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壳,再装填(3)

  脚下仍然抓不着地面,头晕眼花,甚至有呕吐感。车居然会飞到天上,从高架桥上下到楼顶,在大楼的壁面奔驰,真是想象都想象不到。

  把手拄在柱子上,我忍耐着呕吐。旁边的吉吉那都脸色发青但也忍住了,怎么可能就我一个人吐出来。

  我们隐藏在艾里达那郊外,施工途中被放弃的废弃大楼。从六楼往下看,周围的大楼也是类似状况。

  本应在脚下的地面也到处都是洞,由于施工在途中中断,连地面都没铺好。外墙则几乎没有,在暴露的混凝土地面和建筑材料上方,傍晚的红霞和冰凉的初春之风穿堂而过。

  在铁管和木板堆积的脚手架柱子背后,我们三人藏在阴影中等待。

  终于,脚步声从楼梯上响起。踏上六楼的地面,脚步停下。

  「伪造商,也不必小心到特意找这种地方会合吧,我可是有好好把钱带来的。」

  一边压低声音呼唤,玛兹罗从走廊出现,在混凝土柱之间迈步。拿着似乎塞满了钱和珠宝的包的逃亡者寻找着伪造商的身影——如库耶罗的诱导一样。

  在马上要进入我们的攻击范围之前,玛兹罗端正的容貌上浮现出警戒的表情。不知是直觉敏锐还是小心谨慎,总之逃亡者在全身展开咒式铠甲。

  「陷阱吗。」

  虽然奇袭变成了不可能,但陷阱已完成使命。

  「玛兹罗,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库耶罗和我跳到逃亡者的前方,吉吉那绕到背后堵住逃跑路线。在废弃大楼六楼,夹击阵型完成。

  对着面露惊愕的玛兹罗,库耶罗微笑。

  「我跟伪造商说会支付你给的钱的二倍,他就全都招了。而且你要求伪造护照时砍了价,也没有付封口费。对战斗力有自信的咒式士总是在这些方面失败,我也乐得轻松。」

  既然总归会遇到相同的工作,那我也得学习库耶罗设计情报战和头脑战的方法。

  玛兹罗使用的咒式中没有高速飞行咒式,就算像上次那样跳下去,也只会成为状态万全的库耶罗和我的远隔咒式狙击的靶子。有实力和玛兹罗同等或更高的库耶罗和吉吉那埋伏,顺带还有个我。在到达设下陷阱的交易地点的时点,就已经是玛兹罗的败北了。

  「虽然抵抗也无所谓,但你能理解那只是浪费时间的话,对我们来说也方便就是了。」

  「别小看我!」

  玛兹罗没有接受败北,从魔杖剑剑尖编织咒式。认为是预料中的范围,在短枪尖端编织咒式的库耶罗发动<雷霆鞭>。直觉和体术优秀的玛兹罗预判攻击跳向侧面,雷击之蛇在他背后的柱子表面弹开,混凝土粉碎。

  我发动了事先展开的拘束咒式,化学钢成系第三位阶<錣磔监狱>的钛合金枪矛群从逃向空中的玛兹罗脚下喷出,一瞬间形成牢狱。

  空中玛兹罗的魔杖剑一闪。凭还没能熟练使用钢成系的我无法彻底维持,监狱化为白银碎片消失。自着地后反转,玛兹罗朝着我拉近距离。他一瞬就看穿了三人中我是最弱的那个。

  魔杖剑从大上段朝我挥下,库耶罗的短枪从旁边迎击,伴着火花的鲜明圆弧拨开剑刃。躲避吉吉那追击的刀刃,玛兹罗朝着侧面跳跃。

  直角转弯的库耶罗和吉吉那夹击着追逐,在疾驰同时交织的,双方的剑与短枪的风暴飞散出高亢的金属音和火花。

  墙壁逼近,但玛兹罗没有降低奔跑速度,积层铠甲包裹的肩口猛地撞在混凝土墙上。穿过碎片和白烟,玛兹罗逃向隔壁的房间。

  即使对手从意外的路线逃跑也毫无动摇,吉吉那伴着轰响破坏附近的墙壁追踪,库耶罗也从打开的洞中跳入,我也穿过墙上的洞追赶。高阶咒式士的战斗有太多意外,但我说服自己要习惯,继续前进。

  在旁边的房间,一边缠绕着粉尘前滚翻,认为没法带着行李战斗的玛兹罗把装着钱和盗窃物的包丢掉,做好了觉悟。同样拖着白烟尾巴,吉吉那拉近距离。

  四肢着地的吉吉那挥出的下段斩一闪。即使银光将混凝土柱两断,玛兹罗仍弯起膝盖在空中回避,左脚回敬的凌厉踢击浅浅割开吉吉那的脸颊,与之连动的剑刃进一步深深切开剑士的肩口,鲜血飞散。

  与横向翻滚逃开的吉吉那交换位置,库耶罗的枪身突刺。着地的玛兹罗展开化学钢成系第一位阶<斥盾>的钢盾,承受并拨开枪尖。从金属质的悲鸣和火花下方,魔杖剑的回击袭来。

  库耶罗侧身躲避沉重的剑尖,玛兹罗连同生成的盾牌一起冲撞过来。库耶罗抬起脚踩在逼近的盾牌边缘,利用机剑士的力量向后跳跃。

  玛兹罗以鹰眼追来,但迎接他的是踢向柱子反转的库耶罗脚底的一击。强烈的空中踢击把机剑士的头部连同头盔埋进了另一侧的混凝土柱。

  即使被埋进柱子,玛兹罗仍毫不在意地挥剑,库耶罗向后回转躲避,一边着地一边从短枪描绘爬行于地面的半圆。垂直降下的机剑士的剑刃承受了短枪,跟着剑刃释放的玛兹罗强烈的前踢扑了个空。

  如无翼的天使一般,库耶罗倒着飞舞。在玛兹罗和我的视线被那太过优雅的姿势吸引同时,女人握着的短枪枪尖发动<电乖阋葬雷珠>。

  高热的电浆弹切削玛兹罗的盾牌,将地上的木材爆碎,贯穿。不得不放开熔解了的盾牌的机剑士发动<矛枪射>,尽管释放的钢枪刺在墙上,却捕捉不到着地后在地面翻滚的库耶罗的不规则轨道。

  在焦急的玛兹罗打算发动大型咒式的瞬间,我立即判断后高速展开的<爆炸吼>在前方炸裂。虽然对完全装甲的机剑士来说只是一瞬的牵制,但这就够了。

  从我旁边穿过的库耶罗的嘴角刻着为援护而欣喜的战姬的微笑。

  朝着边突破爆烟边编织咒式的玛兹罗,库耶罗飞翔。

  枪尖上,电磁雷击系第四位阶<雷电伸长枪>展开,惰性气体氩和卤素在短枪上产生出耀眼的电浆白刃,切断路线上释放的<矛枪射>。一口气伸长光刃的库耶罗纵向回转,粗长的利刃把地面、玛兹罗的右手指尖、建筑物的脚手架、天花板切断,光描绘出半圆。

  两名咒式士之间,混凝土和钢材的暴雨倾注。一边用双脚和左手吸收冲击,库耶罗着地,在地上前滚翻同时再次射出<电乖阋葬雷珠>。猛烈的电浆弹贯穿粉尘,将玛兹罗的左肩连同装甲蒸发。

  即使右手指尖和左肩负伤,玛兹罗依然以广范围的化学钢成系第四位阶<佝黎威猛雨>的咒式回击,数百的散弹袭向库耶罗。

  因绝对胜利而闪耀的玛兹罗的凶相转暗。

  钢铁暴雨在空中静止,落在了混凝土地上。看着滚落在地的散弹,玛兹罗因惊愕动弹不得。

  用电磁雷击系第四位阶<磁界反障盾>的咒式,在前方的假想线圈中流过大电流的话,就会产生强磁场。通过电磁诱导在接触强磁场的数百散弹内部产生出逆向转动的涡电流,涡电流就会生成与假想线圈逆向的磁场。彼此的磁场之间发生强烈斥力,动能相互抵消,于是散弹失去了推力。

