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伸来的手(3)

月光照耀着风平浪静的大海。

一名男子从城堡的露台上眺望悬崖下方,他在黑暗的海中看到了一艘船,点了点头。

应该是之前有过联络的本国送物资来的船只。他指示部下把转移门开到船里。

他们通过转移门来到船上开始搬运食物和武器,确认了所有的物资之后,男子为了向主君报告而回到了城内。宁静的高扬感散发在夜色中。

至今为止胶着的战况,到了明天应该会为之一变。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个多么广阔富饶的大陆,但今后应该会慢慢品尝到吧——这种野心充满了整座要塞,在战况转换的前夜,满是士兵们的热气。

正在运入粮食的仓库的阴影中,有一个不溶于这股热气的男人叹了口气。

「陛下还真是提出了麻烦的方案……魔法士又不是盗贼。」

「别唠叨,赶紧干活。」

「好好。」

男子与少女这么说着,消失在阴影之中。

而要塞之中,还没人发觉他们两人的存在。

斯塔西娅被奥斯卡救了之后,拒绝了他对于「在我们那边给你准备一个房间吧」的提议。

这里是塔尔维加的堡垒,而他只是个别国的人。她要是继续依靠他,就要失去自己的立场了。

所以与他道别之后,斯塔西娅准备去与她关系比较好的厨房的女人们住的房间,但途中却被父王叫了过去。站在父亲的房间前,斯塔西娅内心有些沉重。

——难道是刚才逃走的门桑贵族对他说了什么?

但就算他想说些什么,奥斯卡的地位也明显更高一些,应该不会牵连到他。他已经正面回应了自己支离破碎的憧憬,这对她而言就足够了,她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回报。

斯塔西娅隐藏起自己带着些倦怠的充实感,毅然端正姿势,走进打开的房门。

父王背对着她看着夜晚的窗户。窗外远处亮起灯火的地方,就是要塞都市巴尔西亚。

「我来了,父亲大人。」

「你来啦。」

父王将视线从窗外移回身旁,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件白色的奢华礼裙。她的父亲指了指显得十分异样的那件礼裙,说道。

「这是你的。」

「……哎?」

这件华丽的白色礼裙怎么看都是一件婚纱。但斯塔西娅并没有出嫁的计划。难道是那个门桑贵族暗地里使了什么手段?如果不是的话——

虽然她心中有一瞬间也曾涌起「是奥斯卡吗?」的期待,但这不可能。不会有人为侧妃举行婚礼,而且这件事刚刚才与他谈过。

或许是不知道女儿复杂的内心,塔尔维加王科兹罗斯笑道。

「仪式是明天。今天会给你准备房间的,所以你不许离开这里。也不能和任何人见面。」

「明天……对方是谁?」

「见面就知道了。好好休息吧。」

父亲的话语中并没有关心的意思,只是让她什么都别问,也不许她违抗。

斯塔西娅好不容易才维持住自己的表情没有耸拉下来。

——到刚才为止还确实充满自己内心的温暖心情,已经不知消散去了何方。

自己的未来究竟在哪?什么都无法明了的她向父亲低下了头。

随后,斯塔西娅便被锁进一间小房间里,睡了过去。

要塞都市城门前的小冲突已经成了一种惯例。

库尔西亚王子阿卡斯特从城堡的窗户中眺望着那个情景。

天气虽然不是很晴朗,但应该不会下雨。对于婚礼来说是无可非议的日子。

阿卡斯特微微笑了笑,随后离开了窗前。

他的祖国位于遥远大洋对面的东方大陆。

库尔西亚从那里远征来到了这边的大陆,他们占领了要塞都市,对塔尔维加充分展示自己的力量后提出了一个交易。

——两国结为姻亲,并以不损害塔尔维加为条件,让他设法削弱强大的三国的力量。

如果能杀死三国的王族的话就更好了。特别是对于还没有诞下继承人的法尔萨斯,如果国王一死,多少会出现一段真空期。

而库尔西亚将与塔尔维加一同获取这片大陆的霸权。

通晓这边大陆情况的塔尔维加,以及在东方大陆也拥有数一数二军事实力的库尔西亚两国联手的话,这将成为可能。如果还有其碍事的国家,只要与他们结盟或者毁灭他们就行了。

即将席卷整个大陆的漫长战争将要开始,而其第一步就是今天。

阿卡斯特对边上的部下笑了笑。

「如果新娘是个美人就好了。嘛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只要是塔尔维加的王族就行。」

