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章 红莲的皇帝
击退了刺客的袭击,把善后工作交给法尔加纳等人之后,我便动身前往王都。
到达离宫时,尤菲已经在等我回来了。她一看到我,便立刻跑了过来,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
「欢迎回来,安妮丝。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尤菲」
「……安妮丝?」
看到尤菲的脸,我顿时放松了下来。不由得像撒娇一样抱住了她,想要感受她的温暖。
她似乎被我突然的举动吓到了,但很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轻轻抚摸着我的背。
袭击本身其实没有什么问题,但没想到卢克海姆皇帝竟然会亲自出现在那个场合。
因为震惊我感到异常疲惫。而在看到尤菲的脸之后紧张感消失,那种疲惫又一下子涌了上来。
「咳咳……安妮丝菲亚团长,我们就先告退了」
「……啊,对不起,我本该先下达指示的。大家去休息吧」
「遵命」
纳布尔君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提醒我,于是我立刻对他们下达了指令。今天的袭击他们也该累坏了,希望他们能好好休息。
我目送纳布尔君等人一一行礼离开,随后与尤菲一起走向房间。就在我们即将进门时,蕾妮和伊利亚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与我们擦肩离开。
屋内的茶水已经准备好了,应该是两人提前布置的。我一边感谢她们一边喝茶,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辛苦了,安妮丝……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袭击本身没什么问题……只是之后的事情」
「之后的?」
「其实……」
我告诉尤菲,在善后期间,卢克海姆皇帝以微服私访的形式出现。
尤菲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又变成一副无奈的神情。
「没想到,像安妮丝那样行事的人会是帝国的皇帝……」
「喂,尤菲?」
「嗯?怎么了吗?我说错什么了吗?」
「…………我觉得,我至少更收敛一点吧」
「那只是个人感想呢」
你这么说,我没办法反驳啦,尤菲……
确实好像也无法否认是像我一样……!
「总、总之啦。因为这事我真的很惊讶,而且法尔加纳皇弟殿下还暗示,皇帝可能会安排与我们见面……」
「原来如此……?」
「不过到底是正式的还是私下会面,我也不清楚。但总觉得对方不太好应付啊……」
「确实,身为皇帝却亲自隐瞒身份来到帕雷迪亚王国。从这一点来看,他恐怕是个像安妮丝一样有行动力有决断力的人」
「别和我比啦……唉,该怎么办才好呢?」
「要与皇帝会谈吗?我觉得没什么不好呀」
「诶?」
她说得太干脆了,我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尤菲。
她依然平静地喝着茶,看不出在想什么。诶?为什么她会这么回答?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尤菲,直接决定没问题吗?」
「听安妮丝你说的,以及从义母大人那里得到的印象来看,我认为这样比较好。他是那种比起拐弯抹角,更喜欢直肠子的人」
「嘛,这也确实……」
「从皇帝的行动来看,可以肯定艾伦帝国想与帕雷迪亚王国加深关系。如果对我们没有敌意,那接下来就是要通过谈判找到平衡点。要决定今后关系的方向的话,面对面谈才更容易判断」
「也就是说不必太紧张……?」
「是的。不过也不能太放松」
我想我当时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嗯,也许真的不必太过拘束?
「如果皇帝愿意与我们达成共识,反而是个好机会。他若能制约帝国的行动,那像这次这样的事件也许就能避免。毕竟我们也不该过度干涉帝国内政」
「嗯,说得对……我也觉得如果我们插手太深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问题」
「反之,如果他们是想卖我们好处套取安妮丝的知识与技术,那我们也该重新评估关系。能亲自见面确认人品,正是个好机会。对他们来说亦然」
「也就是说,为了观察对方态度,我们有必要见一面?」
「没错。大概对方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亲自微服来到帕雷迪亚王国吧」
「确实……要是我,也许也会这么做呢」
「对吧?他们对我们抱有敌意的话还另当别论,如果对方友好以待,而我们却一味警惕,反而可能错失良机。虽然不能掉以轻心,但我并不太担心」
「既然尤菲这么说,那我也没意见了」
既然尤菲说没问题,那我就信她吧。
嗐,虽然和卢克海姆皇帝的交谈不多,但我的印象并不坏。
他突然出现让我吃惊,但仔细想想也不过是被吓了一跳罢了。光凭那点印象来判断当然不行,不过……
「艾伦帝国的皇帝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如果你不介意是我从义母大人那听来的,我可以告诉你」
「嗯,想听!」
最知道卢克海姆皇帝情况的人,当然是母后大人。如果了解母后大人对他的看法,也许就能更清楚地看出他是个怎样的人。
「那么,首先现任艾伦帝国皇帝的名字是卢克海姆·范·艾伦。据说他的年龄和义母大人他们差不多。前任皇帝的统治极为残酷,因此他召集志同道合的人发动政变,之后登基成为皇帝」
「这部分我也听说过」
听到这样的经历,我不禁想到,父王与母后当年也是经历过政变才成为国王与王妃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或许有相似的经历。
卢克海姆皇帝对母后大人他们抱有好感,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共通点吧。
「至于人品方面……义母大人说他非常平易近人,非常值得信赖,但也因此令人畏惧」
「平易近人,值得信赖,却又令人畏惧……?」
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歪着头思索着,尤菲却不知为何露出了苦笑。
「其实啊,我也认识一个给我留下类似印象的人」
「诶?是谁?」
我一问,尤菲却盯着我的脸。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盯着我,我只能默默等她的回答。
接着,她轻声笑了笑,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鼻子说道:
「就是你呀,安妮丝」
「……我?」
「平易近人,值得信赖,却也有令人害怕的一面」
「诶诶诶……?」
原来尤菲对我是这样的印象啊……?
