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记忆的尽头(2)
像是被附身了一样,一只军队行进在夜色中,当他们视野的前方出现了村庄的灯火时,便下了脚步。
在他们前方的是铎洱达尔西南部、靠近玛葛达鲁西亚边境的村庄之一。指挥先头部队的将军小声下令。
「把村民全杀了。里面可能混有魔法士,一个也不要放跑。食物都集中到村子中央。」
士兵们点头领命。他们身上并没有看到挑战国力相差巨大的大国的恐惧感。全军都散发着人偶般的无表情的气氛。
「出发。」
在第二声命令发出的同时,他们无言地策马继续前进。
站在上空的女子愉快地俯视着自军的情况。她有一头明亮的茶色卷发以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华丽的美貌上正露出残酷的笑容,她正是自称露琪亚的人。但她的精神和肉体其实分属两人。
她花瓣般的嘴唇上流露出喜悦的神情。
「铎洱达尔即将迎来终结……」
长年以来,充满知识和力量,展现出辉煌繁荣的邻国。
他一直以来都很嫉妒那个国家。与只能过着毫无变化的每一天的玛葛达鲁西亚相比,两国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不同,这让他无比艳羡。
所以当他获得力量时,首先想到的就是侵犯铎洱达尔。为此,他在短时间内完成准备。如果花太多时间就会被铎洱达尔发觉。毕竟铎洱达尔已经知道,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陷入昏睡,现在正由陌生的女人掌握王权。
——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大陆历史即将就此改写。
思考着这些,露琪亚望着地面,却发现无论过去多久都没听见任何悲鸣声和刀剑交击的声响。
很快先锋队就通过魔法士传来了联络。
「村子里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你说什么……?」
露琪亚美丽的脸庞有些扭曲。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笼罩了整个村庄,让她不由用手臂遮住眼前。
十几秒内,强光把周围照耀的如同白天一样。
当它消失之后,原本链接着的通讯中断,下方的部队也全部消失。
「引来了大概多少人?」
「三个村子加起来一共一千多人。」
听到雷纳特的报告,位于本阵的缇娜夏点了点头。
当得知玛葛达鲁西亚开始整顿军备时,她首先想到的就是用边境附近的村庄作为诱饵。
在感知越过国境的玛葛达鲁西亚军队后,她就立刻疏村民,同时将准备的构成设置成敌军进入时发动。
这个构成由缇娜夏设计,具有让进入范围内的生物沉睡并在几秒后将其强制转移的效果。玛葛达鲁西亚原本想要屠杀无法抵抗的村民,却落入了铎洱达尔准备已久的陷阱中。
雷纳特向主君请示。
「被转移的士兵怎么办?现在用结界困住了他们。」
「如果他们醒来时精神操作已经解除就最好,如果还想抵抗的话就杀了吧。我会尽量在这之前打倒魔女。」
在天幕中,缇娜夏靠在椅背上眺望着眼前的地图。
这次的战争中,可以说除了魔女是主谋者外,大部分士兵都是受害者。如果有那个余裕,她也希望可以不伤害他们,但如果不行,也就只能杀了那些人。
铎洱达尔的人民才是她应该优先的对象。这一点绝不能弄错。女王身穿战斗用的黑色魔法服,保持着冷淡的表情发出下一个指令。
对铎洱达尔来说,四百年前的塔伊利战争是他们经历过的最后一次大型战斗。玛葛达鲁西亚甚至没经历过战争。不像法尔萨斯因为居于大陆中心,经常会与外敌斗争而让军队得到了充分的锻炼,位于大陆西部的这两个国家自黑暗时代结束以来,就一直享有平静的生活。
这是种幸运而又幸福的情况……但缇娜夏也觉得「发生突发状况时就会难以应对」。
——但是,铎洱达尔现在还有自己在。
就算对手是魔女,缇娜夏也准备让她亲身体会一下,以魔法为主轴的国家间战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为此一直准备至今。