  库耶罗弹跳般抬起身,一边突进一边释放咒式。那是附加电磁磁场系第三位阶<电加添炮>的短枪的一击。凭魔杖剑未能阻挡电磁加速后的突刺,玛兹罗被击飞。

  玛兹罗的高大身躯因冲击在空中回转,背后撞上混凝土墙壁。以男人为中心,龟裂在墙上扩散。玛兹罗口吐鲜血,掉了下去。

  虽说更接近前锋,但玛兹罗也是能在远近两方战斗的洗练的攻击型咒式士,如今却惨烈败北了。

  「次元不同。连库耶罗的对手都算不上。」

  从我的嘴唇中漏出感叹之声。

  前锋的剑技和格斗术、后卫的中·远距离咒式,不管哪边的技能都是一流,且能根据场合完美区分使用。攻击型咒式士的理想形态之一,就体现在库耶罗身上。

  飓风从我旁边穿过。朝着一边洒下混凝土碎片一边站起的玛兹罗,瞄准良机的吉吉那以猛禽的速度突进。屠龙刀将无力刺出的魔杖剑折断,翻飞的刀刃化为无情的钝色彗星突刺。

  血花飞散。我屏住呼吸。

  左臂连同袖子被刀刃贯穿,库耶罗阻止了突刺。

  库耶罗另一边的右手握着的魔杖短枪枪尖抵在玛兹罗的喉咙,用身体阻挡在了二人之间。

  尽管吉吉那凭超反射速度急忙减速消力,屠龙刀的冲击还是破碎到库耶罗左臂的骨头。从伤口中喷出鲜血,女人的西装染成红色,血滩在地板上扩散。几乎是会失血而死的速度。

  「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会懂?」

  被自己的血染成朱红的女勇者盯着吉吉那,一字一顿地清晰编织出单词。

  「我应该说了,在我面前不许杀人,不管是对伙伴,还是对已经无法抵抗的敌人。」

  「库耶罗才是要我说多少次才能明白,我一定要杀死让我流血的敌人,别碍事。」

  吉吉那吐出了激情的话语。是肩口被深深切开的愤怒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吗,释放出了无法直视的压力。

  即使半身被自己的鲜血染红,库耶罗的双眸中仍点燃着与吉吉那匹敌的猛火。

  「正如你吉吉那有作为屠龙族战士的骄傲,我也有作为库耶罗·拉蒂恩的不杀信念。」

  「漂亮话,罢了。」

  杀意从吉吉那的齿缝间溢出,染血的库耶罗露出无畏的笑容。

  「我有将那漂亮话贯彻到底的力量。至少对如今在场的,你和玛兹罗是有的。」

  「那样天真的信念可不会什么时候都适用。」

  吉吉那的话语如刀刃般刺出。即使喷出的血潮在脚下生出血泊,血色开始从脸上消退,库耶罗眼瞳中的光芒仍不屈服。

  「若到力不能及时,就只是咬牙悔恨死去而已。为了不变成那样,就尽可能需要你和嘉优斯的帮助了。」

  库耶罗的双眸中寄宿着觉悟之光。

  「还是说,以我库耶罗·拉蒂恩的负伤,不足以支付让你流血,稍微折损了骄傲的代价吗?那么——」

  库耶罗扭过了被屠龙刀贯穿的自己的左臂。折断的尺骨飞出,左小臂裂成两半,鲜血花瓣飞散在空中,出血化为瀑布在地上零落。看着都感到疼痛、胸中难受的光景把吉吉那都压倒了,我则是完全愣住了。仍靠墙坐着的玛兹罗也动弹不得。

  即使脸颊苍白,因剧痛扭着脸,库耶罗也没有移开视线。在和吉吉那对峙期间,库耶罗自己破坏的左臂也暴露出裂开的肉,持续喷出大量的血。就算是咒式士,也是再过十几秒就会失血而死的量。

  女人的脸和全身都是自己的血斑,那是让人难以直视的,惨烈的光景。一边大量出血,库耶罗也仍盯着吉吉那不动。

  「这样、又、如何?」

  仿佛永远般漫长的对峙,以吉吉那的苦笑作结。

  「在艾里达那的年轻咒式士中也占据鳌头的,库耶罗·拉蒂恩的左臂和苦痛,或许确实值得扭曲我的骄傲吧。」

  「谢、谢。你能理解、我很高兴。」

  忍耐剧痛的库耶罗露出笑脸。

  「可是,好他妈的痛啊,这什么啊,太痛了让人想笑啊!呀哈哈哈痛死我了!」

  库耶罗的苦鸣和笑声让吉吉那重重地吐了口气。他一边从女人的左臂拔出屠龙刀一边发动了治疗咒式,未分化细胞各自形成相应的细胞和组织,堵住库耶罗左臂的伤口。造血作用让血色回到了女人的脸上。

  「谢谢。」

  库耶罗确认修复好的左臂时,吉吉那伸出了左手。屠龙族的手擦拭女人脸上的血,接着握住了左手腕。库耶罗露出吃惊的表情,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吉吉那主动触碰他人的光景。

  「库耶罗,你那意义不明的激情和强大甚至值得某种尊敬。实在是很期待将来尽情互相残杀的时候。」

  以优雅的动作,库耶罗挥开了吉吉那的手的拘束。

  「我只是在尽我的全力,绝对不会成为无慈悲的处刑人。」

  仿佛是说给砍倒一切事物的吉吉那,和因胆小具有攻击性的我一般,库耶罗堂堂正正地宣言。

  女人的眼睛动了,接着俯视呆愣着眺望事态推移的玛兹罗。

  玛兹罗试图反驳什么,但在库耶罗大大的微笑面前退缩了。

  「话虽如此,但我对肮脏的邪恶可不温柔。玛兹罗,你知道的吧,像你这样年轻俊美的男人进了看守所会发生什么。」

  涂满鲜血的库耶罗的嘴唇浮现残酷的嘲笑,煽动玛兹罗的恐惧。

  「咒式被封变得无力的你,会日复一日被饥渴女人的服刑者们轮奸。牙齿被折断,嘴巴被拿去含服刑者的肉棒,肛门的括约肌被破坏不停地漏屎。那比死还要痛苦,届时你是疯掉或自杀在先,还是因杀害两人的罪行被司法处刑在先呢,尽管期待吧。」

  我想象了一下库耶罗告知的黑暗的未来预言,一下子毛骨悚然。

  当事人玛兹罗则脸色发青,在他反射性把折断的魔杖剑刺向自己喉咙的瞬间,库耶罗的短枪一闪。

  虽然是弱化的但也是脖子上挨到雷击咒式,玛兹罗触电在地上弹跳。库耶罗快速用捕缚绳绑住犯罪者,甚至把绳子塞进嘴里避免对方咬舌自尽。

  追踪剧结束了。吉吉那打算给库耶罗的手臂继续用咒式治疗,但女人拒绝了。库耶罗用体内通信联络警察。

  松了一口气的我的视线注意到放在地上的物体。我的视线被玛兹罗抛下的包深深吸引,挪动不开。

  在开着口的包的内部,三千万伊恩的现金和一亿伊恩的珠宝们发出蛊惑的光辉,诱惑着我。只要有巨款,就什么都能买到。正如玛兹罗渴望的那样,甚至能买回我失败了的人生。

  我不由得伸出手。意识到库耶罗锐利的视线,我停下了动作。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

  染血的库耶罗喘着粗气编织话语。

  「若是在逃跑途中假装失踪,就能把钱和珠宝据为己有。凭受伤的我和吉吉那,或许无法阻止你卷款逃跑。」

  一边靠在短枪的长柄上,负伤疲劳的库耶罗看着我,肩膀上持续流出鲜血的吉吉那也同样用刀刃般的眼睛看着我。库耶罗吐了口气。

  「但是,你会被追杀一辈子——被很快就会恢复状态的我和吉吉那,被其他名为攻击型咒式士的猎犬们。哪怕要舍弃我和吉欧尔古事务所的一切,也想要那点小钱么?」

  我犹豫了。虽然仅仅是钱,但钱有多么可怕,我和库耶罗都是知道的。

  贫困阶级会为了生活费和学费志愿参军,数百万伊恩的欠款就能让好人被抛尸海底。在贫民窟,孩子能为了区区一千伊恩的一枚银币成为杀手。我就是为了钱才在污泥的世界中爬行过来。金钱真的很可怕。

  明知如此,但我没有犹豫,收回了伸出的右手。

  我的脚没有选择装满金钱的包,而是选择了朝向库耶罗身边的道路。在我经过二人旁边的瞬间,库耶罗拍了下我的腰,吉吉那则轻轻锤了下我的肩膀。吉吉那的一击沉重到让身体摇晃,总有一天绝对要杀了他。

  「结束了啊。」

  扛起失去意识的玛兹罗的吉吉那发动治疗咒式,终于边修复自己的伤口,边往前走去。

  在我旁边,把包拎起,松了一口气的库耶罗前进。吉吉那的治疗咒式似乎很有效,她的面色恢复了很多。

  「太好了,不用我费心逮捕嘉优斯了。」

  平时的无畏表情回到了库耶罗的脸上。我露出笑容。

  「想让我背叛,那点钱还是太少了。」

  「嘉优斯也会说话了啊。」

  库耶罗微笑。那是似乎对我有点刮目相看的笑容。

  「而且,比起自己一个人,和库耶罗一起应该会得到有趣好多倍的经验吧。」

  「没错,只要有我在,就不可能无聊忧郁。用力量扭转危险和事件,放声大笑,这就是我库耶罗·拉蒂恩。」

  「是啊。」

  我出声确认。

  「真的就是这样,最棒又最糟的女人。」

  对刻在库耶罗唇边的野性猎豹般的微笑,我只得苦笑。

  没错,这点小钱可无法让我离开库耶罗。

  拯救了我,作为攻击型咒式士引导我的库耶罗,以及,我开始爱上的女人,要远远有趣多了。

  圣女?娼妇?库耶罗不是那种由男人看待的女人。为了信念可以将敌人推入地狱的残酷,和为了心爱之人连信念都能抛弃的勇气在她身上两立。

  要是想收买我,得装满超过库耶罗的肉体占据的体积的黄金。想从收买者处收取费用的话,就切断那家伙的喉咙,和库耶罗一起盘起手臂嘲笑,仅此而已。

  我们踏上了把玛兹罗卖给警察,返还金钱和珠宝的归途。

————————

  光学影像美女和商品舞动的看板、并列的大楼。在奔驰于艾里达那街角的面包车内,吉欧尔古握着方向盘,没有点火的烟在唇边晃动。

  开车的吉欧尔古的细眼睛朝向副驾驶席。即使进入了艾里达那市内,副驾驶席上的斯特拉托斯的眼睛、双手和思考也被多维理论锁占据着。

  漆黑湿润的眼瞳低垂,斯特拉托斯青白的手指停下了。少年把立方体理论锁静静地放在膝上,从葱郁的黑发之间窥视的眼睛却在朝着更高度的思考格斗。接着手指再次挪动,寻求着解答。