仔细冷静下来回想,好像也无法否认。的确,从这个角度看,卢克海姆皇帝的评价可能和我有点像。
「虽然义母大人并没有说皇帝像安妮丝,但从她的描述来看,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和你相近的人」
「是么……?是这样吗……?」
「我猜,他应该是很清楚如何展示自己的形象的人。会根据场合与情况,展现出必要的自己……应该说是该让别人看到的那一面」
「所以你才说他像我?」
「安妮丝你也戴过连自己都差点骗过去的面具吧?」
「呃……」
「我想,皇帝也是像你一样,只不过他是非常积极地在运用那副面具」
「怎么说得我那时候很消极……!」
「你的话那样的伪装在当时反而是最有效的」
「呜呜……你这么说我觉得好害羞……!」
「根据场合调整自己的表现,这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只是安妮丝,你做得特别出色而已」
「咳咳!也就是说皇帝是个表面功夫做得很好的腹黑?」
「如果安妮丝你也觉得自己是腹黑的话」
「尤菲!」
「开玩笑的」
这家伙……居然敢拿我开玩笑!我会让你记住的!腹黑的是尤菲才对吧!
「总之,卢克海姆皇帝是那种不能只凭表面印象来判断的人」
「确实……」
「不过,也没必要过度警惕。他对义父大人与义母大人确实比较友善,也不是那种会提出无理要求的傲慢之人。只是个不能掉以轻心的人物罢了」
「嗯。保持警惕是必要的,但要是太疑神疑鬼或者胡思乱想也没必要」
「是的。虽然不知道他会以怎样的形式安排见面,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尤菲说完,走到我身边,轻轻在我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伸向了我的腰,我条件反射般地拍开,但她依然不服输地把手放了上来。
「……你刚才还说要准备万全,怎么手就伸到我腰上了?」
「疗愈可是很重要的哦」
「疗愈个鬼啦!真是的!」
「让我担心了这么久,当然要好好慰劳一下呀!」
「呜……!」
你这么说我完全没法拒绝……!尤菲你真卑鄙!
* * *
在我击退那些刺客之后,时间流逝。这段时间我们恢复了日常生活,然而,艾伦帝国的一封国书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次针对我的暗杀事件并未公开,而帝国送来的国书则以庆祝尤菲登基为名,希望借此机会举办一次正式会晤。
与此同时,法尔加纳通过另一条渠道给我送来了一封私信,说明了这封国书背后的内幕。
在法尔加纳的信中,详细记述了自从那场暗杀事件后,卢克海姆皇帝在帝国中采取了怎样的行动。
据说,虽然帝国方面并未将暗杀事件公之于众,但却巧妙地利用了这件事,对帕雷迪亚王国内部的反对派施加了压力。
而作为这场政治操作的收尾,他们提出希望举办一次增进友谊的交流。据说皇帝本人也希望就那次针对我的暗杀事件进行当面的讨论。
尤菲也早就希望能与皇帝面对面谈谈,于是这次会谈正式敲定。
我们于是被卷入了繁忙的会谈准备之中,转眼之间便到了会谈当天。
「这次与卢克海姆皇帝的会谈,同时也能顺便巡视西部地区,真是一举两得呢」
「是啊,安妮丝」
此刻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帕雷迪亚王国西部的要塞都市,卡尔里泽。
这座城市是守护王国边境的要塞都市。坚固的城墙透出的粗犷与城中洋溢的点点异国风情,两种不同的要素交织在一起,给人热闹的观感。
旧西部贵族被调到南方后,新任的西部贵族们逐渐消除腐败恢复了正常的管理。
因此,这次与卢克海姆皇帝会谈的同时,我们也得以顺便确认西部的现状。新任领主虽然年纪尚轻,但治理得相当不错。
因而我们万事俱备,也能够正式迎接帝国使团。
随后,一辆由骑士护卫的豪华马车缓缓驶入会场,想必皇帝就在其中。
从马车上走下的,果然正是当初在暗杀事件善后时出现的那位男子。
而与卢克海姆皇帝一同下车的是法尔加纳。他看见我时,露出了一瞬难以言喻的内疚表情。
真是个辛苦的人啊。我不由得对他生出几分同情。
不过,当我再次仔细看向卢克海姆皇帝时,却差点怀疑这是不是同一个人。
仪容整洁,仅仅换身衣服就变化这么大,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举止完全符合皇帝的身份。
看着这样的卢克海姆皇帝,站在我身旁的尤菲不由得低声道:
「那就是,帝国的皇帝……」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话,或是本就注意到了我们,卢克海姆皇帝带着笑容径直朝我们走来。
他接近得太自然,以至于周围的护卫骑士都来不及反应。
「没事的」
我身边有盖君和纳布尔君,尤菲那边则有斯普劳德骑士团长护卫。他们准备上前防卫时,我伸手拦住他们。
从卢克海姆皇帝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敌意。相反,他那双看着我们的眼睛里闪烁着浓烈的好奇。
「终于能见到面了,帕雷迪亚王国的年轻女王!吾正是卢克海姆·范·艾伦!」
「能与以贤帝闻名的阁下相会,真是无上的荣幸。我是尤菲莉亚·菲兹·帕雷迪亚」
「很好!真是个美人!王国能迎来如此美丽的君主,百姓定然感到无比幸福吧!」
卢克海姆皇帝露出灿烂的笑容,对尤菲赞不绝口。

虽然尤菲露出优雅的笑容应对,但我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别扭。
