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话 子与母

人生在世总会碰见一两个令人觉得难相处的对象。
十人十个样。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个性。当中就是有些人怎样都与自己合不来。
在这一点上,令我——安妮丝菲亚•文•帕雷迪亚觉得难相处的对象相当多。
因为我在复杂的环境下成长,思考方式异于这个国家的常人,所以在某种层面上这是没办法的事。
那只要别轻率与他人扯上关系就好。为了回避纷争而疏远。我认为这样也不错。
但要是那个令人觉得难相处的对象,同时也是自己很重视的人呢?
我实在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就算想要改善关系,彼此之间也有太多无法相让的地方。
所以我现在也在烦恼着。为了与希尔芬•梅兹•帕雷迪亚——我的母亲坦诚相对,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敢当着我的面开始想事情,看来你相当从容呀。安妮丝。」
「咕——!」
高亢的金属碰撞声响彻四周,我将瞄准我咽喉刺来的长枪架开。
刚才以塞雷斯提亚挡开的母后的长枪重整架势,这回朝我横扫而来。
我边往后跳边闪避母后的长枪。本来打算调整一下呼吸,母后却步步紧逼,挥舞长枪攻向我。
「看招——!」
「啧……!」
绝妙的攻势令人不由得咂舌。净往我不喜欢的地方猛攻而来的长枪就宛如喜怒无常的阵风。
一转开注意力就会立刻集中攻击弱点的暴风。一旦稍有松懈就会被其吞噬。
「——风针(Air Needle)!」
「好危险!?」
「迎击太慢了!风鞭(Air Whip)!」
我用塞雷斯提亚弹开与刺击同时发射过来的风针。
趁着我失去平衡,母后将风缠绕在长枪上,形成一条鞭子。
在我往后退的同时,风鞭也以迅猛之势袭向我。
我同样将魔力剑变化成鞭状,然后弹飞母后的风鞭。
「了不起。竟能将魔力剑变化成那种形式,不得不说你还是一样优秀。」
「这话轮得到您说!?」
「哎呀,我可没办法把魔力剑变成那样喔?」
「您是想说『用魔力剑的话没办法』吧!」
坦白说,我会将魔力剑变形来使用正是受到母后的影响。
因为母后会将风化成刀刃或鞭子,自由自在地操控与对手之间的距离,所以为了应对这种状况,我才将魔力剑磨练到极致。
母后把距离拉得越远,鞭子的轨道就会越难以判读,所以我必须要往前进。然而我一往前进,就换成母后的长枪毫不留情地袭来。
「步伐太软弱了!」
「强人所难啊——!」
因为母后在拉开距离后完全调整成了迎击的姿态,所以我进攻的步伐要是不够果断,就会换来猛烈的反击。
靠近的话会被捅成蜂窝,远离的话会被暴风卷走。未免太不讲理了!
母后的枪法不仅速度快,同时还很灵巧。老是瞄准我呼吸的间隙进攻,已经只能用恶心来形容了。
虽然母后说她只擅长风魔法,但她在风魔法上的造诣可说是无人能出其右。
变幻自如又凌厉。母后的战斗方式该当如此评价。我确信她要继续当军人绝对不是问题。这丝毫不显老的强悍实力,也让我不免在内心埋怨几句。
这就是过去与格兰茨公爵比肩扶持父王的女杰,人称「风属性之巅」的母后。
要不是她把这种实力拿来对付我,我可能会为她感到骄傲,然而她已经让我留下心理阴影了。
「看你越来越常把自己关在家,我本来还有些担心,不过看来你的本领没有退步呢。」
「多、多谢……夸奖……?」
「不用谢。其实我并不太担心这一点。但是呀,安妮丝?你虽然没有当上女王,也依旧是王族的一员。何况如今魔学刚开始普及,你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母后猛力一甩长枪后重新摆好架式,并用彷佛能刺穿人的目光狠狠瞪向我,让我不禁屏住呼吸。
「你们这次选择微服出行也是基于诸多考虑,我对此没意见。但是对付那个芬里尔时居然带头冲在最前面,你到底在想什么?」
芬里尔。听到这名字的瞬间,我忍不住想吹起口哨装傻。
母后说的是,前些日子我和尤菲在规划视察兼旅游的地点遭遇魔物且与之交战的事。
虽然没有龙那么夸张,但芬里尔也是相当难缠的魔物。照理来说出动一整个骑士团来围剿才是正规的做法。
但我却和尤菲一起打倒它了。考虑到我们两人的身分,这果然不是值得褒奖的事吧。
所以,我才会像这样一边挨母后教训一边接受她的锻炼……!
