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空虚之洞
「唉……真是不得了的事情啊」
我走在回去自己宅邸的路上说道。
那个青年——自称是皇帝之弟的法尔加纳说的话,真是让我十分苦恼。
唯一万幸的大概是事情还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严重。即便如此,这件事依然很棘手。
「……十分抱歉,安妮斯菲亚王姐殿下」
普莉希拉走在我身旁,突然道歉道。她抱歉地皱起眉,难掩消沉之色。
她平常并不会让我看见这样的表情。我想她无法掩饰情绪,证明了她十分为难。
我担心这样的普莉希拉,向她表现出不太在意的样子:
「为什么普莉希拉要道歉?你对我做了什么吗?」
「没有,因为让您和法尔、法尔加纳皇弟殿下互相认识,烦扰到了您,我十分抱歉」
「这个责任不应该是普莉希拉来承担吧?而且,因为有你在,我才能从他那得到情报,听了还是比较好的哦」
「……您这么说,让我放心些了」
普莉希拉脸上浮现无力的笑容说道。嗯,看来普莉希拉真的很在意呢。
其实我对普莉希拉没有什么不满。不如说,我在意的是她那可以称上是秘密的过往。
普莉希拉的母亲是非法奴隶。最近,知道西部的实际状况而着手改革,可以想象到普莉希拉迄今为止的人生有多么艰苦。
因此,放任她独自消沉使我感到不好意思。
「普莉希拉,我们两个再喝一点?」
「……诶?」
「我不想让你现在自己一个人消化。如果你愿意跟我说,我会听的哦」
我说完后,普莉希拉惊讶地张开口看着我。
她惊讶地嘴巴又张又合后,深深地呼吸。接着她用无奈的眼神看着我,撅起嘴巴不满道:
「我想您该不会想要追求我吧?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知道的话,可是会很不开心的哦」
「你说什么蠢话啊。唉,要是她不开心了,我也会负责让她开心的。所以与其将普莉希拉丢一旁后悔,倒不如我多哄几次尤菲开
心。毕竟我认为我是你的上级,这事情我必须要做」
我说完后,普莉希拉这次哑口无言,呆站在原地。我回头看向停下脚步的她,再次开口道:
「我和普莉希拉的交情还没有深道知道你在想什么,而且我也不了解你。但是,身边有人正在痛苦而我却视而不见,我不希望自己成为这样不诚实的领导而已。也就是说,我只是在自我满足啦。你愿意陪我吗?」
普莉希拉即便被我问完后,也没有立马回答。她表现出了动摇,眼神游移不定。她的手不知道放在哪,只好攥紧放在胸前。
接着,普莉希拉闭上眼睛。她僵硬的身体放松力气,再次睁眼时像是放弃了一样垂头丧气:
「……我知道了。那可以给我点时间吗?我回去宅邸后,稍微准备一些佐酒的小菜」
「不用,我们一起准备吧。别看我这样,我其实会弄些料理的哦?」
我轻笑道后,普莉希拉终于浮现出了微笑。
她轻笑一声后,略带为难地皱了皱眉。
「就算您会做饭,让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亲自做饭这件事,就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了」
「没事的,没事的。好啦,要是弄太晚明天会不好受哦。一起喝酒,然后把不好的事情消化掉吧」
「……遵命」
于是我们回到了宅邸。天色已晚,此时宅邸里的人们都已经睡着了。厨房里也自然没有人,我们两个做了些下酒菜。
期间,普莉希拉似乎心情恢复了点,将两个人准备的料理递进执务室的时候,状态接近平常的她。
「那么,我们正式地干一杯」
「……嗯,干杯」
我们将借来的红酒倒入玻璃杯,两个人简单地干了一杯。一开始互相拈了些准备的料理。我们彼此没有说话,只是一点点地喝着红酒。
就在一开始喝完的红酒逐渐见底,我看了看普莉希拉。她轻轻地摇动红酒杯,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看来我不主动和她说话,我们没办法开始交谈。于是我向普莉希拉开口道:
「这样规规矩矩地喝,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吧」
「……是啊。我也很纠结」
「普莉希拉你这么直接真是太好了。我周围的人会照顾到我的情绪,糊弄过去」
想来,我身边确实很多温柔的人。我好歹也是个王族,自然是会有人照顾我的情绪的。正因如此,直言不讳的普莉希拉有令我觉得可喜的一面。
这时,普莉希拉停下了摇动的酒杯,看向我说道:
「您真是个奇特的人呢,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毕竟我没接受过最起码的正经教育呢」
也因此别人叫我奇葩王女。我深刻地认识到自己无法进入普通的范畴。
「不过我偶尔也有想过啦。如果我长大的环境更加不一样的话,我会不会是另外一个人。环境也会左右一个人啦」
「……环境么」
我之所以特意用这种说法是因为我想到了普莉希拉的过往。