缇娜夏最初也考虑过单枪匹马前往玛葛达鲁西亚直接排除魔女。
但当她考虑到本国的未来时,决定采取其他手段。
并不是因为被奥斯卡劝阻所以没去,她只是想趁着自己还是女王的这个绝佳时机,让世界知道铎洱达尔的战斗方法。为了让今后的几百年里都不再有人想要与铎洱达尔为敌,她准备以强大的力量在历史上刻下这件事。同时,也能为剩下的铎洱达尔士兵和魔法士们积累战争经验。
为了本国的将来,缇娜夏选择牺牲那个被魔女操控的小国。
「这样一来你也应该不会再想去其他村庄了吧。差不多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大家做好准备。」
缇娜夏说完,便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臣下们用畏惧的目光注视着佩着宝剑走出天幕的女王。
一走到外面,她就将细长的剑从剑鞘中拔出,这把剑有着淡紫色的剑身,整个剑身都由魔法构成组成。虽然它原本属于法尔萨斯的宝物库,但奥斯卡说「反正也没人用。」就把它交给了她。它既可以当做剑,也可以当做魔法触媒,缇娜夏一直将它作为武器使用。
缇娜夏手握拔出来的剑,眺望着摆好阵势的铎洱达尔军。这里位于城都与西南边境正中间,是一片由北向南缓缓倾斜的草原。
大约有四万铎洱达尔军在这里布成圆弧阵。这是缇娜夏根据玛葛达鲁西亚的三万军队配置的。
兵力比对手更少是危险的。但太多的话又容易被人轻视为以量压人。所以这个数目是最合适的。不用依靠奇策,而是拥有能够战斗的兵员对她来说正好。
「接下来就看对面的转移了。」
——通过魔法进行的转移大致有三种。
单人用转移、转移门、以及转移阵。
首先是魔法士自身需要转移的情况,通常都会使用单人用转移魔法。只有本人会当场消失,并出现在目的地。
与其不同的,如果想要让其他人也能一起转移,就需要开启转移门。转移门与单人用的转移相比构成要难上许多,但用途也更多。其难点在于转移目的地越远,就需要越多的魔力和构成力,另外转移门越大,就需要收集目的地的多个坐标。
最后一种是转移阵,这个可以将构成刻印在地面上,就算魔法士不在现场,也能随时转移非魔法士,是一种可以设置的魔法具。只是需要定期进行保养,以及需要保持它时常储备一定程度的魔力,不得到转移目的地的许可就很难设置。
在战争中更多使用的,就是转移阵。军队从城堡向边境出征时如果使用转移阵进行移动的话,就能避免消耗魔法士的魔力。
只是一旦上了战场就不存在转移阵了。
就算想要使用转移门,但实际上几乎没有魔法士能取得他国的大规模转移坐标,也没有力量开启那么大的转移门。
但缇娜夏在考虑到这些的基础上,认为「既然对方有魔女,就应该会通过转移进军。」。毕竟在地面行军越久负担就越大,中途被攻击的危险性也越大。
然而使用转移就能解决这个问题,还能直插铎洱达尔背后。因此对方肯定会这么做。——她在看穿这一点的基础上,设置了陷阱。
离城都比较近,面积又足够转移数万军势的地点,一共有好几个。缇娜夏在其中除两处之外的地方都设置了一些障碍。她在附近的街镇展开了覆盖一半面积的结界,同时设置了很多隐蔽的警戒构成,还放置了很多魔法士不愿意在转移目的地看到的小石头。
最终剩下的两个地方就是东部的平原,以及南部的旧城都遗址。
缇娜夏认为,玛葛达鲁西亚在进军中使用转移门的概率大约有六成,而开启转移门目的地会选择这二者之一的概率则有八成以上。
「如果是正常的行军过来,这期间我们也可以改变布阵,但如果对方使用转移的话——」
缇娜夏正这么说着的时候,布阵于此的军队前方的草原中,忽然产生了微微的扭曲变形。
铎洱达尔军中传来一阵喧闹声,充满紧张感。
缇娜夏轻轻挥剑,转移到最前线的中央处。
女王漂浮在空中,士兵们的视线集中在月光下的她身上。
缇娜夏漂浮在扭曲发生的位置前方,回身看向自军。
「铎洱达尔的士兵们,你们不用害怕。我向你们保证这场战争的胜利。无论对方是什么人,都不可能侵犯我们的国土。——来吧,展示你们的力量。」
随着水晶般的命令传开,铎洱达尔军发出了意气高昂的喊声。四处传来鼓舞自己,称赞女王的声音。
缇娜夏轻轻一笑,重新面向扭曲处。