「关、关于这个,因为当时我是全场最适合担任那个角色的……!」
「这点我理解。当时你的判断应该是最适当的。但这跟那是两回事。对骑士们也需要多加鞭策,但你也差不多学着稳重点,多多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吧?」
「……这话轮得到您说?」
「你刚有说话吗?安妮丝。」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那我们就继续吧。」
「呜咿⁉」
我一边挡开像是突然伸长一样冷不防刺向我的长枪,一边弓起身体与母后对峙。
哎呀,看来这会是场很棒的锻炼呢,我边想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明明不该……不该是这样的……!明明我原本没有半点要陪母后锻炼的意思——!
* * *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啊……」
「……真是辛苦你了,安妮丝。」
「的确很辛苦……好久没有接受母后那超级扎实的锻炼了……」
见我一用完晚餐就趴倒在桌上,尤菲苦笑着跟我搭话。
我下巴抵着桌面,赌气似地回应尤菲。今天实在太累了,什么事也不想做。
「不过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要锻炼?你不是说这次要好好跟母后聊聊,以增进彼此的感情吗……?」
「呜……」
尤菲的问题让我不禁肩膀一抖呻吟起来。
没错。我并非一开始就自愿挨母后的教训或接受她的锻炼。
前些日子和尤菲出去视察时,我与之前离开王都的阿尔君重逢了。我们在那里弥补了过往的遗憾,顺利修复了关系。
过去我跟阿尔君的关系会破裂,是诸多因素相加起来所致。我有错,阿尔君也有错。酿成那种状况的贵族们的态度也有错。
诸多因素交缠、重叠起来形成了隔阂。而我们成功填补了那道隔阂。
所以我才会想,继阿尔君的下个对象就是母后。
我虽然不太会跟母后相处,但还是很敬重她的。我确实敬她为母亲,状况允许的话也想象普通家庭一样与她亲近。
只是由于过去发生的种种,使得我和母后的关系实在说不上多好。
鉴于从前的状况,我就算想和母后增进感情也很困难。但在经历了尤菲登基为女王等等变化,以及跟阿尔君重修旧好一事,我便下定决心要逼自己跨出一步,可是……
「尤菲莉亚大人,要矫正僵化多年的关系想必绝非易事……但就算如此,安妮丝菲亚大人今天的表现也实在太凄惨了。」
「伊利亚,至于说到这份上吗⁉」
听到伊利亚给尤菲的解释,我忍不住吐槽道,但伊利亚却朝我投来冰冷的眼神,接着一脸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她的这般态度令尤菲诧异地皱起眉。
「伊利亚,真的有那么惨……?」
「安妮丝大人鼓起勇气邀了希尔芬殿下一起喝茶,到这里为止都没问题,但她在希尔芬殿下面前却挤不出话题,举止鬼鬼祟祟,讲话吞吞吐吐的……依照她过去的表现,难免会被怀疑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
「呜咕……」
「在遭到怀疑的当下只要从实招来就好了,但她不晓得在扭捏什么就是不肯说,最后就演变成一如往常的教训时间了。」
「……这还真惨呢。」
「连、连蕾妮都……」
尤菲和蕾妮朝我投来了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我看向旁边以逃避两人的注目。
「我、我也不是完全没计划的……可是一旦人到了面前,我就讲不出话来……」
「这真是……该怎么说,相当严重呢?」
「考虑到过去的状况,我认为是还有辩护的空间……」
蕾妮一脸尴尬,伊利亚则是一脸淡然地说道。
接着,尤菲语带关切地询问我。
「……是因为你还不晓得怎么跟母后相处吗?」
「……或许吧。」
「安妮丝,为什么你会觉得母后难相处?因为她老是训你吗?」
「是有这层原因……但我知道母后是为了我好才对我这么严格。尤其是武艺锻炼对我的冒险者生涯真的很有帮助。如今状况有所改变,我自己也有所成长,所以我并没有很介意这一点。」
「那是为什么?」
「……是为什么呢?」
听到尤菲这么问,我试着重新整理自己对母后的想法。
我坐直身体并闭上眼睛。在脑中回忆母后的样子,回顾我与母后过往的所有互动。
紧接着浮现而出的,并不是板着脸的母后……
「……我想我会不晓得怎么跟母后相处,是因为我在害怕。」
「害怕?」
「不是说母后很恐怖……我害怕的是,母后会因为我而受到伤害。」
真正将想法说出口后,我的心情跟着变得十分沉重。