那并不是带有任何画外音的称赞,但我听着就有点不舒服。
「那这位就是安妮丝菲亚王女吧!一直没有机会相见,今日能在此相会,真是令人欣喜啊!」
真会说呢。明明之前他还微服私访旁观过。我心里这样想着,但脸上仍旧保持着笑容回应道:
「承蒙厚爱。我是安妮丝菲亚·文·帕雷迪亚」
「嗯嗯!令堂近来身体可好?自从希尔芬殿下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再出使外交事务了吧!」
「是的,她最近身体不错」
「那真是太好了!听到友人的好消息,无论何时都是令人欣喜的!奥尔凡斯殿下也许久未见,真想再叙旧啊!他没随行前来吗?」
「没有。不过,只要帝国与王国能持续保持良好的关系,将来自然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尤菲莉亚女王说得没错!今日的会谈若能让我们两国的关系更加紧密,那真是可喜可贺啊!」
卢克海姆皇帝放声大笑,而在他身后半步的法尔加纳,则像是头痛发作似的,用手指按着眉间的皱纹。
我不禁心想要是平时他也这样,那可真是太难办了。皇帝太随意也挺让人头疼的。
但要是我说出来,大概也会被回一句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寒暄结束后,我们便前往为会谈准备好的房间。
在前往途中,我对尤菲说道:
「比想象中更强势呢,那位卢克海姆皇帝」
「是啊。那样的气势,让人没法随便拒绝。虽然我相信他的话确实是出自真心……」
绝不能掉以轻心。即使不言明,我和尤菲的想法也是一致的。那人虽然没有恶意,但反而因此更让人难以捉摸。
进入会场,大家依次就座。卢克海姆皇帝坐在我们正对面,一落座便开口说道:
「好了,尤菲莉亚女王。既然换了个地方,我打算先把麻烦的话题处理掉,您意下如何?」
「麻烦的话题?」
「嗯,指的是企图暗杀安妮丝菲亚王女的一派的处理问题」
这皇帝,还真是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啊……!
他脸上依旧挂着和之前称赞我们时一样的微笑,但他那种毫无预兆地开始这种话题对心脏可不太友好。
你看,坐在他旁边的法尔加纳已经完全没了表情,像是失去了情感一样。果然,说我和这位皇帝性格相似肯定不对吧?我再怎么说也没这么过分啊。
「多亏我弟弟法尔加纳的机敏,事态才没有恶化。不如说在王国的协助下事情才得以圆满解决。对此我也要表达由衷的感谢」
「确实,正因为提前得到了情报,安妮丝才能妥善应对,进一步避免帝国与王国关系恶化,我也因此松了一口气。对此,我也向法尔加纳皇弟殿下表示感谢」
「不,不必谢我」
面对尤菲道谢,法尔加纳谦逊地回应,并微微低头行礼。这份态度反倒让人觉得有点不自然。
「虽说如今那派人已是帝国的一部分,但他们的前身本就是对帕雷迪亚王国怀有敌意的亡国遗族。那份积怨我虽无法完全理解,但既然身为帝国的臣民,就该有相应的自觉。今后我会尽全力,杜绝此类事件再度发生」
「也就是说,艾伦帝国今后仍希望与帕雷迪亚王国维持良好的关系,可以这样理解吗?」
「哈哈哈!我希望比现在更进一步!正因如此,这次的事件我也极为愤慨啊」
卢克海姆皇帝虽仍笑着,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谈到这一话题时,眼中那份笑意已经消失了。
「法尔加纳,这次真是辛苦你了,干得很好。这次会谈之所以能成行,全赖贤弟鞠躬尽瘁。我也由衷地感谢你,为拥有此等贤弟而感到自豪!」
「这是臣身为陛下忠实的臣民,理应效犬马之劳」
「嗯,不过啊。纵使我自诩为历代少有的贤帝,如今肩负的国土与民众众多,也存在因此产生的掣肘」
「掣肘?」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即位为王,也会为此头痛吧?即便拥有再优秀的臣下,也无法推行一些事情」
「确实如此,我深有同感」
「正因如此,我认为,要弥合帝国与王国之间的隔阂,双方都必须付出同等的努力。尤菲利亚女王认为如何?」
「这问题恐怕不能轻率作答。我相信您以贤帝之名闻名,定能理解」
尤菲以柔和的语气巧妙地避开了对方的逼问。面对不让抓住话柄的尤菲,卢克海姆皇帝淡然一笑。
「嗯,这种信任让我很开心。能得到与帝国并肩而立的王国女王如此信任,我也能引以为傲了」
「真是这样吗?」
「当然如此!正因如此,我们应当携手同行。艾伦帝国与帕雷迪亚王国的关系绝不能变差。这对我们彼此都有没有好处,对吧?」
「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若把握不好彼此的距离,也难免会产生误解。稳妥行事才是上策」
「既然如此,那我们的意图您大概也心中有数吧?尤菲莉亚女王」
「明知我的答复还要问吗?卢克海姆皇帝」
尤菲和卢克海姆皇帝互相带着笑容,进行语言的交锋。
表面上看气氛和谐,但他们的眼神却没有一丝笑意,空气中隐隐透出令人嘎吱作响的紧张。
我真的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让人喘不过气来。
「如今魔学这门新兴学问在帕雷迪亚王国中热议,也带来了让平民也能使用魔法的魔道具。这些都是帝国无法忽视的存在。能否将这份恩惠也分给帝国一份呢?」
「终有一日,会迎来那样的未来吧。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何?」
「魔学与魔道具才刚刚问世,在我国也尚未完全普及。若未经充分的验证便轻易外传,恐怕会引发前所未有的局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还是无法出口的不成熟技术」