「开始征服之后,美人还不是任您挑选。听说法尔萨斯的王妃也是绝世美女。」

「哦?安慰一下失去丈夫的王妃也挺不错的。」

身穿正装的他笑了笑。很快侍从就走进来告诉他新娘已经到了。

阿卡斯特满意地点了点头,朝着新娘正等候着的大厅走去。

要塞深处的大厅并不大,但用来举办婚礼也足够了。高高的天花板描绘出漂亮的弧线,阳光从镶有彩色玻璃的窗户射入。等间隔排列的木质长椅上,有八成坐着库尔西亚的士兵,剩下两成则是塔尔维加的重臣们。

决不屈服的鸢色眼睛。看到其中静静燃烧的意志之光,阿卡斯特的心情很不错。

——是个美丽的姑娘。而且心气很高。

虽然顺从的女人也不错,但暴烈一些的也很有意思。

「从今天开始,你即将要侍奉于我。」

少女没有回应他的低语声。阿卡斯特毫不介意地抓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

他的脸就这样靠了上去,但斯塔西娅没有闭上眼睛。只是直直地瞪着他。

阿卡斯特轻笑了一声,毫不在意地想要吻上少女……但却没能实现。

他的身体突然被什么东西吹到了观礼的人群那边。

「…………?」

在空中转了一圈摔在地板上,阿卡斯特想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何时起,他的新娘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个陌生男子身穿魔法服,耸了耸肩厌恶地说道。

「虽然这应该是陛下的戏份,但也没办法了。毕竟他让我妨碍你们的同盟。」

「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现身吧?这负担对你太重了。」

男人的身边站了一位红发少女,她杀气腾腾地望着观礼者们。男人像是要保护新娘一样站在她身前,笑道。

「也不是,其实我也差不多习惯这种情况了。要是两位陛下来了,场面肯定会变得更加混乱。——总之,法尔萨斯在此宣布,库尔西亚来的家伙们,可以滚回自家大陆去了。」

听到那个国名,除了两个闯入者外的所有人都愕然了。

突然间这个大陆最大国家的人就越过城门闯到了这里。库尔西亚和塔尔维加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首先感到了吃惊,但很快就嘲笑起只身两人来到这里的他们。

「杀了他们!把他们的脑袋挂在城墙上!」

听到阿卡斯特的命令,士兵们纷纷拔剑站了起来。

杜安昨晚对自己使用了不可视魔法潜入了补给船,最终进入城堡。他苦笑着张开了防护结界,随即米拉编织起攻击构成。

看到她手中的巨大构成,杜安皱起了眉头。

「陛下说了不要杀害塔尔维加人。」

「我分不清。」

「从服装或者什么判断一下。」

「真麻烦。」

虽然这么说着,但米拉仍旧重新编织了构成,向迎面冲来的士兵们轰了出去。构成瞬间扩大,化为数十个光球将那群士兵一个个打飞。杜安露出呆然的表情。

「结果还是把他们全部打飞了吗?」

「我不是手下留情没杀死他们吗?」

「你们都是魔法士!但两个人孤身前来也太鲁莽了!」

「鲁莽?开玩笑。我一个人就能杀光你们所有人。你们给我记好了,法尔萨斯还有像我一样的……魔族?」

米拉弹了弹手指,刚才说话的男人瞬间便被折断了脖子而死。

那个拥有压倒性的力量,连位阶都不同的存在让现场陷入了恐慌。

推到墙边的塔尔维加王科兹罗斯脸色苍白。

「铎洱达尔的……法尔萨斯王妃的精灵!这么说魔女也来了?」

「缇娜夏大人很忙的。没可能来吧。」

「所,所有人!把这两人赶出去!」

但国王的喊声只是徒然,观礼者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击晕。

但就在这时,大厅的门从外面被打开,塔尔维加的几名士兵跑了进来。科兹罗斯以为是援兵来了刚露出开心的表情,但听到他们的报告后却露出了茫然若失的表情。

「法尔萨斯军已经攻入街道和城堡了!这样下去被攻陷只是时间问题!」

「你说什么……?」

「把我们的陛下卷进来就会变成这样啦。」

杜安嫌麻烦似的低声说道,向科兹罗斯放出了拘束用的构成。

奥斯卡从最初开始就计划在这一天攻陷要塞都市。

在计划中他准备让侵入其中的杜安和米拉探明城内的兵力与部署后,向外面打开转移门,将士兵们带进去。

同时奥斯卡和那克则登上悬崖,用阿卡西亚打破魔法防壁进入城下的街道,然后再让精灵打开转移门链接外部和内侧。

逐渐进入要塞的法尔萨斯军在同时发动进攻,分为压制城堡内和从内侧打开城门两部分。虽然没想到他们会举行婚礼,所以比预定更早一些的时候出来了,但计划的进展很顺利。杜安抚了抚胸口。

