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话 记忆的风景、无法拨动时钟的指针

—我喜欢宁静的地方。
微风轻拂的声音,随风传来家畜的鸣叫声。
清澈平静的空气,太阳的光线被树叶的喧嚣所遮蔽。
这个时间对我来说——提尔提·库兰雷特,是感到最舒适的时光。
「提尔提」
有人呼唤着我的名字。我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父亲大人」
「你又来这里了吗」
在树荫下乘凉的我被一个声音叫住,那是我的父亲。
父亲一边拄着拐杖走向我,然后坐在我旁边。这个小山丘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我经常央求随从带我来这里。
当然,父亲大人也知道这一点。他理解我比起待在家里更喜欢待在这里。
「你真的很喜欢来这里啊」
「不可以吗?」
「不……」
父亲大人并未否定。但也未给予肯定。他本来就是个寡言,话不多的人。只是默默地坐在我身边。
然而,父亲大人只是陪在身旁的这段时间,我并不觉得那是件坏事。
「提尔提,待在家里觉得无聊吗?」
父亲大人的目光没有对着我这么问着。对此,我也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并没有。我并不讨厌待在家里」
「那么,为什么会偷偷溜出来呢?」
「这是自由时间啊」
「即便如此、啊。大家、都觉得你总是马上离开家,感到寂寞和不安。我们是不是被你讨厌了呢?」
嘣地、父亲大人的手抚摸着我的头。这样的手有着粗糙感,也感觉逐渐出现了皱纹。
被粗壮的手抚摸着头,我并不讨厌。我只是顺从地将身体交付给他并回答着。
「我没有讨厌大家。我待在这里,是因为这里让我感觉最为平静」
正如我告诉父亲大人的那样,我并不特别讨厌什么。同时,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事物。
虽然被说是一个冷静的孩子,但其实只是因为我很少情绪波动罢了。
我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也没有强烈的追求。能够平静度过日子让我感到舒适。
父亲是尊贵的贵族,母亲是支持着父亲的好妻子,也有即将继承家业的哥哥们。
我不需要强烈地追求什么,只要享受这个平静的生活就很好了。
只是,我意识到这样的姿态可能会让别人感到不安。
「对家里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什么都没」
「那么,你喜欢这里吗?」
「……没有特别喜欢」
「你真的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或执着。有点担心啊」
虽然父亲的话语平淡,但我明白他只是性格内向而已,并且他关心着我。
同时,我也自觉自己对很多事情缺乏兴趣,这让我有一点思考。
「我、给您添麻烦了吗?」
我自己,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地方与常人不同。
我没有对任何事物产生强烈的兴趣,但也不是因为日子过得无聊。
只要能够过这种平静的时光,我就已经不再有别的要求。
然而,我是知道的。作为贵族可以过上丰裕的生活。而且,一旦体验过奢华,也会变得更加渴望。
对于那些人来说,我可能是一个难以理解的存在。这可能成为家中的困扰,这并非我的本意。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你处事总是没有瑕疵。只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让我有些不安」
「我并没有隐藏什么。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而已」
「那么,你在想些什么?看着这个风景」
在父亲的话语下,我移动了视线看向已经见惯的风景。
牧场里悠闲放牧的家畜,照料牠们的看顾者。吹来的风令人心情愉悦,耀眼的阳光被树荫遮挡。
这就是我看到的世界。被誉为帕雷提亚王国中繁荣的库兰雷特侯爵领地的风景。
「让人感到平静。一切都是如此」
「平静、吗。你想待在这样的平静的地方吗?」
「是啊。如果允许午睡的话,应该会更加平静」
「………一旦你睡着就很难醒来了。会让随从担心,也很危险。请不要在外面睡觉」
「我知道了」
在对所有事物缺乏兴趣的同时,我对睡眠却非常在意。
我无法容忍打扰睡眠的事情,为了追求舒适的睡眠,我曾经订购了各种东西。
漂亮的礼服,美丽的宝石,对这些我都没有兴趣。连打扮自己都让我感到疲惫,失去动力。
有时我真的希望有一天可以整天睡觉。
「只是需要喘息一下。在这里我感到轻松自在」
「果然你觉得待在家里很压抑?」
「我对家里并没有任何不满。只是这是我的性格而已。就像父亲是寡言的一样,我也是这样的人」
我最喜欢的就是这样平静的时光。如果能一直睡觉的话,那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如果有什么愿望的话,那就只有这个了。
但是,我也很清楚这样的立场并不被允许。
「提尔提」
「是的」
「你应该开始认真学习魔法了。你总是能够没有瑕疵的应对各种事情,就不会有任何不安」
「好的,我明白了」
「在这里的话可能没什么问题,但将来你要去贵族学院入学,必须前往王都。在这里或许没有人会对你的举止有意见,但在王都就不同了」
「我理解您的意思」
「我们家与任何派阀都保持距离。现在,国家正处于重要的时期。为了维持这份和平,必须保持力量的平衡。不要忘记我们家的立场,提尔提」
「我会努力不辜负家族的名声」
「你能明白就好」
父亲大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离去。
他的目光似乎是注视着风景,或者是领地的引以为傲的家畜,亦或是那些饲养家畜的领民。
或者,也可能这里所有的一切。无论如何都是以侯爵的身份自律着,这就是父亲大人。
有这样的父亲陪伴在身旁,其实也不错。因为他不会多话。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那你呢?提尔提」
「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如果您忙的话,不用为我担心」
「......这样啊。回去时要小心」
父亲一度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就起身离去了。
我眺望着慢慢远去的父亲背影,然后抬头看向天空。
「……真是平静啊」
这段时光,就像是我呼吸的空间。
一切都是如此平静,没有任何烦扰的和平时光。
——究竟,现在的我是否还能像当时一样呼吸自如呢?