「这一点我也明白。魔学也好,魔道具也罢,皆出自安妮丝菲亚王女之手。考虑到她过去的状况,如此优秀的技术与发明没能在帕雷迪亚王国迅速推广也不足为奇吧」
尤菲的眉毛微微一颤。
这人真是什么都敢突然说出来,让人一刻都不能放松。
「我当然知道这一切仍未成熟,充满未知。那么,什么时候可以呢?什么时候帕雷迪亚王国才会愿意与他国共享这份恩惠?」
「要回答这个问题,也需要时间验证」
「这话合情合理。可该如何让那些不讲道理之人信服呢?」
「……您是指什么?」
「魔学与魔道具,单是听上去就令人心驰神往。我在第一次听说时,也觉得简直是梦幻般的故事。这令人兴奋,让人心潮澎湃」
卢克海姆皇帝充满兴趣地说道。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释放出的压力也增加了。
「但同时,也会有人这么想吧。——帕雷迪亚王国是否打算独占这份神秘呢?」
「独占……?」
「帕雷迪亚王国盛产魔法使,这是王国的国情。若了解建国的由来,也能理解。但其他国家真的能打心底里接受吗?」
「……」
「帕雷迪亚王国总体上对外界的兴趣寥寥。即便有联系,那也是最低限度的往来。对与他国交往毫无意愿,只是一味追求自身理想的形态。这种态度,在某些人眼里甚至显得诡异」
卢克海姆皇帝神色严肃,语调低沉地说道:
「我确实感激帕雷迪亚王国的外交使团用魔法解决了很棘手的问题。但那只是我个人的善意,并不能代表整个帝国的共识」
他说得没错。再怎么强调意志统一,只要人多就很难使所有人的想法保持完全一致。
如果是国家这个级别的话,那大概是永远做不到的难题吧。
「因此,若帕雷迪亚王国仍选择维持现状,不打算改变态度,我也不会强求,更不会干涉。对于我帝国而言,无法掌握的神秘这种不确定因素,并非必要之物」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向我们寻求魔学与魔道具呢?」
我代替尤菲发问。卢克海姆皇帝随即看向我。
他缓和刚刚严肃的神情,嘴角上扬笑道:
「正因为那是未知。未知并非仅指魔学与魔道具。其中还包括非王族出身的女王登基,始祖传说的再现。这些变化皆不可忽视。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了解。若不了解就无法应对」
「这……」
「而且,我也明白了一件事。通过今日的会面我更是确信了」
「……确信?」
「——尤菲莉亚女王。您并非王」
卢克海姆皇帝的这句话,足以让整个房间冻结。
尤菲彻底僵住了,帝国一方的人也纷纷露出震惊的神情看着卢克海姆皇帝。
法尔加纳更是瞪大双眼,随即掩住视线低下了头。
至于我则是困惑愤怒交织在一起,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为什么,卢克海姆皇帝会突然说出这种出格的话?
「卢克海姆皇帝,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吗?我想想啊……尤菲莉亚女王的确是王。但她“成为王”只是达成目的最佳的手段,才选择成为王。在我看来并非天生的王,现在也很难称上是王」
「您这是在侮辱她吗?」
「我并无侮辱之意」
卢克海姆皇帝神情平淡地说道。我瞪着他,但怒气逐渐消退。
他确实没有恶意,所以大概也无意侮辱尤菲。意识到这一点我反而松了口气。
这时,法尔加纳捂着头说道。
「拜托您……!能不能稍微斟酌一下措辞……!」
「哈哈哈,抱歉!原谅我吧,法尔加纳!还有,若我的话让各位帕雷迪亚的诸位不快,请允许我辩解几句」
「……您说尤菲不是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再次追问,卢克海姆皇帝反倒露出意外的表情看向我。
「我一直认为您才是最清楚的人啊,安妮丝菲亚王女」
「尤菲是我们的女王。她怎么可能不是王?」
「说是见解不同会比较直观吗……那我就开诚布公地说吧。我之所以断言尤菲莉亚女王并非王,理由非常简单」
卢克海姆皇帝转过视线看向尤菲。那眼神深邃得像能看透人心。这包含了一种让人既平静又因为被看穿而感到不安的矛盾。
尤菲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目光的压力,身体微微僵硬。
接着,卢克海姆皇帝缓缓开口道:
「尤菲莉亚女王啊。您之所以成为王,是因为有人必须做王。你本身对王既没有执着,也没有执念对吧?」
「────」
卢克海姆皇帝点出这点,尤菲这一次彻底僵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察觉道了这点,他接着说了下去:
「因为被需要所以成为王。这也是王的一种形式。然而,您虽拥有王的权利,却几乎看不出您渴望王权的理由」
「……」
「确实您是王。但若是不做王也无妨,那么您就不是王。我感受不到您身上非是王不可的必要性。如何,我说错了吗?」
「……就算真是那样,又有什么问题?」
「没有,这样的王也未尝不可。只是这并非我所定义的王。更重要的,是这样的王是因为什么理由和背景要君临天下」
「理由和背景……?」
「一个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为王的人,却最终登上了王位。依我看,那要么是因为存在必须成为王的理由,要么是因为有人期望此人成为王」
他的推测是对的。他因为事先调查过我们,所以才会得出这样的猜测吗?而在亲眼见到我们之后他又确信了些什么?
