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壳,再装填(5)
库耶罗,以及走在旁边的我在艾里达那市的街上迈步。离会场已经很远了,看来放弃坐事务所的车回去比较好。
前进的库耶罗只是沉默,我也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在旁边。
渐渐倾斜的夕阳把二人的全身染红。在无人通行的十字路口红灯前,库耶罗停了下来,我也沉默着站在旁边。
「只是无聊的嫉妒和互拖后腿而已。」
库耶罗终于开了口。
「连毫无关系的提托少爷这样的孩子都被迁怒了。真的是,越废物的攻击型咒式士越会做烦人的事。」
像是触碰到了污物一般,女人的声音很不愉快。我想尽可能安抚库耶罗的心情。
「提托没事,他被瓦涅尔家的护卫们团团保护住了。」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库耶罗松了口气,然而,很快变回了原先带着不快感的表情。
「女人并不怎么适合当攻击型咒式士,毕竟是互相残杀的世界呢。」
库耶罗的嘴唇吐出的,是不适合她的悲伤独白。
「我对能力不被正当评价这点有觉悟。在攻击型咒式士这种男性社会中不攀关系是活不下去的,但虽说如此,也不需要诱惑男人的恶女之类的幻影。明明我只是想成为厉害的咒式士而已。」
虽然高高抬起,但眼瞳中带着忧愁之色。
「但是,有能却只是半途,把信念和欲望都坦率暴露的我,看上去并不可爱,在咒式士业界应该很碍眼吧。」
「我不会说不要树敌。」
我接过了话头。虽然信号灯已经变绿,但两人都没有迈步。
「但你要明白周围并非都是敌人,认同库耶罗的攻击型咒式士要更多。我和事务所的成员们是这样,而且那个拉尔豪金和他的一派也都认同你的。」
站在原地的库耶罗无言,我只好继续说下去。
「那种无可救药的比试无视就好了,只是无实力者的吠叫而已。反正会擅自从业界,从这个世界中消失的。」即使如此还是说出来比较好,「但是,最好别过度煽动他们,人的憎恨是很可怕的。」
「我明白的。不会再那样做了。」库耶罗的声音变得消沉,「但是你也……」
库耶罗看向我。那是至今为止从没见过的脆弱眼瞳。
「更喜欢聪明的女人,比如说在家庭中能扮演顺从的女人们吗?」
「我知道你是想让我说,但我比起其他任何人,都更喜欢库耶罗。」
「抱歉,是我太狡猾了。」库耶罗看向前方,唇边带着对欠考虑的自己的愤怒和后悔,「明明自己对你没有想法,却故意寻求安慰。」
库耶罗的敏锐有时对她自身也有害。我也是欠考虑地使用了耍小聪明的说法。
改变气氛吧。是男人的话,就应该装备上笑容帮助心爱的女人。
「不如说,我也想变得有名到被同行敌视呢。在那个会场里谁都没有谈论我的事,也没有放在眼里。」
我用自然的方式抛出话语,但库耶罗的侧脸依然险峻。
「撞到我的咒式士也很多吧?我想提倡其实看不见我的说法耶。」
库耶罗绷紧的嘴角有一点点放松了。虽然自虐笑话不是好办法,但能让喜欢的女人笑起来的话都无所谓。
「抱歉。明明我知道道理,却不由得冲昏了头脑。」
再次绿灯后,库耶罗开始迈步,我也效仿。下午到傍晚的阳光让街角上两名咒式士的影子变长。
「被道歉的话,就会想到相遇时我也是差不多的感觉,有点苦涩。」
我苦笑着接续话题。
「更进一步说,学生时代我沉迷于摩托和女人,嘲笑着世界和大人。是典型的狗屎乡巴佬和量产型无能者啊。」
我的真心话零落,库耶罗苦笑。
「既然如此,那想成为攻击型咒式士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被告知说那是非常无聊的活法。」
我不由得说漏了怀念的话语。库耶罗很困惑。但愿她感情的方向能够偏移。
「那就是嘉优斯的犯罪动机?」
「那叫志愿动机。我不知道是不是二哥的影响,小时候的我没想那么多,所以理由是不知不觉,吧。」
「那是谎言。」
停下来的库耶罗的眼瞳的注视,刺穿了我的心脏。
「不知不觉的话谁都做不到任何事,不会行动。所以那是谎言。」
「也是、呢……」
库耶罗的双眸如雷电般直线看来,而至今为止,我一次都没能承受住那道眼神。
「也许,其实是因为这是最前线。」
我的视线朝向道路前方展开的艾里达那的街景。
「法斯提亚和瑟加卢卡等被称为七英雄的咒式士让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独立,巴赫鲁巴大光国的光帝巴赫鲁巴一〇八世自身就是强大到可怕的咒式士。」视线越过街道,朝向鲁鲁加那内海的水面。而那些遥远异国中闪耀星辰般的咒式士们,我还从来都没有见过,「北方有勇者沃尔哈格,只是一介数法咒式士的杜迦塔就能占领乌鲁穆共和国。」
只有他们的名声传递过来。
「在龙皇国中,也有被称为武神的真田意继支撑北方方面,大贤者优坎是大陆第二的咒式士。萨加利亚斯将军作为国防之要驻扎在皇都,圣者克洛普菲尔是龙皇的顾问。」
我的视线回到近处。
「民间领域中,皇都有鬼才米尔梅翁,艾里达那的天才雷梅迪乌斯明明年龄和我接近,却已经是影响世界的咒式博士了。」
我重新看向库耶罗。我的名字没有传播到任何地方。
「就算不是那么有名的咒式士,一般的咒式士们也和<异貌者>战斗,站在人类间争斗的最前线。在那里不允许以观众或评论家自居。」
我用在腰间摇晃的手握住大气。
「所以我选择了。我想尝试自己的手能抓到多远,抓住什么。」
但与此同时,自己现在握着的手掌什么都没有抓到。作为独当一面的攻击型咒式士的实力也好,财富或名声也好,觉悟或意志也好,成为大人的资格也好。
而且,即使是一名女性的心也抓不到。
就连那个提托少年的勇气,我都没有追上。真的是何等无力,何等可耻的存在啊。什么都不做,只会出一张嘴的话,实际上和一秒都没有活着是同义的吧。