  望着少年的样子的吉欧尔古把叼着的烟丢进车载烟灰缸。

  「你还专注在理论锁上呢。」

  「……现在还是不明白答案。……真不甘心,我要去死。」

  少年拽出藏在袖口的钢线,以鲜明的手法绕过自己的颈部。对着两手拽动打算切断脖子的钢线,吉欧尔古冷静的短剑一闪切开。少年静静把握着断掉的钢线的手放回到膝上,中年男人长长地吐了口气。

  「要是我解开了那个理论锁,你可以暂时别自杀吗?」

  表情阴沉的少年陷入思考,接着收起纤细的下巴不情愿地点头。

  「借我一下。」

  只用左手握着方向盘,吉欧尔古伸出右手。斯特拉托斯从刘海间用不相信的眼神看着,但还是乖乖交出了理论锁。

  「若是试图将绝对对立的三个理论统一,那从前提上就搞错了问题。也就是说……」

  收下理论锁的吉欧尔古的右手五指如蜘蛛的节肢般复杂游移,齿轮和锁扣移动的声音持续响起。只用了十几秒,就响起了金属分开的声音。理论锁被漂亮地解开,盒子逐渐开启。

  被返还解开的盒子的斯特拉托斯用渗着淡淡感叹的视线朝向了上司。平时闷闷不乐的少年极为少见的惊讶表情让吉欧尔古静静地笑了,伸手从怀里取出新的香烟。

  「三个理论都各自接受变化。那么要做的不是统一,只要能让它们向着一个方向努力不就够了。」

  「……『不就够了』什么的,这样半途而终的方式怎么能解开理论锁……」

  「正因如此,才说这是体现了基尔迪斯威格博士的坏心眼的问题哦。」

  再次把烟叼在口中,吉欧尔古说道。

  「……吉欧尔古所长看上去什么都没在想,但原来是稍微有在思考的呢。」

  眺望着上司的少年咒式士感慨颇深地自言自语。吉欧尔古眼中带上疑问。

  「我说啊,斯特拉托斯君。难道说,你该不会是,一直都在用看笨蛋的眼神看待我的?」

  「……是的。虽然只有战斗力很强,但所长不会经营,缺乏干劲,一点都不可靠。」

  严肃回答的斯特拉托斯让吉欧尔古连同嘴里的烟仰面朝天。

  「为什么我的事务所里全是性格和嘴巴毒辣的咒式士啊。」

  「……是所长的自作自……不,人德如此。」

  仍然左手拿着解开的理论锁,斯特拉托斯咧开缺乏血色的嘴唇。

  「……我想一直和吉欧尔古所长在一起。」

  「这样啊,斯特拉托斯君也有可爱的地方呢……」边说边差点点头的吉欧尔古露出被壮绝的恶寒侵袭的表情,他迅速伸出手,拍落斯特拉托斯右手中藏起来的,怎么看都是为了自爆的起爆装置。

  沿从起爆用按钮延伸,巧妙隐藏在车体中的导线看去,尽头通往车座下方。吉欧尔古用遮光眼镜的功能启动了爆炸物探测咒式。

  通过中子的弹性散射,测定返回的中子。比较从放射线源释放的中子的速度和入射角,求得撞击前和撞击后的能量差,利用轻元素对中子的减速效果调查对象物的构成元素。在遮光眼镜的视野中,闪烁的红光表现出危险信号。

  「碳一六·二二%、氢二·七二%、氮三七·八四%、氧四三·二二%,所测分子为环三亚甲基三硝胺,吗。」

  吉欧尔古边以沉重的声音确认,边驾驶面包车。

  「看来面包车的车体中装载了高性能炸药呢。大量到能让两个人类死一百遍。」

  吉欧尔古的眼角和嘴角浮现了复杂的笑容,这种状况也只能笑了吧。

  「斯特拉托斯君,你是想把我卷入一起自杀么?」

  「……是的。所长是个好人,所以在那边的世界里也想在一起。……擅自主张是很失礼呢。」少年面露反省,「……那我重新邀请一下,可以一起吗?」

  「不是,那个,哪有人类会赞成用『来点茶和点心怎么样』一般的语气发出的自杀邀请……哎,反正你也压根不管那些吧。」

  吉欧尔古把复杂的感情替换为叹息,朝着车内投出。斯特拉托斯露出对拒绝和车窗外光景都毫不在乎的侧脸,吉欧尔古再一次笑了。

  「等回去以后,得首先把面包车上的炸弹解除啊。要忙活了。」

  吉欧尔古把面包车的方向盘向右转,进入了道路。前方能看到吉欧尔古咒式士事务所的老旧建筑物。在事务所前的路上,三名咒式士站着。

  三人拔出魔杖剑,对着彼此长大了嘴。像是看到了和谐的光景一般,吉欧尔古放松了嘴角。

  「那么,我们也到达怀念的事务所了。看来库耶罗君、吉吉那君和嘉优斯君特地出来迎接了呢。」

  「……所长,我觉得他们只是在路上吵架而已。」

  与斯特拉托斯的指摘同时,面包车前方的三名咒式士释放了咒式,爆裂、雷击和屠龙刀的突刺放出。

  吉欧尔古慌忙急刹车,跳出了车外。穿过白烟,吉欧尔古插到嘉优斯、库耶罗和吉吉那之间。

  「冷静下来聊一……」和句尾重叠般再次释放的雷击、爆裂和剑击从三方向击中了吉欧尔古。

  留在车内的斯特拉托斯冷彻地观察着是哪个攻击给了吉欧尔古最后一击。

  斯特拉托斯观测到的结论,是同时发生的三个力的统一作用最大,倒在地上的吉欧尔古的痉挛程度也与之成正比。

  少年重新看回膝上被解开的理论锁盒子。

  盒子里空无一物。

————————

  「好,那么为了纪念事件解决和久违的全员集合,要拍照了哟~」

  在事务所前歪扭的停车柱上,吉欧尔古设置了摄影机。

  在吉欧尔古新换的白色西装下面其实卷着好几圈绷带和止血带,真是疼痛的事实所以当不存在吧。

  「实在难以相信吉欧尔古位列在艾里达那如雷贯耳的四大咒式士,与<巨岩的拉尔豪金>、<荆棘女王潘海玛>和<隐者伊姆霍特普>并列的事实啊。」

  看着吉欧尔古叼着烟调整摄影机的样子,我自言自语。

  「说不定其实是抽签决定的。」

  连脸上的青龙和火焰刺青都扭起来的吉吉那仍靠在事务所的墙上不打算动。

  「而我可不打算与你们几个玩和睦过家家,尤其是与靠脸受到政治批判的眼镜男。」

  「呜哇真感激耶。我第一次看到天然由来成分百分之百的本格派笨蛋,作为纪念请你去死。」

  在互相言语应酬之后,我和吉吉那面对面瞪着彼此。

  「我用屠龙刀往你额头上扎个屁眼吧,能自己看到自己脱粪和掉脑浆一定很壮观吧,说不定会被认定为反面世界遗产哦。」

  「对脑浆是真空的吉吉那来说,死了才是幸福。虽然你不会信,但这是真实的虚构故事。」

  憋在喉咙里的笑声响起。是站到旁边的吉欧尔古在笑。

  「看来稍微有了变化呢。虽然是变得互相从正面冲突了,但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我和吉吉那朝向彼此的敌意一瞬间改变方向。