「......是啊。为什么现在才......」
我用手力把纸揉成一团,纸因为扭曲发出了皱折声。
库兰雷特侯爵家的别墅里充满了浓郁的药草香气。在那个房间里,我只能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别无他法。
让我在脑海里涌现起被藏在记忆深处的陈旧回忆,就是这封信的错啊。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这样。这样的话语在我脑海里不断地循环。
「……真是受不了」
我轻声嘀咕的话语,悄悄地融入了空气中。
昏暗的室内,蜡烛散发出微弱的光亮。对我来说,现在连这微光都让我目眩。
「——真是麻烦,事到如今全部,什么都够了」
* * *
这真是不寻常的事情,我,安妮丝菲亚·文·帕雷迪亚,这样想着。
那天的天空多云,似乎有下雨的气息。在年末前的这个时期,帕雷迪亚王国进入雨季,降雨频率增加。
就在这样感受到雨季降临的早上,她——提尔提·库兰雷特来到了离宫。
「安妮丝大人,虽然很突然,能让我在离宫躲藏一段时间吗」
「……什么?你突然间在说什么,提尔提」
提尔提和我是互相称呼为恶友的关系。她抱着一种麻烦的体质,即使对这个国家的贵族来说,使用魔法是理所当然的,但她无法顺利地掌握魔法。无理地持续使用的话,就会失控暴走,因此她在别墅中当家里蹲。
她的兴趣是药学研究和收集被称为诅咒的药物或魔法,用来治疗困难的病例。因为这样的兴趣,她在贵族间被视为忌避,敬而远之的对待。
尽管处于这样的境遇,和被称为怪异公主的我很合得来,经常一起进行研究。即使如此,我从来没想过提尔提会来找我,希望在离宫躲避。
「提尔提小姐,这是您的茶」
「谢谢,伊利亚」
「那么,可以询问您为什么会有想要在离宫躲避的话题吗?」
在为提尔提倒茶的同时,伊利亚代替我问了我想问的问题。
提尔提喝了一口茶后,深深地吐了口气。虽然面部表情被黑色面纱遮蔽,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氛围可以感受到她感到烦恼。
「......我收到了从老家来的麻烦的消息」
「老家?是从库兰雷特侯爵家吗?」
「正好趁着雨季回归的时候,要我回家一趟」
提尔提用一种砸舌的语气说道。
我和伊利亚听到这句话时不禁对视了一下。我与提尔提有着长久的交情,可以用腐烂之缘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
基于长久的交情,大概了解提尔提和她老家之间的情况。正因为如此,我对提尔提的话感到困惑。
「确认一下,提尔提已经被老家放逐了.....这样的认识没有错吧?」
「是啊,像我这样无法好好使用魔法的侯爵千金,对政略婚姻来说毫无用处。而且,因为恶评已到了无法增加的程度,我就像是以在别墅内以家里蹲为条件,才得以保留户籍一样」
「提尔提小姐的恶名与当初的安妮丝大人一样恶名昭彰呢」
「别再说了,伊利亚。而且,如果论被害的严重程度来说,我想还是提尔提那方更为严重吧?」
过去的提尔提的恶名,那是因为提尔提过度使用魔法,导致精神平衡失衡,情绪过于激动,傍若无人的使用魔法伤害他人,恶名就是这样形成的。
与我相遇后,我调查了她的症状,并使之稳定下来,但一旦形成了恶评,要改变这种印象是困难的。最终,她开始避免过度使用魔法,使自己在精神上更加稳定,完全过着家里蹲的生活。
「直到现在为止,老家似乎没有特别对你说过什么吧?库兰雷特侯爵在打什么主意呢……?」
库兰雷特侯爵。是提尔提的父亲,也是帕雷蒂亚王国贵族之中屈指可数的一位,说他是名门望族的当主也不为过。
他拥有肥沃的领地,并且致力于农业和畜产业,使食粮供应充足。他透过与面临食粮困难的领地进行贸易,建立了坚固的政治基础。
作为派阀,他们的立场是中立的,且与王室保持一定的距离,是不可动摇的一族。
那位家族之长库兰雷特侯爵,同样是一位充满威严不辱家名的人。我记得是位沉默寡言,无法读懂在想什么的人。
正因为如此,我才询问了提尔提,但提尔提皱起眉头,似乎忍受着头痛的不适。
「…………我有打算回去吗、是吗」
「回去?是指回老家吗?」
「是啊……啊ー真是的!全都是安妮丝大人的错呦?」
提尔提突然脱下面纱,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后,然后用手指向我。
就算突然被大吼也很困扰,是我的错这是什么意思?我用奇怪的表情看着她,提尔提抬起眼睛瞪着我。
「因为安妮丝大人的评价正在恢复,所以有人说我也可以考虑一下呦!」
「啊—…原来如此?」
随着尤菲成为女王,我被称为怪异公主并受到轻蔑的情况已经成为过去。
魔学和魔道具也得到了承认,今后可能在民间广泛普及。
而且因为我的评价恢复了,库兰雷特侯爵可能认为这是洗刷提尔提恶评的好机会吧?