「……是说,化为语言的话,实在是幼稚而单纯啊。」居然做了谈论自己这种羞耻的事,「仔细去想的话,就只是没有其他优点和选项了而已,说得也不好听。我光是顾着眼前的事就拼了老命,从没像库耶罗一样考虑过保护别人。」
旁边的库耶罗露出微笑,那是柔和而温柔的微笑。
「白痴吉吉那在思考更加夸张的事。那家伙似乎是认真以这个大陆,不,这颗行星的第一剑士为目标的样子。」
「那家伙,是真的脑子有病啊。」我在愕然同时,也对壮大的目标感到佩服,「虽然肯定不是白日梦吧。」
「虽然一事无成的男人说这种话就无药可救了,但男孩子的话,还是像那样有朝气比较好吧?」
「岁数也不算小的我们对女人来说还是男孩子吗。我自认为是有在拼命积极努力的啊?」
「抱歉,我不想说谎。从实力上说,还没有走出弱小的孩子逞强的领域。」
对库耶罗准确的指摘,我也只得苦笑。女人们对我的评价实在是严苛,而且基本上是正确的。
「我或许也是一样,在扮演着女人。」
库耶罗独白道。转瞬之间,库耶罗嘴角浮现有力的微笑。
「但是,我并不擅长那些。只是如果社会是这个样子,我就去利用;如果假装美丽可爱回应需求能让我成为一流的攻击型咒式士,救下更多的人的话,这样就好。」
「并非讽刺,而是认真说的话,这算是现实主义的正义咒式士,的感觉?」
「至少我是打算成为拥有自身相信的正义,为了人们而工作的努力家咒式士的。」
库耶罗用并非自嘲,而是确信的笑容继续道。
「而且,虽然说不擅长,但没说不憧憬。即使我这个样子也是打算当个可爱女人的,你记住比较好。」
我点了点头,带着库耶罗的话一定能两边兼备的确信点了头。
「我现在也觉得库耶罗很可爱很棒哦。」
「谢谢。」
「就是,还行吧。」
「什么啊那是。」
我加上的多余的一句话这次让库耶罗略微苦笑了。
我们再次迈步。一边聊着业界的动向、同行中有名的咒式士的评价和实际的能力、新种<异貌者>的分析和应对策略等话题一边前进。
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到了露天店铺并列的街道。人群忙碌地穿行,放学回家的孩子们奔跑着。主妇在顶着遮雨棚的店铺前砍价,店主露出苦笑。
那是理所当然的人群,和理所当然的光景。是库耶罗守护着的世界和人类的风景。
库耶罗在露天水果店前停下。女人的右手握住魔杖短枪<雷哭的伊尔迪拉>的柄。在我想着她打算做什么从旁观察时,库耶罗扣下机关部的扳机静音发动咒式。看着架子上的苹果的她选了一个。
「那是,什么咒式?」
「是电磁光学系第二位阶<透评糖>的咒式。这个咒式产生的,比可见光波长略长的近红外线可以穿透水果,与此同时,糖和酸会吸收特定波长的近红外线。」
回到咒式士的坚硬语调,库耶罗把手里的苹果对准夕阳。
「利用这两个性质,就能从光的吸收程度明白含糖量,也就是甜度了,是很方便的咒式。」库耶罗重新朝向店长,「啊,我要这个。」
库耶罗用生体认证向店主付了钱,二人走在露天商店街上。一边走着,库耶罗用珍珠色的牙齿咬了口鲜红的苹果。她的侧脸带着满足感。
「嗯,好吃。」
「女人对食物很讲究啊。」
「是啊。价格一样的话就选更好吃的那个,这就是女孩子。」
「已经不是叫女孩子的年纪了啊。」
「指摘那点的话,会被世界上的女性们杀掉的哦。」库耶罗递出了带着牙印的苹果,「给,你也尝尝看。从酸甜程度上这可是那个店里最好吃的苹果。」
在我困惑的时候,库耶罗边说着「我说的是真的」边气愤一般把苹果推了过来。
我对着鲜红的果实咬了一口。酸味和甜味很是绝妙。
「确实,是刚好的甜味。」
「是吧?比起在家里,还是在外面感觉更好吃啊。边买边吃最棒!」
单手叉着腰,库耶罗像得意的少年般挺起胸膛。
伸出左手,我眯起眼睛。
比起背后的夕阳,库耶罗的身姿要更加耀眼。
啊啊,我爱着这个女人。
不管是不同常人的正义感和勇气,还是稚气和冷酷。
即使是明明知道我的恋心,却假装不知微笑着的,那份残酷也一样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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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
好恨。总之好恨。自己才是该作为特别的存在被瞩目的人类。
比自己更优秀的存在是不可能有的。是不可以有的。
那个绝对是过度评价。这个现状,只有可能是不正,是错误,是欺诈,是蒙骗。
应该由我获得的荣誉、名声和金钱是被那家伙不当侵占的。
这是错的,业界也好攻击型咒式士也好那家伙也好,一切都是错的。
必须得纠正错误,降下正义的制裁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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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骑着摩托穿过夜晚艾里达那的街道,夜风轻抚脸颊。
这里是街上的百万灯火无法触及的,弯弯曲曲的小路。铺着红砖的道路让轮胎产生振动。
虽然和库耶罗发生了很多事,但最后气氛不错真是太好了,就当成是这样吧。明天要出差还得继续熬夜,但我还是在脑内构建着想趁今晚尝试的咒式。在我倾斜车体沿转角拐弯后,发现有影子蹲在路上。
我急忙全力把体重放在左侧,倾斜车体减速,接着左脚踩上红砖路猛减速。垫着金属的鞋底切削红砖,冒出火花和悲鸣。为了不撞到人影,我把摩托横倒,强行刹住。一边泼洒出倾轧声和火花,车体和我横着滑行,在建筑物墙壁前停止。
心跳加速,呼吸停滞。跨坐的摩托和我横倒在路上。
「……还以为、要被、摩托、杀死了。」
我带着怒意从车体下方逃脱,在街道上回过头。
在被皎洁月光照亮的路上有个影子。小路里长长伸出的影子源头看起来也像个球体。
「哦呀,真是抱歉。」