他回头看向楞在原地的新娘。

「你是塔尔维加的公主殿下吧?如果对法尔萨斯有敌意的话,我会拘留您,但您的生命会得到保障。」

「不……我没有敌意。感谢陛下。谢谢……」

看到女儿明显露出的安心表情,她的父王喊道。

「斯塔西娅!难道你已经和法尔萨斯国王私通了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没有这回事。别说的太过分了。」

奥斯卡手提鲜血淋漓的阿卡西亚走了进来,杜安向他低下头。国王则慰劳着这次的两位功臣。

「你们俩都辛苦了。城门已经打开,只剩压制了。」

法尔萨斯的士兵们也跟着他冲了进来。奥斯卡下令将昏厥的塔尔维加人与库尔西亚人分开,随后看向穿着婚纱的斯塔西娅。

「你这副打扮很有意思嘛。」

「那个,这是……」

「你,这个……死吧!去死吧!你已经不是我的女儿了!我要把你拿去喂狗!」

科兹罗斯半是疯狂地喊叫着,斯塔西娅的身体颤抖起来。鸢尾色的眼睛染上了悲伤。

看着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的斯塔西娅以及她的父亲,奥斯卡叹了口气,慢慢地摇了摇头。

「科兹罗斯王,你还是别再开口比较好。塔尔维加并没有和库尔西亚结盟,你们父女只是被绑架,然后被救出,就这样吧?」

蓝色的眼睛里有着不容反驳的力量,但只有语调还是温柔的。

科兹罗斯听到这句话后目瞪口呆,但或许是领会了法尔萨斯的意图吧,他接连点了好几次头。

——奥斯卡打算按照塔尔维加从一开始就没有背叛来处理这件事。

他希望只追究库尔西亚的责任,在显露出力量的差距后,让他们从今后不敢再次插足这片大陆。而在这之后,被放过的塔尔维加将被默认置于法尔萨斯的监视之下吧。

在这无聊的结局中,科兹罗斯王半是崩溃的坐在了地板上。

米拉把库尔西亚王子丢到他回程的船上之后,回到了大厅中,这时倒在大厅里的晕厥的人基本都已经被收拾走了。

斯塔西娅走到仍旧跌坐在地上的父亲身边,像是想要安慰他似的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但父亲却甩开了她的手。

「即使你什么都没做,我也不会收回刚才的话。」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以后也不会再承认她是自己女儿了。

被实际上切断父女关系的斯塔西娅露出了苦涩的微笑。

她一直都想以自己的方式为了国家,为了父亲而尽力。但父亲的软弱与她的高洁却产生不和……最终使斯塔西娅失去了容身之所。虽然她并不执着于自己王族的身份,但就这样被自己唯一的血亲抛弃,她还是很难回应。

但斯塔西娅还是咽下了自己的感情,向父亲低下了头。

「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养育之恩。」

科兹罗斯没有回应她。

斯塔西娅拉起白色礼裙的下摆站了起来,朝着大厅的出口走去。

奥斯卡向着她的背影说道。

「你要去哪?」

「……我的母亲也是旅行歌姬,那我做同样的事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靠唱歌过活可是很不容易的。如果没有把不喜欢的人直接揍飞的能力,可是很麻烦的。」

听到王的苦笑说法,法尔萨斯的臣下们也各自露出苦笑保持沉默。虽然斯塔西娅没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但仍知道他想要帮助自己。她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也没脸再见法尔萨斯的各位了。这也是个不错的机会,我想依靠自己的力量,试试自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或许会被他们认为自己不谙世事,在乱说些什么吧。但她这些气概还是有的。

她要继续向前,不能止步停留。她不想就这样放弃。

尽管如此,她仍旧感到稍许不安。斯塔西娅刻意露出笑容,奥斯卡像是没什么大不了似的对她说道。

「你最好学会多依赖别人一些。如果想要学习,就来法尔萨斯吧。我们会照顾你的。」

对奥斯卡这句话最感到惊讶的是周围的臣子们,而不是斯塔西娅本人。除了多安外的所有人都露出了「哎!?」的神情看向国王。刚刚走进大厅的精灵艾尔不可思议的问道。

「怎么?出轨了?」

「没有哦?来我们城堡的话,学习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都没问题。有了想要工作的地方就把她送去,有了喜欢的男人就把她嫁去。添一个女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如果陛下没这么说的话,我也会提议的。」