「从前我就是基于这个原因,才一直深信自己最好别表现得像个王族,直到阿尔君调往边疆。一切都是为了让阿尔君当上国王,我认为这样做是最好的,所以会习惯性去拉低自己的评价。我是个不合格的王族,母后却依然试着爱我。现在姑且不论,但这种事在从前是不被允许的。母后如果爱我,崇尚精灵信仰的贵族势必会激烈反弹。」
「安妮丝……」
「……因为无可奈何、因为无能为力,所以才不知道怎么面对。我觉得自己当不成母后所期望的王女殿下。虽然其实根本没这回事,可是这种想法一旦浮现在脑中就挥之不去了。」
……随着转化成字句,思考逐渐变得清晰明了。
「母后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感觉,要开口问她这些……让我很害怕。因为我没有自信听了能承受得住。」
「……我想这只是安妮丝的主观认知。」
「我知道啦~,但我就是跨不过这个坎啊~!」
我不禁唉声叹气起来。
说到底,这些都只是我自己的主观认知。至少母后的想法应该不会是我所猜测的那样。
但就是这样才可怕。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可怕。而一旦萌生了这种想法就会裹足不前。
「结果我就只会加重母后的负担。要是又重蹈覆辙的话该怎么办……」
我垂头看着下方低喃道。谁也没有接我的这句话。
打破沉默的人是尤菲。
「安妮丝你很不安吧。因为你怕自己可能会伤害母后。」
「……是啊。」
「但这些都只是安妮丝自己的想象,你并没有好好去了解母后不是吗?」
「这倒是……」
「既然这样,就应该找人商量。」
「商量?」
我抬起头来,就见尤菲对我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要去询问熟悉母后的人的意见。应该一下子就能想到适合商量的人选吧?」
* * *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才会找我过来?」
「是的,父王。」
王城的办公室里,我和尤菲与父王相对而坐。
要商量母后的事,找父王准没错。但尽管明白这点,我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父王听完尤菲的说明后,深深叹了口气并揉了揉眉间。
「我希望安妮丝能够和母后变得更亲近。为此我想应该让安妮丝多多了解母后才行。」
「嗯……我懂了。但这可是个大难题啊。」
「难题……吗?」
「因为希尔芬她是个非常笨拙的人。」
「笨拙?」
见我和尤菲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父王有些伤脑筋地露出苦笑。
「我和希尔芬认识了很久,因此我很了解她。安妮丝,我不会生气所以希望你老实回答,你是不是觉得希尔芬不好相处?」
「唔……这,算是吧……」
「让你产生这种想法,我也有责任……再怎么道歉也不够啊。」
「……父王?」
「就像我刚刚说的,希尔芬她是个很笨拙的人。身为王后或军人会显现出她坚毅的一面,但如果卸下这些身分……」
「……啊——,那个,您的意思莫非是,母后她并不擅长表达真正的自我?」
我向父王如此确认后,就见他耷拉着肩膀点了点头。
「希尔芬原本是侯爵千金。因此她从小接受严格的教育,并要求自己时时刻刻都必须坚守贵族千金的骄傲。反过来说,这让她极少有机会展露出真正的自我。她对别人严格,对自己更严格。几乎没有一刻是放松的。」
「母后的确是满严格的人……」
「希尔芬有个坏习惯,那就是她对于表达自我这件事会有强烈抵触。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她成长在纪律严格的家庭里,而且她的家族还参与了政变。不惜背弃家族来支持我的那段日子,让希尔芬变得难以放松自己。」
「这……从您的话听来,我想这是无可奈何的。」
在父王还没登基时发生的那场政变中,母后背弃家族、与父王并肩作战,然后成为了王后。
长期的生活中都无法放松也是难免的。因为当下的状况确实不容人松懈。
然而父王却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
「换个角度来说,自我放松这件事成了她的心理阴影……因为希尔芬她,为此受了很重的伤。」
「……阴影?」
「安妮丝,你之前不是也一直很忧愁吗?我不想说这是你的错,但是在发现你无法使用魔法的时候,希尔芬忧愁到了让人看不下去的地步。」
「……啊。」
父王垂下视线、微微低着头所说出的话,让我屏住呼吸。
儿时记忆中母后一脸痛苦地向我道歉的模样,让我留下了心理阴影,令我不知如何面对母后。
难道母后所受的伤也让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吗……?
