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骚乱的迹象
房间里敲打念盘时的咔哒声不绝于耳。虽说我早已听惯了这打字声,但每次听到,都会让我的心情更低落一分。
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造成了我的这份忧郁。我再怎么处理,那成山的文件堆却一点没少,搞得我都误以为自己在进行某项苦修。
「安妮丝菲亚团长,这些文件需要您签下字。文件是冒险者公会希望就今后方针进行确认」
「你等下、纳布尔君。我还没处理完这些文件……!」
「这份文件的签署今天就截止了,还请您在傍晚前完成」
「呜哇——!这一大摞文件越堆越多了呜—!」
我往办公桌上一趴,嚎啕大哭道。哪怕我这幅模样,纳布尔君也依旧心狠手辣,接连不断地把文件越堆越高。他是魔鬼还是别的什么吗?
然而,就连纳布尔君丝毫不顾我的狼狈模样,淡然地继续往下说。这种情景我也见怪不怪了。
「我理解安妮丝菲亚团长您肩上的负担很重,但为让魔学都市顺利运转,这些都是必要的工作」
「道理我都懂啦……」
「苦也只苦这一段时间。虽然形式上是安妮丝菲亚团长您身居魔学都市高位,但实际的管理是委任给下属们负责。毕竟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也希望您能将精力都放在魔学和魔道具的研究上」
纳布尔君说得没错,如今身居魔学都市高位的正是我,而不是别人。但是吧,说白了我完全不适合处理政治。比起那些,我更希望推进魔学的研究和魔道具的发明。
要实现我这个愿望,必需有个人帮我代理事务,履行我的职责。话虽如此,全部交给别人就太不负责了。所以哪怕是形式上的,由我亲自任命也很重要。
因为上述这些原因,我被这堆文件忙得焦头烂额。只劳苦眼下一阵这种事我当然清楚,但这并不会改变眼下这阵很痛苦的事实。
「唉~,果然我不适合做这些啊。要是能全甩给别人我很想当场就不管了」
「那要交给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安排这些工作吗?」

「唔,不想那样……」
「那只能加油了啊。起步阶段,务必请您过目一遍全部文件。之后就只需要审阅各位负责人提交的报告书了」
「光是读报告书、把握内容就已经够我喝一壶了……」
「缺乏相关知识的话确实会很难。不过,这些是不可或缺的工作,请务必掌握」
面对纳布尔君摆在面前的现实,令我干劲一落千丈。
不过,我很快又抬起头了,看了看纳布尔君。他这样子积极帮我处理政务,我心存有愧。
「我还让你来帮忙真是抱歉呀,纳布尔君。我也想给你放个假的……」
「没事,这次就让给普莉希拉她们好了。要是我和普莉希拉两人同时休假,为难的就是您了」
因为无法给出任何否定,所以我只能沉默。要是没有纳布尔君和普莉希拉,恐怕我现在已经翘班溜出去了。
二人的辅佐帮了我的忙,这也让我觉得自己有种不争气。
「真的帮大忙了。要是没有你,我连面对这堆成山的文件的勇气都没有。实在抱歉让你放假加班了……」
「没事,是我自己想帮才帮的」
「可为了配合我,搞得纳布尔君你们连次像样的长休都没有吧?」
不管是平时还是放假,纳布尔君他们每次都往返王都,导致没法给他们放几天假。
我放假都会说因为我自己要和尤菲见面,但让他们陪我跑来跑去真的非常抱歉。
所以我提出给他们放个假,但纳布尔君说些什么,现在就算放假也放不安心,所以他放假也加班帮我处理文件。
普莉希拉也说要来帮忙,但要是让他们两个都来,我有预感那样下去会导致他们两个互相带着不放假了,所以我下达了一个有些强制的命令让她休假了。
「纳布尔君和普莉希拉真是爱没事找事干啊。给你们批假了,你们放就完了呗……」
「现在不来帮忙,之后可能会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来帮忙」
「呜……唉,希望今天普莉希拉能悠闲地度过吧。下次就换纳布尔君去放个假好了」
「我不要紧的……就算给批假,我大概也只会想着锻炼吧」
「不回趟家吗?」
我无心的一问,却让纳布尔君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我以为是错觉,但又注意到了纳布尔君眉间深深拧成一团的皱纹。我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我变得有点不安,而纳布尔君仿佛注意到了这种不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面对我。