「如果是通过排除法才成为王,那么确实会减弱作为王的执念。起初我也以为尤菲莉亚女王是这种类型,但并非如此。您作为王的意识很高,却没有身为王的欲望」
「意识与欲望?」
「所谓意识,指的是作为王应当如何行动的责任感与使命感。若仅以此来评价,尤菲莉亚女王优秀得令人叹为观止。但另一方面,您对作为王所能获得的利益与特权却毫无兴趣。简单地说便是欲望。想享受美食,想被美男美女环绕,想展现自身的威仪。这些都是人类天然的欲望对吧?」
「也有人并不符合这种说法吧?」
「那当然。但若是王还不符合这种,我觉得就太不自然了。若真是彻底自制之人倒能理解,但您并非如此吧?」
我认为尤菲自制力很强,从根上说,她的欲望极少。
她对我有深切的执念,但对除此之外的事物兴趣淡然。她对蕾妮等亲近之人怀有好感,可一旦超出这些人就立刻变得冷静。
因此,卢克海姆皇帝说的有理。只是被初次见面的他当面一针见血地看出这写对让人感觉心里难以平静。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动摇,他继续说道。
「我见过许多国家的王。毕竟帝国征服了无数国家,自然有机会与那些曾经的王面对面。他们都是王,但也各不一样。有怀抱野心向帝国挑战而败北的王,有为守护故国满腔悲愤的王,也有并不被人期待但因为没有另外人选被迫登上王座的王。在那众多的王之中,尤菲莉亚女王,您是最不关心王权的。您没有表现出对王位本身,对其象征的特权的欲望,一点都看不出。您只是在履行王的职责,却没有发现任何身为王带来的价值不是吗?」
「这……」
「只为国家而存在的无私之王。我个人并不喜欢这种类型,但不得不承认,那确实是一种理想的形态。不过,尤菲莉亚女王您稍有不同」
说到这里,卢克海姆皇帝转而看向了我。
他的目光令人不安。大概是因为与他冷静的分析结合在一起让人感觉被看穿了,并且他是有这项推理能力的。
「无私的王,拥有明确的动机才成为王。若如此,那一定是因为有某个人填补了心中那份空缺。我便据此推断。尤菲莉亚女王不是王,而是活生生的王之象征……也就是“王权”本身。对吗?若我的推测有误,尽可笑我这自以为聪明的愚者」
我们没有一人开口。无论是我,还是尤菲。
她不是王,而是王权本身。这句评价正是尤菲透过精灵契约登上女王之位的真实写照。所以我们都无话可说。
「尤菲莉亚女王,您心中是否有您的“王”呢?即便倾尽一切,也愿意替她亲自背负王之重任的人。您将忠诚献给了那个人」
尤菲没有回答。但卢克海姆皇帝仿佛已然确信。
他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我身上。
「所以,我该交涉的对象并非您。您并非主导帕雷迪亚王国变革的人。您是完美伪装出来的王,出色地掩饰着。您只是为了成为王而拥有了权威。所以您真心奉献的真正的王……引领帕雷迪亚王国的是您吧?──安妮丝菲亚王女」
「……」
「我必须了解你。你这位握有帕雷迪亚王国建国传说,却又主动舍弃这份权威,带来新风的真正的王」
「……我」
「别误会,我并没有打算把你吃下肚子哦?」
卢克海姆皇帝为了要驱散刚才沉重的空气,故作玩笑地说道,。
「不如说,这样一想,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为了在帕雷迪亚王国生存下去,你的选择本来也就有限。立一个表面的王又如何?只要那位王对国家而言是真正合格的王,那么这判断就是对的,也没什么可羞愧的,比让一个昏君治理国家要好得多。老实说我个人十分羡慕啊!若我也有那样的人才,就把政务全权托付给他然后自己亲自走遍全国!」
「啊,皇帝陛下?开玩笑也得有个度吧?」
「怎么样,法尔加纳。要不要作为下一任皇帝候补,来当我的代理人?」
「我郑重地由衷拒绝!」
「哈哈哈哈!我就猜到!」
法尔加纳满脸厌恶地回答,对此,卢克海姆皇帝则爽朗地大笑起来。
真是个让人难以应付的男人。和他在一起真的很耗精力。我开始同情起法尔加纳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疲惫,卢克海姆皇帝靠在椅背上放松地说道:
「别太紧张。我只是想作为一国之君,了解他国君主的真实想法罢了。当然夹杂了我大量的个人好奇心!」
「唉……」
「不过嘛,有些地方适当地糊弄一下说不定也好。被误认为是无私的王可不太好哦?」
「我倒也没觉得自己无私……」
「在我看来你还远远不够呢。世上确实有人把清廉视作美德,但也有不少人会被王权本身所诱惑。对于那种人就算再怎么强调清廉也没意义」
尤菲轻声反驳,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卢克海姆皇帝的意思。
之前那群看轻尤菲的旧西部贵族就是如此。对他们而言,或许直截了当地表明态度更好。
如果是这件事的话,我也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一个没有敌意不让人畏惧的王,反而会让人想利用。若王的心中只有善意就更是如此了。到不是真需要你有什么恶意,但哪怕只是装出来的私欲,也最好当成一张底牌亮给别人看」
「……」
「怎么,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我?」
「因为完全猜不透您在想什么啊?为什么会突然像是给我们出主意似的……」
感觉他像是在指出我们的弱点引导我们去弥补。可他为何要为我们着想,这一点我难以捉摸。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吧?希望我们彼此能建立良好关系,作为友好国家和睦相处」
「可刚才看起来您像是在挑衅吧?」
「那只是所谓见解不同而已啦!」
法尔加纳皱起眉头低声吐槽,但卢克海姆皇帝只是笑着一笔带过。