这时,随着一阵撕裂空间的高响声,扭曲一下子扩大。
瞬间之后,大军出现在草原上。
在铎洱达尔军展开为月牙形的情况下,玛葛达鲁西亚军直接以被三面包围的形式转移到这里。他们环顾四周,不由因突然面临的严峻形势而僵在原地。他们原本应该通过魔女开启的转移门来到东部的平原才对,却在目的地被卷入了另一个强制转移门。
于是就导致了一上来就被包围的这种情况。而且草原本身还有缓慢的坡度,铎洱达尔军位于更高一些的地方。这显然是一个准备好的舞台。如果是普通的军队,现在很可能已经陷入恐慌。
但是魔女的操纵很快生效,玛葛达鲁西亚军在一瞬的失神后又重新拔出了剑。
无数白刃反射着月光,像大海一样闪耀着。
缇娜夏皱起眉头看着这个状况。
「果然是傀儡?听说她特别擅长精神魔法,但支配全军还真是大手笔。」
「下一步怎么办,陛下。」
「按原定计划执行。」
缇娜夏淡淡地回答,敌军则驱马在草原上向她飞奔而来。女王坦然地看着敌军,举起了手中的剑。以此为信号,魔法士们同时将魔力注入构成。
瞬间后,草原上出现了网状的电光,夜色中闪气一整片火花。
尖叫声伴随着电光爆炸声响起,人与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女王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
——这是可以让触发陷阱的士兵们昏厥的大规模构成。
其理由之一是「杀死这些只是被人操纵的士兵也会影响自军的士气。」另一个理由则是「昏厥对那些士兵来说也会更安全一些。」。所谓魔法士的战斗,就应该事先设置好陷阱。如果一定要战斗,最好能让战争的方式按照预定计划推进。四百年前的塔伊利战争时就是如此。——除了魔女的登场。
然而就在这时,上空中爆发出强大的魔力。
「什……!」
魔法士们察觉到上空的大规模构成,大吃一惊地抬起了头。
随即不由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那是什么……!」
黑暗中浮现出的,是一只足以抓住城堡塔尖的红色巨手。
巨手像是要敲死小虫子一样,向铎洱达尔的士兵们举起。
「哇啊啊啊!」
太过震撼的景象让士兵们发出悲鸣,前线即将崩溃。然而女王却来到了即将逃跑的士兵们面前,她笑着发出了通透的声音。
「这是幻影,不用担心。」
为了证明这句话的正确性,缇娜夏一挥手中的剑,红色巨手便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还原了宁静的夜空。
但是巨量的魔力仍在空中杀气沸腾地强调着自己的存在。
缇娜夏回头看向背后。
「好了,正主总算来了。雷纳特,后方就交给你了。」
「祝您武运昌隆。」
他深深低下头的同时,一个女人的嘲笑声从天而降。
「只会玩弄些无聊的小伎俩……你觉得只凭铎洱达尔的女王就能胜过魔女吗?」
「当然,我会把你的名字也刻在记录上的。」
缇娜夏在月下飞上空中。视野的前方,天空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女人明亮的茶色头发在月光中散发出白金色的光芒,好战地笑了。
「明明乖乖坐着还能当个美丽的人偶,让我来调教一下你的傲慢吧。我会把你当成奴隶疼爱的。」
「到底谁傲慢?想要得到我,就付出生命的代价吧。」
缇娜夏的左手产生构成。
左手指向的前方,女人也显现出简单而强力的构成。
激烈的魔力波动在空气中震颤地传递开来,感受到其中的强大,朵莉丝不由缩起了身子。
对于还可称为少女的她想要参加这场战争,大家都提出了异议。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步,终于在「不能上前线」的条件下被允许从军。
铎洱达尔的军队迅速从前线撤退,玛葛达鲁西亚的士兵大部分都已经被无力化。在原本的计划中,缇娜夏就指示大家在魔女出现后准备后撤。
朵莉丝站在阵势末尾离城都最近的地方,发现从城都的方向传来了拍打空气的声音,她仰望天空。有一种巨大鸟类振翅的声音正在明显接近这里。她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空中接近。