所以才会提到提尔提是否要回到家里,这样想的话就能理解了。
「你希望在离宫躲藏,这是表示你不打算回到老家了吗?」
「哈啊、现在根本不打算再做什么贵族千金了」
她交叉着手臂和腿,像是一副腐烂的样子,提尔提这么说着。我觉得很有提尔提风格的发言,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唔...嘛、提尔提可能不适合贵族社会呢」
「但是,提尔提小姐。您真的没问题吗?」
「怎么了,伊利亚?」
「您不打算回家也没有关系,但这样真的可以吗?无论如何,提尔提小姐仍属库兰雷特侯爵家的成员。宅邸的维护费用也并非由自己支付吧?」
被伊利亚这样的指摘后,提尔提缓缓地放下茶杯,然后移开了目光。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那座宅邸可以说是提尔提的城堡,但所有权归侯爵所有。
目前提尔提,仍然被认定为库兰雷特家的千金。如果提尔提不回家,也不履行贵族的义务,那么有可能被家族驱逐。
这也是当然的,也会失去目前居住在宅邸的居住权。
「...是呢。如果我拒绝这个谈话,这次会不会真的被赶出去呢?」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如果被家门赶出来的话,你还能生活吗?提尔提」
对于我的提问,提尔提没有回答,也没有与我对视。
我能理解她沉默的感觉,所以无法说些什么。也因为如此,提尔提才会前来请求我藏匿她在离宫吧。
我一直都受到提尔提的照顾,而且她如此依赖我也很少见,可以说是很稀有,虽然我想帮助她,但是...。
「提尔提,藏起来是可以的,但以后的事情也要好好的考虑一下呦?」
「……我知道的啦。如果被赶出家门的话,能在离宫里雇用我吗?我可以当助手呦?」
「现在有优秀的哈尔菲斯给我帮忙,助手这边应该是够了。嘛、作为药师的话也不是不可能雇用你啦」
「药材费用可以通融吗?」
「得看你的工作表现啰?」
「...」
「为什么你就这样保持沉默了啊!至少该说点什么啊!」
「被这么说还真觉得工作有点麻烦啊……」
「堕、我已经彻底堕落了……不行啊,这种家里蹲的生活……!」
真的没问题吗,我这位恶友。不禁让我开始担心了。
* * *
「—总、而言之在这短暂的期间内,提尔提会住在离宫里」
「 请多关照,尤菲莉亚大人、蕾妮」
从早上提尔提强行的来访后,经过了一段时间,完成执务的尤菲和蕾妮回到了离宫。
二人看到提尔提在离宫时瞪大了眼睛,经听取情况说明后,脸上浮现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为了重新振作精神,蕾妮轻咳了一下,然后向提尔提询问。
「那个……真的没有问题吗?提尔提小姐」
「真的是被安妮丝大人确认很多次了,蕾妮。说实在,不能说是没问题,所以才藉助安妮丝大人的」
「提尔提,这意味着你已经考虑过离开家了对吧?」
尤菲静静地问了提尔提。 被尤菲笔直地盯着的提尔提一瞬间闭口不提,但很快就发出了深深的叹息。
「......大概,我想我可能会离开家吧」
「离开家成为平民,这件事也是问题,但...真的这样做是可以的吗?」
尤菲以强调的语气再次向着提尔提确认。
为了成为女王,表面上与家的关系已经断绝的尤菲,可能是因为这样才确认的。
「真是的,你们那么想让我回到贵族社会吗?」
提尔提明显带着一副嫌恶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真不知道该说她意志坚定呢,还是怎么说比较好...
「不,不是那样的话。只是,我对提尔提和家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清楚,可能会点多管闲事,但如果就这样断绝关系,你觉得可以吗?」
当尤菲提出问题时,提尔提露出了愁眉苦脸般扭曲的表情。
显然被说中所想般,目光在游移了一会后,提尔提静静地说了出来。
「……我啊,可不是像你们这种大好人一样。而且,如果父亲大人判断我的事对他来说是不必要的话就会断绝。那个人可是位优秀的贵族呢」
「提尔提……」
「所以这次,我选择不回家,就是为了表明我不会听从家族的意向,如果就因为这样判定我被赶出家门,也不奇怪」
「你是不打算和家人好好谈谈吗?」
「……现在再来进行对话有什么意义呢。对于已经累积了这么多恶评的我来说」
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提尔提自嘲地说道。
无力地露出苦笑的模样,透露出不常见的疲惫,这在提尔提身上很少见。
「已经什么都太迟了。反正就算回家,也只会成为有问题的瑕疵品而已。既然如此,干脆彻底地断绝关系,反而更加爽快」
「……这样啊,如果是提尔提这么说的话,那样也没有关系。那么我可以向库兰雷特侯爵传达这个消息吗?不是将你赶出家门,而是像蕾妮一样在离宫工作,这也是一种选择?」
「……没必要特地这么做的啦,不过如果那边比较不麻烦的话,就随意安排吧。我不会去见面的」
提尔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挥了挥手,走出了房间。
而在提尔提即将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提尔提小声的喃喃自语。
「......事到如今、要以什么样的表情见面呢?」
关门的声音轻轻地回荡着。在那里我们像是屏住呼吸一样沉默着,然后同时松了一口气。
「……唔、如果提尔提那样的话,我感觉都快疯了」
「安妮丝殿下,提尔提小姐其实是相当敏感的人呢,所以......」
当我轻搔着脸颊轻声低语时,蕾妮则像是在为她辩护一般地说道。
「唔……这不是神经质吗?」
「平常看起来神经很大条,在奇怪的时候表现得如此纤细的安妮丝菲亚大人,实在是非常有趣呢」
「伊利亚?如果有话要说,更清楚地表达出来也是可以的呦……?」
虽然我轻轻地露出笑容询问,但伊利亚却迅速地避开了我的目光。
当我就这样继续瞪着伊利亚时,尤菲轻咳了一声。
「咳咳。虽然不是安妮丝,但我们不能就这样放任那个提尔提。之后,我们可以跟库兰雷特侯爵谈谈」
「我也会同行的。提尔提的事情我也很在意」
「好的,就拜托你了。安妮丝」
不能让提尔提就这样下去,因为我很了解与家人错过的悲伤和痛苦。