「当了母亲后,希尔芬终于不再那么紧绷了。虽然你大概没什么印象,不过在你刚出生那几年,她完全是把你捧在手心当宝呵护。」
「是、是这样吗……?」
「就像是受到过去的反作用,她非常溺爱你。在当母亲的同时,她也彷佛变回了一名青春少女。看到希尔芬终于放松下来,我也很高兴。因为一直以来都是靠她支撑着我这个半吊子的王族。她那时候看起来真的非常幸福……」
「……但后来却发现安妮丝无法使用魔法。」
「没错。安妮丝被烙上不合格的标签,连带阿尔君加德的资质也受到怀疑,这形同是在否定她身为一名母亲的价值……明明她当上母亲的时候是那么开心,总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你们成长啊。」
「父王……」
「要是我再强大一些,就不会把希尔芬逼到那种地步了,这让我非常后悔。因为后来甚至有人劝谏我跟希尔芬离婚。」
「这……」
「后来希尔芬开始向外寻求自己的价值,并亲自负责外交工作。她是与古兰兹并列双璧的强者,且身为上位贵族千金接受过高等教育。正是因为有希尔芬一肩扛起外交,我才能专心治理国内……而且,她应该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万一哪天要让安妮丝嫁到国外。」
「……原来父王你们有打算过?」
我不由得吃了一惊,但仔细想想会有这种打算也不奇怪。
以帕雷提亚的价值观来看,我无法使用魔法,是有缺陷的王族。
所以若要发挥我的利用价值就是透过婚姻,而且嫁到国外可能会比留在国内更好。
「不过因为你抛弃了王位继承权,还开始做出奇奇怪怪的行径,所以最后的结论是不能让你到国外去……但对希尔芬来说,为了保障你的幸福还是会想多留一个选择吧。」
「这件事我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开不了口,但这只是在找借口罢了。其实我们应该和安妮丝多聊聊的,直到现在我还是很后悔。」
「……只是没有理解彼此的苦心而已。我想正是因此才更需要沟通。」
「说得对。」
我和父王对视一眼,然后一齐露出苦笑。
母后会如此投入外交或许有部分是为了我。但这说到底还是得问过本人才能确定。
所以才需要进一步的沟通。
「回到正题,希尔芬原本就不擅长放松自己,又在她人生中过得最惬意的时期留下了心理阴影,导致情况变得更严重。尤其是面对安妮丝的时候,因为你也算是造成她心理阴影的原因之一。当然一方面也是看到你闯祸,就忍不住想训你……」
「最后那句是多余的吧……?」
「你要是有正当理由就说来听听?」
我猛然撇开视线不看父王。
见了我的反应,父王傻眼地叹了口气。
「咳咳……希尔芬她还有一点是容易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我也怕就算我跟她说这些,一不小心可能会让她觉得是自己没做好才害得我操心,那就适得其反了。」
「真是为难啊……某方面来说就像是始终把心放在战场上吗?」
「战场也好、外交也罢,对希尔芬来说都是差不多的。所以她才那么可靠,但也可以说是她将自己的心囚禁在那里。不过……一直维持这种状态并不健康。」
父王低下头来,彷佛在祈祷似地将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抵住额头。
「我也是很希望能帮帮她啊。」
「……我也是,父王。」
「……是吗。见过阿尔加鲁特后,果然让你的心境产生变化了吗?安妮丝。」
「是的。明明好不容易有机会互相了解,我并不想维持现状。因为我也希望母后能活得更自在,希望看到她的笑容。」
母后是为我才吃了那么多苦,所以我想要报答她。
因为就算我是这样子,母后也没有放弃爱我。所以我想回报与其同等份量、甚至在其之上的爱给她。
「……我有个提案。」
