回剑鞘的奥斯卡大声喊道。

「你,你要把我怎样!没有我的话你就麻烦了吧!」

「完全不会,关于谁告诉你的这些事这一点,我就等之后的报告了。至于诅咒,本来就有人会解除它。而且就算不行好像也会给我生孩子哦?虽然有点怪,但那是个好女人。有她就足够了。」

听到王的话,德莉拉睁大了眼睛。

阿尔斯也同时轻轻咽下了一口气。至今为止,他的主君几乎从没说过任何肯定缇娜夏的话。所以阿尔斯一直难以想明白,他究竟是真的那样想,还是只是迷上了她后故意这么表现的。

虽然现在他已明白了这个答案,但其实什么事都不会改变。

以两人的立场很难在一起。如果要说奥斯卡可能得到她的情况,应该也只有解咒失败的时候吧。阿尔斯一想到之后的难关,便垂下了眼神。

士兵们拉着正在怪叫的德莉拉离开了房间。

最后,当阿尔斯为了行礼转过身时,他看到奥斯卡像是在眺望远方一样,凝视着窗外。

身上到处都在痛。伤口已经数不清了。

缇娜夏简短地咏唱着,止住了脚上的血。随即转移到右侧几步远处。

紧接着,黑色的巨颚穿过了她刚才所在的地方。巨颚挥洒出的魔力飞沫洒到了缇娜夏身上,她沐浴着令人生疼的魔力余波,一边用染血的手指在空中编织。

「我呼唤原初之水,奔腾而生的浊流,将一切吞噬,威压所有之物吧。」

随着构成完成,她的周身出现了四根巨大的水柱。看到汹涌而来的水流旋涡,特拉维斯丝毫不改从容的表情。缇娜夏指着他。

「去!」

水柱以可怕的速度从四面八方逼向特拉维斯。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浊流之中。

缇娜夏确认着情况开始了新的咏唱。

「响彻吧 以吾 声音 之定义 以吾愿为记 以气息为祝福 为了出现……」

「你啊,不要随便乱用二重咏唱吧。」

突然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缇娜夏慌忙中断了咏唱,立刻转移到别处。

「好痛……!」

左臂传来一阵剧痛。上臂的外侧被剜去了一大块。

从血肉间已经能看到白骨。缇娜夏忍着痛苦用魔法止血并消除了疼痛。被剜掉的部分治疗要花很多时间,但现在没有那样的余裕。

特拉维斯一脸无聊的样子伫立在空中。他左手上滴落的血液应该是剜下缇娜夏手臂时沾上的。

「你现在没有精灵哦?别这么轻易制造空隙。」

「就算你这么说……」

正如米拉以前指出的,缇娜夏只经历过后卫型的战斗。除了反复咏唱外她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但现在她的敌人却是近乎全能的魔族之王。先不提魔力,在战斗技术的水平上差异实在太大了。这样继续正面与他战斗的话,别说胜利了,连活下去都做不到。

「得想个办法……」

缇娜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一边思考着。

在这期间,仍旧有无数的风之刃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持续性的攻击让她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面对这没有一丝缝隙的攻击,她用力吐了一口气。

然后——间不容发地将其处理掉。

「还能更细致……还能继续研究琢磨……」

缇娜夏集中了所有意识。思绪也变得灵动起来。

她掌握住所有魔力的轨迹,无论是背后还是头顶,她都能清楚知晓。

一直以来积累的经验,让她看见了一瞬之后的未来。

「——讴歌吧。」

构成在空中展开。

由魔力编织而成的无数线条美丽地缠绕在一起展开。一根根纤细的快要消失似的线条,将更加猛烈地倾注而来的风刃全部弹开。缇娜夏用最小限度的力量防御住了这波攻势,特拉维斯轻轻吹了声口哨。