或许这是多管闲事,但我就是无法袖手旁观。根据提尔提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并不是打从心底厌恶家人。
「安妮丝有过与库兰雷特侯爵见面的经验吗?我因为父亲大人与他的派阀不同,且他平时也在领地内,所以接触机会并不多」
「唔、他给人的印象是严格又寡言的人吧?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呢?我和库兰雷特侯爵见过面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安妮丝大人是何时见过库兰雷特侯爵呢?」
「那次我去提议治疗提尔提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并没有认为他是坏人,是啊...他算是典型的贵族,无论是好或不好的方面」
「是这样吗......」
尤菲听到我说的话后,把手指放在下巴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库兰雷特侯爵说好听的话是个正直清廉的人,但如果说难听的话,可以说是个固执的人。一旦他下定决心,就很难改变主意。
或许正因为他强烈的责任感,所以他可能是个寡言的人,但与他在一起时,可能会感到有点窒息。
「说起来,安妮丝大人治疗了提尔提小姐对吧?到底是进行了什么样的治疗呢?」
「那可真是……确实让人很在意。以前的提尔提,听说非常危险呢」
当蕾妮提出了疑问时,表现出兴趣的尤菲也将目光转向我。
在被二人询问后,我也开始回想起过去的事情。那是我正在治疗提尔提的时候……。
「提尔提的治疗其实并没有那么困难。我所做的真的是很简单的事情」
「简单…………是吗?」
「唔…嘛,好好谈谈可能是个好主意,而且现在可能是个好机会」
虽然觉得随意讲述提尔提的过去可能不太好,但也有希望你们知道的想法,所以我决定讲出来。
「关于提尔提的治疗,首先提尔提的生病的原因是因为过度使用魔法所导致」
「咦、是这样吗?提尔提小姐因为过度使用魔法而导致心身的失衡吗?那么,到底为什么提尔提小姐会过度使用魔法呢?」
「最初是因为教导提尔提魔法的老师开始强迫她使用魔法,成为了触发点,从那时起她开始变得暴躁,甚至攻击试图制止她的人」
「……难道说,那些攻击也是透过魔法吗?」
尤菲皱起眉头问道。我点头表示肯定。
「就是这样。所以我们只能把提尔提关起来,除了不让任何人接触她,没有其他方法让提尔提平静下来。但是,等到提尔提恢复理智后,她也开始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了」
「试着自己解决……难道是?」
「提尔提试图自己控制,开始自己主动魔法的练习。但是,那个结果却形成恶性循环」
对于贵族来说,魔法是必须掌握的技能。提尔提很聪明,所以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状况并不乐观。
于是,提尔提努力地学习控制自己和魔法。然而,她没能理解这将使她陷入恶性循环中。
「结果,提尔提的精神受到了伤害。她会错误地将试图制止她的人无条件地视为敌人,当她恢复理智时,她将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痛苦。话虽如此,如果让她一个人关起来的话,她会自己承担,进而伤害自己」
「......有那么的糟糕吗?」
「最初真的是看不下去。实际上,我也有好几次差点被她杀死,那时真的很危险」
「......虽然有听说过,不是开玩笑的吧,你真的差点被提尔提杀了吗?」
尤菲皱着眉头,不满的看着我。提到被提尔提差点杀害的事已经是过去的事,像现在这样我还活着,所以请饶了我。
「虽然我差点被杀,但提尔提并不是故意想要杀人的。本来、那种情况更接近于防卫反应吧」
「防卫反应是吗?」
「当时的提尔提受到无法控制魔法的冲击,同时也因为伤害了别人而感到震惊,她试图克服这些困难,努力掌握魔法的控制。然而,这结果最终变成了坏的结果,再次让她陷入苦痛之中。她就这样一直在这种状态循环中」
「如果不使用魔法,症状会逐渐平静下来。然而,作为贵族,无法使用魔法几乎等同于被贴上失格的烙印」
所以为了能够掌握魔法,提尔提也努力了。……却失控了。结果,提尔提的精神平衡崩溃到了致命的程度。
这个恶性循环真的说它是个诅咒也要点头同意,就是那么严重的状况。
「那还真的是严重的恶性循环呢……」
「确实听说过有暴走的情况,但看来提尔提小姐自己已经无法控制了吧......」
「第一次遇见提尔提的时候情况更加严重。她看起来比现在更不健康,对阳光感到恐惧,整天躲在房间里,试图远离所有接近她的人,对听到的每个话语都充满了被害妄想。她自己也明白自己有问题,但却无法阻止自己变得不正常......」
「唔、那个是……」
蕾妮捂住嘴巴,屏住呼吸,而尤菲则显露出严厉的表情。了解当时情况的伊利亚也感到苦涩,垂下了目光。
即使想要帮助提尔提,伸出援手却总是被错乱的提尔提所排斥。每次恢复理智后,都会将伸出的援手拒之于外,让自己陷入绝望之中。
「这真是讽刺,提尔提其实非常优秀。如果不受这些症状影响,或许能和尤菲并驾齐驱。这就是为什么,当她开始陷入魔法暴走时,就无法再加以控制。然后就是没有人能接近她,提尔提变得愈来愈有家里蹲的倾向......」
「那个……所以,安妮丝大人对提尔提小姐做了些什么吗?」
「已经只能用武力来强行压制她了,没有其他办法了」
「做得很好呢?」
「嘛、虽然她有魔法的才能,但因为家里蹲的缘故而体力不佳,骨瘦如柴的样子。总之,提尔提之所以不适是因为她使用魔法,只要不再使用魔法就能恢复理智。嘛、她很固执,我们也吵过好几次」
「安妮丝大人跟提尔提吵架了吗… 口角我能想象得出来,但显然变成了肢体冲突对吧?」
「是呢。总之,让提尔提使用魔法用到筋疲力尽,然后才制伏她让她昏迷,让她明白使用魔法是没有用的」
我这么说完,尤菲和蕾妮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带着一脸傻眼的表情看着我,开始小声交谈起来。
「这实在是太鲁莽了...」
「这真的很像安妮丝大人的风格呢......」
「能理解我当时的心境吗?」
伊利亚不知从哪里拿出了手帕,擦拭着眼眶,表情悲伤地说道。
不过,那个手上好像有类似眼药水的东西,这只是我的错觉吗?