直到刚刚都还沉默着的尤菲,忽然用手指抵住嘴唇,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尤菲,你说的提案是什么?」
「说不定能够解开母后的心结,并且改善母后与安妮丝的关系。」
「你是说你想到了那样的方法?」
我和父王半是惊讶、半是期待地向尤菲问道。
「是怎样的方法?」
「我想这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我想到的方法是——」
* * *
找父王商量母后的事情后过了几天。
这天,母后来到了离宫。
「你找我来离宫是有事要谈吧……所以是怎么回事?尤菲莉亚。是安妮丝又闯了什么祸吗?」
在喝了伊利亚泡的茶后,母后边对我投以锐利的目光边切入正题。
为什么一上来就是以我闯了祸为前提……问了肯定会被说是我平日的表现太糟吧。真惭愧。
「母后,其实是有件事希望您务必答应。就当作是休养,要不要试试在离宫生活一段时间?只要几天就好。」
「你说什么?」
母后看着我和尤菲,表情就像是大吃了一惊。
让母后在离宫生活。这就是尤菲想出来的方法。
「要我在离宫……?」
「母后。坦白说,我希望能改善母后与安妮丝的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让两位相处起来更像母女。这是来自我这个义女儿的任性要求。」
尤菲扬起微笑并对母后如此说道。母后听了眉毛便皱成八字,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偷瞄了我一眼,眼神并不如以往有力。
「我很感谢母后对我们的严格教导。不过安妮丝在母后面前还没办法放下紧张,我想她的态度一定让母后感到不安了。」
「……你希望我在离宫生活,是为了让我和安妮丝改善关系?」
「我认为两位应该多多沟通。在我成为女王那时候两位虽然有聊过,但还是远远不够吧。」
「……你说得可能没错。」
「我想母后之所以会感到不安,也有部分是因为您不了解安妮丝。那么不如透过一同生活,来让两位有机会了解彼此。」
「……我。」
「我没有强迫两位非得好好相处。只要去看、去听、去感觉,然后有产生一些想法就好。可以的话,希望母后能把您的想法告诉安妮丝。相对地,安妮丝若有什么话想对母后说,也应该告诉母后。」
事前听尤菲提出这个方法时,我就做好了准备。
但此时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要逃跑,这大概是我的心理阴影在作祟。
在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期间,母后也闭上眼睛彷佛在沉思着什么。
漫长的沉默过后,母后终于睁开眼,笔直地望向尤菲。
「……我明白了。我就接受你的提案吧,尤菲莉亚。」
母后如此回答。于是,母后要来离宫住的事就这么定了。
* * *
跟尤菲谈完之后,母后就直接在离宫住下并过了一晚。
我在平常的时间起床梳妆打扮。早上通常是伊利亚会帮我打扮,但她今天去服侍母后了。
「不用特别做什么,是吗?」
尤菲说,不用因为母后在就特别做些什么。
重要的是让母后了解我平常在离宫过着怎样的生活,让她了解我最真实的一面。
「唔——……好久没自己帮自己打扮了。」
自从蕾妮开始在离宫生活后,一定是由伊利亚或蕾妮来照顾我。
我还在当冒险者的时候、以及尤菲搬来离宫后的那段时间,也常常是我自己梳妆打扮。
我一边感慨着这不经意间的变化,一边照镜子确认自己的外表没问题,然后走出房间。
我刚要往餐厅走去,就和带着伊利亚的母后碰个正着。
「早、早安。」
「……早。」
我下意识紧张地打了声招呼后,母后也用难以言喻的表情跟我打了招呼。
气氛变得莫名尴尬,我们僵在原地互相看着对方。
「……你是自己打扮的?」
「是、是的!没错……」
「……是吗。」