「……本来不太希望安妮丝菲亚团长在意这些的。我不想回父母家,因为现在的情况,有些尴尬」
「尴尬?」
我偏头疑问,纳布尔君则浮现出自嘲式的笑,轻叹口气说道:
「是我自己弄出的丑事。因之前我对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犯的过错,导致家里的人产生了疑问,怀疑我是否适合担任斯普劳德家继承人」
「……这,没事吧?」
那问题岂不是相当严重?我不由得探出身子。
纳布尔君轻轻摆了摆手让我放心,就像在说不是什么大事。
「我也没有那么在意。哎,倒是要我继承家族的话会有些麻烦就是了」
「你和斯普劳德团长,呃,关系不太好吗?」
就我所见,他们的关系并不是那么回事,但说不定背后关系并不是太好。
「没有,父亲大人一直静观局势。他说不管我选哪条路,到时候都会尽力帮我。只是,他也告诉我,如果打算正式继承家族,想弥补过去的失态并不轻松。因此建议我结合这个因素考虑今后的路。硬要说的话,比起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审视我的眼光更为严厉吧……」
「你的母亲大人?」
「父亲大人作为近卫骑士团长在王城工作嘛,领地的管理就都是母亲大人代为管理的。我作为骑士的努力姑且不谈,当下任家主的话,她特别严格地对待…… 」
「……你和令堂关系怎么样?」
我这么一问,纳布尔君的苦笑又加深了几分。
啊,难不成关系恶化到已经会溢于言表的程度了……!?
「母亲大人因为我对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做出的蠢事勃然大怒,以至于一时之间,和她说上话都得费些心神……」
「啊……!」
那是阿尔君当面提出废弃婚约的时候吧。
但,这件事的发生也有蕾妮不自觉地运用吸血鬼的力量,以及担忧帕雷迪亚王国的阿尔君的计划等原因,纳布尔君也算是被利用的受害者。
想到这里,我才意识到。蕾妮是吸血鬼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在外人看来,质疑纳布尔君的判断力也属理所当然。
如今,纳布尔君虽然知晓全部隐情,但并未被允许向母亲说明。于是即使产生了误解,也无法加以纠正。
「抱歉,纳布尔君。是我考虑得远远不够周到……!」
「别,没事的。况且母亲大人应该也理解我因职务的关系有些不能说的秘密。说到底,我也不觉得知道了全部事实后母亲的态度就会有所改变」
「怎么会……纳布尔君明明是受害者呀?」
「不,就算我是受害者,也毫无疑问同时是加害者。虽说被蕾妮的力量影响,但那也并不能完全束缚人的意志不是吗?」
「没错,但是……」
「那么,原因就只能归结为我的软弱和愚蠢」
纳布尔君下结论下得斩钉截铁。言语间传达出,他已经以他自己的方式接受了此番事实。
「可以说过去的我真的是个十分愚蠢的男人。即便得到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宽恕,我也实在无法轻易得到周围人的认可」
「可纳布尔君,你之后一直都在努力吧。我也从你那里得到了很多帮助,况且你和尤菲也已经和解了……」
「谢谢。我也认为在安妮丝菲亚团长手下做事,每天过得非常充实。只是实际上,全部了解且目睹这一切的人并不多。既然不能将真相告知母亲,那么她的想法可能比较接近社会上对我的评价」
正如纳布尔君所说。包含蕾妮是吸血鬼的事在内,选择能告知那次事件真相的人时必须慎之又慎。
名为吸血鬼的真相就是拥有如此威力的猛药。但是因此他不得不对现状忍气吞声,纳布尔君会不会太可怜了。
正当我为他打抱不平时,纳布尔君平和地说道:
「请别太过在意,安妮丝菲亚团长。这是必须由我自己承担并解决的问题」
「可是……」
「没道理为了我一个人把真相说出去吧?没事的。我可没脆弱到这种程度就会气馁。而且,即便是逆境,只要利用得当,也能为下一次助力。家臣里也不乏各怀野心之人,想扶持我几个弟弟以求自己获得地位。这正是个好机会,能看看那些人是否对家族有益。也就是说,一件事情可以有不同的看法」
「唔嗯……可能,话也可以那么说但……」
「发生过一次的失败,不是那么简单就能逆转的。作为骑士姑且不论,适不适合作为当家还需另当别论」
「纳布尔君你这么靠谱,我不觉得你不合适……」
「还有各方权力纠缠,没那么简单能解决。况且还关系到家族存续。加之贵族被贬南方一事。我觉得眼下是个人都会想要谨慎处事」