「伊利亚小姐真的很辛苦呢」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伊利亚......」
「啊咧咧?怎么感觉我、被排挤在外了呢—!!!」
在我说完后,三人一起用不满的目光盯着我,仿佛在谴责我一样。我就像是想逃离那种压力,连忙清了清喉咙。
「总、总之!或许看起来很鲁莽,但我可是很有胜算的喔!? 当时的提尔提几乎没有好好吃饭和睡觉,体力不足、身体瘦弱,只要接近她就能将她制伏!」
「.....果然还是对提尔提感到同情了呢」
「那个、真是可怜呢....提尔提小姐啊」
「刚刚不是还在担心我吗!? 我可沒有做壞事啊ー!」
「正因如此,并不是性格很坏吗……」
「好—过—份—」
我明明是在帮助人,为什么要被那样惊呆的眼神看待呢—!
至少如果提尔提在这里就好了……不、绝对不会表达感谢之类的,如果是提尔提的话。
「安妮丝有什么想法吗?」
「怎样、呢?」
「关于提尔提的将来呢。什么样的事情对她来说最好呢?」
「…那个,我也不太清楚。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提尔提想要什么。她可能对收集诅咒感兴趣,但一旦检验和证明完成,她就会失去兴趣。虽然她会协助我的研究,但对于魔法并没有太好的印象⋯⋯」
对我来说,她是我的研究伙伴也是恶友,但我不知道提尔提究竟想要什么。
倒不如说,或许她甚至可能什么都不期望。
「.....如果、是那样的话」
提尔提,你想要怎么做呢?
在我心里嘟囔着问题,却没有任何人答复。
* * *
「唔……话题的进展虽然顺利,但反而让人感到不安呢」
「是这样的。这是没想到的事情,我们竟然在询问之前被对方先询问了」
我们本来打算去找库兰雷特侯爵,来解决有关提尔提今后的问题。
但是,在我们提出请求之前,库兰雷特侯爵竟然主动提出希望直接与我们进行谈话。
于是我们就在王城内与库兰雷特侯爵会面了,侯爵特地安排在尤菲的政务的时间。
姑且,我已经将与库兰雷特侯爵见面的事情告知了提尔提....。
「提尔提还是一如既往的低血压呢……很快就被赶出来了呢。她真的是在早上时很虚弱呢」
「安妮丝知道提尔提在早上比较虚弱呢」
「有段时间,我经常在早上叫醒提尔提」
「.......嘿诶?」
「...那个、尤菲。那是过去的事情了,而且我觉得这不是该发出这种声音的话题吧?」
正当我冒着冷汗安抚着不开心的尤菲时,有人敲响了门。
然后从门外传来了蕾妮的声音。
「尤菲莉亚陛下、安妮丝殿下,库兰雷特侯爵已经带来了」
「请让他进来」
在得到尤菲的允许后,门开启就看到蕾妮的脸。随后进来的是一位白发斑白的五十多岁的男性。他的体格强壮,与严肃的面容相结合,散发出威压感。
这个人就是库兰雷特侯爵,虽然与之前见面时相比显得更老,但那个锐利度似乎并未衰退。
「能够再次见面实在是久违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感谢你的前来,库兰雷特侯爵。请先坐下」
「那么,我就失礼了」
库兰雷特侯爵坐在对面的座位上。蕾妮开始准备茶水,而库兰雷特侯爵开口说话了。
「这次能够得到您宝贵的时间,我感到非常感激」
「不、我们也正好有事要和库兰雷特侯爵商谈,所以时间很合适」
「所谓的话题,是关于我的女儿,提尔提的事情吗?」
彷佛不需要任何前言般,库兰雷特侯爵开始切入话题。
「是的。我想你可能已经知道了,她目前正在离宫居住」
「是啊,她突然前来造访。这一切都是由于我写给女儿的信,导致她突然前来,给您带来了困扰,我深感抱歉。我在此向您致上深深的歉意」
「不、请别介意。我认为提尔提是难得的朋友,我并不觉得困扰」
尤菲和库兰雷特侯爵的对话平淡地进行着。在这其中无法感受到情感的波动,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对库兰雷特侯爵有点不太擅长,果然就是因为他的想法让我难以理解。如果要说类似的感觉,也有点像是古兰兹公爵。
「那个、库兰雷特侯爵。可以问问吗?」
「请问有什么事,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为什么突然、要求提尔提回老家呢?」
我这么问的时候,库兰雷特侯爵慢慢地瞇起了眼睛。
感觉瞬间间氛围变得沉重,我下意识地咽下了口水。
「......我觉得时机已经到了」
「时机……吗?」
「长久以来的传统正在逐渐改变。能够最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的,不就是您吗,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那是因为我的立场改变,你对某些事情的看法也有所改变了吗?」
「我并没有特别改变我的想法。从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提出治疗提尔提的提议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那么,库兰雷特侯爵的意图是让提尔提以贵族千金的身分重新回到社交界吗?」
尤菲直截了当地向库兰雷特侯爵提问。然后对话一度中断,沉默的时间流逝。
这时候,蕾妮递上了茶水。库兰雷特侯爵伸手接了过来,慢慢地喝了一口。
「如果这是女儿所希望的话,是的」
「但是提尔提并不会希望这样吧」
「我也这么认为。就算告诉那孩子现在要回去,她应该也会拒绝吧」
「如果已经了解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面对我的询问,库兰雷特侯爵放下茶杯,然后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但在他的举止中似乎稍微显露出一丝疲惫。
「因为我认为现在是我女儿的好时机。无论她是放弃库兰雷特的名字,还是重新拥有它,这个时刻是她做出这个选择的最佳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虽然这么说,但你到现在为止都对提尔提置之不理,这是为什么呢?」