「那是什么……」
她慌忙开始编织构成,但身旁的精灵阻止了她。
「等等,那是那克。」
「欸?你认识它?」
少女听到陌生的名字歪了歪头。在此期间巨龙缩短了与他们的距离,最终降落在少女眼前。一个男人从巨大的龙背上下来。
大约是注意到了巨龙,帕米菈从阵中跑了过来,奥斯卡开口向她问到。
「缇娜夏在吗?」
「现在正与魔女交战……」
「已经开打了?地点在?」
「前线的上空。」
「为什么她们这类人总是会马上浮到空中……这不没法说话了吗。」
「——可以说话。」
说出这句显得毫不困难的话的,正是站在一边的艾尔。这个男人好像对突然出现在他国阵中的奥斯卡感到有些惊讶。奥斯卡撇了他一眼。
「原来如此,你是精灵……?那可真得谢谢你,不会妨碍她战斗吧。」
「应该没问题。那位在四百年前也是一边与魔女战斗一边指挥军队的。」
「她这也太超过了吧。那就拜托你了,帮我传达。」
艾尔点了点头,展开了一个将奥斯卡纳入范围内的构成。一旁的少女紧张地腿有些发抖。
在离他们稍微有些距离的天空中,红色的光芒穿透了夜空。
魔女的可怕之处,不仅在于强大的魔力,还有多年钻研磨砺后的构成,以及相应的经验。
至少缇娜夏是这么认为的。最可怕的东西是「未知」。
但现在她眼前的女人却并非如此。她只是在单纯的构成中注入了惊人的力量而已。
当然她在通常攻击的间隔中使用的幻影或者精神污染的魔法也都是高位魔法,但对准备与魔女为敌的缇娜夏来说,都是些不难抵挡的东西。
——这样下去能杀了她。
与不请自来的魔女蕾欧诺菈和沉默的魔女拉维妮娅的等级完全不同。
缇娜夏防住从正面击来的光线奔流,向视线前方的女人问到。
「就只有这些吗?手段用尽的话我就杀了你咯。」
「你这家伙……」
虽然女人咬牙切齿的动作也很美丽,但浮现在她脸上的表情却很劣质。
而且这是一种缇娜夏早已司空见惯的表情。那是为了杀死女王而来的人们,领悟到无法击败她时露出的憎恨和厌恶的眼神。她一直以来都拖着长长的裙摆,走在这些人的血液铺就的道路上。
所以她现在不痛也不痒。既然上了战场,弱者会死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她还有一个想问的问题。
缇娜夏暗色的双眼直视那个女人。
「你知道森在哪里吗?」
缇娜夏想起了少女时他说过的话。
『如果你什么时候对一切都感到厌倦的话,可以去拜访她。虽然她是个很让人困扰的女人……但一定会成为你很好的理解者。』
据说是个自由、反复无常、却又充满慈爱的,他的恋人。
那些形容与现在正在与她战斗的对手完全联系不上。
但据说她每次在森显现时都会来看他。能够做到这些的人,就只有身为人类却又永远活在悠长时光中的「魔女」吧。
所以,失踪不见的森的去向,是不是与她相关?
缇娜夏小心地注意着不要松懈,同时紧张地等待答案。
但女人惊讶地皱起了脸。
「森?那是谁?」
「是我的精灵,你就是『封闭之森的魔女』吧?」
听到这个问题,她瞬间不自然地顿了一下。
但正当缇娜夏想要重复同样的问题时,露琪亚殷红的嘴唇露出了笑容。
「没错,我就是魔女。」
她没有报出自己真正的名字,也没有报出魔女的称号。
沉默的魔女拉维妮娅也是这么做的,缇娜夏再次问道。
「森认识你,所以你为了不暴露真实身份把他抓走了?你把他藏在哪里了?」
「你猜在哪里呢?」
女人以做作地耸了耸肩膀。听到她的回答,缇娜夏内心不由皱眉。
很明显对方不想坦率地回答。但是如果就这么接受而不追究的话,就会被她看到破绽。现在是战争中,对手是敌军的首领。应该优先考虑国家……而不是私情,绝不是。
所以很快缇娜夏便宣言道。
「那就没什么需要再说的了。请你死在这里吧。」
——其实,不用走到这一步才是最好的。
森就像是缇娜夏的家人。而对森来说,魔女也应该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就像少女时的缇娜夏把被奥斯卡拯救这件事当做心中的宝物一样。
要在森不知情的情况下解决这样的她,对缇娜夏来说也是一件心痛的事。或许更早一些,在四百年前就去见她的话,会不会有不同的道路?
