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意料之外的相遇
「你说要换个地方但……这里是酒馆?」
我刚刚和普莉希拉一起出门了。灯光照亮夜驱散了夜晚的黑暗,店里传来嘈杂却又欢快的声音。
现在,有很多人来到了魔学都市。人聚在一起,店铺也自然而然地越发增多。这条路上,建起了许多带着食堂或酒馆的旅店,各色各样的人为了寻求一天结束后的慰藉,品尝着美酒。
对我来说,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繁华的喧嚣。我不禁回忆起当冒险者时的记忆。这次,普莉希拉带我到了处于这阵喧嚣中心的一家店。
不过,为什么要来酒馆呢?我还觉得城镇上的酒馆这种地方和普莉希拉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她怎么就带我来酒馆了呢?
「我听说他定的是这家。只是、他可能现在还在喝……」
「我们是来见人的么?是你的认识的人?」
会光顾这种地方的人会和普莉希拉认识,这件事让我稍微有些不能接受。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我完全想象不出来。
对于我的疑问,普莉希拉一副愁眉苦脸。而后她将手搭在眉间,揉了揉紧锁的眉头。
「嗯……以前我和那个人稍稍经历了不少事情,偶然再见面之后,他单方面地告知我说他正滞留在城里」
「那个,你带我来没关系吗?」
「不如说,我希望您见见他」
「让我……?」
果然还是想象不到,她到底出于什么理由才会想要介绍那个人给我。
我知道普莉希拉的为人,不觉得她会偏心身边的人,但如果这样,我就更不明白其中缘由了。
不知是不是她感受到了我的这番纠结,她神色凝重地表情开口说道:
「……我也无法判断这么做究竟是否正确,但我希望得到您的信任所以才」
「是么……?」
虽然不太明白,但对普莉希拉来说,似乎是为了获得我的信任,必须要做这件事。
来都来了,在这打退堂鼓也说不过去。既然如此,就相信普莉希拉,顺其自然继续吧。
「总之,先看看普莉希拉要找的人到底在不在吧」
「好的」
和普莉希拉一进酒馆,立刻便有几人看向了我们。
不合时宜的我们引来几道无礼的目光,但也有人在看清我的脸后,从表情上能看出他们察觉到了什么。
对于察觉出的人,我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他们噤声。我的意思似乎传达到了,没有人起哄,有的抬手按住了嘴,有的则移开了视线。
我这么做的时候,普莉希拉环视了一圈店内。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又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啊,在那儿」
「找到了?」
「那边那个红发的男人」
她指向店铺最里面。正好在一个不太显眼的死角里,坐着一名发色张扬的红发青年。
看年纪该在二十来岁吧。五官端正,一副浪荡子的派头。照打扮来看,应该是个冒险者。
这位就是普莉希拉的熟人?他倒是与此地的氛围相当契合,但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他与普莉希拉有何关联。
我一边思量一边打量他时,他也注意到了普莉希拉,随即满面笑容,爽朗地朝这边挥手。
他那副模样简直像是看见了至亲故旧;而普莉希拉却仿佛将七情六欲尽数剔除,脸上毫无表情,唯有双眸灼亮,向我传递她不安的情绪。
「……怎么还是那么厚脸皮,真是气人」
「那个,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请您稍等一下」
扔下这句简短的话,普莉希拉径直朝那名青年走去。见她走近,青年张开双臂站起。
「哦哦,普莉希拉!这么快就来见我了!能来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可难为你了!好吧,我请你喝一杯——咕、噫!?」
青年正一脸亲热地搭话,腹部便挨了她一记凌厉的勾拳,当场被打得被迫噤声。
四周登时一阵骚然,可在普莉希拉几乎化作实质的凌厉目光一扫之下,众人立刻噤若寒蝉。
在旁观者眼里,这几乎就是一场修罗场;这种阵仗,起哄两句尚可,真要把自己搭进去,谁都避之唯恐不及。
挨了重击的青年含泪连咳了几声,却又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来。