法尔加纳无奈地垂下肩膀。
「实际上,帕雷迪亚王国如果不能保持稳定。我会觉得很麻烦」
「麻烦?」
「若你们动荡不安,会引来不怀好意之徒。有许多人畏惧你们国家所拥有的〝神秘〟。他们会想趁机把你们连同〝神秘〟一起毁掉」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背猛地窜上来。
「至今,帕雷迪亚王国对外漠不关心。虽拥有魔法之力,却从不用于侵略,只为守护本国疆界。这固然令人感激,但同时有人感到不安也并不稀奇。尽管这份力量是为了讨伐魔物而获得的,但他们会想:魔法使实际上是和魔物一样的怪物吧?」
「怪物……」
「魔法使是否是人类的疑问如影随形。随着疑虑不断膨胀,最终就会化为恐惧。而被恐惧支配的人,往往干的都不是什么好事。我已经打心底里感到厌烦了」
卢克海姆皇帝那皱起的眉头,让人明白他是真受够了。
「在我看来实在可笑。虽然叫魔法使,但不可能连内心都变成怪物。也有一些国家因迷信而将魔法使视作异端。那不过是缺乏理解未知的勇气所酿成的无聊悲剧罢了」
「陛下,您说无聊我觉得不太妥」
「过分的恐惧只会带来混乱。若你们此刻真想取我性命,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吧?」
「陛下!」
帝国骑士们惊呼出声,想要制止卢克海姆皇帝继续说下去。
但卢克海姆皇帝仅用一个手势,就让所有人安静下来。光凭气势就能让周围噤声,不愧是一国之君。
「别慌。你们都见过希尔芬殿下的战斗吧?这些都是她所认可并派出的人。也就是她认可了这些人的气度和实力,那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的话让我心神不宁,但我内心还是没办法平静下来,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您这么信任我母后大人?」
「你问我为什么信任她吗?那是因为,若不是见到希尔芬殿下,我根本不可能成为皇帝啊」
「……什么?」
「当然,希尔芬殿下并没有干涉帝国政治。只是我单方面折服于她罢了,她的丈夫奥尔凡斯殿下也是一位了不起的男人。他们二位深深打动了我,在此之前我整个人彻底烂掉了,一直堕落。正是因为他们,我才振作起来」
卢克海姆皇帝说着,爽朗地放声大笑。而我,只觉得愈发困惑。
「我父亲,也就是先帝。在帕雷迪亚国内乱时,他激动得要命,还说神秘之国要崩塌了!当时王国陷入了史无前例的动荡,而新登基的国王,是那个被认为平庸到原本不该继位的奥尔凡斯殿下」
「父王大人竟然……」
「于是那老混账……不,先帝觉得是时候入侵了,并兴奋地开始准备。结果被希尔芬殿下挫败,之后更是被她彻底击溃,虐了个体无完肤,气得牙都快咬碎了!哈哈哈哈!」
母后大人啊,您到底干了什么……
不不,虽然我大致能猜到那时是不得不为之……!
「当时还只是位年轻女子的希尔芬殿下,背负着王妃的名号,不论遭受怎样的诽谤与中伤,都始终坚定不移。有时明明是她亲手拯救了人们免受魔物的侵害,却反而被他们不讲道理地指责。甚至有人说你们这些人和魔物根本没什么区别」
「母后大人竟然发生过这种事……」
「嗐,那个骂她怪物的家伙,我可是全力惩治了一番!结果我也因此被关了好一阵子!」
「诶……?」
「希尔芬殿下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即使没有魔法,她在武艺上的造诣也堪称无出其右,而她的心灵更是纯洁高尚到了极致。即便被那些污泥般的恶意所针对,她的光辉也从未有过一丝黯淡」
「……听说您当时甚至打算授予母后大人帝国的爵位?」
「嗯?啊,那确有其事。只是她本人坚辞不受加上家臣们的强烈反对便作罢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你这蠢货……!」
法尔加纳终于忍不住骂道。
我能理解。但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
「那个,您是怎么看待我我母后大人……?」
「嗯嗯?啊,我不是倾慕于她哦。虽然曾经被她吸引过,但根本没有插足的余地所以你放心!对我而言,希尔芬殿下是精神导师」
「精神导师?」
「我深深被她的为人打动。在那之前,我只是接受皇子这个身份,漫不经心地过着日子。也正因如此,才会被她深深吸引」
听卢克海姆皇帝谈起母后大人,我心中竟生出一丝奇妙的亲近感。
我问自己为什么,很快就明白了答案。
那在面对十分憧憬之物时的情感,与我一样。
「我曾经问过她一次。为什么你能如此坚定地背负起自己的责任?因为我一直认为王妃就是那些沉溺于奢华生活,为爱与权力争斗不休的丑恶之人的代名词。哪怕希尔芬殿下不是那样的人,她至少也该享受与地位相符的优待吧」
「……母后大人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因为我有必须守护的东西。仅此而已」
这确实很像母后大人会说的话,与此同时,胸口仿佛被紧紧揪住的感觉席卷全身。
我嘴唇轻轻颤动,似乎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既感到欣慰,又有些尴尬,还有一丝难过。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母后大人的身影。
「希尔芬殿下说她想要守护的,是家人」
「……家人」
「她说自己曾因一场并不期望的争斗而失去了家人,而如今终于有了新的家人。所以这一次,她要守护他们。她只知道这一种守护家人的方式」
我下意识握紧拳头。
从未听过母后大人说过这样的话。虽然不可能知道那时的事,但心中仍会自责为什么自己一直没能理解母后大人的想法?