「纳布尔君你自己不想当家主吗?」
我直截了当地向他提问,他似是有些苦恼,沉默了片时。
不过待他开口时,态度又风轻云淡,让我感觉他也没那么执着。
「坦白说,现在的日子很充实……让我没有那么强烈的意愿」
「这样吗?」
「是的。安妮丝菲亚团长助理这份工作很难做,但它也让我享有与困难同等的价值感。关于谁当下任家主的问题,反正还有弟弟们在,我没必要争破头去继承家业。正因如此,尽节于魔道骑士团也是个选项。听了你们前些天的谈话,这种想法也越来越强烈了」
「前几天的谈话?」
「是指贵族承担的职责太多了的那次谈话。你们聊到为了化解这个问题需要提高平民的地位」
「……啊对,我们聊过这件事呢」
「是的。因此我才改变了想法,觉得自己不一定只有继承家业这一条路。为此,我想在这里一边磨炼自己,一边思考今后要走的道路」
纳布尔君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那副笑脸,我的担心也少了一些。
「……这样啊。既然你自己都没烦恼得多沉痛,我是不是也少操点心比较好?」
「嗯,您不用担心」
「明白了。虽然还不知道纳布尔君打算走哪条路,不过不管你走哪条路我都支持」
我也不知道他会继续在魔道骑士团出人头地,还是会走上伯爵家当家的路,但希望纳布尔君能真心接纳所走上的那条路。
我能帮到的,只有他主动向我寻求帮助的时候,或者万一他被些没道理的事逼得走投无路再帮也不算晚。现阶段我应该守望才对。
「谢谢您。老实说,比起我,我反倒怀疑盖克有没有好好考虑的这件事……」
「……你这么一说,盖君他将来怎么打算的?」
「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听他详细聊过家里的事,不太清楚他怎么打算的……」
确实,我很少听到过盖君聊家里的事诶。
嗯—,不过既然本人没说什么,那最好也别追问他吧。
「另外吧,虽然可能有点冒犯盖君,但我完全没法想象出他管理领地的样子……」
「这个,咋讲呢……」
「纳布尔君也这么觉得吧?」
「看他平时那副样子,确实……既然如此,只能想想别的办法了,像我家那样找个能辅佐管理领地的妻子?」
「盖君他,有……这个意思吗?」
「没有诶。还有就是……」
「就是?」
「平时虽然没太注意到,但盖克的年纪其实比我还大……」
「嗯……」
「那家伙以后真没问题……?」
「谁知道呢……?」
盖君漫不经心的笑脸从我脑子里走过。眼下还没什么问题,将来的事他好好考虑过吗?
我寻思着这件事时,纳布尔君好像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眼神骤然尖锐了起来。
「嗯……?」
「怎么了?纳布尔君」
「没事,好像什么动静……」
「诶?啊,真的有……是什么事呢?」
纳布尔君刚说完,远处便传来了嘈杂声,这次大得我也听到了。啪嗒啪嗒的声响,正逐渐朝这边靠近。
纳布尔君警惕地摆出架势,几乎与此同时,门被猛地推开了。
推开门冲进来的,是夏尔奈和盖君。盖君一副被夏尔奈牵着手生拉硬拽的姿势跑进来,看样子已经累得不行了。
而反观拉着盖君来的夏尔奈,她不知为何有些兴奋,朝我凑了过来。对她这副难得一见的姿态,让我惊讶得瞪大了眼。
「大事、有大事!发生大事啦,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夏尔奈?连盖君也这样,发生什么了?你们两个不是应该在放假吗?大事是什么事?」
「嗨,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了……」
「盖克先生!才没有呢,就是大事!」
「唉唉,夏尔奈先冷静一下」
与有点吃惊的纳布尔君相比,夏尔奈则是兴奋得没边。不过看盖君的表现,我倒觉得也不会是什么重大事件。
反正看样子,不听他们把事倒出来的话,夏尔奈是冷静不下来了,我便麻烦她给我解释发生了什么:
「所以?所谓大事是发生什么了?」
「是普莉希拉小姐她!」
「普莉希拉?」
听见了预料之外的名字,我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连她放假都出了什么问题么。普莉希拉不像是会发生什么问题的人……不对,也不一定?毕竟她嘴特别不饶人……。
但是,夏尔奈说的话是我完全没想到过的。
「普莉希拉小姐,搞不好可能会有一场恋爱事件!!」
「……啥?」
恋爱事件?谁?普莉希拉?