「咳、咳……!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留情啊……!」
「闭嘴。我是来帮你完成目的,有什么话赶紧说」
「哦哦,已经开始帮忙行动了?多谢你啊,普莉希拉」
「可不是为了你」
面对青年的随意,普莉希拉的态度嫌恶至极,且是真心厌烦。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不,安妮丝大人。在这种地方介绍这种男人,我由衷致歉,但这正是我想请您见的人」
她或许是顾及旁人目光,特意不用平日称呼而改唤我为安妮丝。与其说对此别扭,不如说我更不知该如何理解眼前这一幕。
「恳请你可以再手下留情一点……那就正式点,自我介绍。初次见面。在这里,我可以称您为安妮丝大人吗?」
「看来你对我有所了解呢」
「那是当然。如今知道你大名的人不在少数——毕竟您引起了大家的关注」
如同外貌给人的印象一般,青年的语气也轻佻。但同时我也感到一丝微妙的违和。
总觉得这些话并非出自真心。也许因为见过数次给我这种感觉的人,所以才察觉得到。
看样子不能掉以轻心,得打起精神应对。
「换个地方谈吧?这地方这么吵,没办法谈事情」
「我会全程同行,不让他做出任何怪事。他若敢动您一根手指,我就算拼上性命,也会把这男的抹除」
普莉希拉带着逼人的气势说道。面对她这阵仗,男子脸色微变,耸耸肩。
「喂,别这样。出自你口中可一点不像玩笑啊,普莉希拉」
「你以为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知道了,知道了。我没有加害于人的意思。我可以发誓」
在她彻骨的冷意面前,青年多少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表态。看起来,这话不像是在说谎。
「明白了,可以哦。要换个地方吗?」
「可以吗,安妮丝大人」
「嗯。我相信普莉希拉啦」
我这么一说,普莉希拉神色略显苦涩地一惊。随即只一瞬向我投来有些难为情的目光,下一刻便近乎带着杀气看向青年。
「……你懂我的意思吧?」
「别这样一遍遍瞪我提醒了,我说我知道了。那就换个地方吧」
青年熟门熟路地走到吧台招呼店员。店员似乎心里有数,把我们带到最里面的一间包厢。
那房间藏在店肆深处,正合秘密见面之用。提供给冒险者的酒馆多半都会备上这种房间。
毕竟有些委托人不愿把委托细节示于众目,这样的房间就很方便。
青年随口点了些酒水与小菜,待店员退下,便落座开口:
「那就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法尔,是个行走四方的冒险者」
「我再报一次名字是不是比较好?」
「安妮丝菲亚·文·帕雷迪亚。在这里还是照刚才那样称呼您为“安妮丝大人”可以吗?」
「嗯,可以哦。那么先请教一件事——为什么普莉希拉为了让我见你,非把我带到这里来?」
「普莉希拉,能说到什么程度?」
法尔像是在确认,望向普莉希拉。她垂下目光,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眸道:
「全部。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那我就把能说的都说了」
普莉希拉微微点头。确认她的示意后,法尔又看向我:
「有件事我必须先说明一下……我并非帕雷迪亚王国的臣民」
「诶?」
「我出身于邻国艾伦帝国。不过我倒是来过帕雷迪亚王国好几回」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在帕雷迪亚王国,很少能见到他国的国民。
一来王国是“魔法使”的国度,二来魔物出没频频,因而常为人所畏惧;愿意专程踏入王国的人并不多。于常人而言,无论魔法使还是魔物,都拥有强大的力量,所以这是极其正常的。
再者,帕雷迪亚王国既不热忱招徕外客,也不刻意驱逐,以一种颇为冷淡的态度对之,这样说是恰当的。
「法尔,你算是隔壁国家的冒险者吧?」
「嘛,算是吧。大概就是为了旅费而当冒险者的感觉」
「那你这位隔壁国家的冒险者,又是如何和普莉希拉认识的?」
我实在看不出两人的交集,于是发问。法尔神情随即收敛。
他方才那股轻佻的气息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历经修罗场般的沉着。
难道两人之间有必要郑重到要摆出这种气场?