「我听了之后很震撼。因为我从小只看到渴望战争侵略的父亲,以及为了权力而自相残杀的兄弟。而她,却能以如此纯净的心端坐于王妃之位。我甚至说过不如为了你的家人,索性抛弃一切来投奔帝国吧!嗐,当然她没答应」
「如果是母后大人……我觉得确实会这样」
「是吧。因此我也终于看清自己。我不过是个令人厌烦的捣蛋鬼。只会自甘堕落,不停抱怨。逃避现实,混吃等死。真是个任性的家伙啊」
卢克海姆皇帝轻轻笑了,闭上双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继续说道。
「我憧憬她啊。渴望拼尽全力,堂堂正正地活着。我原本就拥有做这些都不会受到限制的身份。所以她才会是我的精神导师」
「原来这就是您称母后大人为导师的理由啊……」
「嗯。我之所以成为皇帝,只是因为偶然拥有了那个资格,于是我立下誓言。若父皇让我不满,那我便夺取那个位置。不这么做就不会有任何变化。所以我才会成了皇帝」
卢克海姆皇帝露出一抹笑容,笑容中充满自信的霸气。
「我相信自己比父皇更能治理这个国家。是希尔芬殿下让我懂得有志者事竟成。既称她为师,那么也要有一天超越她才行」
「超越母后大人……」
「只是我个人的想法罢了。若我能成就不输希尔芬殿下的伟业,那我的一生必定会无比精彩」
母后大人知道这位皇帝对她抱有这样的想法吗?
我不知道。但不管她知不知道,我都会觉得她会谦逊地点点头。
啊,或许正因为如此,卢克海姆皇帝才会想赐她爵位吧。因为在他看来,母后大人理应得到那些荣誉与赞颂。
「我之所以信任希尔芬殿下,就是基于这些理由。而我信任安妮丝菲亚王女你们,也是因为你们是希尔芬殿下挑送出来的。若她认定某人是必须守护的存在,那她必定会陪在身边」
我没法否定,不禁露出了苦笑。
如果在母后大人身边生活的话,就会很清楚她有点过度保护了。也许正因为她自己明白,所以才会选择刻意保持一点距离吧。
「话虽如此,我对你们还不了解。所以我必须去了解。要知道你们做了什么,又会给帝国带来什么。安妮丝菲亚王女,你正引领着帕雷迪亚王国走向变革吧?这场变革的前方,你所看见的是什么?」
卢克海姆皇帝从方才那种轻松的态度,转变为带有威压感的认真神情。
又是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不过这次,我不再像先前那样感到害怕或迷惑,反而能正面回视那双眼睛。
「如今的帕雷迪亚王国,正走向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当这样巨大的变革降临时,与帝国的关系将会如何?而由安妮丝菲亚王女带来的那些技术,又将引发怎样的变化?」
「这……」
「我所担忧的是,这样的变化会不会让帕雷迪亚王国对他国产生野心。听说那些魔道具中,确实有许多能让人们生活更富足的东西,但技术这种东西往往很容易被转化为战争的手段」
「我、我们从未想过要侵略他国」
「那就好。事实上,我也相信你确实如此想。不过百姓怎么想呢?」
「……」
「现在没问题。因为你们还在。可是在未来,当那些不像你们这样高尚的人继承之时,你能保证他们一定会用这股力量去做好事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一时无法回答。
在我开口之前,卢克海姆皇帝继续说道:
「以往的帕雷迪亚王国,是由王族与贵族独占魔法。正因为他们拥有这种特权,也背负着相应的骄傲,所以从未堕落到发动侵略战争的地步。身为魔法使,是你们建国以来的自豪吧。然而如今,这份特权正落入平民之手。你认为有多少人能正确地使用这种力量?或许有朝一日,即便是魔法使也无法阻止那些手握魔道具的民众」
卢克海姆皇帝的担忧,其实也是我一直在意的。大概他和我想到了一起。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向我提出这个问题。那样可能的未来,我会如何做。
「直到现在,王族和贵族还是权力的门槛。一旦这种限制被解除,你们的善意与信念,都可能被某种恶意所玷污。若那样的时刻真的到来,你们将如何应对?我可以断言你所追求的毫无疑问是伟业。我个人也赞成。然而,在战场上的话血流成河才堪称伟业。救人与杀人,根据情况的不同,都可能被称为伟业」
我明白的。伟业这种词,本就会随着状况而改变定义。
后世的人或许会走向与我们所期望的未来截然不同的道路。我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安妮丝菲亚王女。你是否已经做好准备,去承担由你创造的技术所引发的悲剧,同时要背负起这份责任,仍然教导人们正确使用这项技术?一旦发生悲剧,所有人都认为一切悲剧都是你造成的。你是否仍能够不退缩,依然坚持下去?」
卢克海姆皇帝的声音虽然严厉,却没有责备的意思。相反我能感受到那声音中体恤我的关怀。
他也明白,魔学与魔道具所带来的潜在危险。
事实上,在那次袭击事件中曾有人企图利用火之精灵石自爆。力量的善恶取决于使用者。魔道具也终将走上同样的道路。
所以他才会问我。即便如此我是否依然不会后悔?是否已经明白哪怕后悔也无法回头?