「认真起来了吗?比四百年前的动作可是好了不少。」

不仅如此,她的动作比几分钟前都要好得多。既非先锋也非后卫,她正在成为纯粹为了战斗的存在。特拉维斯愉快的看着她。

「但还差得远。」

他轻声说了一句,向她放出了不可见的网。

缇娜夏注意到网并闪开了,但它却像是有意志似的追着她。

「……!」

缇娜夏射出光线将网切断。但它又瞬间再生,再次追向她。

它缠上了她的脚,网直接割开了她的肉,抓住了她的骨头。

「啊啊啊……!」

烧灼般的疼痛打乱了她的集中力。要昏过去了。那张网逐渐缠绕上她的全身,缇娜夏因剧痛扭动身体,却听到了特拉维斯的嘲笑。

「怎么了,已经不行了吗?真无聊,完全没达到我的期待,剩下的部分就找你的男人来补偿吧?」

特拉维斯的这句话,勉勉强强的传到了缇娜夏因痛苦而漂白的脑海中。

她慢慢咀嚼这句话,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这个,只有这个,是不行的。

「唔,啊——」

她从全身放出魔力。放出了不含构成的强大力量。网被魔力烧的干干净净。

缇娜夏满身疮痍,深渊的双眼里闪现杀意盯着特拉维斯。

「绝不会让你到他那去。」

「……这表情不错啊。我倒也不讨厌。但是你太过冲动的话会死的哦?」

「裂开吧!」

缇娜夏将魔力缠绕上右臂,向着特拉维斯飞去。

覆盖右手的魔力化为了巨大的黑色镰刀,缇娜夏将它斩了过去。

然而特拉维斯轻松的向一侧闪开了镰刀。挥空的镰刀四散消失。

缇娜夏在空中继续转移,同时开始了下一个咏唱。

舞动着沾满鲜血的身体在空中飞翔的她,看起来异常美丽。

克姆追踪了德莉拉的通信痕迹,不久便找到了对方居住的法尔萨斯的某个建筑物。奥斯卡收到报告后露出了冷笑。

「是那个奇怪的新兴宗教?我知道了。赶紧出发把他们一网打尽吧。一个人也不要放过。」

接到命令,美蕾蒂娜行了一礼就离开了。克姆目送她离去,接着突然皱起了眉毛。

「陛下……在北方感受到了强大的魔力波动。」

「北方?有多北?」

「大概在城都到田纳特村庄的中间左右……这应该是……禁咒等级的魔力。」

「什么!?」

这次的事件应该没有和禁咒等级的大魔法有关联。奥斯卡表情严肃的思考了一下。

「……缇娜夏在哪?」

「我不清楚……」

「我去找一下。这里就交给你了可以吧?」

「我明白了。」

把接下来的事交给克姆,奥斯卡急忙离开了房间。他确认了腰间的阿卡西亚。

如果还和刚才的三人一起的话,那可能在谈话室。他在走廊里跑了起来,祈祷她还在那里。

「以呼吸为定义!以我之言形成生命!」

随着缇娜夏的咏唱,她的双臂中出现了数百根藤蔓。

它们变成一根根的尖锐滕枪,向特拉维斯袭去,他弹了下手指展开结界。藤枪一根根扎进了结界。接下所有藤枪后,他便将它们连同结界一起粉碎了。

「从刚才开始攻击就变粗糙了哦。」

缇娜夏没有回答。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开始了别的咏唱。

特拉维斯用冷淡的目光看着她。

「说白了也就这种程度吧……」

人类精神的不安定有时很有趣,但有时也很令他烦闷。虽然人可以为了他人拿出超过界限的力量这一点很有趣,但是太过激动的话就会听不见别人的忠告,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特拉维斯对她的兴趣正在迅速消失。

缇娜夏放出的破坏波动正向他逼近,他轻轻挥手就消去了它。

「真无聊,我都有点幻灭了。」

他双手中开始生成巨大的构成。那是足以让一个人消失的力量。

但是在他的视野中,应知晓自己失败的缇娜夏笑容里混杂着苦笑。

她向特拉维斯伸出满是血污的手。

「——现出。」

随着这句最后的咏唱结束,空中出现了巨大的牢笼。

严密庞大的构成拉拢,将特拉维斯关在里面的同时逐渐发出了光芒。

男人惊讶地看向包围着他的构成。

「你……双重咏唱?」

「你都那么说了,肯定觉得我不会再使用双重咏唱了吧,所以我反过来利用这点。我把七个咒语分开同时双重咏唱,最终形成了一个构成。」

缇娜夏一边喘着气一边说明。被白光压制的特拉维斯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刚才那些狂怒都是演技嘛?你这性格真是很不错啊。」