「我们这边希望取得您的信任,因此会披露一定程度的情报。但先说明,我没办法把一切都说出来」
「嗯哼……?」
「我的出身在帝国也算数得上号。勉强说的话,你可以把我当成打扮成冒险者游历诸国的放浪公子」
「……这种身份一般不就叫间谍吗?」
「哈哈,也可以那么说」
「打算就这么直说吗?」
「就我而言,我不想跟你为敌。真闹僵了,受影响的还是普莉希拉。她虽然和我是熟人,但我来这座城的事她完全不知道。所以你不用担心她走漏风声,不会有这种事」
「那么你们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呢?」
「我刚说过,我出身帝国内也算排得上号的家族吧?借着这层关系,我在帕雷迪亚王国查过一些事。和普莉希拉,是我顺着那条情报线的时候认识的」
「……情报?」
讨厌的预感升了上来。也许是他们之间的那股气氛,让我有了这种感觉。
法尔迟迟不接着往下说,恐怕有些沉重到难以启齿的内容。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我调查的是在帕雷迪亚王国被非法交易的奴隶的去向」
我几乎一下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我最近也有所耳闻有人在王国内非法买卖奴隶。西部贵族染指的非法交易中就包括奴隶。
帝国去追踪其去向并不奇怪。不如说,拓展调查范围是理所当然的。
问题在于,他是在调查途中遇到了普莉希拉。表面上毫无交集的两个人,竟是被“非法奴隶”这条线牵到了一起。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到普莉希拉身上。她仍旧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
「……普莉希拉,难道你——」
「正如你所知的一样。我……我的母亲,是父亲通过非法交易买来的奴隶。也就是说,我是奴隶的女儿」
……她云淡风轻地说了一件极其沉重的事实。
各种情绪在我胃里翻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股焦躁。
我先前听过一些普莉希拉过去的事。可听完刚才这段,一切都不一样了。她承担的沉重过往,比我以为的还要沉重。
「这样的出身,根本拿不上台面。光是庶出就够招人非议了,更何况母亲还是奴隶。真要让人知道,都不知道世人会怎样评论。所以,我的父亲把我的存在藏得滴水不漏。藏得太深了,以至于连我的样子都认不出来了,真是挺讽刺的」
她勾着嘴角,带着讽刺。她疏远、厌恶,甚至憎恨父亲,这些我都知道。
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见状,法尔长叹一口气,接着说:
「老实讲,帝国这边也被流入王国的非法奴隶问题折腾得够呛。为了拿到情报,我才出来跑这趟。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我和普莉希拉就是那时认识的。本来我的目标是她的母亲……」
「法尔来找我时,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对,就是这么回事。我和她的关系大致如此」
他们轻描淡写,我这边却开始头疼。走到这一步,我也总算明白普莉希拉为何郁严肃且苦恼到那个份上,还坚持要换个地方。
这个话题,在各个意义上都绝不能公开。怎么就把事情弄得这么麻烦……!