我以仍然趴在路上的姿势看着声音的主人。不得不一直看着。
被月光照亮的是奇怪的身姿。在小小的帽子下方,被柔软的纯白毛皮覆盖的耳朵垂在头的左右,脸上是可爱的圆眼睛,湿漉漉的鼻尖。从衣装袖口中能看到的手也被毛皮覆盖,灵巧地握着魔杖锡杖。在身体侧面愉快地摇晃着的,是像扫帚一样的毛茸茸粗尾巴。
「本打算在见不到人族的夜晚散散步,没想到给人添了麻烦。」
一边说着,长长的舌头从口中吐出。眼前的人物从整体上看,就像是白色的大型犬缩成了球体一般。
「什么、啊,原来是莫鲁多人。」
最初的震惊消退以后,真相其实平平无奇。虽然长得像直立二足步行的狗,但莫鲁多人毫无疑问是对人类友好的,被纳入人类范围内的一个种族。
「彼者似乎很惊讶,是第一次实际见到莫鲁多人吧。」
「呃,不。」一边站起来,我取回了平静,「也不算一次都没见过。」在补足期间终于冷静下来了,「而且也见过形貌相近的,怎么看都是直立二足步行的猫的亚喵人。」
我取回了往常的语气。
「在东方,还有剃掉头发在头顶盘成发髻,为了承担责任割开自己的肚子掏出肠子的,难以理解的民族。对我来说,那种民族实际存在这点要惊讶多了。」
「原来如此,确实惊讶呢。」
路上的莫鲁多人的白色毛皮随着夜风摇曳,黑色眼睛盯着我看。怎么看都是可爱的狗狗。虽然莫鲁多人也有不同种类,但从说话的方式、娇小的身材和白色的毛皮判断是个上岁数的老人,我试着提问。
「莫鲁多族的老人家,虽然晚上散步很好,但最好不要站在道路的正中央。毕竟我也差点撞上去了。」
「那么那么,得救的是咎人呢,还是颂唱渺茫空中月光的老犬呢。」
从狗狗口中响起的话语,有着和长相不符的深沉音色。不明白什么意思。我一边把手放到横倒的摩托上,一边搭话。
「所以,老人家在这里是做什么呢?找吃的之类的?」嘴滑了,「啊,抱歉。平时和伙伴说话时的毛病犯了。」
我为把对方当狗狗这件事诚实道歉。莫鲁多族老人微笑。
「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这对莫鲁多人来说就像是问候,也是此者们先将自身比作犬的。而且犬是很好的种族,被如此比喻也没有不快感。」
以充满威严的声音,莫鲁多族老人原谅了我的无礼。不过脸真的好可爱啊。我忍不住伸出手,然后停下了,忍耐着去抚摸那柔软毛皮覆盖的额头和喉咙的冲动。我收回手,扶起倒地的摩托。
「至于之前的问题,此者是久违地走出了无明的迷宫,在月下散步,好让周身沐浴在美丽的世界之中。即是说思索的诗作。」(译注:思索和诗作同音)
我移动视线,只见莫鲁多族的老人走了过来,仰视着我。好近。
「虽然很遗憾,但我不懂诗意。」
我握着刹车杆,一边按下启动按钮一边扭动加速杆,向摩托提供动力。可不管扭了多少次,摩托也只是发出喘息的马嘶鸣般的声音,没有启动。是刚才摔出故障了吗?一边重复尝试启动,我想起一件事。
「老人家那奇特的说话方式,难道是占卜师,或者地下迷宫的迷导师吗?」
「非也,那自星辰诞生之日起就并非此者的为生途径,直到星辰消失之日此者也不会触及吧。」
莫鲁多人继续仰望着我。
「缘分何其奇妙。敢问彼者之名如何以称?」
「啊,我的名字是嘉优斯,您呢?」
「曾有人指着此者称呼<隐者>。」
「<隐者>呢。您是在哪里隐居吗?」
「命名者乃此者之同辈,虹色的观察者。若对称呼有意见,应与其者述说。」
「<隐者>和<虹色的观察者>吗,好像会认得很多夸张的厉害人物呢。」
「亦与<巨岩之武人>、<冰苍之小丑>、<红莲之魔女>并称。」
「什么啊,那个总感觉很电波的集团。」
「只是众生如此称呼,此者为方便采用而已。」
我再次尝试发动摩托,可它只是再次发出喘声而已。要是横倒的冲击弄坏了电力系统就糟透了,不彻底修好的话,就得推着摩托回去了。
「彼者的人生劳苦诸多啊。」
在月光中显得透彻的黑眼睛仿佛看穿了我的内在,也没办法移开视线。
「确实很辛苦呢。虽然一直在保密,但其实就连现在这个瞬间,我也在为发动不了的摩托辛苦。」
我一边转移话题,一边试图启动摩托。莫鲁多族的老人没有移开视线。
「非也。此者是预想了彼者今后的人生。」
「老人家果然是占卜师或者地下迷宫的迷导师吧?」
「此者再次否定。并非占卜或迷信。未来是无法预测的。」
仰视着的莫鲁多族老人说道。
「即使是撞球反射这种简单的预想,在第九次时也需要计算站在桌子旁边的人体的质量与相应的引力。」在老人的话语背后,能幻视到撞球反射的光景,「到了第六十五次,计算反射需要掌握百亿光年以外的宇宙的所有基本粒子。预测未来接近于不可能,不存在预知的专家。」
老人的话语让我感觉他的背后有宇宙急速扩散。
「那么。」我强行遏制住幻觉,「您说的话也没有意义的吧。」
「但是,作为是可以预测的。虽然因复数的作为交缠难以预想,但方向只有一个。」
莫鲁多人毫不犹豫地宣告。
「近期内,这艾里达那和龙皇国,以及世界会发生变动。」
「出现了出现了,占卜师常有的故弄玄虚。」我露出苦笑,「艾里达那和世界总是在变化,怀抱着各种问题。这个占卜不光对我,对万民都适用。再就是说些家庭、职场、恋爱等人际关系,将来和金钱问题的烦恼罢了。」
「此者虽不否定此等理论。」
莫鲁多人的眼瞳窥视着我。在纯白的毛皮之中,是漆黑的眼瞳。那并非之前惹人怜爱的老人的眼睛,而是如同映照出夜空一般的,深渊的黑。
「但在那骚乱和战场之中,汝会与龙们,与人中之龙们相遇罢;会在此世的尽头,与和言语咒缚对峙的人们并肩罢。」
圆圆的眼睛成为漆黑的深渊引诱着我。我也仍扶着摩托,移不开视线。世界之中,只有穿透街角,甚至在天空中轰响的<隐者>之声。
「作为添了麻烦的谢罪,此者留下一句忠告吧。」
老人说道。
「用以衡量试图探寻自己、发现自身之事之空虚的物语,如今在变为用于探寻自己的方便道具,必须要察觉到自我矛盾。」
<隐者>的声音和话语像是在测试我一般。寄宿在将视野一切都染成暗色的双眸之中的,是如遥远彼方之星辰般的闪耀,是从天上远望这颗行星般的,宏观的视线。