「不准备陷阱是赢不了你的。」

缇娜夏举起伸出的手,继续增加着构成的强度。光之牢笼已经变成了巨大的光球。其威力甚至凌驾于消灭了伊努雷特要塞的禁咒,已经成为了令人恐惧的魔力的精粹。

缇娜夏停下了操控构成的人,说道。

「你是我的恩人,我还不想杀你。」

就算差点被他所杀,但还是多亏了他,她才会来到这里。所以她还是希望在此以平局收场。

虽然她这样想,但他并没有回复。缇娜夏犹豫起来。

但是她也不能犹豫太久。她下定了决心,注入了完成构成的最后魔力。

她的意志在空中传递。

——这时,响起了仿佛有什么东西破裂般的声音。

「欸……?」

缇娜夏歪了歪头,构成并没有完成,带有她意志的魔力在空中被击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已经破破烂烂的纤细身躯的中央,单薄的腹部上开了一个小孩子脑袋大小的空洞。

这一刹那感觉像是很长久。被击穿的内脏和被撕裂的肉块泼洒着鲜血掉落下去。她刚想要说些什么,喉咙里却被逆流的血液充满了。

封印着特拉维斯的光球,因失去了术者的魔力而消失。看到了漂浮其中的男人的身影,缇娜夏明白了自己的失败。

身体倾斜,支撑着她的魔力开始扩散。

——还不想死……

像是为了寻求谁一样,她向天空伸出双臂。

然而,她的身体就像是坏掉的人偶一样,缓缓地向地面落下。

特拉维斯目送着坠落的她,一边笑了起来。

「倒是干的不错。但还太天真了。还算有价值。虽然连自己的力量也不能好好使用——」

他伸了个懒腰稍微思考了一下。

随即他露出了恶质的笑容,为了实现自己的想法通过转移消失了。

奥斯卡赶到谈话室,愕然地了解到她不在城内。

「不在?为什么?她回铎洱达尔了?」

「她只是说了句『我出去一下』……」

从杜安含糊不清的内容来看,她由于和德莉拉的争执而生气了。他也不认为她会在这种状态下回到铎洱达尔。冷静下来之前她应该都会一个人呆着。

「……难道,北方的平原?」

这时,他背后的空间扭曲了一下。

红发少女从那里摔了出来,她看见奥斯卡之后大叫。

「快去救她!缇娜夏大人要被杀了!」

「啊?」

谁能杀死「杀死魔女的女王」?这样的感想漂浮在奥斯卡脑海的一角,但他立刻向米拉伸出了手。

「带我去!」

米拉抓住了他的手。他的视野扭曲,空间发生变化。

他们转移的落点,就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平原。和他预想一样的这个地方,在城都的北方。

奥斯卡出现在广阔的平原中间,首先印入他眼帘的,是倒在他视线前方的女人以及……单膝着地蹲在她身边的男人。那个男人察觉到他们的气息回过头来。

——没见过的男人,有张美得像艺术品的脸。

让奥斯卡最为惊愕的并非这个男人,而是倒在他脚边的缇娜夏。

她失去意识,全身沾满鲜血。身上的白色礼服已经破裂的七零八落,一点也看不出原本美丽的样子。她看起来像是被狠狠地蹂躏过,甚至连是否还有呼吸都无法确认。看到这副让人无法理解的景象——奥斯卡在理解之前就用力踢向地面,拔出了阿卡西亚向两人所在之处冲去。