「普莉希拉,我听这些没关系吗?」
「我不认为您会把我的出身到处宣扬,就算握住了我的秘密,您也不会把它用于不当之途,对吧?」
「嘛,我确实不会……」
普莉希拉装作不在意,但在我看来,她那只是强撑。
「安妮丝大人,比起我的事,还有更重要的。……法尔」
「好吧。那就说正事。我找上普莉希拉,是因为必须把一些情报转达给安妮丝大人。说真的,我一开始还为该怎么做犯愁,没想到普莉希拉就在重要人物身边工作,正好,就借机联系上了她」
原来如此,他归根到底是打算和我接触。只是吧,虽然我来自己说有点奇怪,但能见我的方法挺少的。好歹我也是王室家族嘛。
所以有普莉希拉这个熟人正好在我身边,倒是合了他的意了。说实话,他利用普莉希拉的做法并不怎么讨我喜欢。
「普莉希拉事先听过这段情报了吧?」
「是的。所以明知道会引发各种问题,我还是把你们引见了」
「原来如此。那——你说的情报到底是什么?」
听见我的提问,他神情又冷了几分。停了一拍,才把情报抛了出来:
「——帝国内有个派别,正盘算着暗杀您」
「……暗杀?我?」
这话可真不让人安心。没想到帝国里还真有人打这个主意。
我是吃了一惊,但不觉得意外。尤菲当上女王之后,我也一直在大力推广魔学和魔道具。
自然会有人把这当成威胁——帕雷迪亚王国有,其他国家也会有,这不稀奇。
那法尔为什么要把情报告诉我?我眯起眼盯着他,他明显缩了缩脖子:
「先说明,暗杀可不是帝国的集体意思。相反,我们家那位皇帝他……算是你们的粉丝」
「…………粉丝?」
「你母亲希尔芬曾以“赤红的旋风”之名响彻天下,所以是她的粉丝。对了,现在该称作王太后了吧」
「啥?」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前脚还在谈普莉希拉的身世、要暗杀我的计划,后脚就接一句“皇帝是母后大人的粉丝”,怎么听怎么违和,话题相差得实在离谱。
我困惑地瞥了眼普莉希拉,她也可疑地看着。
被我们这样冷冷地看着,法尔的表情疲惫得有点可怜,他叹了口气道:
「唉,真只能用粉丝来形容。总之我们家皇帝对希尔芬王太后,还有对奥尔凡斯先王,充满了单方面的敬爱之情……」
「是吗?」
「再说,希尔芬王太后在帝国滞留期间,我们确实也让她操了不少心……哎呀,细想想我是不是还得先正式替赔个不是?我们家那位皇帝真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乐天糊涂蛋……!」
「至于要说到这种地步!?艾伦帝国的皇帝到底干了什么啊!」
我没忍住吐槽刚才还说得那么沉重,怎么一下就变成这样了。
听到说别人是我双亲的粉丝,我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对啊!?
「总之就是,虽然只是名誉上进行操作,但皇帝曾经甚至想给希尔芬王太后颁一个帝国爵位,还有打算做些很不太能值得表扬的举动……」
「……抱歉,我不是很清楚这些,这会很不妥吗?」
我这么一问,他倒像被惊到似的睁大了眼,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接着他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嘀咕:
「不,考虑到外界的传闻……还有你们那边国民的性格,这么想也情有可原……」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我们和你们之间的常识不一样,把我给整不会了。你一直生活在帕雷迪亚王国,不理解我的惊讶也可以理解」
「这样啊?」
大概他并非惊讶于我不懂政治。我正当琢磨着,法尔又一边犯难一边嘀咕起来:
「嗯……这么说吧。先把前提讲清楚:你觉得外面的人是怎么看待帕雷迪亚王国的?」
「怎么看,是……?嗯,大概就是畏惧吧……?」
「可以这么说。更准确点,帕雷迪亚王国在外界眼里是〝能不接触就不接触的神秘国度〟」
「……不想接触?」
这又是怎么回事?法尔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疑问,很快开始解释:
「其实这事跟打算暗杀你的那一派有关……您应该知道帕雷迪亚王国的建国至今的历史你吧?」
「就是流民漂到这里,然后缔结了精灵契约、立为国王的那段?」
「对,就是那段。那之后王国兴起,后面发生的事你了解多少?」
「……具体的,只知道先祖借精灵契约获得了压倒性的魔法力量,击退过入侵者,甚至一度想顺势反攻,发动过侵略战争」
「既然知道到这儿,那我把我们这边的历史和视角说说,你就明白了。现在艾伦帝国和帕雷迪亚王国接壤,可那是帝国不断侵略、扩张领土的结果。所以艾伦帝国皇室——也就是帝国的前身势力,和帕雷迪亚的建国并无关系。问题在于,当年真正与帕雷迪亚接壤的,是另一个早已被吞并的国家」
法尔唉了一声叹了口气,像是由衷地感到麻烦。
「……那帮人如今成了帝国贵族的一部分,可到现在还对帕雷迪亚王国积怨更深。在帕雷迪亚王国建国初期他们吃了不少苦头,这段恨意一直世代流传」
「……也就是说,是多年积累下来年的仇恨?」
「对。所以这一派逮着机会就鼓动对帕雷迪亚王国开战。事实上,先代皇帝就被他们忽悠,差点儿真的要发动战争了……」
「还有这回事!?」
「这种事当然不能坐视不管。于是现任皇帝公然反对,把将先帝从皇位上赶了下去。老实说,在我看来先帝简直是贪得无厌、好了伤疤忘了痛的混账东西」
「还骂他混账……」
这个人骂的还挺狠。哎呀,或许是因为积攒了太多的郁愤才这样的……。
「重点来了。现皇帝主张尽量避免与帕雷迪亚王国发生冲突,理由正是帕雷迪亚王国过于极端的神秘性」
「极端的神秘性……?」
「帕雷迪亚的贵族,每个人生来就具备成为魔法使的资质。光是这一点,在外人看来就已经是异常」
「异常……」
听到他这样直白地说异常,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在他国眼里的帕雷迪亚王国,我们一向与外界来往稀薄,也少有机会去深想,但就算他们称异常,我们确实无从反驳。
「当然,帕雷迪亚以外的国家也会诞生魔法使。可在那些魔法使的孩子未必能继承天赋,反而常有不相关的家系突然出个天赋者。更重要的是,资质的平均水平差得太多。我们国家出生的魔法使,和帕雷迪亚王国的,魔法天赋相差太多了」
「差这么大吗?」
「见识过希尔芬王太后的力量后,我们觉得这样的怪物居然还有好几个。连她的部下,就算放在帝国里个个抢手。听说在帝国里拥有很高评价的人,在帕雷迪亚王国内,也就算是个还不错的魔法使,这样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法尔眯着眼睛,淡然地说道。
确实,母亲在国内算顶尖,但也谈不上独一档。能与母亲比肩的古兰兹公是一位,如今还有尤菲。我大概能理解,其他国家看到这些会怎么想了。
「你能明白这在我们国家看来有多可怕吗?」
「……确实,会被视作威胁呢」
「是啊,没错。只要一个魔法使,就能左右一场战争的胜负。我们家皇帝甚至说,希尔芬王太后一个人就能把首都攻下来。连她手下也都是不容小觑的战力。对这样的国家,谁会想去挑事?」
「应该没有吧……」
「也有人说靠体量碾过去就行,但我都想当场骂他们蠢。你打算付出多少牺牲?而且既然单人能取首都,你以为她会傻到正面硬上?要是人家潜入,从内部突袭怎么办?这样的问题我能提出一堆」
法尔打心底里感到无语地说道。我也觉得他说得对。