「世界和思想这些巨大的物语死去,人们的实际存在变成了自身的过去和创伤,即是说断片和碎片这些,只在极其微小的世界中才存在的事物。」
只到我腰部的小小的莫鲁多人仿佛在急遽巨大化。
「即是说被创造的理论与横在那里的人类之存在,像咒式中的观测效果般开始了相互影响和补全,落入了可以比喻为同义反复的重力般的无限螺旋。」
<隐者>对被咒缚般的我下达了神谕。
「但是,人类啊,不要放弃希望,不要放弃欲望。」
莫鲁多人的声音射穿了我内心的中央。
「不能被卷入巨大的欺瞒和共同幻想之中。因为人类寻求着入手的事物,往往是真实和事实这些,洒满砂糖的物语之姿。」
那是如同吟唱太古失落之诗般的,朗朗之声。
「作为露骨的管理道具的物语已经不复存在,只有作为从生物学角度上支配人类的技术,被解释的世界才会出现。要对物语式的世界观抱有自觉,莫要平伏于爱、勇气和感动等反射性的快乐。」
那是由金线银线编织出的刺绣般的话语。是将我,将人类,将世界分解后再构成般的透彻眼瞳。
目眩。仍然扶着摩托,我几乎要横倒,用脚支撑住身体。
「所、所以您究竟想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试图逃离幻惑的世界。
「和之前说的一样。只是在思索是否适合成为托付此者之难题的对象。」
「我才不会被这种怎么解释都可以的言语欺骗。」
「那样就好。彼者的不可再现性,果然是只有彼者才持有的不可再现性。此者也许就是期待着那一点。」
莫鲁多人的狗鼻子犹豫起来,像是违抗束缚般动起嘴巴。
「即使存在着那不可能的不可再现性的改写,也仍是不可再现性。」
莫鲁多人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像是慈悲,又像是哀伤。
我从鼻尖哼笑。虽然之前被压倒,但冷静想来果然只是占卜师那样的模糊不清的话语而已。
「对于麻烦的事情和他人偏离靶心的期待,我是偏向拒绝的就是了。」
莫鲁多族的老人仰望着夜空。从娇小的身体中,刚才还含带咒缚的压力消失了。
「允许奇缘的时间已然过去。那么,已经可以出发了,第二次的迷途者啊。」
在莫鲁多人<隐者>朗朗宣告的同时我扭动加速杆,摩托伴着有力的轰响发动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摩托修好了。是老人的力量……不可能吧。
我抬起右脚,跨坐在摩托上。有力的振动从车体传来。
「对了,结果到最后,老人家的名字究竟是什么?」
我回过头时,莫鲁多族的老人已经不见了。
月亮美丽到毫无慈悲,朝红砖路投下玲珑的月光,无言落在路面上。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仿佛仲夏夜之梦一般。
甩掉杂念,我发动摩托前进,踏上出差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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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午的阳光之中,我一边将车体侧滑一边把摩托停在事务所前。
我环顾车库,所长的面包车已经不见,背着屠龙刀的吉吉那正单手推着大型摩托出来。
「太慢了愚蠢眼镜,还有果然太慢了。呼吸也很乱,不晓得是兴奋个什么劲儿。」
「因为有事才来晚的!呼吸很乱是因为从出差的艾里达那外边开着摩托赶回来的!所以紧急呼叫是为了什么!?」
「你到这边来。时间不等人,边走边说。」
库耶罗拽过我的手臂,走向另一辆车,巴尔肯MKⅥ。仔细一看,库耶罗的侧脸紧绷。
「今天,从休息时间的学校里,瓦涅尔家的公子,那个提托少爷被绑架了。愚蠢的是,在绑架犯联系时才知道出事,在学校也发现了两名警备员的尸体。」
「什……」
我立刻闭上嘴,走在库耶罗旁边。我回想起约一个月前遇见的那个少年和他神气的笑容。事到如今,我对因嫉妒向少年释放恶意这件事后悔了。
库耶罗站在面包车侧面,把手放在门上。
「先一步赶过去的所长和斯特拉托斯接听了绑架犯的第二次联络,犯人只说完准备赎金就挂了。因为从通话逆向探知到了一定程度的范围,所以我和你要去那边。」
「和人质有感情联系的库耶罗是突击组?真亏吉欧尔古所长能同意啊。」
「我承认那个不安要素是正确的。」站在车旁的库耶罗看向我,「但是,在要求判断力和速度的突击作战上,这个事务所里有比我更适合的攻击型咒式士吗?」
「虽然不至于把艾里乌斯郡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我察觉到了事件的矛盾,「但是,都这个时代了,我不觉得存在愚蠢到被逆向探知出来的犯人,难道不是扰乱和争取时间的陷阱吗?」
「即使如此,也只能穷尽一切可能。第一次联络的发送地点也一定程度追溯到了,吉吉那要去那边。」
「对瓦涅尔家这样的咒式企业来说报警不在考虑范围……的吧。」
「当然。」
库耶罗的声音苦涩。我也能理解。
「要是找警察,就会给人瓦涅尔贸易系列的精密咒式工业制品在现实中毫无用处的印象,就算世间不这么想,竞争企业也会花费金钱和人手来如此宣传,吗。」
「绑架事件的决胜点是发生后数小时,而若是超过二十四小时,犯人会认为保留人质是个危险,杀害几率大幅提高。」
库耶罗的声音混杂着愤怒。
「绝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快。」
没有浪费时间,库耶罗坐上面包车的驾驶席,我坐在副驾驶席。咦?好像有种之前也感觉过的,非——常强烈的恶寒啊?
脑中的老贤者一脸高高在上地说着人会无数次犯相同的错误,所以我殴打他试图想起。快点,快招,到底是哪里弄错了?