看到他,特拉维斯的嘴角笑了笑。

「哦,伴儿已经来了。」

无视了他意义不明的戏言,奥斯卡用阿卡西亚横扫过去。

剑刃以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向他的脑袋砍去,却挥空了。特拉维斯转移到了退后十几步的地方耸了耸肩。

「这把剑可不能乱挥啊,很危险的。」

「你对这家伙做了什么?」

奥斯卡的声音里,充满着闻者胆寒的力量。普通人可能听到充满魄力的声音就会跌坐下来,但特拉维斯却很坦然地回答道。

「没什么?我只是玩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吧?」

这是游戏一样轻松随意,但却充满了恶意的回答。听到他的口吻,奥斯卡全身怒火中烧,不快感让他呼吸困难。他狠狠盯着特拉维斯,对背后说到。

「米拉,赶紧治疗缇娜夏。如果还能动的话就带她逃走。」

「明,明白了。」

从男人的口气来看,她应该还活着。米拉飞奔向她,奥斯卡则护着两人走上前去。沸腾的怒火染上了他的视野。感受着灼烧着内腑的感情,奥斯卡用力握紧了阿卡西亚。

「别以为能活着回去,你这个非人的家伙。」

「你看得出来我不是人?不错嘛,很有意思。」

「少废话。」

短暂地呼吸,然后停止。

奥斯卡一瞬间欺近了几步的距离。看到朝自己回来的阿卡西亚,特拉维色砸了下嘴。他举起白光闪闪的指尖——但是从那里射出的光线在碰到奥斯卡的右手前被不可见的结界弹开了。面对近在眼前的剑刃,男人美丽的脸庞惊愕地扭曲着。

「那个女人的结界吗……!」

阿卡西亚继续砍向口吐骂言的男子。

但在即将击中他时,特拉维斯再次转移离开。男子站在剑刃无法到达的空中,用冰冷的眼神俯视奥斯卡。

「别太小看人了。干脆把你烧得连尸体都不剩吧。」

他的话语充满了死亡的气息,懦弱的人听了可能都会昏厥。但奥斯卡却傲然地抬头直视着他,正想回敬同样的话语时,却听见了女人嘶哑的声音。

「……不会让你杀了他的。」

「缇娜夏!」

他回头一看,脸色苍白的女子在米拉的支撑下挺起了身体。暗色的眼神中满是悲壮的决心盯着特拉维斯。

「绝不让你碰那个人。……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染血的身体开始凝聚强大的魔力,那是能将整个平原都完全抹消的力量。

她的眼神表现出了不惜牺牲自己的决意。看到她的意志,特拉维斯干笑了一声。

「你蠢吗……为了这种不正眼看你的人 ,真无聊……」

这句话与其说是嘲讽,不如说是在可怜她。

但缇娜夏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特拉维斯看了看她,还有一旁散发着杀气的奥斯卡,像是有点厌烦似的皱起了眉头……接着耸了耸肩。

「我累了。下次再玩儿吧。」

他轻描淡写的说完便消失了。看到他的这种退场方式,奥斯卡扬起眉毛。

「那家伙怎么回事?是什么人?」

「他是最上位魔族……把我们所有人都杀了也不奇怪。」

她的声音里完全没有力气。奥斯卡把阿卡西亚收回剑鞘跑到她身边。缇娜夏仍旧浑身是血,脸色也很差。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却看不到伤痕。他向边上的米拉问道。

「伤口治好了?」

「说是治好了……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应该是特拉维斯治好的吧……他挺擅长这种的……我是没法把腹部完全缺损这种伤治愈到这个地步的。」

「腹部完全缺损?」

奥斯卡听到这个危险的词语看向她,确实缇娜夏的礼服从胸部以下到腹部的部分全都不在了。应该是被吹飞或者扯断了。纤细的双腿也基本全都裸露在外,并且沾满了血液和泥土。看到她这副只能说是被恶意侮辱的样子,奥斯卡感到了无法形容的愤怒。