「置之不理这种说法我并不否认。在您身为我女儿的朋友,以及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角度来看,我大概是看起来不负责任吧」
「不、不是,我并没有要说到那种程度..!」
他如此轻易地承认,反而让我感到过意不去。
他没有表现出对我的态度在意的样子,库兰雷特侯爵继续说道。
「我明白了。可是,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您的意思是,女儿希望我伸出援手吗?」
「……那是」
「当时,我已经错过了那个机会。我无法拉住她的手,却由您完成了这个事情。我无法为她做任何事,我能对自己说些什么呢?我无法拯救她,也无法为她放弃我的地位,选择成为侯爵的我...」
面对库兰雷特侯爵的话,我无言以对。
的确,库兰雷特侯爵选择了当一位侯爵。他让提尔提住在别墅中,然后一直将她置之不理。
然而,我并不知道他当时有什么样的想法和考虑。至少我知道他对提尔提并不是毫不在意的。
但是,从我提出治疗提尔提的建议开始,库兰雷特侯爵似乎就像在接受一切一样,立刻同意了我的提议。
「我所能为女儿做的,只是为那个孩子提供一个能够安静生活的环境」
「那是、或许是这样吧......」
「我不是在辩解,但我一直都在收到有关提尔提的报告。我并不是漠不关心,只是,我一直在为她无论经历何种境况的转变做好准备」
「无论经历何种境况的转变、吗?」
在对于尤菲的询问下,库兰雷特侯爵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抬头仰望天花板。
「不论提尔提选择何种道路,我都愿意接受。为了消除她的忧虑,我会尽一切所能。即使那孩子拒绝承认我是她的家人」
「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提尔提呢……?」
提尔提无法掩饰她的表情。库兰雷特侯爵认为,无论提尔提做出什么选择,他都只能接受。
这种情况好像引起了严重的误解,我无法保持沉默。
「……那孩子、不应该作为贵族而出生」
「诶?」
「如果她不是我的孩子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库兰雷特侯爵凝视着远方,他的声音几乎虚弱得像随时要消失一般,他这样说道。
「那孩子的不幸,都是我造成的。侯爵千金的身份,作为贵族必须使用魔法的责任。无论人们如何赞美这些美好的事物,却从没有一样能守护那孩子」
「那是……那种事情根本!」
「您明白的吧?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您也曾经处于相同的位置。而您和提尔提之间的差异,就在于对于魔法的认识和心愿」
「……!」
「那孩子称魔法为诅咒,我也不会否认。或许如此吧。如果她没有贵族的地位,也没有魔法的才能,或许她本可以过着平凡的生活。那或许正是她最渴望的,也许那才是她最希望的生活」
在说完那些话之后,库兰雷特侯爵缓慢地左右摇了摇头。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不能为了女儿将我人生的一切放弃。那就是我的立场,是我必须守护的东西。作为库兰雷特侯爵,我有责任履行的义务」
我不由得咬紧牙关。又是义务和责任。虽然理智上能理解,但情感却不太能接受。
操控魔法会对精神造成异常,因此称之为诅咒,而保护提尔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作为贵族,这是致命的缺点。
而且我也能理解库兰雷特侯爵的立场,以及责任的沉重。如果他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帕雷迪亚王国可能已经陷入混乱。
因此库兰雷特侯爵只能把提尔提关在别墅里。我理解这点。但是,我却无法接受这些情感,彷佛在内心空虚蠢动无处安放。
「我不应该以那孩子的父亲身份行事。事到如今,也没有那个资格了。我不应该是那孩子的父亲---」
—突然,猛然地开启门的声音支配了一切。
我迅速的转向门口时,站在那里的是---。
「总是说些自作主张的话呢,父亲大人」
——明显是愤怒发疯的样子,似乎是提尔提。
* * *
——其实,我本来没有打算来这里的。
被安妮丝大人叫唤,虽然我装作睡着,但是实际上却无法入睡。
一直感到不愉快,喉咙深处像是塞住了什么的窒息感,同时体内涌起的焦燥感也在煎熬着。
我知道理由。即使知道,也明白无法改变。所以我不做任何事,像是塞住耳朵,等待风暴过去就好。
……尽管如此,我最终还是在这里。
为了不让安妮丝人他们发现,我半胁迫了王城的女仆,偷偷听了父亲和安妮丝大人他们的对话。
我自己也觉得这是一个冲动的举动。但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内心涌现的混乱情感可能会让我焦躁不安。
自己也难以控制的情感,在父亲的话语下变得更加猛烈地燃烧起来。
最初无法用言语表达,但仍然无法保持沉默,我猛然地将门用力打开。我后悔自己的行动,但这一切也只是一瞬间,我被涌上的感情所淹没。
…父亲大人。实际上面对面相见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我突然意识到时间已经流逝得无法马上想起来。
坚固如岩石般的手,手上的皱纹变得更多,脸上也显得有些憔悴。头发中混杂着白发,似乎也稍微变小了一点。
「提尔提、吗?」
父亲大人犹豫地叫出我的名字。啊啊、这样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真的已经很久没有了。
突然,在我的喉咙中传来刺耳的声音。我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而逐渐失去了血色。眼睛深处燃起一股灼热,呼吸也变得困难。
我想要呼吸,这么痛苦的事情,我也不希望这样。尽管那样、可是―――!