将我的思考撕碎,面包车猛地发动,跳过了好几阶段的加速过程开始猛冲!偏离常识的急加速把我的全身按上座椅靠背。
「飙车,是夺取性命的竞争!慢吞吞的家伙,是人生的掉队者和死者!」
「我把库耶罗的驾驶和黑暗妄想给忘了!」
或许是这次还加上了人质威胁的焦急,车辆变成了比之前还高出一个阶段的暴走行驶。背后能看到跨坐在大型摩托上的吉吉那的笑容,但也混在溶解的景色中,很快消失了。轮胎发出悲鸣,在路上几乎是以直角左转,离心力把身体甩到门上。在我想着车体回正了的时候,车辆一口气加速,后背埋进了座椅。驾驶席上的库耶罗眼中是愤怒。
「从现在起,我要向光速开战!要是我和嘉优斯死了提前说声抱歉!」
「挑战的基准太无谋了吧,而且不要开个车就为预告杀人道歉啊!?」
后续我不成声的悲鸣被抛在了艾里达那的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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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吗。」
库耶罗仰望前方的身影晃动着。
「嘉优斯,准备好了吗?」
握着魔杖短枪柄的库耶罗的手看上去也在摇晃。
「稍、稍微等等。我、我站不起来……」
把手拄在塌了一半的砖墙上,我拼命忍耐呕吐感、淤伤和扭伤。库耶罗看着我微笑。
「腰用太多了呢。是弄哭了多少女孩子呀,真——羡——慕——♪」
「哈哈哈哈哈,真是上世纪大叔的玩笑呢,而且时间和地点完全搞错了。」
虽然知道巴尔肯MKⅥ的动力和轮轴被库耶罗改造成了莫名的高性能,但与她的驾驶配合起来以后,就变成了不得了的结果。
「车从楼梯上往下冲、从屋顶和坡道上起飞、过河、在空中纵向回转之类的特技是不可以在现实里做的。不行,绝对不行。」
终于从目眩和呕吐感中恢复了。我看着库耶罗。
「库耶罗开车的目的是那个吗?不是靠心脏病发作,而是通过击打到车座上杀死同乘者吗?」
「真失敬啊。」库耶罗说道,「吉吉那也只有一半的几率会负伤的。」
「哇——,你能把那个主张为驾驶哇。嘿——嘿——」
库耶罗极为自然地无视了我棒读的讽刺,眼神变得认真朝向前方。女人的眼睛上发动望远咒式,我也慌忙用知觉眼镜效仿。
用知觉眼镜放大的,是灰色的瓦砾和废弃大楼群。人影绝迹,消瘦的野狗渔猎着其他狗的尸体。那是郊外的玛拉特地区常见的,象征格差社会和经济破绽的风景。
「偏偏是玛拉特地区吗。」我边看着周围,边陈述分析,「复数企业打算把这里建造成一大酒店街,却因为大萧条夭折。变成犯罪者和贫困层、就职被歧视的移民们的堆放处的废街实在是适合隐藏。」
我提高知觉眼镜的倍率。
「那就是斯特拉托斯说的,第二次通话的发出地点吗。」库耶罗说道,「你看下一点十分方向,四〇六·六五米处。」
我听从库耶罗的指示移动视线,在大楼阴影处发现了满是涂鸦的公共电话。在荒凉的玛拉特地区居然有能打通的电话,可以说是一种奇迹了。我搜寻公共电话的周围,但理所当然没有绑架犯的身影。
「只能不顾非法侵入,一栋栋搜索周围的废楼了吗,真是谢谢您嘞。」
「奇怪。」
库耶罗小声自言自语,我也收起下巴同意。
「就算是诱饵,也没有特地从立刻就能追溯到潜伏地点的玛拉特地区联络的必要。只要有一般人程度的头脑,就能普通地适应社会,所以几乎所有的犯罪者都是无能之辈。」越思考越奇怪,「但是,那样的蠢货也不可能有办法把有护卫陪同的瓦涅尔家的公子,而且是从有警卫的名门学校里绑架出来。对手应该有一定程度的头脑才对。」
「正因如此犯人预想到瓦涅尔社的警卫和顾问的攻击型咒式士会行动,避开了靠近公共电话。」
「若是如此,被反向探测出来这点就和犯人的头脑对不上了。」
我陷入思索。
「以单纯要钱来说,绑架的手法太利落了。但相对地,若是黑社会的有组织的绑架,联络的方式太过杜撰,他们也没必要冒着和吉欧尔古事务所对立的风险这么做。而对瓦涅尔家有怨恨的原员工或近亲也没人有能力打倒以咒式武装的警备员。矛盾和龃龉太多了。」
库耶罗望向分析着的我的脸。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看到那个没脑子的嘉优斯有点开始思考了让我很惊讶。」
面对真心惊讶着的库耶罗,我只能闹闹别扭。
「真过分啊。我这样也是在拼命模仿库耶罗流的思考的。」
「你有在努力的话就好。」库耶罗的眼中浮现察觉,「啊,难道说今天是因此迟到的?佩服佩服。」
「才不是呢,我总是游刃有余的,才没有努力呢~」
应该是作为前辈的鼓励吧,库耶罗轻轻敲了下我的肩膀。我只得面露苦涩。库耶罗再次把视线移回到前方的光景上,我也效仿。
「不管犯人的目的是什么,从能监视到电话的那栋建筑物开始调查吧。首先需要得到关于提托所在地的线索。」
库耶罗的视线表示的,是从老旧大楼和大楼之间能窥视到的,又一栋老旧大楼。应该是建设夭折的酒店之一吧,那里的五楼到六楼可以俯视到公共电话,而且是从公共电话处难以发觉的绝妙位置。
仍抱着对犯罪行为的违和感,我们前进。库耶罗在即将崩塌,于建造途中被放弃的酒店群的阴影中前进,我也跟上她如黑豹般的无声步伐。
我们沿从上方看不见的路径到达了目标酒店,无视正面大门,从后门侵入,慎重地走上尘埃堆积的楼梯。五楼没有人的气息,走廊也满是尘埃。我们无声前进,爬完全部楼梯,到达六楼。
在尘埃上残留足迹的走廊对面,能看到推测是监视地点的房间。在开着的门扉深处,室内看得到某种仪器的一部分。
我在走廊伸出魔杖剑的剑身,当作镜子察看走廊的深处。
在房间前的走廊,从楼梯这边是死角的位置摆放着纸箱。
我凝神注视,发现纸箱的一角有针眼大小的洞,洞的后面是窥视着这边的电子眼。
仔细一看,在房屋到走廊内部,除了足迹以外还有纸屑和空箱杂乱摆放着。虽然看着像自然杂乱,但纸屑和空箱的四周必定有某处与其他的相邻。那里面藏着导线。