「……那个男人知道你是精灵术士吗?」

「欸?我想应该知道的。」

听到她的回答,奥斯卡感觉像是咽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虽然刚才只和那个男人稍微对峙了一会儿,但也看得出他是那种会因个人喜好而随意蹂躏人的性格。所以他才明知精灵术士的特性,而故意践踏她吧。

但如果她因此失去了纯洁,也许会对即位产生影响。他脱下自己的上衣裹起她纤细的身体,把浑身血腥味的女人抱了起来。

「总之先回城堡去,可以直接转移到房间里吗?」

不能让其他人看到她的这副样子。米拉打开了转移门,奥斯卡抱着缇娜夏走了进去。被抱着的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男人。

「奥斯卡……衣服上会沾上血的哦……」

「那又怎样。比起这个,如果这件事会对你即位产生影响,那就我来娶了你」

「欸!?为,为什么!?」

「我来和铎洱达尔交涉,可能会有点麻烦,但你不用露面。」

缇娜夏在法尔萨斯的房间已经空置了一个多月,窗帘都被拉上,房间里有些昏暗。虽然是偶然但是对现在的情况来说正好。奥斯卡把她搬到了床上。米拉则冲进了浴室里。没跟上现在情况的缇娜夏在寝床上大叫起来。

「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是我输了,为什么需要你出面?」

「是我没有准备周全,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事。如果你因此失去了纯洁,当然应该由我来负责。」

「才没有失去啊!别说这种吓人的话!」

缇娜夏狠狠大叫了一声,但因为血液不足而晃晃悠悠起来。奥斯卡伸手撑住了她的肩膀。

「真的吗?不用对我撒谎。」

「真的啦……失去的只有内脏而已。虽然好像现在已经重新做出来了。」

浴室那边传来了米拉的「是真的哦。」的声音。奥斯卡不由得松了口气,缇娜夏用不愉快的眼神看向他。

「再说了,你不是还有那个宠姬吗?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了。」

「宠姬?啊,那个女人是吧。」

明明还是刚刚才发生的事,但他已经把德莉拉忘得一干二净了。看到奥斯卡的反应,缇娜夏生气的皱起眉毛撇向一边。

「这次的谢礼和报告我过后会去找你的,你快点回到她那里去就好。再让她说那种没品的挖苦我也很困扰。」

「——缇娜夏大人,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早点把血洗掉吧。这些血里含有那位大人的魔法,不快点清洗掉的话会变成毒药的。」

「那,那是不太好……我这就来。」

缇娜夏听到从浴室传来的米拉的声音,想要站起来。但大概是双腿没有力气,她差点整个摔倒,奥斯卡一把接住了她,把她抱了起来。

「怎么能把状态这么差的你丢在这里。」

「我一个人能行的!」

「还有那个女人已经被抓起来了。原本就不是什么宠姬。」

「啊?」

奥斯卡把瞪大眼睛的缇娜夏抱进了浴室,让她坐在了浴池里。那里已经盛满了米拉准备的热水。精灵少女把几块白色的浴巾扔向奥斯卡。

「缇娜夏大人,你现在因为魔力和血液不足,身体动不了。让他帮你把衣服脱了,赶快。」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人脱的嘛……」

「你们俩是不是都有点不太对劲?」

身为非人的精灵对男人触摸自己的主人一事完全没有任何想法,缇娜夏自己还因为「不想被当做孩子对待。」这种事鼓起脸颊。话是这么说,但缇娜夏好像的确动弹不得,她想要举起手臂却发出了短促的悲鸣,奥斯卡接下了浴巾递给了她。