……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夏尔奈,我以防万一想确认一下……你是说谁?」
「是普莉希拉小姐!」
「普莉希拉她?恋爱……?」
看来我没听错。不过我头上满是问号。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疑问,下意识地看向纳布尔君。他也满腹狐疑,看来的确不止我一个人抱有疑问。
「你怎么觉得呢……?」
「会不会是夏尔奈搞错了什么……?」
「那我们问一下盖君具体发生了什么吧」
「也对」
纳布尔君靠了过来跟我说悄悄话。我们不认为夏尔奈在撒谎,但我很在意盖克也和她一起目睹这一情景却反应平平。
虽然我无法完全否认盖君是个钝感力超强的人或者说完全不懂恋爱,但是想要了解真相就得问问。
「夏尔奈、盖君。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倒也没什么大事……安妮丝大人给我批了假,我就和夏尔奈一起去镇子上」
「我们本来打算也约普莉希拉的,但去约她之前她就不见了……」
「确实普莉希拉没给过人休息天会和谁出门的印象……然后呢?」
「然后我就和盖克先生两个人去到处逛逛,碰巧遇到了普莉希拉小姐!」
「呃,嗯……所以你说的事件是发生了什么呢?」
「普莉希拉小姐在街上被搭话,然后就那么和那个人一起走了!」
「……你说的,是事件对吧?」
没事吧?搭讪的那个人,不会被带进小路做掉了吧?
普莉希拉虽然表现得像位彬彬有礼的女性,但本质上是位不饶人的主。我隐隐开始不安了。
我正担心着,而夏尔奈却是一脸茫然若失。
「那个人好像是普莉希拉小姐的老相识!真的没想到!」
「老相识?」
「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普莉希拉小姐露出那么夸张的表情!」
「我不理解为什么普莉希拉看到那表情后会往这个方向进行联想……」
「你想嘛,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她会有那么大反应不是吗!?」
「就算你说的没错,也不清楚那是不是恋爱吧?」
「那位普莉希拉?反应很大?」
「的确如此。我也没想到她会这样……」
即便盖君这么说了,我还是不太相信。那位普莉希拉居然会表露出自己的动摇,我可一次都没见过。不过连那位普莉希拉作出那么大反应,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根据夏尔奈的反应来看,那个人似乎是熟人,实际上会是谁呢?