杜安面无表情地说到,应该是缇娜夏已经叮嘱过他了。对于宫廷魔法士中「最为警惕她的人」杜安,缇娜夏经常会对他下达一些奇怪的命令。大概已经要求他「帮斯塔西娅的忙。」之类的吧。

而奥斯卡会想把斯塔西娅带回去,有一半也是因为这个。

「斯塔西娅,如果你不讨厌的话,我家王妃想要和你见个面,能来一趟法尔萨斯也算是帮我一个忙了。啊,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在意就好。只要好好拒绝她就不会多说什么的。虽然我会一直被她说。」

「王妃殿下……」

斯塔西娅感觉自己一直忍着的眼泪快要落下来,不由按住眼角。

一直紧绷的东西像是被解开了。但即便如此,他也会毫不在意地向她伸出手吧。她的双手在胸前握紧,屈膝说道。

「我只是个不成熟的人……还请您多多关照。」

离开这个国家,去往一个陌生的西方大国。

在那里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如果能成为拯救了自己的他和那位妻子的助力的话,就好了。

斯塔西娅忍着眼泪低下头。

城外传来被解放的市民们的欢呼声。持续三周以上的攻城战也终于宣告结束。

奥斯卡眺望着窗外广阔的异国街道。

接下来几天应该还有不少事后处理要做。但比起之前不分明的忧郁感要好得多。这些事结束之后,他就能回到有妻子等待着的国家。想起惹人怜爱的魔女的笑容,他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不过他的眼中,还尚未看到未来的情景。

2 滑落的手

「啊,看来一切顺利。太好了。」

缇娜夏坐在法尔萨斯国王的办公桌前,她收到来自远方塔尔维加的联络,脸上露出了笑容。

在她身旁候着的拉扎尔担心地看着她。

「这样真的好吗?缇娜夏大人。」

「嗯,当然。我和杜安也说了。你把她的事瞒着我也是同样的理由吧?」

被她这么指出,拉扎尔「唔」的一声僵在了原地。明明被要求了「如果有符合条件的女性请告诉我。」,但还是把这件事瞒了下来,反而正说明了拉扎尔自己也觉得「有可能性」。从者的脸色一变,但缇娜夏却露出了温柔的眼神。

「没什么,她拒绝也没关系。其实谁都一样。国家需要的是王,而周围的人都是王的辅助而已。我也只是其中之一。」

魔女所说的也是事实。

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她代替王处理国家的公务。与魔法相关的问题也采取了同往常一样的处置方式,前几天还去处理了渗透到城都中的神秘禁咒事宜。

而现在就是那件事的结果。

缇娜夏轻轻咳嗽了一下,拉扎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去叫陛下,让他马上回来。」

「不行,不光是塔尔维加,冈杜那和门桑也在那里。如果在事后处理中留下漏洞的话,不知道会被别人做些什么。由奥斯卡处理这些才最让人放心。」

「但是……」

「不行。没关系的。在那个人回来之前我会妥善处理的。」

这么说完,缇娜夏站起了身。她把处理完的文件交给拉扎尔,吩咐了一声「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后,便离开了政务室。她穿行漫长的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有些暗,太阳也已经落山了。她正要走向寝床,却在中途摇摇晃晃的摔倒。因为她最近一直都绷紧精神,所以出现反作用了吧。

缇娜夏用手撑住地板,足足花了十几秒时间调整好呼吸,像是在地板上爬行一样地来到床边,然后坐在地上靠着床沿。

「还,没问题。」

还有时间。在他回来前。没问题。

这几天大家都在帮助缇娜夏,都想要帮助她。她对此非常感激,所以今后应该不会有问题。虽然她能做的事情很多,但非她不可的事情却很少。这一点是幸运的。虽然最终变成了这样,但今后的事应该不用担心。

「没问题……」

缇娜夏微笑着,想在指尖编织构成。

但就算她想让魔力通过那里,也不能好好地运作。这种感觉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她甚至觉得身体都不像自己的。她现在身上的魔力,就像有一半是属于别人的一样。

缇娜夏忍着涌上的恶心感消去构成,重新编织了一个。

——还能坚持。

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到时间的宝贵。她甚至觉得在塔上度过的几百年时间都是在浪费时间。

但是,她现在拥有更为重要的事物。

所以她还要挣扎。不管是滑稽还是难堪,她都要伸出手。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完成的构成。

魔力无法运转。

她再次重新编织。

昏暗的房间里堆满了碎裂的构成残渣,她被淹没于这幻影之中。

书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