普莉希拉应该也经历过和我不同的痛苦。这样的经验塑造了现在的自己。我不是她本人,所以不知道她怎么样想这样的自己。
我自己最近才逐渐可以接受自己。但是如果一个人承担的话,绝对没办法接受的,这多亏了周围人的帮助。有了她们,才能改变我周围的世界。
所以,如果普莉希拉觉得痛苦的话,我希望这样多少可以疗愈她的伤口,这大概是我的傲慢吧。
正当我想着这件事,普莉希拉小声地说道:
「……如果环境恶劣的话,那应该憎恶什么呢?」
她的疑问想要寻求怎样的答案呢。我突然这样想。
我不知道普莉希拉想要的答案。所以我就按我想的回答道:
「创造出那样氛围的人或文化之类的吧」
「……原来如此。如是如此那我憎恶这个国家就是理所至极的吧」
在自嘲地说完后,普莉希拉脸上浮现出讥讽的笑容。每次普莉希拉口出恶言的时候,总是这样的表情。
虽然希望她不要总是口出恶言,但是如今知道她的境遇,觉得她多有不满也很正常。
我没办法说出我很心疼这类同情的话,但是如果可以陪伴的话,我希望多陪陪她。
所以我下定决心问她道:
「我可以问问关于令堂的事情吗?」
「……为什么特地要问?」
「我觉得我应该事先知道」
「……应该事先知道么」
「嗯。而且我觉得你在自己说的过程中会重新察觉到些什么。如果不宣泄积郁在心中的想法,内心就会变得浑浊」
我在心里嘀咕,可能我这是多管闲事。
普莉希拉说不出话,再次陷入沉默。我没有催促她立马说,只是喝了口酒等她开口说话为止。
我察觉到了普莉希拉的酒杯已经见底了,给她添上。然而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我给她倒酒,陷入了沉思。
就在我给自己倒红酒时,她终于开口道:
「……其实我不太记得了」
「不太记得了?」
「因为我没怎么跟她说过话」
没说过话。我很难想象普莉希拉和她的母亲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但是听起来那对普莉希拉来说并不坏。我感受不到强烈的情感,但她的声音很平和。
「我真的很少和她说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想和她主动说话。即便这样,母亲还是养育了我,我无法知道她这是出于爱还是怜悯……」
「这样啊……」
「是因为她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还是说她身为奴隶没有力气呢——对此我并不知晓。不过……」
「不过?」
「她只和我说过一次自己的身世。她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那里会下能将一切染白的雪」
「……雪」
帕雷迪亚王国的确有雨期,但是不会下雪。尽管有魔法使可以使用冰魔法,但我们并不会看见自然产生的雪。
不过要是结冰或下雪的话,那就证明是拥有冰属性魔石产生的证明,这个国家认为冰或雪是不详的前兆。
所以,如果有人知道在自然中下雪的情景,那么这个人毫无疑问是来自异国他乡。
「她小声地嘟囔着,说还想再见一次下雪,想要回到那将一切染成雪白的景色——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我一直记得」
我看着普莉希拉说话的侧脸,脸上没有浮现任何情感。
不过,那应该不是什么也没有在想,我想普莉希拉是没办法说出自己的想法。
如果是无所谓的话,应该不会留下任何记忆。但是她至今都仍记得自己母亲的事情。
这终归是我的想象罢了。也许她的情感没有我所想象那样美好。或许会后悔自己的那份冷淡。
即便如此,我觉得维持现状令人感到凄凉。虽然那只是我的自以为是罢了。
「普莉希拉喜欢自己母亲吗?」
「……我不知道。光是想这种事就很麻烦了,为了生存下去,我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能从事诸如女仆的工作」
「你没想过逃出去吗?」
听见我的提问,普莉希拉左右摇了摇头。
「被关在屋子里长大孩子离家出走,是不可能活下来的啦」
「……这也倒是」
「所幸的是,同情我母亲的人虽少,但也是有,那些人帮助了我。于是,多亏我亲生父亲不知道我长什么样,我才得以当一名普通的女仆」
这段过往只是再听到就让人感到沉重。尽管我听说她的生父已经被逐下家主之位,但是否罪有应得呢。
正当我想着这件事时,普莉希拉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道:
「作为女仆工作并不坏啦。我用魔法协助工作,不知不觉大家就开始感谢我了。要是别人发现我用魔法可能会暴露,所以我得注意不要在父亲面前使用」
她就像个做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地笑了。