  「想死吗吉欧尔古?」

  「所长,您那么想成为前代所长的话,我可以不惜余力帮忙哦?」

  二人的手各自放在屠龙刀和魔杖剑柄上,吉欧尔古飞快后退。他用左手拽起倒在地面上,等待和柏油路同化的斯特拉托斯,把他竖起来。

  躲在犯困的少年背后,所长出声商量。

  「斯特拉托斯君,现在就是你的自杀志愿派上用场的时候了,能不能当我的替身呢?」

  「……请不要把给他人添麻烦的,软弱的他杀志愿者与高傲的自杀志愿者混为一谈。」

  「斯特拉托斯君的讲究真难懂呀。」

  阴郁少年意义不明的理论让吉欧尔古露出微笑。所长手里握着远程摄影装置的按钮。为了不被卷入莫名其妙的气氛,我断言道。

  「总而言之,虽然对和他一样很不爽,但我和吉吉那都不打算参加拍纪念照这种乡下土老帽才唏咻!?」

  大声抱怨的我的呼吸停止,因为库耶罗用右手楚楚可怜的指尖捏住了我的鼻子。

  「嘉优斯,有人邀请的时候是最好的时候哦?现在像那样闹别扭的话,以后就没人会邀请你了哦~?」

  「七道了,偶七道了,外晃开偶!」

  我乖乖投降以后,捏着鼻子的手终于放开了。从灰白色头发之间能看到的库耶罗的眼睛兴奋地发光。

  「既然要和新人一起拍纪念照,那尽快就位吧。」

  库耶罗重新朝向全员,开始诱导。

  「吉吉那,不要摆臭脸了,斯特拉托斯请放弃寻找卷入所有人自杀的方法,还有吉欧尔古所长不在中间是要怎样啊!?」

  库耶罗认真的督促飞向四处,男人们面带苦涩地并列到一起。

  我再一次环视周围的同僚。

  虽然和我关系超差但也是剑技和格斗术老师的吉吉那、同样作为后卫连携的自杀志愿者斯特拉托斯、不晓得究竟有没有在管理全员的吉欧尔古。

  在看向男人们的我的外套衣兜,有什么东西滑了进来。我一看,那是仍看着前方的库耶罗的左手。

  「干嘛?我帅气的西装没有能插兜的地方,只好无奈借用了而已。」

  以及即使是初春的气温也无法忍受的,怕冷的库耶罗。她若无其事的侧脸舒缓了我的心。库耶罗转动视线,朝向盯着她忍耐寒冷的脸颊的我。

  如同撑过了冬天,在融雪的初春绽放的花朵般,库耶罗咧开嘴角。

  「你在笑什么呢?」

  「在笑吗?我吗?」

  「是啊。」

  我用手指确认自己的嘴唇,确实,我自然地笑了。

  感觉到有别于苦涩的别的事物,我微微摇了摇头。

  「是呢,估计是想到我的人生也没有那么无可救药吧。」

  「如果是笨拙的人类自己判断的话,就总会得出那样阴~暗的思考。」

  库耶罗轻轻撞了下我的肩膀。

  「今后也依靠我们,变得可靠吧。」

  对库耶罗平凡的话语,我微笑着肯定。

  我只是擅自对自己和世界抱有不满而已。虽然一个人活着也不坏,但我还太年轻,远远没到能抛弃俗世的境界。

  与吉欧尔古事务所的攻击型咒式士们的相遇,经历的日子,会稍微改变青涩的自己吧。

  从没有力量、觉悟和骄傲的,自认为的攻击型咒式士,变成站在成为真正攻击型咒式士的入口。

  从只是在街上徘徊的野狗,变成与人一同生活的人类。

  然后,现在,如今这个瞬间,就是我人生的黄金时代。

  任何事物都不足以让我舍弃如今的一切。

  伸进衣兜里的库耶罗的手是冰凉的,但对我来说也仿佛是温暖的。就像是在冬日暗夜中点亮的,那样一盏灯火。

  接着,我想起了被不成熟的自己释放的爆裂咒式伤害到的孩子。等摄影结束后立刻去道歉吧。

  为了对过去没能对亚蕾榭尔做到的事赎罪。为了能误以为,库耶罗的温暖也寄宿在了我的胸中。

  「谢谢。」我继续开口,「各种事情都是。」

  「什么?」

  我的话让库耶罗面露疑问。

  「我在治疗后打算说那时,你不是说过等解决后再说吗?」

  面带不解的库耶罗看向我。

  旁边的吉欧尔古举起远程摄影装置的按钮。

  「那么要拍了哦~,来,就算不自然也要露出笑容哟!」

  随着吉欧尔古拖长的声音,全员看向前方。

  旧式的摄影机把我们无可替代的时间切成了四边形。

————————

  那张纪念照去哪里了呢,现在我也仍想不起来。

  说不定是我自己在无意识避免想起。

  想起那发生在吉欧尔古咒式士事务所毁灭前约一年的,最为美丽的日子,黄金般的时代。

  因为不愿想起,

  那失去的牵绊和爱是多么巨大。

瞄准无聊透顶的日子

  走出事务所玄关的我一边打呵欠一边转着脖子。

  午后的阳光朝着艾里达那的街道投下柔和的微笑。隔着大楼和屋顶能看到天空,苍穹之中,一群如海中旅行的洄游鱼般的云朵流过。

  想起最初的打算,我重新抱起右手提着的行李。我确认事务所的邮筒,净是些风俗店上门和地下金融的广告,所以全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接着,为了去找之前跟斯特拉托斯打听了去向的对象,往左迈步。

  又打了个呵欠。最近都是早上才睡,所以感觉睡眠不足。我一边咽下呵欠,一边迈向事务所的背面。

  来到事务所转角时身体的疼痛袭来,我不由得停下脚步。是从早上起就持续的症状。我抬起左肩牵引左前锯肌到外腹斜肌,确认侧腹的治愈情况。

  吉吉那的各种治疗咒式很完美,折断的三根肋骨和左手的尺骨都完美接合,周围肌肉的断裂也完全治愈了。但吉吉那拒绝治疗其他的小伤和挫伤,所以只能交给自愈能力了。身体的关节很痛,从经验分析,全身痊愈需要两天。

  即使现在回想,也不由得感叹真亏我能活下来。

  为了锻炼和另一件事,我重新开始迈步。脚步很快到达了事务所背面,废车弃置场的入口。

  生锈的铁丝网作为墙壁围在用地四周,铁丝网网眼的对面,是涂料剥落的运输车、冷藏车、没有轮胎的乘用车和重型机械堆积,变成了废车山。

  看到废车弃置场的出入口了。我从横在木柱上方的,二手汽车店时代残留的看板下方穿过。在门的侧面,废车墙壁的根部堆着用来当桌椅的轮胎,我发现了坐在轮胎椅子上的目标人物。

  库耶罗垂着眼睛,长睫毛在琥珀淡淡融化般颜色的脸颊上投下影子。

  她的视线确认着自己的手边,魔杖短枪<雷哭的伊尔迪拉>的机关部,凛然的风度就像是检查战斗武器的女骑士。库耶罗的眼神含着忧愁的成分。

  察觉到我接近的库耶罗抬起眼睛,然后立刻失去兴趣,视线回到手边。

  「可以坐你前面吗?」

  一边坐到对面的旧轮胎椅子上,我问道。

  「随便,只要不碍事的话。」

  库耶罗头也不抬地答道,我也没在意,坐了下来。在二人之间,是旧轮胎上放着废车门的桌子。

  在合金板的上方,放着咒弹和相应的空弹夹。擦拭布和润滑油等整备用具和工具随意摆放着,此外还有记载了亚人伊纽斯大王和阿普斯之乱的历史书。调整用的携带终端上伸出各种导线,和库耶罗调整中的魔杖短枪的宝珠及机关部连接。