应该是处于走廊死角的监视装置和地面的感知装置连锁发动,爆炸或燃烧,将附近的人葬送的构造吧。在走廊没地方逃跑,会立刻死亡。
我看向库耶罗。库耶罗用咒式特定了感知装置的种类,吸气后屈伸膝盖。在她伸直膝盖的时候,已经在感知装置看不到的走廊右侧的墙壁着地,接着靠反作用力跳跃,在天花板缩起身体,再度跃起,然后在左右墙壁和上方像撞球般反射飞翔。
最后,库耶罗以比猫还轻巧的动作,在感知装置的后方着地。对于前锋的超运动能力我每回都不得不吃惊。
库耶罗从怀中拔出短剑,从死角慎重地切开纸箱,接着把从魔杖短枪上伸出的导线和监视装置连接,在不到一秒内抢占了通信网。随后库耶罗弯下膝盖,把地面的感知装置和陷阱也解除。
「监视装置的主干是旧式的信号式。这种东西不需要叫斯特拉托斯,我也能逆向探知。」
站起来的库耶罗露出慎重的眼神。
「正因如此才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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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逆向探知监视装置频率得到的位置,是位于玛拉特地区另一边的,中等规模的废弃酒店。眼前耸立的灰色墙壁沉默着。
根据咒式探查,周围没有陷阱。我朝着走在前方的库耶罗背后发问。
「吉欧尔古和斯特拉托斯、吉吉那的增援呢?」
「我问酒店平面图的时候,那边说敌人有动作。吉欧尔古、斯特拉托斯和吉吉那去交付赎金了的样子。」
「你觉得乖乖交赎金的话,提托能回来吗?」
我的疑问让库耶罗减缓了速度,我追上的女人侧脸带着苦恼。
「虽然希望如此,但光这一小时内交付场所就变更了八次,敌方在拖着我方在艾里达那到处跑。」
「虽然希望犯人只是谨慎,但变更的次数和之前的陷阱很奇怪。明明打到匿名账户就可以,却非要现金。如果是不希望警察出动,那应该尽快完成交付跑路才对,如今却在无意义地浪费时间。」
越来越搞不懂了。抓不住犯人的画像和动机。
「就算犯人的意图不明,也只能由吉欧尔古所长他们的本队争取时间,我和嘉优斯来救出人质。」
小声说着的库耶罗一边看着酒店设计图一边沿墙壁前进。仔细一看,并列在上方的窗框边缘连接着咒符和导线,门也一样,设置着发现入侵就向犯人发出警报的装置。搞不懂周围没有警报装置,只有酒店里面有的理由。
库耶罗停下脚步,为了躲避陷阱用电浆刃切开酒店后面的墙壁,一口气侵入,我也跟着闯入。根据设计图与楼上几乎是只有骨架的放弃施工状态来考虑,应该只有快建完的地下设施有办法藏人质。
「虽然不用我说应该也知道,小心点,这是陷阱。」
库耶罗小声说道,我点点头。二人在走廊前进,沿楼梯向下。
通过公共电话交涉属于是笨蛋才会做的古老方式,还有监视靠近逆向探知地点人物的装置、为了杀死靠近的追兵的隐蔽陷阱。在隐藏人质的这栋大楼里也有仔细准备的警报装置。
每在走廊前进一步,不祥的预感就增添一分。
也许应该等待吉欧尔古他们的结果,但绑架事件是分秒必争的时间胜负。是应该等待情报和战力增强,还是应该优先时间?
「库耶罗,这件事超出我们可以判断的范畴了,还是请熟练的吉欧尔古所长判断……」
雷电般闪现的库耶罗的左手堵住了我的嘴。二人停下脚步,接下来更加安静地前进。从一楼深处的楼梯处能看到光。库耶罗走在前面,下了楼梯,我也无可奈何地保留判断,跟在女人背后走下。
从钢筋暴露的墙壁缝隙之间,能看到施工到半途的地下室。库耶罗无言指向前方,我追着看了过去。在房间中舍弃着钢筋和漏出砂砾的破袋子,在杂物的中央,是被灯光照亮的裸露混凝土柱。
一个少年被绳子绑在冰冷的柱子表面。
金色的卷发和幼小的蓝眼睛,是提托少年。肩膀似乎被略微切开,布料上微微渗血。
旁边站着个男人。贵族风的面孔、刻意的绯色防刃装束,右手握着杰作魔杖剑<掣肘者多纳特拉耶>,抵在少年的喉咙上。青白的眼中充血,环顾着四周。
绑架犯是佐比诺。
库耶罗咬紧嘴唇,我也搞不懂这出乎意料的组合是什么情况。
佐比诺作为攻击型咒式士实力不错,工资也不低,没有做出愚蠢的绑架游戏的理由,完全没有。
「出来啊库耶罗!?差不多该到了吧!?」
男人的怒声在地下室回荡,但库耶罗没有动。
佐比诺的台词证明了他不知道我们的位置,剑刃也放在少年的喉咙上。冲出去的话人质会死,这里应该让犯人以为是错觉,等他离开提托少年。
可是,为什么佐比诺能断定追兵不是吉欧尔古、吉吉那、斯特拉托斯或我,一定是库耶罗?明明我也来了却不在考虑之内?让人挂心的地方太多了。
「不出来,吗。这可真聪明呢。那这样也不出来?」
佐比诺的剑前进,更用力顶在提托少年的喉咙上,马上就要出血。
我全力抓住了要跳出去的库耶罗的肩膀,顺带也忘记了刚才在思考的事。瞪着我的库耶罗的眼睛中没有冷静。
我只用眼神表达犯人收到钱以前不会杀死人质的道理,库耶罗也以强行让自己接受的表情,停留在了原地。危险信号在脑中响彻。
我收回视线时,佐比诺脸上浮现出神经质的笑容。有办法的。应该有什么办法的,快想。
「哈,以为我不会杀死这个小鬼是吗?那你就错了。」
魔杖剑移动,随意挖开了提托少年的左肩。变声期前的少年的高亢悲鸣在地下室响彻。剑刃没有停止,贯穿了单薄的肩膀。把悲鸣当作背景音乐,佐比诺开口。
「下次是右肩,再下次是左大腿,只要库耶罗不出来我就继续往下刺。就算我没有杀心,但只要稍微手滑一下,可怜的小孩说不定就会失血而死呢。」
已经没有时间了。表情变为猛兽的库耶罗强行挣脱了我的手。我试图抓住,但库耶罗已经化为疾风从瓦砾和混凝土柱之间穿过,跳进了室内。我也跟在库耶罗背后闯入。
「库、库耶罗姐姐!?」
仍被绑着,提托少年扭动身体。若是等吉欧尔古他们到达,提托就死了,但也不能说现在闯入就是正解。该怎么办才好?