我没想到她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使我产生了动摇。原来普莉希拉会这样笑啊。
「有女仆们帮助我,还有偶然知道我身份的同父异母的哥哥照顾我,这才让我可以活下来。我虽然打心底里讨厌父亲,但是我十分感谢她们」
「这样呀……那真是太好了」
「嗯,我也是打心里这么觉得」
之所以普莉希拉会露出温和的微笑,大概是因为有照顾她长大的女仆们和同父异母的哥哥吧。
如果没有这些心地善良的人,普莉希拉会怎么样呢。我光是想象就胸口疼痛了。
我不禁觉得,现在能像这样和普莉希拉交谈真是一种幸运。
接着,原本柔和笑容的普莉希拉唰地面无表情。
「……普莉希拉?」
「没事……就像安妮丝大人说的一样,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没有遇见法尔的话,会不会自己变得更不一样……」
「那个……我想问一下,你讨厌他吗?」
「我对他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
「只是?」
「就算我母亲还活着,那个男的也不会救我母亲。他会说我什么都做不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饶恕他」
「……法尔说过他什么也做不了?」
「是的,没错。所以他才会对我内心有愧吧」
我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这么说,但对于普莉希拉而言这打心底里无法饶恕吧。
但是,也很难说这应该怪罪法尔加纳。他说到底不过是完成间谍的任务而已。
既然如此,他遇到普莉希拉或许是个错误,但是普莉希拉母亲的存在被人极力掩盖。说不定因此与普莉希拉有了接触。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所以只能想象了……。
正当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普莉希拉将杯中剩下的红酒大口一饮而尽。
接着她静静地放下酒杯,用一只手掩盖垂下的面庞。她不让我看见她的表情,再深呼吸了一次后她说道:
「我没有什么事。也不像母亲那样故乡位于遥远的地方。我在这样的安排下长大,说再多也无济于事。但是,母亲有母亲的人生,有她成长的积累。也有她想要回去看一看的景色」
「普莉希拉……」
「就算只有母亲一人也好,要是回去帝国、回去故乡,说不定就能见到一次她盼望的景色。……要是母亲还活着,说不定就有这样的未来。我这样一想,就对什么都没帮助我的法尔、对帝国产生无法遏制的不满」
普莉希拉慢慢地抬起头。不知道她是喝醉了还是出于愤怒,她的脸庞变得有些红。
之后,她哼了一声,叹了一口气,之后脸上露出讥讽的笑
「虽然我知道那是过分的愿望。因为母亲生了我,就没办法了呢」
「因为生了你……?」
「是精灵契约的威胁哦。我宁可与母亲分别,也希望母亲可以回到故乡。就算我再也见不到她也没关系。但是,是不会冒那样的危险的。万一我和母亲分离了,之后我改变心意想要见母亲该怎么办?万一不惜穿越国界也想要和母亲相会该怎么办?而且要是精灵回应这样的愿望的话呢?」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样的可能性并非没有。虽然我不知道普莉希拉有没有能成为精灵契约者的资质,但是万一她拥有凌驾于资质的强烈愿望,或许可以实现精灵契约。
说不定帝国跟我一样将之视为危险,不对或许更甚,他们不会冒这样的风险也是很正常的。毕竟结果可能会招致无法控制的危险因素。
「帝国应该无法接受母亲吧。既然已经生了我,就已经结下了缘分。不管有多微小的可能,他们也不会冒着招来灾厄的风险。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就算这样想,也让人觉得不爽」
「……是呢」
身为执政者,绝不会认为自己做错了。
但是,无法因此让被抛弃者选择认可。
「我以前认为掌权者就是这样。不管什么事都要随自己心意,哪怕折磨别人,也会用理由将行为正当化。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男的」
「真是个过分的父亲呢……」
「嗯。不过,不管我多憎恨,我的世界的支配者曾经是父亲。那些照顾我的人表面都不敢忤逆他。这种极度的不公曾经近在咫尺」
普莉希拉平静地叙述着。接着她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然后握紧它。我看见她的手微微颤抖,想必这并非我的错觉。
「哪怕习惯接受了,时不时也会想起来。有人会如希望般改变这个情况。我想要试着相信这么一个童话般的故事——在母亲死前,或许会有人可能会拯救母亲」
「……我明白你的心情」
我只能这样说。