然而……不想杀了她,这种想法也只是一种感伤。
她吐了口气,让视野变得更加清晰。
夜空中,身为她对手的女人正在编织构成。但那只是个单纯的攻击构成。
所以只要用更强的力量击破它,就能使一切终结。
「缺损的圆,中断的循环,腐蚀的指尖。让残留的思维成为久远,化为比彼岸更远的知觉——」
扼杀了感情,女王的右手开始编织构成,淡然地咏唱着——
『缇娜夏』
「呼啊!?」
马上成型的构成瞬间烟消云散。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缇娜夏不由叫了起来。
「怎,怎么回事啊,奥斯卡!」
为什么会听到不应出现在这里的未婚夫的声音?
缇娜夏有些哑然,但马上回过神来,慌忙将对面射出的光线抵消。
她将声音通过魔力回了他一句。
「为什么你……是通过艾尔传递的?为什么到这里来了呀!」
『好了你先听我说,那个魔女的内在不是本人。里面的其实是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
「欸?」
『真正的魔女的精神被封印在忘却之镜里,据说你的精灵也在里面。所以你去玛葛达鲁西亚找到那面镜子然后破坏它就行了,魔女就会恢复原样。』
「……你在说什么呢?」
他的话太过离奇,让人难以相信。
但缇娜夏很清楚他有时会表现出好到令人不快的直觉,也知道他很擅长看穿一件事的真伪。他应该不会在这种危急时刻给她带来不明真假的情报。
缇娜夏再次看向浮在空中的敌人。
——为什么只会使用简单的构成。为什么在国王倒下后她便出现了。
据说那封信上的笔迹也是国王本人的,以及她执着于国家的支配欲。如果魔女的身体里其实是玛葛达鲁西亚国王的话,这些问题就都能得到解释。代替刚才雾散的构成,缇娜夏重新无咏唱地编织起构成。一边将其作为牵制击出,一边用冷淡的声音问道。
「这些情报的来源是哪里?」
『瓦尔托』
「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你去玛葛达鲁西亚找一下那面镜子就好。如果精灵真的在那里你就直接问他吧。至于要不要破坏镜子,你到时候再考虑就行,如果问题不在镜子上,你立刻转移回来就好了。』
「…………」
去找森,向他了解真实的情况。如果能这么做的话,她也想这么做。但是,必须情况允许。
「我还在战斗中……不能从这里离开。」
『那家伙交给我。』
「啊?这是铎洱达尔的战争,不可能让你这种无关人员出场!我很感谢这些情报,但还请你回到法尔萨斯去。」
『不要。』
「……我生气了哦。」
说起来,既然他已经让艾尔传话,人肯定已经来到本阵了。他不顾立场地在做些什么啊。虽然在私下或者以丈夫的身份顽固点也没关系。但在对公的一面,就应该划清界限。缇娜夏好不容易忍住了怒斥他的冲动,大声喊道。
「我还不是你的妻子。我是铎洱达尔的女王,不可能允许你介入这件事。」
『大势已经基本定鼎了吧。剩下的只有你和魔女的战斗以及事后处理了。我能让这些事以你能接受的形式结束掉。』
「我接不接受这些,并不是值得扭曲现状也要达成的事。」
找到森,了解事情的真相,这些都是属于个人感情范畴内的问题。
就算要做那些事,也应该在决出目前的胜负之后再做。身为女王,她已经支配了整个战场。她不能把这些放下不管。
没人能够代替自己。她四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人做到这些的。就算精灵们和家人一样,但他们不会对身为主人的王提出意见,因为那是属于人类间的问题。而她的支持者们也只会遵从王的判断。铎洱达尔是一个以王的存在为支柱而运转的国家,缇娜夏出生于此,在这生活了十九年里,她一次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国家。
「所谓王,是一个让国家顺利运转的齿轮。绝不能因私情而变得迟钝。」
奥斯卡曾经说她这种不懂得依靠别人的做法「太过孩子气」。
或许的确如此。她确实很信任他。她也相信只要在能力范围之内,他一定会牵起她的手。
但是这次,她不会依赖他。这是无法与任何人分担的职责。因为只有自己还知晓黑暗时代那种令人窒息的空气。
缇娜夏击落魔女的攻击,同时闭上了眼睛。
记忆中的年幼女王告诉她应该拒绝。
迷茫会产生软弱,所以现在她不能迷茫。必须无情。
「就连重要的东西——也能忘记。」
缇娜夏双手交叉,手掌中生出红色的刀刃。刀刃划出弧线向魔女袭去。魔女为了迎击而放出光线,但红刃巧妙地避开它们继续向她迫近。
「死丫头……!」
魔女留下一句谩骂声转移了,但她的左臂没来得及闪开,被切开了很深的伤口。
从她的伤口中可以窥见里面的白骨,缇娜夏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如果她身体里真的不是魔女。
那她现在想要杀死的人又究竟是谁?谁才是她的敌人,而谁又不是?