「不能过来,我已经呃啊啊啊!?」
「没我允许别说话啊小鬼。」
佐比诺的魔杖剑贯穿了少年的右肩,提托剧痛的叫喊声响彻在地下室。
「我来教你现实吧。允许弱鸡小鬼发言的,只有学校过家家而已,现实中只有强者有发言权。」
人质被剑刃碰到的状况太危险了。停下的库耶罗的脸上浮现愤怒和嫌恶,握着魔杖短枪的手像被恐惧侵蚀般颤抖。
「攻击型咒式士应该是人类的剑与盾才对吧,这个可耻之徒!」
伴着迸射的怒声,库耶罗举起枪,踏出一步。插到仿佛马上就要冲出去的女人前方,我拼命制止。提托的命握在佐比诺手里。
不安命中了。如果对手是通常的绑架犯,那用库耶罗的雷电和高速战斗就能立刻解决,但佐比诺把人质当成了盾牌。
由对人质没有过度感情的我负责交涉比较好。
「为什么做这种事?绑架和要求赎金是不可能成功的。」
仍然把剑指着提托,佐比诺什么都没有回答。充血的眼球没有看我,佐比诺的视线从一开始就只看着库耶罗。
掌握住违和感真相的一角了。
瓦涅尔家的顾问是吉欧尔古咒式士事务所。陷阱不是自动感知式的理由,可以推测是看着的本人想直接发动。
若是思考佐比诺的犯罪动机,那就是为了打倒曾经让自己蒙羞的库耶罗,绑架了和她关系较深的提托。然而,只是复仇的话不足以让佐比诺这样的攻击型咒式士舍弃一切地位和名誉,做出这种愚蠢的绑架之事。又回到了最初的疑问。
之后再研究理由,现在让交涉成功优先。
「以我们为对手,你没有任何胜利的可能性。而且以瓦涅尔家的财力绝对不会让你逃出艾里达那。」我拼命动着舌头,「若是放弃挣扎放了提托,我会向瓦涅尔家交涉。现在的话,还可以只失去惯用手就了事。」
……这是谎言,不可能逮捕就结束了。作为咒式具公司的瓦涅尔家会尽全力对佐比诺和同伙施加极刑吧。我的台词是赌上佐比诺畏缩的话也许会相信的威胁。
完全没去思考我的劝说,佐比诺的整张脸挤出扭曲的笑容。
「不对呢。人质在我的手里,所以是我胜利,库耶罗败北。这就是现实主义,是大人的做法。明白了吗,天真到冒泡的大小姐?」
「现实、主义?大人?」
库耶罗的肩膀颤抖。她为了遏制激怒抬起低着的头,视线盯着佐比诺。
「不过是个恶棍,别逗我笑了!!」
库耶罗裂帛的怒号让地下室颤动,一句话就揭下了佐比诺脸上所有的余裕。带着雷电目光的库耶罗迈出一步。
「邪恶就是弱小。因为无法忍受劳动的怠惰就偷窃,因为不会取悦他人就通过伤害他人展示自己,因为放弃追求女人和打磨魅力的努力就强奸,以及,因为愚蠢到想不出别的手段就杀人。你总是,你们总是如此。」
库耶罗回转魔杖短枪,固定在腋下。那是中世纪骑士的突击态势。
「区区恶棍别在我面前吠叫自己的弱小和愚蠢!!」
那是雷枪一般的,锐利而炽热的怒声。被言语击中的佐比诺的脸上,血色被完全漂白。因为太过戳中核心,已经超脱愤怒了吧。
我曾经也是一样。被说邪恶是弱小和愚蠢的话,没有办法反驳。
但是库耶罗,那只是强者的道理,是打碎充斥于世间的无聊弱者们的无聊自尊心的残酷理论。正因如此是不应该说出的危险话语。
「……我要把你,」
佐比诺的脸颊颤抖,那是即将炸裂的炸药一样的痉挛。从脸到全身,愤怒、憎恶和杀意充满。
「……我要把你也拖入和我一样的泥沼。」
佐比诺踏出一步,伸出魔杖剑。为了救助剑刃对面的少年,我一边编织咒式一边奔跑。仅隔了一瞬后库耶罗飞奔起来,侧脸被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恐惧囚困。
超高速发动的<电乖阋葬雷珠>的电浆弹将佐比诺迈出的右脚小腿以下消去,连后面的混凝土地面都破碎。男人因剧痛喘息,但依然前进,库耶罗追击的魔杖短枪破坏佐比诺的右手腕,魔杖剑落下。半回转的枪尖进一步贯穿左大腿,就这样钉在地上。
佐比诺的步伐完全停止,剑刃没有碰到提托少年。库耶罗的速度甚至超越了恶意。
库耶罗的脸上是安心,我也吐了口气,停止咒式。库耶罗的判断力和速度太厉害了。
声音。我看过去,被枪贯穿,脸上冒出油汗的佐比诺在地上痛苦地颤抖。我以为是因重伤的痉挛,但实际是阴暗的疯狂嗤笑。
同时柱子上的提托少年咳嗽起来,鲜血从唇间迸出。
「你以为、我会想不到我赢不过你?」
佐比诺在痛苦下吐出的话语让库耶罗睁大了眼睛。
「库耶罗姐……」
取代呼唤的声音,提托的唇间吐出大量的鲜血。
接着响彻的,是库耶罗不成话语的悲鸣;继续响起的,是魔杖短枪扭转,切碎佐比诺左大腿肌肉纤维的声音。佐比诺发出猪一样的苦鸣,倒在了自己的血海中。
丢掉短枪,库耶罗跑向提托少年。
「……我、已经、没救了,拜托、姐姐你不要、悲伤……」
「啊啊,怎么会!不要死!」
库耶罗拼命叫喊。提托少年的脸色异常。库耶罗陷入了半狂乱状态,我从背后制止。
「快让开库耶罗!得做应急处置!」
我撞开颤抖着忘记治疗的库耶罗,代替她抱起提托少年进行诊断。
娇小的身体痉挛着。在我们到达之前,佐比诺在提托身上刻下的若干伤口和出血没有损伤内脏,离致命伤很远才对。然而少年口中的吐血和全身的痉挛停不下来。我用咒式测量,少年的心率异常。我首先发动不擅长的止血咒式,强行堵上肩膀的伤口,又追加发动不习惯的代用血咒式。
怀中少年的症状一个劲儿地恶化着,我的咒式连应急处理都算不上。少年的脸色越来越差,这不是因为出血或内脏损伤。
少年的眼球上下左右移动,伸出挣扎的手,抓住了我的后脑勺。头发被拽掉几根,我的头被拽到提托旁边。
「提托……」
「听我、说。」
一边从嘴唇吐出内脏出血的朱红色,少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编织话语。
声音很微弱,但话语无比沉重。我侧耳倾听,听清楚所有的话。
我点头表示听到了之后,少年的脸歪曲。痛苦让身体弹起。
「提托!不要死!」
喊声让少年的痉挛停止。库耶罗和提托的视线相对。