「……是的。」
我不由得结结巴巴起来,导致对话难以延续。
尽管觉得不该一直沉默不语,我却挤不出半句话来。
看到我们这样子,伊利亚在轻咳一声后开口道。
「……两位,早餐要冷掉了。」
「说、说说、说得也是!我、我们走吧,母后!」
「嗯,好……」
感到尴尬的看来不只有我,母后也一样。
我们在脸上挂着生硬笑容的状态下前往食堂。
等我们就坐,伊利亚便将备好的早餐端上桌。母后在瞥了一眼餐点后嘀咕道:
「……这就是你们平常吃的早餐?」
「呃、啊,是的。差不多都是这样。」
「看起来是满精致的,不过比较像是平民的料理。」
「唔欸!?啊,那个,难道说您不吃这种……?」
「又没人那么说……?」
母后微微眯起眼瞪向我。我就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只能僵着不动。
母后盯着浑身僵硬的我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叹着气移开了视线。
「我只是在想,你既然常常往外跑,应该更习惯这样的早餐吧?」
「啊、啊,原来如此……」
「再说我以前也经常外出旅行。旅行中不可能餐餐都吃得豪华。这样的早餐吃起来倒还比较轻松,让人不用那么拘谨。而且会让我不禁想起从前。」
「想起从前?」
「嗯。在奥尔凡斯还没当上国王时,我曾经和奥尔凡斯还有古兰兹一起去旅行,这件事我有讲过吧?」
「啊,您说的是去找琉米的事吧?」
琉米是位精灵契约者,是类似于我们的老祖宗的人物。
之前因为尤菲身上出现了精灵契约的征兆,她为了阻止尤菲缔结契约而来到王都。结果尤菲还是缔结了精灵契约,因此琉米便以想关注后续的名义滞留在王都。
不过她这人神出鬼没的,常常让人搞不清楚她到底在还是不在。
「去拜访琉米大人的那次旅行,我至今仍记忆犹新。过程虽然艰辛,却是一段不可多得的经验。当时还在政变当中,我们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都是混在平民里行动。」
「……那还真辛苦呢。」
「嗯,非常辛苦。不过多亏有那趟旅行才让我们团结起来。毕竟在那之前,我其实看奥尔凡斯和古兰兹这两个男人很不顺眼。」
「咦⁉ 有、有这回事⁉」
「我说出这种话让你很意外吗?」
「呃……算是吧。因为你们三位感情不是很好吗?」
「一切都是托奥尔凡斯的福。刚认识的时候,我对他们的第一印象非常差,一个是没出息又没霸气的王族,一个是轻轻松松就能办到一切的嚣张神童。而当时的我满脑子只顾家族的名誉和自尊,所以跟他们讲话总是尖酸刻薄。」
「……感觉可以想象,又感觉难以想象。」
至少现在的母后应该不会有这种行为,不过从她的气质来看,她以前性子大概比较刚烈。
如果把这归因于年轻,那么母后的确也经历过所谓年少轻狂的时期,这么一想就能理解了。
「不过,当我们真的隐瞒贵族身份踏上旅途,表现最活跃的人可是奥尔凡斯喔。」
「父王吗?」
「没了贵族的身份,我就是个会些武艺的姑娘,古兰兹则是态度傲慢令人不快的少年。在这一点上奥尔凡斯给人的印象就不错,很多必要的事情都是他在处理,像做饭也是。」
「父王原来会做饭吗⁉」
「是没厉害到厨师那种等级……不过当时的我和古兰兹可不只有做饭方面的问题。奥尔凡斯做的饭菜相当美味喔?不愧是梦想研究植物的人,对野生花草有丰富的知识。所以当时我和古兰兹负责打猎,打来的猎物则交给奥尔凡斯料理。」
母后一边轻笑,一边怀念似地瞇起眼。
从她的神情能感受到,那对她而言是段非常快乐的回忆。
「古兰兹是觉得反正吃下肚都一样,完全不在意饭菜的味道,但我可吞不下自己做失败的饭菜。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烤焦的肉那难吃到让人快吐的味道。在那次失败后,奥尔凡斯就担起了料理的工作。」
「原来如此……」