一种迷茫的感觉缠绕上她心头。
缇娜夏短促地呼了口气,瞬间关闭了思考。
『我明白你想说的。但是现在和以前不同。不要自己一个人背负一切。与其之后后悔,那就现在依赖我吧。』
必须关闭思考才行。
『这样的话,我可以一生与你共同背负。』
缇娜夏咬紧了嘴唇。
她从未厌倦孤独,孤独就是她的摇篮,是从懂事时就陪伴着她的,一直包覆在她身上的一层薄膜。它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以至于她早就对它没有任何感觉了。
然而,她唯一一次因孤独而哭泣的时候——吐露出无可奈何思绪的时候,有个男人对她说「一定会填补她的孤独。」
于是她穿越四百年,真的来到了他身边。
但为什么,到了现在她又再次想要哭泣呢。
『镜子是外部者的咒具。只有你能破坏它,去吧。』
缇娜夏没有回答,她只是专心致志地继续编织构成。
『相信我,我会有办法的。』
四百年前的事绝非遥远的记忆。
对睡着的她来说只是短短一年前的事。
醒来后的这一年里……每天,都很开心。
她不是一个人,她很幸福。——他切实地遵守了那个约定。
「这种事……」
缇娜夏闭上眼睛,眼睑发热。
不管生活在多么幸福的每一天里,只有自己是不同时代的异物。
她从没忘记这一点,也无法改变它。只要到了必要的时候,她就会从温暖的居所中站起来,做自己该做的事,选择与那个局面相适应的生存方式。
自己应该能做到这些,也只会这些。
泪水沾湿了黑色的睫毛。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只是觉得不知何时起一直陪伴自己的某种东西,一点点地融化成了眼泪。
缇娜夏咽下了热腾腾的气息。
「……就算她的构成很拙劣,普通人类也是无法应付精神魔法的。」
『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总有办法的。只要你同意的话。』
缇娜夏踢向空中跳了一下。用同样数量的光球击溃了袭击而来的刀刃。
——真正的魔女是怎样的人呢。
为世间所忌避和畏惧的存在,其实也只是普通的人类,缇娜夏很清楚这一点。
但自己的迷茫和天真真的可以被允许吗?这难道不是把自己的国家和一个男人同时放在天平两端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这场赌博的赌注也太过不平衡了。现在杀死魔女再去找镜子要安全的多。
缇娜夏以剑为媒介放出构成。敌对的女人面露苦涩想尽办法抵消了它。
月光皎洁地照耀着草原。在视野的角落中瞥见可以说是美丽的景色,缇娜夏想起了失去踪迹的精灵。
他为什么选择和魔女一起被封印在镜子里。对他来说魔女是什么?