提托咬紧嘴唇微笑了。忍耐着痛苦,却仍露出了清爽的笑容。那是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的笑容。与此同时,测量的少年的心跳停止。
「让开!」
库耶罗推开我的肩膀,在提托旁边蹲下。她拔出腰间的备用魔杖剑,编织完美控制的雷击,试图恢复心跳。
「心跳仍然停止。再来一次!」
第二次。不知道第几次的违和感袭向了我。在拷问少年的时候,身为雷击系咒式士的佐比诺为何没有在剑刃上寄宿即死的雷电?答案立刻就出来了。库耶罗重复着复苏咒式,但提托的心跳没有恢复。
「提高电压再来一次!」
三次、四次、五次……不管库耶罗尝试多少次,心脏也再没有跳动。
「再、再来一次!」
库耶罗哭喊着扣动扳机,但只有咒弹用尽的空虚声音响起。她从腰间的皮带上取出咒弹,从因焦急颤抖的手中,咒弹如断裂的希望般零落,落地的声音如小小的丧钟般在地下室回响。
库耶罗试图捡起咒弹装填,但咒弹陆续从颤抖的指尖上零落。终于装填上一发之后,立刻开始编织咒式。
我伸出左手,强行制止了库耶罗颤抖的右手。
「……库耶罗,提托已经死了。」
「不会的,我不会让他死的,我绝对不会放弃,我要战斗到最后!我和你这种胆小鬼不同!」
抵抗的库耶罗的剑尖擦过我的脸颊和肩膀,像是挣脱缚锁的狂兽般抵抗着。即使如此,我也用全身的力量阻止着。
「我是、不同的、是不同的!」
库耶罗的眼角终于溢出泪水。
「不是这样的。」我只能告知事实,「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我和库耶罗指尖触碰到的少年的血已经冰冷。
在库耶罗的怀中,提托少年静静地丧命了。
为了不让最喜欢的库耶罗看到自己痛苦的死相,少年闭上渗出泪水的眼睛,翘起喷出鲜血的嘴角,做出了仿佛笑容的表情。
为了尽可能减少自己的死对喜欢的女人造成的负担,少年抑制住了恐惧的心和丧命的苦痛。而他仅仅不满十岁。
我紧紧咬住嘴唇。
提托,你的灵魂不知道比我的要高尚多少倍。你才是瓦涅尔家的公子……不,灵魂的绅士,是真正的高尚之人。
污泥煮沸般的声音。我回过头,失去了脚,倒在地上的佐比诺从喉咙中发出笑声,那是打从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声。
「活该。我已经给提托注射了缓释型毒药,不管做什么都没救的。你不杀的理想终究只是天~真的梦话而已啦。」
血和污泥的话语从口中零落。把提托少年的遗骸推给我,库耶罗如雷电般动了。半个呼吸之后,库耶罗左手抓住佐比诺胸前,把不知何时捡起的魔杖短枪抵在对方喉咙。
被极大的压力按倒,佐比诺甚至停止了呼吸。
库耶罗的侧脸上是无法直视的凄怆。如今的她就是杀意和憎恶的化身。
咽了口唾沫,佐比诺摆出强行的嘲笑。
「你要杀我吗?要打破自己那什么不杀人的信念吗?」
「闭嘴渣滓。」
魔杖短枪的枪尖因愤怒颤抖,戳破佐比诺喉咙的皮肤。
「杀害孩子的混蛋已经不是人了,别想痛快死掉!」
那是解决猎物时的猛兽的姿势。从库耶罗的全身,怒气仿佛物质化喷出。
在痛苦和恐惧之中,佐比诺发出了卑劣的笑声。
「哈哈,大、大小姐啊,这就是世界啊。」恐惧之中,带毒的话语拼命编织出来,「因为你,因为库耶罗,这个孩子死了。知道为什么吗?」
超越恐惧,佐比诺的脸上浮现卑劣。
「没能拯救提托,拯救孩子的你,今后会一直痛苦下去。对你这个正义笨蛋来说,小孩的死相一定很有效吧。早上呼吸痛苦地醒来,白天的娱乐也只是空虚,晚上提托的死相又会飞进噩梦。」
一边从喉咙流出血,佐比诺不断嘲笑。
「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你,给库耶罗·拉蒂恩涂上绝望的粪便。只要能让你痛苦,我什么都会做!」
从抓着佐比诺的库耶罗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刺出的枪尖后退。
无聊的咒式士因无聊的理由杀害了无关的少年,她的大脑拒绝着理解。
「来啊,杀了我啊!死了之后,我也会成为你的噩梦啦!」
库耶罗的侧脸上,是处刑人的冰冻表情。女人的手颤抖,虽然像发条机械般缓慢,但枪尖无疑再次开始上升。
时间浓缩、冻结。库耶罗手里握着的魔杖短枪后收,微小的雷电编织出来。在枪尖的周围,杀意的雷电发出低吼,佐比诺的喉咙烧焦,发出悲鸣。
女人的眼中是虚无的黑。
从如弓箭般绷紧的库耶罗手臂上,一击终于释放。
突刺没有挖开佐比诺的喉咙。
我左手抱住库耶罗的身体,右手抓住了枪尖。震动的雷刃刺伤我的手,血液滴落,肉被烧焦。库耶罗的眼鼻刻上惊愕,动摇扩散开来。但我没有放开枪尖,不能放开。疼痛让我的身体抽搐,指尖逐渐炭化,但绝对不能放开。
终于,枪尖上的雷电消失了。在我的左臂中,库耶罗的眼睛大大睁开。
「我、我刚刚,想把那家伙把佐比诺杀、杀、杀掉……!」
「不是的!库耶罗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打算做!」
注入全身心的力量,我说着谎。连同握着的枪尖,我用左手更加抱紧库耶罗。自己的血和库耶罗的身体炽热。
「你什么都没做!什么都!」
像是要说服库耶罗和自己一般,我大喊着。
惟独这个谎言必须要贯彻到最后。
因为,提托在死前托付给我了。
少年说:「这是我一生的请求,请你代替我,保护库耶罗姐姐。」
胆小的少年拼上性命不让喜欢的女人受伤。
我必须得用尽自身的一切,保护心爱的女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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