「――提尔提!!」
视野晃动,我的背很用力地被摔在墙壁上。
在想着发生了什么事时,就看到了带着必死表情般的安妮丝大人。我好像被安妮丝大人压在墙壁上了。
撞到墙壁的背部所带来的疼痛,彷佛把因发烧而神智不清的意识拉回理智。
不管多少次尝试,这种感觉都令人不快且难以习惯。彷佛在无底沼泽中溺水后,突然被拉回地面。
「……你在做什么啊」
「这个笨蛋!现在、绝对要暴走了……!」
「并没有」
「就是有」
「我已经说过没有了」
虽然是谎言。啊啊、真是太没出息了。如果不是被安妮丝大人阻止,我可能会因为血冲上头,朝着父亲大人发动攻击。
…这家伙真的是,每当让我的意识回复理智时都毫不留情。
过去也好,现在也好,那已经毫无办法,但却让我感激不尽。自从我变得有些异常之后,只有她一人会毫不犹豫地面对我。
尽管身形矮小,但却用尽全力、面带必死的表情向我扑来,彷佛射出的火球般。
然后她像个笨蛋一样喊着我的名字。给我回来吧,彷佛在向我诉说着。
「已经没问题了,放开我」
我轻抚着紧贴在我身上、将我压在墙上的安妮丝大人的背。也许是我的控诉通过了,虽然她的表情仍然带着不安,但安妮丝大人还是释放了我。
我重新确认了房间的状况。我要站起来的状况下,父亲大人坐在那里看着我,而尤菲莉亚大人和蕾妮则随时准备制止我。
「.....提尔提」
「请保持安静,等我说完再开口」
父亲呼唤着我的名字。然后我下意识地说出了那样的话。
在弥漫着紧张的氛围中,我很大地深呼吸着,同时用手梳理着前额的头发。现在必须要冷静下来。否则,就会错失机会。
...如果一直视而不见的话,就不会经历这样的辛苦了。
...干脆、现在就转过身去吧。堵住耳朵,闭上眼睛,什么感觉都不要有。
无可奈何的泄气声,彷佛充满身体中。我用力气咬住那个泄气声,像是要将它压制下去。
「...安妮丝殿下、尤菲莉亚陛下、蕾妮。不好意思,能让我和父亲大人二人独处一下吗」
「没问题吗?」
在我说话的时候,尤菲莉亚大人依然保持严厉的表情向我询问。我点了点头。
尤菲莉亚大人注视着我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会在门前等着。如果察觉到异常情况,会立刻阻止。这是条件」
「……谢谢」
「我会施展防音魔法,请好好的沟通」
在这样说着时,尤菲莉亚陛下将整个房间施展上防音魔法。确认了这一点后,尤菲莉亚大人转向门口。
「提尔提……」
「没问题的呦,安妮丝大人。我不打算暴走的」
「……绝对不要暴走。后悔的会是提尔提自己哦」
「我知道啦。赶快离开吧」
尽管我这么说,但安妮丝大人并没有动,她有些不情愿地转向门口。
即便如此,她并未立即离开房间,不时地偷偷看着我。然而,蕾妮轻拍了一下安妮丝大人的肩膀,催促她离开。
于是,三人离开了房间,只剩下我和父亲大人。
我深呼吸一次,然后看着父亲大人的脸。起初显示出困惑的父亲大人,稍微冷静后就恢复了贵族的样子,尝试掩饰他的表情。
真的是这个人以往的样貌啊。......这正是为什么、我变得更加悲惨。
啊啊、是的。我一直觉得我无法面对父亲,因为我不想意识到自己的悲惨。
「……为什么,您不直接放弃我呢?」
「像我这样的无价值的人如果被您放弃,或许我就能放下一切。您既然选择了贵族的身分,只要按照那样的方式行事就好」
但是,父亲没有这么做。他只是远离我,没有对我进行任何干涉。这不是因为感到寂寞、悲伤或痛苦。
「只会变得更加悲惨,只会被同情而已……!」
用手掩盖着脸,遮住视线。用力闭上眼睑,抑制着涌上心头的情绪。
否则恐怕会让我陷入头晕的状态。
「…同情、吗。你是这么理解的吗」
嘟囔着,父亲大人用近乎消失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话。
就算现在听到这样的声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提尔提,我作为侯爵所积累的功绩正是让你受苦的原因」
「…..哈?」
「我一直相信自己所选择的正确道路,已经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我的肩膀上承担着家臣、领民,以及王国的稳定。要为了你一人而放弃,找个理由并不难」
父亲大人自嘲般地说着。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就像是被冰刺穿了般,背脊发冷。
「不管怎么说,我对你的置之不理的事实并未改变。即使作为父亲表现出来也显得过于厚颜无耻。如果让你受到这样悲惨的话,那么更应该要纠正这一切。……让你陷入悲惨之中,是一种难以承受的痛苦」
「…..父亲大人?」
「我伸出援助之手的话,可能会更加伤害到你。我将这当作借口,然后安慰自己的时候,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出现了,她拯救了你。再一次,我以这个作为借口,找到我无法做任何事情的理由。那就是全部,没有辩解的余地。......对不起,提尔提」
我跪了下来,父亲大人低下了头。
......不对。我并不是想让您说出那样的话。
―那么、为什么想要呢?
不知不觉间,我渴望的一切都变得无法实现了。
那个取而代之的是,给予我的事物过于耀眼。
被拯救的生命,被诉说的梦想,还有被开创的未来。就像是站在那光的阴影中伫立着。
我既无法成为安妮丝大人,也无法成为尤菲莉亚大人。没有想到这个冲击的事实,会如此令人痛苦。
—如果那样的话就把我放弃吧,说我没有价值,像过去一样置之不理吧!