我也曾经有同样的想法。当现实无可奈何只能被迫接受的时候,就会有某个瞬间希望如果可以改变一切就好了。哪怕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也希望做那样的梦。
「所以我并不是讨厌法尔这个人。只是就算明白他身不由己,我也依然无法释怀。我会想,其实自己也只顾自己抛弃母亲了吧。但是……」
「……但是?」
原本平静说着的普莉希拉,表情一变。她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能笑得这么温柔呢,我感到了困惑。
普莉希拉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嗤笑道: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拯救了我。那位大人在一瞬之间就改变了我那本来以为谁都无法改变的世界。所以我是真心感谢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说不定要是我母亲还活着,她可以拯救我母亲,她让我感受到了这样的希望」
「……这样啊」
我只能像这样附和普莉希拉的话。
如果普莉希拉的母亲还活着,我们会伸出援手么。
我想了一下,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可以救,那就会救。被人当作奴隶卖到远离故乡的地方,一直思念故乡撒手人寰,这种事情太过分了。
「如今,我对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也有了当初对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想法」
「诶?」
我看着她的脸,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
普莉希拉也看着我。不知为何,这个瞬间我感到我和她的视线前所未有地交织。
「指引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人是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吧?如果没有您,就不会有现在的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这一点我倒是不否认」
「虽然我跟您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我通过侍奉您,可以知晓您的人品。我想,说是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拯救我也并不过分」
这就说得有点过了吧。我本想这么说,但马上咽了回去。
因为我觉得我不可以这么说。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话我应该坦诚接受。
所以,我想我应该是不小心摆了个奇怪的表情。或许是表情很好笑,普莉希拉笑得更甚道:
「什么啊,这个表情」
「……我知道这个表情很怪」
「看来你不习惯别人夸你呢」
「闭嘴啦……我有在努力习惯啦」
「这样呀。那就老实接受吧。……谢谢你,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我又不是要你感谢我才做这些的啦……」
「不不,您不是邀请我一同饮酒么」
普莉希拉嘿嘿一笑,这次往我见底的酒杯里倒入红酒。总感觉有些火大,我一饮而尽。
「您真的不用在意我。我可以自己处理感情,也不是个小孩子了。即便如此,我也很感谢您照顾我的心情」
「普莉希拉不要紧的话,我也放心啦」
「我觉得因为自己的缘故,害您卷进了麻烦事里」
「我刚刚也说过,总比我不知道要好。只是,确实是很麻烦呢。哪怕是这样,对我也没有不好的。为了搞好和帝国的关系,我也希望普莉希拉帮帮我」
「当然,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会尽心竭力履行忠臣的职责」
「我当你许诺咯?那我就当真让你拼了命地给我干活吧」
「那我得严阵以待认真应对了呢」
我说东她就说西。这样巧妙应对我的话语,和往常的普莉希拉一样。
即便像这样交流,我也还没能读懂她的心。不过我想,我已经比和她一起饮酒前更靠近了一些。
虽然希望这不是我的误解。……不对,就算是我的误解,那我也愿意尝试一次。
因为这需要多次交流才行。只是一次的理解,是无法完全理解一个人的全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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