这个问题虽然尖锐,,但提出问题的出发点却是出于真诚的关心。
我好像终于能理解,为什么他会被臣民尊敬。
「如果说我从未想象过魔道具被用于战争那不可能。——但即便如此,我也已下定决心走自己所相信的道路」
因为,我早就做好了贯穿这份信念的觉悟。
不知何时,坐在身旁的尤菲,轻轻将她的手覆在我紧握的手上。
当我望向她时,她仍然露出那温柔的微笑。
正是这笑容,才能让我继续前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能一直走下去。这样的确信,给予了我力量。
「改变的确令人恐惧。人们总希望今天明天都能像往常一样平静而充满欢笑。我也希望那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希望没有人受伤,也不去伤害任何人。明知那是多么困难的事,却仍不禁去祈愿」
「那份愿望很美好。但多数人恐怕会说,那不过是空想罢了」
「可世界仍在不断变化。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活着就意味着不断地改变。而当中有的东西是无法改变的。为了守护那些无法改变的东西,我们必须有勇气去接受变化,让它在变化的世界中得以延续」
即便我所追求的理想,不管别人眼里有多像梦幻般的故事。我也不愿从一开始就放弃。
就算那天不是由我抵达,我也希望未来的某个人能抵达那里。我希望那样的未来会到来。
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那些可能与我怀有相同愿望的人。所以要让这一切成为基石,留下我存在过的证明。
「所以,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走这条路。期望明天能变得更好,并不断前进。并且,希望追随我的人也怀抱同样的愿望。为了他们能继续相信我,我会挺起胸膛,用尽全力把这条路走到底」
「人类是无法摆脱惰性的啊。无论那份愿望多么崇高,得到多少人的认同,终有一天人们会感到厌倦。当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时,就会淡化对理所当然之事的恩惠感知,甚至忘记感谢,任其衰颓。还会出现利用它来满足自身欲望的人。既然那样的未来潜藏着成为灾厄的可能,在那之前难道不该先将这可能的种子扼杀于萌芽之中吗?」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相信人。因为如果连我都不去相信,那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我也会尽全力让别人能相信我。再说……」
「再说?」
「再说,人是能从错误中学习的。就算未来有人犯下过错,只要不忘记教训,并将其传承给下一代,那份意志就不会消失」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卢克海姆皇帝忽然放声大笑,就像看到了十分滑稽的事情一般。
他笑得太过直爽,以至于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哈哈哈……真是抱歉,实在是太有趣了。好,好得很啊……!」
「谢、谢谢夸奖……?」
「正因如此才令人遗憾啊。照你这样的样子看来,帝国大概没机会迎接安妮丝菲亚王女了。我还曾半开玩笑地和希尔芬殿下说过,让你做我的养女,甚至是侧室也行呢」
「……哈?」
「我不是说过那只是玩笑吗,尤菲莉亚女王。而且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尤菲,冷静点」
尤菲莉亚半眯着眼,声音低沉得透着危险。即便看见这幅模样,卢克海姆皇帝却依旧笑得很开心。
糟了,连我的头也开始痛了。这人也太随性了吧……!想象一下,要是真成了我的养父,那可真是噩梦啊,幸好没发生……!
我正在心里吐槽时,正好与法尔加纳对上视线。我们仅凭一个眼神就互相理解了。
『真是对不起,我们家皇帝是个笨蛋……!』
『我懂你的心情,没关系的……』
嗯,我不由得默默下定决心:我得对周围的人再多一点宽容才行。
「不过嘛,通过婚姻来巩固两国关系,确实是最简单明了又好宣传的方式。嗐,也不是非得强求」
「我们可没有那个打算」
「我知道。不是说了不强求嘛。唔,不过若是能在继续贸易往来的基础上,让两国关系更进一步,那就更好了啊」
「但出口魔道具,我觉得还得很久之后吧?」
「这是如果只由帕雷迪亚王国单方面推进的情况吧?如果帝国这边也能提供某些方面的援助,情况说不定就不一样了呢?」
「你就这么想要得到魔道具吗……?」
「那当然了。安妮丝菲亚王女,若是你处在我这个位置,不也会这样做吗?」
「唔呃……」
这话我确实无法反驳,只能含糊地应对。
就在这时,卢克海姆皇帝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打了个响指。
「嗯,对了。我觉得这主意不是挺好吗?」
「您每次这么说的时候都肯定想的不是什么好点子啊,陛下」
「听完再下结论啊!」
法尔加纳一脸严肃地吐槽,但卢克海姆完全没理会,继续说道:
「安妮丝菲亚王女,尤菲莉亚女王!你们要不要来一趟帝国?」
「诶?」
「我们去帝国?」
「你们不是正试图改变国家的运作方式吗?若只拘泥于国内,那可危险得很。应该去去了解各种不同的世界!帕雷迪亚王国向来是个封闭的国家,所以你们更应该如此!」
「果然不是什么好点子啊……!」
法尔加纳直接趴在桌上,全力地发出哀嚎。
我们虽然也一时愣住,但冷静一想这提议似乎也没那么糟。
魔道具的出口,并不是绝对不行,只是尚未时机成熟。正如卢克海姆皇帝所说,如果能得到帝国的援助,也许一切能更快推进。
而且,若能亲眼看看帝国,了解他们的社会与文化,也是一件好事。
唯一的问题是,我们的身份并不允许轻易行动。
「如何?能否往好的方向考虑一下?」
「这个嘛……我们暂时还不能立刻答复」
「嗯!这就好!我也没指望你们马上决定。若真要成行,我们这边也得提前做准备接待!」
「唉……等回国后,我肯定又得被骂为什么没阻止陛下了……我能怎么办啊……」
「没办法的事!我会亲自说明,所以别太在意,法尔加纳!」
卢克海姆皇帝大力拍着已经完全泄气的法尔加纳的肩膀,安慰道。
这两个人的关系真是奇妙。虽说是异母兄弟,年龄也差了不少。
表面上看,是卢克海姆皇帝一直在折腾法尔加纳,我本以为他心里肯定积攒了很多怨气,但我能感受到法尔加纳其实也真心敬仰这位皇帝。
我对帝国本身固然好奇,可也想更深入了解这两位同样肩负治国之责的人。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思,卢克海姆皇帝只是微微一笑。
「虽然未来的事尚未可知,但若你们真有一日来帝国,我定会竭诚欢迎!请务必积极地考虑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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