虽说很在意,但又想了想,聊不在场的人的事,聊也没意义。
「虽然很在意她,但她的私事我们涉足太深也不好,还是别管了吧……」
「啊……确实是这个道理。我头一回看到感情表达那么明显的普莉希拉小姐,不小心这么激动」
看来夏尔奈已经恢复了冷静,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倒也是,毕竟普莉希拉是个让人很难懂她在想什么的家伙……」
「……盖君。不积点口德,小心以后遭报复哦?」
「唔……这方面还请多见谅」
盖君解开环抱的手臂并顺手搓了搓上臂,仿佛在说他打心底感到恐惧。
盖君一如既往的口无遮拦招来了纳布尔君的冷酷视线。此情此景使气氛回到了平日,我轻轻出了口放心的气。
* * *
「安妮丝菲亚团长,您还能继续吗?」
纳布尔君的这番话让我抬起了头,移开了在念盘上的视线。
看了眼窗户,已经完全是晚上了,室内灯的光正照亮着房间。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开过灯了,可能是全神贯注的这段时间里无意识下打开的吧。
我一个人也就罢了,留纳布尔君随我到这个时间很不好意思。明明今天本就是让他把批了的假还回来加班……。
「再干会就能在比较好的地方告一段落。纳布尔君先下班吧,都这么晚了」
我一边挥手一边对他说道,纳布尔君却皱起了眉:
「可是,安妮丝菲亚团长还要继续,却只有我先休息这种事……」
「好了,好了!走吧,这是团长的命令!向右转身一百八十度回去休息!」
我猛地站起来,把不情不愿的纳布尔君的后背硬推回去。被我气势压倒的纳布尔君貌似理解了抵抗无用,只好老实地转向了门的方向。
「……唉,我明白了。那么,我先失陪了。安妮丝菲亚团长也早点下班啊」
「谢谢,纳布尔君」
说罢,我目送了纳布尔君离开。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恋恋不舍,但我觉得有些奇怪。
而后我坐回椅子上,望着办公桌。上面堆满了今天处理完的文件,但没处理的文件依然释放着其存在感。
「这么一看,治理一座城市真的很辛苦呀。要是再上升到治理国家,就更辛苦了……」
还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尤菲和父王大人的劳苦,但如今才发现自己理解的还是肤浅了。
站在有责任的位置上真的又苦又烦。懂得了这种心境便越发后悔,过去的自己让父王大人和母后大人操了多少心。
昨日之日不可留,因此我心想,一定要从今天开始改变。
「人没这么轻易会改变吶……」
不仅自己无法改变,除自己之外,我还见到过很多没能做出改变的人。被贬到南部的前贵族们亦是如此。想要改变真的相当困难。
成果并非一朝一夕可见,一旦松懈便会立刻返回原点。
想改变,唯有时刻留心且努力。我很清楚,这个过程有多痛苦。而也正因为清楚,才不能将这个过程强加于他人。
要是自己不思变,不管被谁说些什么都是不可能有改变的。无论何时,选择总在于自己的意志。我认为事实应当如此。
话虽如此,就算某个人脱胎换骨,仍会有不认可其的变化的人。要是以前曾犯下错误的人,就更是如此了。
考虑到这些,我不禁又想起了白天纳布尔君所说的话。
纳布尔君犯下的罪确实深重。想扭转世人对他的评价难如登天。说不定终其一生都无法与周围人互相理解。一想到这种结果,我就感觉有一种无力感。
「希望斯普劳德伯爵家下任当家的问题能平安无事地收尾……」
纳布尔君干过的事,确实没办法轻易被原谅。即便我相信现在的纳布尔君不会重蹈覆辙,别人相不相信也是他们个人的自由。
身为知道他付出的努力的人,我比较希望他得到认可,不过这件事没法强制。只能由纳布尔君自己努力解决,自己找到属于他的路,而我只能停留在一旁守望。
「真的好难哦……」
「什么事好难呀?」
「呜哇!?……咦?普莉希拉?」
埋头思考之际,普莉希拉不知何时来了办公室。我被她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她为什么要隐藏气息摸进来啊!