「把前面遮一下,不是很着急的吗?总之先把血洗掉。」

「浑,浑身都痛……应该是修复损伤的反作用……」

奥斯卡转到垂头丧气的缇娜夏背后,将她身上几乎不成样子的礼服脱掉。

她的肌肤上到处都沾着血污,惨不忍睹。奥斯卡舀出热水倒在她娇小的背上。浴室里随即充满了浓厚的血腥味。奥斯卡用浴巾擦掉黏在身上的血,开始确认下面有没有伤口。

「有哪里疼吗?如果还有伤口的话要在感染前治疗一下。」

「我,我自己能洗啦!对了,抓起来是怎么回事?你们情侣吵架了吗?」

「吵什么架。我只是让她放松警惕而已。光是知道诅咒的事,就足够可疑了。」

奥斯卡将缇娜夏的头发梳到一边,继续将热水浇在她满是血污的背上和手臂上。向她说明了情况后,缇娜夏便露出了呆愣的表情。

「因为觉得她很可疑,所以将计就计?」

「虽然费了点功夫但确实是这样。她跟想要毒杀你的应该是同一群人。我不想像上次一样只抓住执行者,但让其余人都跑了。」

「呜——」

完全不知道情况就和德莉拉干了一场的缇娜夏尖起了嘴唇。

「这样的话就请提前说一声呀……如果知道的话……」

「就不用把窗户弄坏了?」

「这次才没有弄坏!」

准确的说其实差点把城堡给毁灭了,但总算还是没有真的这么做。没有真的这么做……她只是非常想哭而已。缇娜夏想起像小孩子一样含着眼泪的自己,把脸埋进了手上的浴巾里。

「太,太难为情了……我好想消失……」

「突然怎么了?还有你绝对搞错了应该难为情的点。」

奥斯卡把热水直接浇上了她毫无防备对着他的洁白的背部。缇娜夏「哎呀」地叫了起来。

「比起这个,刚才那个非人存在是什么东西。把他的情况告诉我。」

「啊——……」

缇娜夏一下子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不得已向他说明了反复无常的魔族之王的状况。

奥斯卡一言不发地听完了她的说明,了解到包括这次在内,缇娜夏已经败给了他两次而且都差点死了,便伸手紧紧拧了她的脸一下。

「好痛!为什么!」

「不要再和那家伙见面了!」

「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我又不知道!」

缇娜夏的大喊应该是真的。虽然奥斯卡自己和特拉维斯也只接触了短短的时间,但也能看出那个最上位魔族是个难以理解的存在。

「你真是个会给人添麻烦的家伙。实在是费事……」

只是稍微让她一个人呆了一会儿就差点死了。这也太危险了,完全不能让人放心。真是搞不懂。

她的背部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白皙颜色,奥斯卡用手指轻轻抚摸了一处隐约残留的裂伤。缇娜夏因他的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后用怨恨的眼神回头看着他。

「这种事……你放我不管不就好了嘛。再说了,就算我失去纯洁,也不可能因为这个理由做你的妻子。」

「…………」

本应暖和的浴室气温突然下降了一级。正在舀热水的米拉「啊——啊」地小声嘟囔着。

缇娜夏没有注意到,在米拉舀的热水下洗掉了膝盖上的血。奥斯卡冷淡的声音传来。

「不可能……那什么理由才可以?笨蛋。」

「理,理由?国家可能会毁灭之类,的话……嘛……」

「嗬……希望自己国家会毁灭,你胆魄也不小嘛。」

「我可没这样说哦!?这是什么情况!」

缇娜夏发出了悲鸣般的叫声,奥斯卡使劲把她的头发拢在一起绑成一根辫子。缇娜夏发出「咪呀——」的像猫叫般的喊声。奥斯卡继续训斥她。

「总之,如果那个男人又来的话就赶紧逃走。或者早点喊我过来!我不是说过要帮你的吗!」

听到奥斯卡的说教,她反射性的缩了缩身体。但随即又鼓着脸扭向一边。

「谢谢你关心。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的。虽然这次也多亏你帮了我,但一个不小心连你都会死的。反正我的事说到底和你没什么关系……请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这些话像是要划下一条线一样,也像是故意推开他一样,完全就是小孩子的逞强。