  「有什么事?」

  没有看我,库耶罗发话。

  「没什么。」

  不行,不能只是互相抛单词。我想找办法继续话题,却想不出来。库耶罗的视线朝向我,似乎是注意到我衣服之间露出的绷带。

  「库耶罗,你昨天的伤还好吗?」

  「没事了。」

  库耶罗回答了,看来这里是展开对话的机会。

  「说起来,昨天和五百岁级的<龙>的战斗很不得了啊。」

  「是啊。」

  库耶罗垂下的眼中也浮现忧虑之色。

  「在森林进行道路铺设工程的人员失误量错了距离,导致施工用重型机械侵入了<龙>的领域。真的是偶然的悲剧。」

  正如库耶罗所说,最初只是偶然。光是被人类指定栖息地域就大为光火的火龙因这次入侵彻底愤怒,杀害了四名作业员。

  市政厅发出紧急召集,动员了包括在附近出差的我们吉欧尔古事务所的五人和其他八个事务所与个人,合计六十八名的中·高阶咒式士。

  那是场死斗。听从吉欧尔古的指示,吉吉那用谜之语言试图和龙沟通,回答却是龙的火焰吐息烧却了咒式士们的盾牌,前肢的一击像撕纸一样破坏了咒式士们的甲胄和装甲。

  斯特拉托斯用数式束缚龙的巨体,库耶罗的雷击把前肢变成焦炭。吉欧尔古的十字枪贯穿了龙的一只眼睛,吉吉那的刀刃将尾巴两断,和龙展开了死斗。

  十三位阶的吉欧尔古无伤,但我的三根肋骨、左手的尺骨骨折,斯特拉托斯的左脚踝折断。站在龙眼前的前锋则无法轻伤了事,吉吉那差点被切断脖子,右手腕消失。

  「库耶罗的左肩也被挖开一大块吧,没问题吗?」

  「说了没事了,就像你看到的一样。」

  库耶罗抬起左肩,转了一圈。手臂突然停下了。库耶罗的眼中带着悲哀之色。

  「其他实力高强的攻击型咒式士中有十八人受了深达内脏的伤,九人需要长期住院,两人因大脑损伤几乎无法恢复,以及,有六人死亡。」

  「即使如此,以愤怒的五百岁级为对手,也算是较小的牺牲了吧。」

  对我的回答,库耶罗也点头。

  若是追击撤退的龙或许能够打倒,但除了吉欧尔古、库耶罗、吉吉那、斯特拉托斯以外的,其他事务所的咒式士会全灭吧。

  「火龙为什么撤退了呢?」我提出疑问,「像这种事该怎么说呢,既然是那么厉害的火龙,应该仍然能战斗的吧。」

  「火龙应该是因为自身负伤,且对人类侧越境的报复和威吓已经足够,所以撤退了吧。」

  库耶罗分析的声音很冷静。

  「吉欧尔古也考虑到人类和龙今后的关系,以及我方的损伤,没有追击。」

  「所长对时机的判断是准确的啊。」

  记下来没有损失,就留在记忆的保管库中吧。应该是刚刚成为第七位阶程度的实力奏了效,我才活了下来吧。进行咒式的研究和锻炼是正解。

  「双方应该都不希望在那里变成彻底抗战,再现阿普斯之乱吧。」

  「说到阿普斯之乱,那是足以记载在教科书上的知名事件呢。」

  我看向库耶罗带来的书的封面。在第二次大陆大战刚刚结束时,对人类和稳健派亚人制定的分界线表示不服的,三百只猪鬼过激派在阿普斯的率领下蜂起。最初只是攻陷小村庄,到处讨伐警备队和咒式士,但一眨眼间就膨胀起来,变成了集结猪鬼各部族的,四万只的大联合。

  「它们最终和黑龙派联手,集结为大反叛军。龙皇国和同盟的联合军组成十万人的军势,在佛尔库斯克雷姆平原迎击,变成了大战争。」

  「阿普斯之乱在亚人侧失去二十五岁的年轻指导者阿普斯以后,就分崩离析几乎全灭,人类侧也出现了八千名死者。可能的话,这种战争的再现是一定要避免的。」

  库耶罗的话语也很沉重。量产死者的战争是库耶罗嫌恶的对象。

  「可以的话,我也不希望发生战争。」

  我的独白让库耶罗抬起脸,黑色的眼睛看着我。

  「说起来,吉欧尔古所长呢?我想给他看看财务报表。」

  库耶罗似乎是想从战争上转移话题。

  「没见到啊。」我继续开口,「我在房间角落发现了抱着膝盖摸索自杀方法的斯特拉托斯,他说的库耶罗和吉吉那在这边。」

  「这样啊,真和平呢。」

  库耶罗再次垂下眼睛,回到了整备之中。她的态度太冷淡,让我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好了。我也把右手拿着的东西放到拼搭的桌子上。

  在桌子上摊开的,是显示着各种咒式论文的携带终端、夹着便利贴的专门杂志和咒式资料,和写着咒式研究笔记的纸。我朝着库耶罗搭话。

  「没问题吗?」

  「所以说,我都说了肩膀没事了。」

  「不,是问修理的事。」我采取了和原本想法不同的安全策略。

  「就那样。」

  再次沉默。昨天起库耶罗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对库耶罗来说,眼前出现死者是她痛恨的事吧。被杀的施工作业员和咒式士还是少年这点,应该也让她很难受。

  我翻开附近的咒式理论书阅读。库耶罗瞥了一眼。

  「我最近在学习炮弹咒式,但组成式太难懂了。」

  她没有回答。我继续开口。

  「虽然只有数人能用的<帝留比津巨弹枪>或<大倭铁攻巨弹枪>这种固有咒式没辙,但为了下一位阶的考核,想说至少能学会<锻澱鎗弹枪>这样的就好了……」

  库耶罗无视。钢成系咒式勾不起她的兴趣。我翻开别的书。

  「……所带来的是咒式的根源论,根据时间和热量之间的测不准原理,通过对时空中发生的假想粒子的对生成、对消灭的观测,将假想粒子实体化的基础理论……」

  库耶罗贯彻沉默。被无视的话我也很困扰。

  「说起来,咒式理论也仍然在对立着。你觉得优坎的解释与莫其尔尼斯卡效应的矛盾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这是库耶罗也无法简单答上来的问题,所以她开始整理起思考。女人开了口。

  「虽然有点跑题,但梅西欧雷普斯对瓦伦海德争论也许是个好例子。」

  「啊啊,是那个有名的争论,或者说脑筋急转弯吗。」

  是很怀念的话题。

  「那是咒式肯定论者梅西欧雷普斯和咒式怀疑论者瓦伦海德这两大思想家之间来往的书信内容。」我追溯古老的记忆,「是在皇历四九一年起的两年间,在皇都通过报纸文章和信件断断续续展开的争论,不如说中伤合战。」

  「在我们的年代看来,的确是怀念的话题。」库耶罗也边追溯自己的记忆边讲述,「最开始,是梅西欧雷普斯提出『为了解释世界,应该将相互理解视为可能,构建共识决策』的论点。」

  「最初确实是常见的智识主义啊。」

  正如库耶罗所说,当时的学生里应该没人不知道这二者的争论吧。

  「虽然不喜欢瓦伦海德,但他『一切都不过是共识,但达成共识需要赞成达成共识的规则,而要赞成达成共识的规则也需要达成共识,会陷入这样无限后退的理论陷阱』的反论我也能理解。」

  虽然怎样都好,不过我回想起大学的导师兰巴鲁特是梅西欧雷普斯派,我从感觉上赞成瓦伦海德的说法这件事。

  「梅西欧雷普斯看穿了理想这个概念上已经刻印上了不可能这个概念。即使严格意义上的相互理解是不可能的,但有些事不先冠上『共识决策是可能的』的前提的话就无法继续处理,是这样的论点来着吧。」

  「瓦伦海德也是在理解梅西欧雷普斯的主张基础上,讨论在对无限后退论法的批判之下,被视为不可能的共识决策这个前提究竟是否必要。」

  库耶罗刻意用男性角度的词汇来对话。

  「只靠谁对谁错的单纯思考来看待的话就太眼光狭窄了。他们双方都知道,一边了解彼此的理论和极限,一边互相批判的对立项才有意义,所以故意扮演对立项才蕴含着可能性。当时的我是这样解释的。」

  「不论怎样,都只是解释呢。」

  「我们自身也是一样的吧。」

  变回女性语气的库耶罗微笑。我略微有点计划成功的感觉。

  我无论如何都想从昨天的惨剧上转移她的注意力。能够哭喊,能够抱怨的人类反而让人放心,但库耶罗的心太过坚强,又有办法表现得坚强,而坚硬的事物总是会折断的。

  「举例来说,就像先出的优坎解释的简易方程式所暗示的,咒式的根本原理并没有完全判明。如今我对即使真理就在眼前,人类的认知能力也有极限这点深有同感。」

  库耶罗的嘴唇少见地吐出示弱的言语。

  「龙与人的问题、无意义的斗争,就连那不讲理的事实,或许都难以避免。」

  库耶罗的脸蒙上阴翳。话题又变了回去。我无论如何都想改变她的心情,寻找着能自然切换的话题。好难。

  反而是库耶罗像在照顾我的心情一般,唇边描摹出笑容。

  「人类们是如此,昨天的加※尔♭iΣi也并非怀有恶意。两者的关系很难处置。」

  「是呢……什么?加尼尔……提吉?比兹?」

  库耶罗的嘴唇发出了本以为人类的声带无法发出的声音,我不由得试着复述。库耶罗以平淡的表情继续道。

  「吉吉那和龙对话了吧?那时龙告知的名字硬用人类语发音的话就是加尼尔提兹,龙语就是加※尔♭iΣi。」

  库耶罗再现了美妙而奇怪的音乐般的发音。

  「用龙语和龙交流的话,本以为人类不能发出的音节会让对方吃惊,也会被认为是尊重龙的文化,方便交涉。而且亚人和<异貌者>很多也使用发祥自龙语的下位语言。」

  库耶罗继续说道。

  「从结果上,虽然能用龙语说话,但交涉者是吉吉那这点是个错误就是了。」

  「我觉得吉吉那是吉吉那这件事就已经是个错误了。」

  异文化,或者说异种族交流需要从习得语言开始。我试着在口中重复龙的语言。

  「加n尔提兹,加尼尔忒zi……」

  说起来相当困难,但我很擅长模仿。我逐步调节舌头。

  「加※尔♭iΣi,啊,成功了。」

  我准确的发音让库耶罗伴着微笑点头。

  这样有稍微分散了注意力吗?用关照回应我的关照,库耶罗扮演了教师的角色。

  「我也还远远需要练习。问吉吉那的话,应该就能了解更多龙语了。」

  女人的视线朝向废车弃置场的中央。吉吉那站在阳光之下,旁边是竖在大地上的刀鞘。从他手里握着屠龙刀柄来看,应该是马上就要开始锻炼剑技吧。

  或许是太热了,吉吉那脱掉上衣,露出筋骨隆隆的上半身。发达的三角肌构成轮廓的壮实肩部线条连着蕴含野生肌力的肱二头肌;厚重的大胸肌成为铠甲,侧面的两前锯肌成为支架;一片赘肉都不存在的,饱经锻炼的腹直肌在腹部并列出美丽的丘陵。