「看到灯还亮着,我想您可能还在」
「嗯。想处理到合适的节点就结束了」
「这样啊」
对话就此中断了,总觉得我们之间流淌着尴尬的气氛。前面从夏尔奈嘴里听到的关于普莉希拉的各种事或许也是尴尬气氛的成因之一。
因此,我无意间窥了一眼普莉希拉的样子。结果,少有地看到了普莉希拉疲惫叹息。
再仔细观察观察,可以看出她表情也显得阴沉。是不是夏尔奈看到她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有些担心。
「普莉希拉,这假放得怎么样?」
「……您为何,问这个?」
我一提出问题,普莉希拉便迅速眯起了眼。她释放出尖锐的气息,营造出难以接近的冷意。
这副模样,看来果然发生了些什么。我本来不打算涉足个人隐私,但实在在意,便再度向她提问:
「你看起来有些疲惫,就想问问你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问题……」
普莉希拉低语,似是在重复我的话。一瞬间,肌肤感受到了可谓刺痛的杀意。
虽然仅是一瞬间,但那毫无疑问是普莉希拉释放出来的。居然会放出这么强的杀意,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说起来,能放出这种程度杀意的,在我认识的人里也没几个。 刚才的杀意使得她真实身份无从得知的这种神秘感更甚了。
「……确实今天,发生了些让人心累的事」
「那件事,平安解决了吗?」
普莉希拉没能对我的询问做出任何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她皱起眉,眼神飘忽不定,仿佛在迷茫。
虽然我明白她发生了一些纠葛,不过她居然把感情写在脸上,甚至到了我都能看明白的地步,这情况真的很少见。
我什么都不说,静待普莉希拉开口。普莉希拉沉默了有好一阵。难耐的沉默褪去,普莉希拉保持着不与我对上视线的神态开了口。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你能向信赖的对象展现出自己的全部吗?」
「嗯?问题有点突然吧?嗯—……我的话,虽然认为能做到最好,但也觉得能邂逅值得托付内心之人的情况是非常少有的,另外还会有一些正因为是对最重要的人才会想保密的心情。所以,我没法轻易断言自己能展现出全部吧」
「即便保密的这些事会伤到对方的信任?」
说这句话的普莉希拉,将游移的视线挪向了我。
她视线一如既往锐利,似要将我看穿。但又与平日有些不同,大抵是因为她的眼中仿佛摇曳着某种激烈的感情。
我一边打量着她,一边给回答她的问题道:
「即便会伤害,我还是一样。对方知道你揣着秘密,肯定不论如何都会产生怀疑。正因如此,只能珍重与人的关系,这样才能坦率说出自己哪怕可能伤害对方的信任也仍要保密」
「……这样,吗?」
普莉希拉又一次陷入沉默。看着她的样子,我总有些不安。是因为她的样子不太对劲吧?
因为一直以来,我还从没见过普莉希拉脸上写满了苦恼。或许因为平日没看到过她的这一面,才会产生这么强烈的不安吧?
「……在这种情况下,要怎么办才能得到他人的信任呢?」
「得到信任,吗。确实很难。需要从平日的言行举止开始多加注意,不然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哪点被怀疑了。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得到信任的情况也会有……」
「哪怕是这样,也还是希望获得信任的话,应该怎么做?」
面对普莉希拉的问题,我闭目凝神,整理自己的想法。
但想法没那么容易理顺,这次换我保持沉默了。相应地我仔细思索,思考出答案:
「——或许要反过来,由自己去相信对方吧」
「……对方不信任自己,还要相信对方么?」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要是双方关系还处于连信不信任都无从谈起的地步,自然是不行的。想求得信任的那个人,至少是个有交集的人吧?」
「没错」
「所以我们要想着对方,考虑怎么得到他的信任。我觉得方法之一就是,将自己想要的东西给予对方。应该说,想要对方的信任,就要反过来向对方展现出自己的信任。我的话会这么做」
「……原来如此,这样啊」
听见我的回答,普莉希拉静静地回应道。而后她闭起了眼,陷入了沉思。
……不对,与其说她在沉思,不如说感觉上更像是她在驱散心中的迷惘。不过,这是为什么呢?
不知沉默维持了多久。她缓缓睁开紧闭着的眼睛的同一时间,开口说道: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可否,请您相信我?我有事要告诉你」
「……这话从普莉希拉嘴里说出来,有点可怕呢。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想要解释这件事,可否请您什么都不要问并跟我走一趟?」
什么都不要问,吗?要对这种要求点头,双方之间没有信赖的话是不可能的吧。即便如此,普莉希拉还是希望我什么都不要问。
大概她有想坦白的事,但不方便在这里说。我没法想象到底是什么事,但已经决定好了怎么回应:
「……好。我相信普莉希拉」
「……可以吗?」
「虽然和你相处时日尚浅,但我知道你工作非常认真。知道你任何事都亲力亲为,不怎么依赖别人。你小心谨慎,不会那么轻易信任他人,但这样的你却认真地想要得到我的信任,我怎能置若罔闻」
普莉希拉微瞪大大,随即视线从我身上挪开。她这副有些窘迫的样子,引得我稍稍苦笑。
「需要我的帮助吗?普莉希拉」
她听见我的询问后短暂地沉默片刻,接着才以极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
这幅样子的她让我觉得有些笨拙,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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