「提尔提」
父亲大人,叫了我的名字。
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怎么的,让我感到了一股恐惧。虽然感到害怕,但却无法避开。
「……世界在变迁着。你所害怕的世界,很可能会不复存在。那两位肯定会引领着我们走向那样的世界」
「……诶?」
「自从你变得失控后,世界变得可怕了吧?」
父亲的指摘让我的心跳变得更加强烈。
害怕?我害怕了吗?我吗?害怕什么?害怕这个世界……?
我明明应该理解,却只能像笨蛋般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虽然没有什么困难的事情,却突然出现了无法做到的事情,而且这些事情又确实是必需的,却无法做到。如果做不到的话,就会被人指指点点。...从你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真的很可怕吧?」
「到底、在说什么……」
「你本来就是个喜欢宁静时光的孩子。即使没有困难,我们对此担心可能让你觉得困扰吧?」
「不要装作好像全都懂一样,别再说了...」
「那么,是不一样的吗?」
我的舌头像被麻痹一样无法转动,我的思绪混乱不堪,呼吸变得困难。
因为,我无法否认。
「我的立场让我无法将你放在你所希望的宁静世界里。我无法成为你所期望的父亲,真的是非常抱歉」
「...别这样。事到如今、现在才说这种话,现在才告诉我这种事......!」
我并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也从未对任何事情抱有强烈执着。
曾经是个温和安静的孩子,那就是过去的我。
因为,只是那样就能从心里感到满足。
「......为什么,我必须无法使用魔法呢?」
那真的很痛苦。被吹捧着有才能,但一旦感到痛苦,却又受到责骂。
被告知若是无法在这里忍耐,你的价值就会消失。
「为什么要承受那么多痛苦,非得以贵族千金的身份活下去吗?」
如果不能使用魔法就毫无价值。但是,使用魔法的次数越多,只会变得越来越痛苦。
我能熟练地使用暗属性的魔法,是因为那种魔法能平抚我的心灵。
然而,那也只是一时的事情。所以我曾以为,只要更加熟料地掌握魔法,就能够被拯救。
然后我意识到,渐渐变得有些不对劲。整个世界似乎都变成了伤害我的东西。
「这不就是诅咒吗······ 魔法的才能之类的,就算有这种东西,也无法让我变得幸福对吧!」
我、原本非常的幸福。可是魔法毁了我的幸福。
平静的时光,习以为常的风景,甚至是来接我的家人。
全部、全部、全部!都被魔法给毁了!
那些感激这样事物的贵族们,打从心底无法理解。
所以我很讨厌。魔法、这个国家,还有这样的世界。
「――但是,我明白的。即使幸福或许已经破碎,但我也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也有不放弃前进的道路」
即使将心闭起来也无法改变的现实,也因为出现了能够吹散这道墙壁和逆境的安妮丝大人。尽管觉得安妮丝大人也会受伤、总有一天会放弃,但那样的安妮丝大人被认可,并且有尤菲莉亚大人的拯救。
将我所憎恨的诅咒,那二人却将其转化成了祝福。
认为与自己不同,这样想是很容易的。但是、如果、我也有一个契机的话。
我深知这既是微不足道的祈祷,同时也是绝对无法达成的愿望。因为我……我是一个害怕这个世界、因而选择逃避的胆小鬼。
所以我希望这是一种诅咒。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无法解开的诅咒,我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即使现在,我仍然在寻找这种逃避的出路。
如果存在着无法改变的绝望,我或许可以说那也没办法。
我也和父亲大人一样。只是找着放弃的理由,却不去尝试做些什么。
这样的我,连指责父亲大人的资格都没有。
「你是聪明的孩子,提尔提。而且……非常敏感的孩子。我本来有很多机会注意到这一点的」
父亲大人慢慢站了起来,将手放在我的肩上。
「所以,我一直在等待。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如果有一天希望走出去时,当你找到了比起害怕世界外,更值得走出去的事物时,我想要认可那一切。―――没问题的,我想要这样告诉你」
父亲大人说出那句话的同时,我感觉失去了力气。
就像底部被掏空一样,我体内的沉淀情绪逐渐消散。
「….父亲大人」
「怎么了?」
「我最喜欢的山丘,已经消失了吗?」
—我喜欢宁静的地方。
微风轻拂的声音,随风传来家畜的鸣叫声。
清澈平静的空气,太阳的光线被树木的喧嚣所遮蔽。
那段时间正是我最渴望的事物。
已经无法回去了,无法重返。我以为再也无法抱持当时的感觉,于是一直避开目光。
「为了确认这一点,要不要再回来一次呢?提尔提。这次,我想牵着你的手一起回去」
「......啊」
在父亲大人的话语下,我脑海中幼年时期的记忆清晰地浮现出来。
沉默寡言、话不多的父亲。那些日子里,他的沉默从未让我感到不舒服。
回想起来,他总是在离开之前想要说些什么。现在我明白了那个理由。
……如果在那时候,而且注意到了,我会作出怎样的反应呢。
那只是不存在的假设而已。我从未能够读懂父亲大人隐藏的想法,也不曾知道那些。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那份想法,并且也被告知了一些事情。
「父亲大人」
「….怎么了」
「你能牵着我的手吗?如果那一天,你能牵着我的手,也许事情会有所改变,我想确认这种不确定的预感」
谨慎地伸出手,彷佛随时都可能失去力气而退缩。
那样像是对待脆弱物品般的我的手,被粗糙又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住。
果然,那是我所不了解的。但是,如果能够再次看到那个风景,或许会有些改变吧。
那仅仅是个预感,一个未确定的未来。但是,如果我能抓住什么的话。
「――我要回去了,父亲大人」
我、或许能够改变。
这个答案,我好像已经知道了。
我不由自主地想祈祷,那个答案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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