现在她还没有答案。
然而,就像她被那个男人拯救过,每个人或许都有自己想要拯救的人。
她觉得这种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非常珍贵的。
『依靠我吧。我也想还你杜尔扎时的人情。』
耳朵深处,他的声音直接响彻内心。
缇娜夏远远地看向那片广阔的景色。这里不存在时代的断绝。
「如果……你能坚持下去,我也把镜子破坏了。回到原来身体的真正魔女想要杀你的话,怎么办?」
『到时候我就杀了魔女。这把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
就像铎洱达尔是对抗禁咒的势力,阿卡西亚的剑士就是对抗魔法士的存在。
就算对手是魔女也不例外。对他来说,魔女从最初开始就是他要面对的对手。
——就连缇娜夏自己,也一直把他看做能够处决自己的人。
因此,能够代替自己行使这一职责的人,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了。
缇娜夏拭去眼泪。
他给予她的,是原本不可能存在的歧路。
所以她做出新的决断。充满力量的话语让夜晚都为之臣服。
「以我之名命令所有的精灵——我有两个命令交给你们。一个是不能死。另一个是以阿卡西亚的剑士为暂时的主人,成为他的力量。如果你们清楚了,就回应我。」
瞬间后,十一个精灵都发出遵令的声音。
缇娜夏点了点头,将剑收回剑鞘,俯瞰地面。
在铎洱达尔军撤退后的草原上,精灵们,还有一个男人抬头看着她。
远比夜空更加湛蓝的双眼。
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总是从他伸来的手中,从他的温度中得到力量。
魔女放出的魔法贯穿夜空迫近缇娜夏。
但她只是挥了挥手就抵消了它,呼吸一下后转移。
随后她站在另一位国王的身边。
奥斯卡一看到转移过来的女人的脸就笑了起来。他用没有握剑的左手擦了擦她湿润的脸颊。
「爱哭鬼。」
「烦人。」
「——小鬼,你打算逃跑吗?」
上空传来女人的声音。两人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魔女注意到站在缇娜夏身边的男人,脸色一变。
「法尔萨斯国王……阿卡西亚的主人!你是知道赢不了我,所以就把男人叫来了?」
「虽然并不是这样,但就是这么回事。」
魔女鼻子哼了一声,逐渐下降高度。她停在一人高的地方,用讽刺的眼神看向奥斯卡。
「小年轻,是不是太过沉溺于那个女人,连别人的事都准备插手了?你那女人太瘦弱了让人根本提不起兴趣。我会把她好好调教成更能见人的身体的。」
听到与其美丽容貌不相称的下流笑声,两人互相看了看。轻声说道。
「好像被他说了相当失礼的话……」
「这是男人的想法,而且是个变态。」
「你们在嘀咕些什么?想要尝尝魔女的力量吗?」
玛格达露西亚王——乌贝托举起了女人的手。
得到这具身体时,他也了解到使用力量的所有方法。只要他想,什么都能实现。当他认识到自己拥有的力量之后……人类在他眼中就显得非常软弱,非常无聊。
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世界。魔女时代这种讲法非常正确。那些魔女们为什么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却不登上历史舞台的表面呢?活得再肆意一些不就好了吗?既然能实现这些,只要蹂躏一切就好。
于是那似乎无穷无尽的力量便化为极品的美酒,让乌贝托醉了。
「来吧,吃我一招。」
乌贝托笑着宣布。
瞬间后,无数震耳欲聋的振翅声充满了周围。
草原上出现大群羽虫,以奥斯卡和缇娜夏为中心飞旋着。
看到这幅情景,奥斯卡不由睁大了眼睛。缇娜夏握住他的左手。
「听好了,精神魔法是通过感觉和知觉进行支配的,视觉、听觉、嗅觉、处决,精神魔法通过这些感觉切入现实,然后侵入你的精神。」
纤细的小手传来温度。她的声音在振翅声中也很清晰。
「但也不能远离那些感觉。它们是你的救生索,也是你的武器。相信自己的直觉,看穿真实。——你比魔女更强。」
「我知道了。」
他回答完的瞬间,笼罩在视野中的羽虫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它们全都是幻觉。看到奥斯卡微微睁大了眼睛,缇娜夏露出了惹人怜爱的微笑。
「我可不许你死哦。」
「还没结婚呢,我可不能留着遗憾而死。」
「还这么从容就最好了。那么,就麻烦你帮我一个忙吧。拜托了。」
「当然了,如你所愿。」
缇娜夏再次握紧男人的手。
当她放开手时,便往空中一跃,用与转移相同的速度冲向漂浮在空中的乌贝托,与他擦肩而过。
「你的对手是他,我们稍后再见。」
「你……」
乌贝托编织着构成,同时回头看去,但女王的身影已经不在。被美丽的猎物逃走,他咬紧牙齿,转向奥斯卡。
「折磨男人也没什么意思。算了,就把你的脑袋留下吧。正好让那个傲慢的女人看看。」
「不要借了点别人的力量就在那儿吠个不停。已经露馅了,你这个假货。」
「…………」
「你要庆幸自己进攻的是她的国家。换成是我的话,早就毫不留情地把那些被你操纵的士兵杀干净了。」
被看破假魔女身份的乌贝托扭曲了脸庞。洁白的面容上浮起黑红色。原本应该拥有美丽笑容的嘴唇微微抽动起来。
「小年轻……等你被撕成碎片,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说出同样的话。」
巨龙在蓝色的月亮下盘旋。
巨大的黑影在草原上掠过,两位国王正对峙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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