  那是肌肉块如钢铁般坚固,同时又兼备优雅的美丽的身体,就像是在古代赞美人类的时代,至高的天才亲手创造的雕像。屠龙族战士的肉体锻炼到极限,是每个男人都梦寐以求的身材。

  吉吉那两脚平行,左右手握拳自然下垂,低着头望着大地。赤裸的大胸肌和腹肌收缩,平静而深长的呼吸从美姬般的嘴唇吐出。

  是在用以前听说过的屠龙族式四拍呼吸法,准备进入精神统一状态的样子。

  吉吉那钢珠般的眼睛注意到库耶罗和我的视线。

  「看什么玩意,你们的视线很让人不舒服好吗。」

  「发现发现,这就是自我意识过剩人,希望你脑和身体的纬度和经度偏移而死。」

  我礼仪端正的回答让吉吉那从鼻子哼出声表明不快。打算无视的吉吉那回到屠龙族式的锻炼之中。

  「吉吉那是在半夜的公园里挥刀,练习着猎奇杀人之类的吧。大概超热心的,连师父杀人王萨哈德都笑着守望那种感觉。」

  自言自语着,我的视线回到手边。

  「最喜欢杀人的吉吉那家里秘传的料理法,应该和食人鬼一样吧,毕竟大家都说料理就是爱情嘛。」

  我边说边看资料时,感觉到了震动。我抬起眼睛,在低着头的库耶罗脸上,嘴角颤抖着。

  「……说过头了。」

  对库耶罗来说,似乎是有点冒犯的不愉快话题。

  「不不不,我完全没有提到食材哟?说的是头发编成两条小辫儿的小吉吉那和小食人鬼烹饪的,可可爱爱的苹果派的话题哟?」

  女人嘴唇的颤抖并不是出于愤怒。库耶罗的眼瞳中,是察觉到我视线的困惑。像是不喜欢被窥见内心,认真的表情马上又覆盖到了女人脸上。

  库耶罗再次低头回到了作业中。我也用尽了转移她注意力的手段,假装看着咒式书的文面争取时间。

  我突然意识到,刚才的库耶罗,不就是因为我和吉吉那之间的无聊嘲讽和黑色笑话无意间露出了破绽吗?

  在我陷入思索时,金属音响起。废车弃置场中央的吉吉那把刀刃从旁边竖着的刀鞘中拔了出来,贾那散铁重咒合金制的,一〇七一毫米的粗长刀身在阳光下生辉。吉吉那将姿势变为被称为座势的体态之一的,竖起单膝的体势。

  寂静。

  一瞬后,巨大的刀刃抬起,以落雷的速度挥下,释放屠龙族流剑术中传<流云>。然而,切开大气的强烈斩击在临近大地处急停止,那是刀刃连一毫米误差都没有的,完美的控制。

  接着是以单膝着地的姿势挥出下段斩,反转刀刃挥下的<龙一肢>,然后是<下雷>和<浮云>,身体朝向右侧使出<青岚>,接着在朝向后方释放<波涛返>斩击的途中,刀刃急停止,只有寄宿了阳光的汗珠飞上天空。

  吉吉那和刀刃像永恒的雕像般静止了。

  右手从刀柄上拿开,用左手握住回转,吉吉那把刀身扛在左肩。银色眼瞳带着平时没有的严峻之光,盯着自己的右手,接着开合五指,又旋转手腕。

  恐怕是因为昨天和五百岁级的<龙>激战失去的右手腕才刚治好,还没习惯新的神经和肌腱吧。

  中断了训练的吉吉那不断确认着右手腕的状况。他收回右手,又从右往左旋转半圈,循环往复,以熟练医师般的眼神确认着哪里出了问题。生体系咒式士也是人体医疗的专家。

  一边看着眼前吉吉那进行的屠龙族式自我诊断,我也思考着库耶罗的事。把两者联系起来,我想到了真的很无聊的事。

  「库耶罗,你看看那个。」

  「什么?」

  跟着我的声音和手指的方向,库耶罗的视线追随。

  她的眼中映出了废车弃置场的中央,和刚才一样确认着的吉吉那坐到一辆废车上的光景。屠龙族的战士为了确认动作转动右手腕,尝试着在剑技中很重要的,握着剑柄旋转手腕,快速从右往左收回的动作。

  库耶罗脸上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那不就是刚才就在的吉吉那,在进行屠龙族传统的诊断法嘛。那个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库耶罗?那就是那个有名的『吉吉那游戏』啊。」

  即使我作出解说,库耶罗的脸上仍然是问号。在我和库耶罗视线的前方,吉吉那转动着手腕。

  我调动脸上所有的肌肉和皮肤,摆出严肃的表情,就像是进行生物的生态观察报告的,生物学者那样。

  「吉吉那在像那样转动右手,尝试能不能抓住自己的右手背。」

  在我解说的瞬间吉吉那的手腕刚好转了半圈,库耶罗的嘴角不由得放松了。正因为是总是强大傲慢的吉吉那,解释起来才好玩。

  「那样解释屠龙族的诊断很失礼的。」

  库耶罗整理表情肌肉,提出认真的主张,不过嘴角在痉挛。她好像对这种无聊笑话没什么抗性,那我就要乘胜追击。

  我摆出自己的学说被无根据的话语反驳的生物学者的表情。

  「我不接受不科学的反驳,其实这才是事实不是吗?」

  吉吉那晃动手腕确认,再次转了半圈。他认真的行为在我的解说下也变换成了彻底的白痴行为。库耶罗的嘴唇弯了一下,然后忍住了。认真女人的坚定表情不会简单崩塌,那么追加攻击。

  「看吧,吉吉那在像那样加入牵制,试图欺骗自己的手背。然后,就是现在!又试着去抓了!」

  像是配合我的解说一般,吉吉那的右手腕旋转。被瞬时的内心暴风出其不意,库耶罗美丽的嘴唇颤动。她只是在假装没听见而已,这是逗笑的机会。

  「我能听到。听得到吉吉那的内心。」

  在看热闹的我和库耶罗视线前方,吉吉那带着无比认真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右手腕。

  「吉吉那是这样想的。『本以为这次能行,但看来这种程度的牵制还骗不过去。吾之手背啊,就认定汝为吾生涯最强的敌人吧,不过,你能承受住我的秘术吗!』,你看吧又在抓了!」

  在绝妙的时刻,吉吉那的手腕转了半圈。我模仿声音之后,真的像是试图用右手抓住右手背的极致白痴了。解说和动作的完美同调让库耶罗高速转过脖子,从我和吉吉那这边挪开脸。

  库耶罗缩起肩膀,双肩颤抖着。隔着后背能看到她的侧脸,从闭着的眼睑上伸出的长睫毛和抿着的嘴唇痉挛着,蜂蜜色的脸颊也在抖动。

  在我心中,平时就能逗笑取悦的男人更被女人喜欢,也当然很帅气。所以我才一直不停说着无聊的笑话吧,直到喉咙被刀刃切开的那个瞬间为止。

  「吉吉那的心里正想着『呶,没想到吾之秘术会有败北的一天!这样的话就只能用左手来报仇了!』。」

  吉吉那比较左手感触的瞬间和解说完全重合,库耶罗按捺不住笑喷了。虽然她用右手按着嘴角,但止不住自己的笑声。

  「如今谁还会说『呶』啊,而且……」库耶罗边忍耐边开口,「和、和左手还是右手没区别,哪边都不可能抓住吧!你也太能贬损吉吉那了吧!」

  吉吉那也注意到了我们在对话。废车弃置场中心的高大身躯转动,屠龙族战士用不可思议的面容眺望我和库耶罗。

  「什么事那么好笑啊?」

  银色眼瞳中是打从心底的疑问之色。

  他的疑问完全没错,毕竟屠龙族的剑舞士只是在认真点检自己的身体而已,没什么好笑的。正因如此,在我们眼中就很奇怪。

  「啊哈哈,呼,抱歉吉吉那,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有点……」

  我靠近仍然在装作良识家的库耶罗,对着她樱贝色的耳朵低声模仿吉吉那的声音。

  「吉吉那在想『库耶罗啊,我相信以你雷电般的速度能够抓住手背,可否尝试一次呢?』。」

  库耶罗略微喷了出来,但还是说着「什么歪理啊,别让我也加入白痴一伙啊」忍住了。

  「那家伙也没有那么那个。大概,恐怕。」

  「库耶罗其实也挺过分的呢。对吉吉那的态度,也是对发光大便的程度而已。」

  「不是啦,我是在帮他说话呀。」

  她也开始稍微回应我的笑话了,但我依然用严肃的表情继续学究解说。

  「吉吉那在想『明白了,如今我终于理解了!攻击型咒式士和屠龙士的工作不过是副业,不如说我的天赋和才能都在于这边,这才是本行,是天职!』。」

  「晃动手腕会在哪里产生出工作或利益,又怎么能赚到工资啊?」

  「我来回答库耶罗的疑问吧。第一问的答案,是搅拌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和氧气。第二问的答案,是借此避免地球上的生物只吸到二氧化碳,从而中毒或窒息。第三问的答案,是认真考虑着这种事的屠龙族会提供补贴。」