缇娜夏轻轻咬着嘴唇,微微伏下的眼瞳里渗出了泪水。

他什么也没回答。她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沉默的奥斯卡,不由僵住了。

俯视她的目光中明显有着愤怒,但那不是他平时冷淡的眼神,而是充满了炽热的感情。缇娜夏反射性地想要道歉,但又依着小小的反抗心把那些话咽了下去。

奥斯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随即又移开视线说到。

「你要这么想的话就随你吧。」

他背向缇娜夏走出了浴室。

浴室安静下来以后,缇娜夏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她再次看向自己的腹部,血迹斑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白色,应该是多亏了奥斯卡和米拉一直在给她淋水清洗吧。红发精灵一边给浴缸换水,一边笑了。

「缇娜夏大人,您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

「那种话?」

「他不是都说了愿意帮您的吗,依靠他不就好了吗?只要你想结婚的话,他会去和铎洱达尔交涉的,他不都这么说了吗?」

「这种事……对那个人来说不是只有坏处吗?这是不行的。」

和最上位魔族战斗也好,不得不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也好,他原本就没有必要做这些。她也不想把这些负担强加在他身上。

她是为了帮助他才来到这里的,而不是来增加他需要做的事情。

快要流出眼泪的缇娜夏抱着自己赤裸的双膝,米拉对丧气的主人苦笑道。

「你真的这样想的话只要好好告诉他就可以了——被人拒绝自己伸出去的手是件多么难过的事,缇娜夏大人自己不也亲身经历过吗?」

「…………」

「再说了,我觉得他并不是抱着半吊子的觉悟来说要帮助你的。阿卡西亚的剑士前面对我说过『带着缇娜夏逃走吧。』哦。面对能把缇娜夏大人打得这么惨的敌人,一般来讲可是说不出这种话来的哦?他会死的。」

「欸?」

缇娜夏睁圆了暗色的眼睛。米拉则把浴巾交给了吃惊的主人。

「缇娜夏大人和阿卡西亚的剑士都是这样,人类还真是难懂。明明只能活这么一点点时间,为什么还要自己故意绕远路呢?」

「……绕远路。」

结果自己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与他相处。

虽然他说要帮自己,但自己却没有自信就这样依赖他的好意。

她一直告诉自己并不是想要什么东西。自己已经不是无条件被爱着的孩子了,也不想因依赖而变得软弱。如果总有一天必须要放开那只手的话,那握住那只手本身就会变得很可怕。

缇娜夏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响起了曾经的他说过的话。「你能做到。」,他这么说过。她也一直相信着这句话。相信着自己。

「没问题的,我很坚强。」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调整着精神。

那是她还在王座上时,反复过几千次的事情。

她必须一个人站起来。否则便不是王。现在也是一样。

——然而,在那时波澜不兴地就能统御起来的感情海洋里,现在却落下了一滴感伤似的水滴。

「那天晚上,我不是一个人……」

她真正痛苦的那个时候,他在她的身边。她不是一个人。

她喉咙发热,快要哭出来似的把脸埋进了双膝之中。重伤的反作用带来的强烈睡魔向她袭来。

想要放下一切就这么睡下去。已经什么都不想思考了。

但是,她不想在梦中也独自一人……缇娜夏湿润的睫毛轻轻摇动着。

那天之内,把德莉拉送进城堡的宗教团体的所有人员都被逮捕了。听到形迹可疑的这群人做了些什么坏事被城堡给一锅端了,周围的居民们在放下心来的同时也愉快地散播着这个传闻。

奥斯卡从克姆和阿尔斯那边收到了紧急报告,听到调查内容后他露出了不快的神情。

「最终还是没有找到给克拉丽丝提供毒药的魔法士吗?」

「德莉拉好像也直接受过那个男人的指示。」

经过整理,他们的目的主要有两个。

一是夺取宝物库中的神秘魔法球。

二是杀害缇娜夏,或者让她远离法尔萨斯。

对于看起来没什么关联的这两个目的,奥斯卡显得有些疑惑。

「要不去看一看那个神秘的魔法球?不过还是不要碰比较好。」

「有必要么……宝物库的警备很严格的。而且因为四十年前的盗窃事件强化了不少。」

「四十年前?那个时候好像什么都没偷,让那人逃跑了?」

「是不知道被偷走了什么。」

「也是时候整理一下了。」

奥斯卡把文件写完后交给了克姆。阿尔斯则拿回了报告。

「那个男人和教团的教祖在关于缇娜夏大人的问题上好像有意见分歧。教祖希望杀了她或者破坏解咒的构成,但那个男人只是希望她远离法尔萨斯。很多人都听他说过『反正也杀不死她。』」