「说幸运也好不幸也罢,帕雷迪亚王国总体上偏内向。不靠战争扩张版图,好坏先不论,反正对国外的事兴致不高,是个只要能追自己的理想就行的国家。那你说,去刺激这样的国家图什么?特意对并非敌国的对象开战,有什么好处?就算付出巨大代价赢了,战后的治理怎么办?有多少魔法使会心甘情愿服从?要是他们结成反抗力量潜伏起来,怕是晚上都睡不着觉」
或许是一直以来积攒了不少怨气,法尔滔滔不绝地抱怨着。
听完这些,我也只得点头:确实如此。帕雷迪亚王国不管兴衰,始终把自己国家的事情放在第一位,不会去寻求和他国的深层绑定。我自己的经历也证明了这一点。
我想,我们之所以停止对外征战,原因在于在建国国王的那场悲剧。正因有琉米的引导,为了不让悲剧重演,才塑造出如今的国民性。
我想而且知晓那场悲剧的并不只有我们。正是因为国外也流传这一悲剧,所以法尔才会那样反应。
「就算万一侵略顺利推进,把帕雷迪亚王国逼到绝境,也很有可能重蹈灾厄悲剧的覆辙」
「灾厄的悲剧……指的是精灵契约者引发的那一场吧?」
「没错。你们所谓的精灵契约者,一夜之间让一个国家灰飞烟灭的悲剧。尽管那个国家已经很久之前从地图上消失的古国了,但他们是折磨帕雷迪亚王国先祖的国家之一。据说他们在帕雷迪亚王国成立后,还在想区区奴隶凭什么敢反抗自己,执意攻打帕雷迪亚王国,最后的结果,就是整个国家被消灭」
「消灭……」
「精灵契约者一个人就可以消灭一个国家。这不是夸张的传说,希尔芬王太后用实力证明了这一点。可一旦帕雷迪亚王国陷入危机,谁会化身那场灾厄谁也说不准。想把这份不安彻底消掉,除非把帕雷迪亚王国的魔法使一个不留,对吧?」
确实如法尔所说。说到底,那种清除威胁的做法极可能复刻出精灵契约者降世的历史。
若要排除全部风险,就意味着把帕雷迪亚王国的国民全数歼灭——光想想都知道做不到,还一不小心就会踩上超大号地雷。
「所以,我们的基本方针就是:和帕雷迪亚王国保持若即若离,必要时借力,除此之外能不牵连就不牵连。闹事的那派把这套叫作软弱……哎,但我们国家也有自己国家的情况,历史上也吃过帕雷迪亚王国的苦头,所以劝不动他们。再说我手里抓不到证据,没法把他们的勾当摆到台面上」
「原来如此啊……」
「顺带一提,搞非法奴隶等违禁品出口的,正是那一派」
「哈?他们不是跟帕雷迪亚王国关系不好吗?」
「就是因为关系不好才这么干。超出承受的奢侈最容易把人逼疯。哪怕被叫作神秘国度,人的欲望也大抵相同吧?」
「……所以,他们是故意搞非法交易?」
「就是这么回事。卖东西当然能换钱,违禁物还可以成为肃清的借口。要是能趁机把帕雷迪亚王国内部搅乱,那就是一桩大买卖。至于帕雷迪亚王国的老百姓会多痛苦?他们那边不仅不会在意,反而会觉得正合他们心意而开怀大笑」
我忍不住咂舌。前西部贵族们腐败的主因之一,竟然是这个。
这份真相从意想不到的方向浮现,我不禁咬牙切齿,这不仅是贵族内部腐烂,还有他国谋略在里头。
「就我个人立场说一句,他们到底多想打仗?战争这破事在先帝时代打得让人觉得烦了。更何况对面可是有可能把我们毁掉的国家啊?蠢得离谱,我是不会让他们这样的」
法尔咬牙切齿地说道。从他刚刚发出的不满我看得出,他是真心不想开战。
「我们也不可能放着某个派系的一部分人随便暴走。我之所以沿着非法奴隶这条线查,就是想顺藤摸瓜。和普莉希拉碰上,也是那会儿的事。在调查她母亲的时候,稀里糊涂撞见了,后面还发生了一堆事」
「各种事?」
「嗯,各种事。所以她才会老对我摆这副脸」
室内充满了难以言状的氛围。我故意咳了两声,把话题拽回来。
「咳咳。然后呢,好不容易快抓到他们的把柄了……结果最近帕雷迪亚王国的局势不是大变了吗?而且变化的中心还是以您呢,安妮丝大人」
「啊,这个嘛,嗯……」