  「只、」库耶罗完全笑喷了,「只靠擅自混合大气的成分吗!」

  突然抬高的声音被吉吉那用视线责备,库耶罗降低后半的音量。

  「这星球上可没有担心那种事的蠢笨生物。」

  「别歧视职业啊。这是自四千年前的古老时代起,屠龙族为了不让地上的生物窒息而死所做的,拯救世界的高尚工作。」

  「你、你要说一族全员相信这个信了四千年!?追溯那么久也要把整个一族当笨蛋吗!?」

  「虽说是异文化,但绝不是在当成笨蛋。他们自身是在认真做事的,不然怎么能说明那个吉吉那奇怪的手部动作?那个动作是,没错,只有能用自己的右手抓住右手背,才能成为一流的大气搅拌师。」

  我露出更加认真的表情,添上增加哀伤程度的话语。

  「至少我们应该用温暖的视线应援吉吉那的修行。从远处,默默地,硬要说的话就是面对完全无关的他人的态度和眼神。」

  库耶罗再次转过脸,忍耐着不暴露笑意。

  似乎是这份无聊填上了她心中某处的欠缺,把她逗笑了。但即使如此仍出于对吉吉那的情义没有大声笑出来,看来还不够。

  同时我也同情起库耶罗。她混在男人中在战场上认真坚强地活着,估计连接触无聊玩笑的时间都没有吧。

  「确实,这样说的话,开始能接受了。」

  重新转过来的库耶罗灰色和淡蓝色的眼睛中,带上了我初次见到的坏心眼的光辉。

  「我忘记在屠龙族的财政预算报告书的首要项目里,好好明记『大气搅拌相关事业费及振兴支援预算』了。这是小库耶罗的失败呢。」

  噢,认真女人库耶罗开始配合了。不过,她的眼瞳中寄宿着偏执的光。

  「没错,每一年,在屠龙族的族长会议上都会认真进行预算审议呢。某个族长说『对分散到各地的同胞们的大气搅拌事业支援预算增加,正在压迫屠龙族的财政,应该渐次缩小预算』之后,另一人提出意见说『那可不行。咒式技术的发展追不上发展中国家的急速工业化,二氧化碳排放量正在年年增加。若是我等放弃神圣的责任和义务,在不远的将来这颗星球就会窒息而死。那样真的好吗?』,接着别的族长说『表面上说得漂亮,但本人在收受大气搅拌企业大手的贿赂吧,实在没有说服力』,然后又有别的族长发言说『这样揭发的你不也在隐藏着正式采用亲族企业的新型大气搅拌装置的企图吗』。充斥着出于关系和利益的主张的族长会议陷入大混乱,咒式和屠龙刀交织飞舞……啊,这也能解释如今屠龙族濒临灭亡的理由啊。」

  「什、什么啊,那个又长又详细的黑暗妄想。」

  库耶罗用闪闪发光的眼睛朝向我,但以第一次开玩笑来说,真是不得了的妄想量。

  我看着显现出意外本性的库耶罗。现在只是视线交汇,二人之间就露出谜之微笑。

  只有在远处单独站着的吉吉那被我们的擅自妄想抛下,端正的脸上带着眺望不可思议之物的表情。

  「所以说,你们到底在笑什么?笑你们自己的头吗?」

  「没事没事,什么都没有,你继续认真进行自我诊断去。毕竟对一级大气搅拌士,啊不,攻击型咒式士来说身体就是资本呢。」

  我举起手,对吉吉那作出压根不算说明的说明。一边面露讶异,吉吉那还是坐回到原来的废车上。对着发达的大菱形肌、僧帽肌和宽阔背肌覆盖的战士后背,我小声呼唤。

  「虽然知道你拯救世界的工作很忙碌,但出现想抓住手背的症状的话,还是去和医疗本部报告吧。很快就会开始大脑紧急爆破手术的。」

  完全不理解我故意在话语边角填上的单词的真实含义,吉吉那露出听着遥远异国语言般的表情。

  「别管了继续自我诊断去。努力的话之后会赏给你方糖的,给三颗哦。」

  「又不是虫子或马,谁会为方糖高兴。」仍不明白实情的吉吉那面带怀疑地歪过头,「搞不懂你们俩言行的含义。」

  吉吉那的动作似乎又让库耶罗觉得好笑,喉咙像哮喘发作一般发出憋笑的响声。

  依旧无法理解,吉吉那回到了自我诊断中。库耶罗也用自己的右手掐着左手,咬紧嘴唇收住笑容。露出完全没在笑的清净表情,库耶罗重新坐到轮胎上。真能忍啊。

  接着吉吉那开始转动脖子。库耶罗望向我。

  她的眼睛已经在笑了。或许是因为期待,眼中带上了金刚石般的光辉,仿佛能把人吸入。

  作为男人,不能忘记回应喜欢的女人的期待的少年之心。我伸出右手,抓住库耶罗放在一边的左手。

  库耶罗表现出困惑,但似乎是从我的眼神中预想到了今后的展开,没有抵抗。朝着心爱的女人,我用力点了点头。

  重新面向废车弃置场,我把左手放在嘴边,大声发出指示。

  「吉吉那,左右转脖子更容易诊断违和感和疼痛哦?」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说完,吉吉那的脸从右往左转动。隔了一拍后,脑后映照着阳光的白银发丝摇晃。

  「再快一点!」

  虽然不情愿,吉吉那还是剧烈晃动了脖子。接近极限了。

  仍握着库耶罗的手,我站了起来。我用视线暗示后,库耶罗也表示明白,站了起来。

  「我说啊,那个『吉吉那游戏』又是为了什么呀?」已经笑出一半的库耶罗含着期待朝我问道,「是为了拯救世界的大气搅拌业中的,哪项工程呢?」

  「你错了啦库耶罗。」

  在我停顿期间,吉吉那的头又晃了一下,甩乱的银发在阳光中起舞。

  「对吉吉那来说,那已经不是游戏了。没错,那是认真的胜负,是赌上自身性命和骄傲的,『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后脑勺』的战斗!」

  「要来了吗?吉吉那终于要到了吗?到了心坏掉的时候?」

  「吉吉那在说呢,你听,『吾之觉醒已至。终于看到了!靠残像看到后脑勺了啊!这就是真正的大气搅拌士才能看到的神之领域吗!』这样的。」

  「吉吉那的生存价值在暴跌!」

  「屠龙族的传说是如此记载的。」此时我把声音变成老婆婆的感觉,「没错,『其人舍弃银发与黑衣,降临于废车弃置场;当用右手抓住右手背,用自己的眼睛看见后头部之时,就将混合因神与人的悲伤分隔的大气,成为赎偿世间之罪的救世主罢』。啊啊,吉吉那是传说的超战士,是真实的救世主哦!」