「这就更让人搞不懂了,她留在法尔萨斯会有什么问题吗?」

「或许会妨碍他们拥立德莉拉?」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才特地照顾了她很多。嘛,不过她也的确被缇娜夏搞得很惨,要说妨碍也是妨碍到了。」

听到国王随意的话语,阿尔斯再次庆幸当时自己没有在场。

奥斯卡用手支着脸颊眯起了眼。

「花了不少功夫但还是让最重要的人物逃了吗?这么被动真是不愉快。」

「我会让城堡里更加彻底警戒的。」

克姆和阿尔斯退出政务室后,奥斯卡耸了耸肩。

「……真是不愉快。」

他从昨天起就甩不掉郁闷的心情。其中的原因有一半来自于那个听不懂话的女人。

一想起她的顽固劲就让他很生气。至少在这里的时候稍微依靠一下他也可以吧。虽然两人都经常想一个人独自搞定一切,但都到了性命交关的时候了, 稍微让步一些也没关系吧。

另一方面,看到从早上起就散发着不稳定气氛的主人,拉扎尔一直保持着沉默。

他虽然很想问一下最后到底有没有与缇娜夏和好,但总觉得只要一提问就会被他当做出气筒。

虽然感觉王经常因为她的事生气,但又觉得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而这点对于知晓两人立场的拉扎尔来说,反而给他带来了不安。

但就算询问王,他也应该只会回答「我对她没有想法。」吧。

所以他还是决定相信王。如果留恋于她陷了进去,最后却不得不放手的话,只会更加不幸。

拉扎尔压抑自己的感情,拿起了一叠文件。这时政务室的门被敲响,他抬起了头。

站在打开了的门前的,正是身处问题核心的美丽魔法士。

她长长的黑发绑成两个辫子,一脸窘迫地在门口磨蹭着。奥斯卡完全不掩饰自己难看的表情。

「怎么了,进来吧。」

「好……」

缇娜夏关上门进来,走到了桌子前,虽然有些犹豫,但仍旧直视着奥斯卡。感觉到她的视线,奥斯卡保持着用手撑脸的动作抬起了头。她磨磨唧唧的说到。

「昨天真的很不好意思。你明明救了我,我却还乱发脾气,非常抱歉。」

「没什么。」

『反正我就是个无关人员。』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奥斯卡还是把它咽了回去。这种话说出口就真的成了小孩子吵架了。她姑且不论,但自己总该控制一下。

缇娜夏继续犹豫地说了下去。

「还有……我有个请求。」

「说说看。」

暗色的眼瞳摇曳着,奥斯卡发现其中蛊惑的光芒,眯起了眼睛。

缇娜夏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

「那个,如果你有空的话……请教我剑术。」

听到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语,拉扎尔手上的文件差点落到了地上。

奥斯卡的脸颊都差点滑了下去。

缇娜夏看到两个人的反应,脸庞红了起来。

「那,那个……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

王挠着头向她招了招手,她绕过桌子来到了他身旁。

奥斯卡坐着重新面向她。他犹豫了一下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但最后还是微笑了。

「知道了。一直做这些文书工作,我身体也会生锈,倒是正好。再有一小时左右就可以出去了,你先做好准备等着。」

「谢谢!」

听到男子同意,缇娜夏露出了像是大朵鲜花般的笑容。目送毫不掩饰像是孩子般喜悦的她出了门,奥斯卡喃喃道。

「真是的……完全不设防,又让人难以预料的女人。」

感到这句话里蕴含的温柔,拉扎尔瞪大了眼睛。

奥斯卡为了与她的约定,加快了处理工作的速度。

刚才为止的焦躁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充满了他内心的,是不可思议的好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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