「也正因为如此,那一派被折腾得七荤八素。有的人觉得今后能从对帕雷迪亚王国的外交里捞好处,于是有人倒戈、有人被灭口。总之种种缘由,托这乱局的福,我越挖越接近关键证据,可是……」
法尔又一次像泄了气一样垮下肩,吐出一口极其疲惫的叹息。任谁看来都能看出他那副疲倦不堪的样子,隐隐还带着几分哀愁
「那帮激进派灵机一动,心想只要暗杀安妮丝菲亚王女,帕雷迪亚王国就会崩溃,甚至失去控制」
「诶……嘛,沿着他们的脑回路走,得出这个结论也不奇怪吧……」
「我听到这个企图也直摇头,那群激进派是饭桶吧?」
我含糊应了句,普莉希拉却皱着眉辛辣地讽刺。法尔揉着眉心,像想把那里的纹路抹平。
「嗯……与其说饭桶也行,或者说脑子里装了浆糊,想问题不周,再或者就是执拗得要命……」
「总之就是不靠谱呗」
我话音一落,法尔又深深垂下肩膀,长叹不止,那模样叫人都不禁生出点同情。
嗯,如果他们暗杀我,一旦成功杀死我了,国家毫无疑问真的会崩溃吧。实施暗杀的国家会被夷为平地,从地图上消失,差不多就这走向了……。
「当然,闹腾的只是极少数。聪明人都在想法子逃离这条快沉的泥船,有人背叛,也有人被封口抹除……唉,这调查真把我折腾惨了。那群家伙到底什么毛病?把我这几年的苦功当什么了?怎么我还没动手,他们自己就先土崩瓦解了?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可能可以让帕雷迪亚王国崩溃啊。明明是你们自己先崩了,所以才剩下这么条孤注一掷的路子吧。简直一群蠢货……!」
怨气从他嘴里直往外冒。我这边本来没必要道歉,都被他这番话弄得有点想说声抱歉。
毕竟说到底,这件事的原因在我。我出面大张旗鼓地折腾,连锁反应就把局势搅成了现在这样。
「话扯远了。总之,暗杀安妮丝大人只是一小撮失控激进分子的主意……可真要让他们破罐子破摔地动手了,帝国也头大。我们不想刺激帕雷迪亚王国,所以得在事态升级前想办法体面收场」
「所以你才打算把情报给我?」
「嗯。而且如果可能,想请你帮一把,设局拿住那帮人。我们不想闹大,但要是能暗地里将这件事收拾好,再把成果为条件,那就能有效掣肘那些敌视帕雷迪亚王国的派系。另外,我也确实想借这次共同处理的机会,让两国关系更近一步」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主张了,法尔」
「那可太好了」
「所以?你到底是何许人也?」
听到我这么一问,他仍挂着笑,却选择了继续沉默。
这些话我都听懂了,但也正因此,我会心生疑惑:能说出这些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自己说出身于帝国里排得上号的家族,但再看你这份胆量,八成跟皇帝有直接的亲近关系吧?」
我是从他谈皇帝时那股熟稔劲儿看出来的。他对皇帝说话太直了,一举一动都透着他们很亲近的感觉。
要是这是话术,那就是我被他糊弄,那他前头每一句都得打问号。
反过来说,如果他不想与帕雷迪亚王国为敌是真的,那他方才那副态度八成就是真心话。
这样一来,果然就很在意他的真实身份了。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随即正了正衣襟,挺直了背。
「你有这些疑问很正常。那我就正式自报家门吧。既然都说到这儿了,我也没打算再藏着了」
说罢,他露出自信的笑容,正色报上姓名:
「——我的全名是,法尔加纳·鲁格·艾伦。艾伦帝国现任皇帝的弟弟。能与您相见,深感荣幸,安妮丝菲亚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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