  吉吉那不可能知道我的解说,表情认真地继续晃着头。

  「那则是在想着『我啊,飞起来吧,靠这甩动脖子的推进力飞起来吧!跨越蓝天的对面,跨越此世的尽头!』来着。」

  「啊啊,吉吉那去了我们的手无法触及的,精神上位于斜下方的那个世界去了!」

  库耶罗笑了,甚至眼角微微浮现出泪水。模仿声音说话的我也开始觉得乱七八糟了,但舌头仍没有停下。

  「超越了人类的英雄因那伟大的力量被人们疏远,在故事最后踏上了旅程。所以,后来,吉吉那靠转脖子的推进力前往了苍穹的彼端。只有头就是了。然后第一部完。」

  「是英雄谭呢,反面意义上的。」

  我和库耶罗一边摆出和感动或悲伤完全不同的,别的含义的奇妙表情,一边完结了吉吉那的物语。我凝视着库耶罗混杂了天空、夜晚和琥珀色的眼瞳,库耶罗也窥视着我的蓝眼睛。

  「不知为何,现在我对你抱有深深的共鸣,感觉到了牵绊。」

  「那正是,一同创造出物语的创作者才拥有的,深刻的互相理解哦。」

  大概,犯罪的共犯们抱持的感情就和如今的我们完全一样,总之完全无视吧。因为我想认为如今这个瞬间,二人的确是灵魂的恋人。

  「库耶罗,多亏了吉吉那,我和你互相理解了。」

  「是啊,虽然长年和吉吉那组队,我却一直没有发现他其实是那么那个的存在。这是你的业绩,是伟大的发现。」

  「说什么呢库耶罗,这个历史性的发现是你我二人合作才得到的结果。我们一起去学会,向世界发表吧!」

  一边看着彼此眼瞳中映出的邪恶,啊不善意,我和库耶罗像是确认共犯意识,啊不爱情一般握住了双手,为了彼此不逃跑,啊不不分开。自己欺骗自己意外地挺困难的。

  「这两个混蛋!」

  吉吉那遏制的怒声从侧面放出。

  「居然是对我认真的诊断,作出了那样无趣的解释吗!」

  我缓慢转过脖子,看到废车弃置场的中央,举起屠龙刀的吉吉那摆出了战斗态势。银色的眼瞳带着锐利的光。

  他果然是在意我和库耶罗在讲什么笑话,于是从途中起用生体强化系咒式士的能力强化听觉,偷听了我们的对话。

  「什么伟大的发现,什么向学会和世界发表啊!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实啊!」

  吉吉那的脸和全身是蓄积的愤怒。库耶罗的脸上带着非常遗憾的表情。

  「既然吉吉那拼命否定,那果然靠大气搅拌支配世界的阴谋是实际存在的,是不能公开的屠龙族最高机密吗~」

  库耶罗大声棒读道。

  「那、那可不好了~」我也用吃惊的声音棒读道,「得告诉所有认识的人和新闻媒体,这是吉吉那和屠龙族的绝对最高机密才行~。得拼上性命去告知『我会好好说明全部的所以要保密』才行呢~」

  我和库耶罗以奇妙的表情,诚实地——根本做不到那样去想嘛——继续说出话语。

  「库耶罗真是太善良了,居然会对无可救药一族的真相也感到心痛!」

  「嘉优斯才是,你是多么善良的人啊,居然愿意为保守吉吉那的秘密拼上性命,普通人是做不到的!你就是真相的探求者,是现代的圣人啊!」

  和言语相反,二人的嘴唇嘲讽地扭曲,眼中盈满坏心眼的笑意。

  如今这个瞬间,我和库耶罗的连携是完美的。与之成正比般,站在远处的吉吉那全身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给我站那儿别动,我会好好让你们尸首成双的。也来体验一下用剑做绞肉是什么感觉吧。」

  在吉吉那的死刑宣告发出之前,我和库耶罗已经跑了起来,手牵着手全力飞奔。

  库耶罗右手握着的魔杖短枪尖端已经缠绕上紫电,背后能感觉到开始追踪的吉吉那满是愤怒的脚步声。在穿过废车弃置场出口的瞬间,库耶罗挥舞短枪。

  枪尖敲击出入口的门柱,一百万伏特的雷击将之破碎,上方的看板、横梁和装饰一同落下。我和库耶罗的背后是轰鸣和白烟,然后是吉吉那的骂声。不需要回头,肯定是瓦砾把废车弃置场的出入口封锁了。

  我和库耶罗冲上道路,毫不减速地右转,继续奔跑。在转过下个转角的时候,爆音追着我们背后响起。吉吉那破坏了瓦砾,出了废车弃置场。

  在逃跑的我和库耶罗前方,能看到吉欧尔古咒式士事务所的正面大门。

  从打开的门中,戴着橙色遮光眼镜的吉欧尔古的脸探了出来。在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所长的脚下,是趴在地上的斯特拉托斯的脸。

  吉欧尔古的左臂夹着枕头,似乎是放弃了文书工作,在睡午觉的样子。同时,套在斯特拉托斯脖子上的上吊绳延伸到人行道,绳头打成的套索抛在路面上。意图不明。

  「刚才好大的动静,怎么回事啊?」

  从呆站着的吉欧尔古旁边,我和库耶罗化为两阵飓风穿过。从斯特拉托斯脖子上延伸出的绳子套索上挂着张纸。我在奔跑途中看向纸面。

  「斯特拉托斯一如既往莫名其妙啊。」

  库耶罗用疑问的视线看向边自言自语边跑的我。

  「写了什么啊?」

  「该说很有斯特拉托斯的风格吗,上面写着『接地式拔河自杀,募集路人的善意帮助』的样子。」

  从两人面前经过的我拽着库耶罗的手急刹车,边回头边大喊。

  「其实我们在被敌人追赶!」

  吉欧尔古和斯特拉托斯露出讶异的表情,但只有库耶罗的侧脸显示出理解。

  「没错没错!是很可怕的敌人!」

  「什么!」

  在库耶罗肯定的瞬间,吉欧尔古的脸上充满威压。

  「为了保守与支配世界的大气搅拌事业利益相关的机密,我们在被追兵追着!」

  「支配世界?大气、搅拌、产生什么事业?那有什么利益?到底在说什么……」

  吉欧尔古的疑问一点儿没错。

  「没有去琢磨的时间了!」我用话语连击粉碎冷静的理论思考,「追来的凶恶敌人应该马上就会出现在转角,靠我们无法对付,只有所长能够阻止,请瞄准出现的瞬间一发决胜负!」

  「明白了。我会用不至于毁灭街道的最强攻击型咒式应对。」

  从腰间拔出柄,吉欧尔古伸出魔杖十字枪,枪尖已经编织出了强大的咒式。我和库耶罗面面相觑。第六位阶的咒式会把事情闹大的。

  「那个,虽然追兵很强,但用太强的咒式或许真的会死,那个,能不能手下留情呢?」

  「库耶罗君,所员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不可能手下留情的。」

  十字枪的尖端构建起复杂的发光组成式。啊——,虽然是我的错,但吉欧尔古已经把大气搅拌啊机密啊之类的愚蠢话题忘到了脑后。因为所长是心系部下的好人,所以一发就让事情恶化了。

  「你们快逃!我的咒式的余波会把周围一带都变成结冰地狱的哦!」

  吉欧尔古的咒式波长在路上放射,卷起了风。转角的对面传来吉吉那低吼般的脚步声。事态已经无法收束了。

  我更加用力握住了库耶罗的手,开始奔跑。库耶罗喊道。

  「嘉优斯,那样是不是有点做过头了?」

  「没问题的……就当没问题吧。再说库耶罗也推波助澜了吧!」

  「毕竟啊,吉欧尔古所长把工作抛一边去睡觉,我总觉得好恨啊!」

  「我也是刚刚突然就,有了希望斯特拉托斯按本人期望死去的想法,就当是那样吧!」

  欺瞒的话语和责任被抛到了全力奔跑的我们后方。

  在转过转角的瞬间,背后传来轰鸣,冷气的波涛击打绕过建筑物角落的我的后背。因冲击前倾,我收回身体转过头。

  余波就让后背结上了霜,直接承受的街道全体应该都冻结破碎了吧。接着是吉吉那的怒号和咒式的炸裂声、屠龙刀将咒式无效化的悲鸣般的声响。

  然后是二人「吉吉那君,你为什么会出现!?」和「吉欧尔古,为什么要用咒式攻击?」的误解之声。

  「原来如此,吉欧尔古,你也和那两个人联手……」吉吉那怀疑的声音变为确信,「不对,从最初开始就是为了把我诱入此处的陷阱吗!?」

  「没想到刺客是吉吉那君,这是何等的悲剧啊。」相对的是吉欧尔古的觉悟之声,「但是,若你要与事务所为敌,我也要怀着悲痛的决心保护那两人,当然,也会阻止吉吉那君!」

  「……先死掉太狡猾了。……请让我也加入。」

  继斯特拉托斯的声音之后响起的,剑刃和咒式的炸裂声让我心中舒畅。

  我奔跑着。甩掉贴在后背上的咒式冰霜,和库耶罗一起奔跑。

  吉吉那的全方位杀意先不论,有实力者吉欧尔古所长阻止,加上斯特拉托斯让现场变得混乱的话,应该不至于死人吧。

  ……恐怕,大概。

  一边奔跑,我用右眼看向库耶罗,并排奔跑的库耶罗的左眼也看向我。

  库耶罗笑了。我也笑了。

  虽然对不住其他所员,但能让库耶罗的心情变好的话一切都能容许,至少在我的内心中是如此。

  灰白色的头发吹拂到后方,奔跑着的库耶罗的笑容变深。

  「嘉优斯在做无聊事情这方面相当有本事呢。」

  「库耶罗才是,你的无聊程度也不遑多让。」

  我的右手和库耶罗的左手握在一起。虽然牵在一起挥动的手会妨碍逃跑,但我和库耶罗都不打算放开。

  我紧紧握住自己右手中的左手,库耶罗也紧紧握住我的右手。

  二人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奔跑着。

  可以的话,想要就这样一直两人一起奔跑下去。

膛线痕

  有的回忆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立刻复苏。

  人们都说,回忆很快就会褪色,记忆很快就会忘却。

  但是,我们曾在那个场所和时代活着。

  有过冰冻又燃烧殆尽般的激烈的日子。

  在艾里达那的街角,在日常的战场上,有我们的爱、我们的罪、我们的生、我们的死。

  所以,在现在。

  为不可以重蹈覆辙的,过错而自白吧。

  为不可以重蹈覆辙的,悲剧的预兆而忏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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