实在无法想象古兰兹公爵做饭的样子,而母后身为上位贵族千金,应该也从来不需要亲自下厨。
所以由父王担起了料理的工作,如果是这样我完全能理解。虽然这不代表我能想象得出父王做饭的样子……。
「你觉得意外吗?」
「是满意外的。不过这大概是因为……」
「安妮丝?」
「不,那个……」
我下意识吞吞吐吐起来,犹豫着该不该把浮上心头的想法说出口。
但我想起尤菲说过的话。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应该告诉对方。
所以我开口了。
「我发觉,其实我几乎不了解父王和母后的私生活……」
「……安妮丝。」
「不、不过!这是因为我平常都窝在离宫,也没什么机会问,所以听您说这些我觉得很有趣喔!」
母后微微睁大眼凝视着我。我一边懊恼着果然不该说出来,一边转移焦点似地紧接着说道。
我虽然明白这点,却还是没去了解。结果就像尤菲说的。我们之间沟通太少了。
这也没办法,因为我们过去很难有机会像这样聊天。
所以我希望母后不要放在心上。所以才会犹豫要不要告诉她。因为母后一定会为此而苦恼吧。
「……奇怪?话说回来尤菲呢?」
我忽然注意到。刚才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母后身上,所以我现在才发现尤菲和蕾妮没出现在餐桌前。
为我解答疑惑的人是伊利亚。
「尤菲莉亚大人和蕾妮已经上王城了。她们今天似乎会在王城工作到很晚。」
「咦,是这样吗?」
「是。所以她们会在王城过夜。」
「那今天在离宫的……?」
「就只有我们呢。」
想都没想过的回答让我当场傻住。
这时伊利亚看向母后并开口道:
「尤菲莉亚大人请我传话给您。她说:『今天安妮丝就让给您了』。」
「……『让』给我呀。原来如此,我确实听到了。」
母后听完伊利亚的传话,不知为何露出了苦笑。
尤菲,「让」是什么意思?话说这是要我今天整天都跟母后待在一起?伊利亚离席的话实质上就是两人独处了吧?
惊觉到这事实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呆呆地愣在那。
「安妮丝。」
「是、是!」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看看你的工房吗?」
「母后要看我的工房……?」
「嗯。因为我从来没进去过那里吧?」
「这倒是没错……」
我和母后大多都是在王城碰面。
虽然母后有来过几次离宫,但都是在会客厅谈完事情就走了。
回头仔细想想,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母后从来没看过我的工房。
「我有看过你展示魔道具,但没看过你是怎么制作魔道具的。所以这次,可以让我看看你平常都在做什么吗?」
「这……我是不介意。」
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心里有些痒痒的,又有些轻飘飘的。我分不清自己现在怀着怎么样的心情,但还是对母后点点头。
用完早餐后我们移动到工房。我略微紧张地打开工房的门,请母后进来。
「这里就是我的工房。」
「……这就是,安妮丝的的工房。」
母后小心翼翼地进到工房里,环视了房间一圈。
接下来她不发一语地又是走近桌边,又是望着书架。由于母后一句话也不说,害我越来越紧张。
「……这本书。」
「是、是?」
「……真令人怀念,原来你还留着?」
母后从书架上拿起的是讲述魔法基础的教科书。
那本书是我很久以前就有的,印象中我反复读过好多遍。对我来说是充满回忆的一本书。要问为什么的话……
「……因为那是母后您送给我的书。」
母后在听到我吵着要学魔法后,就送了我这本书。
只见母后瞇起眼凝视着书本,那一脸怀念的表情,与她送我这本书时的表情重迭在了一起。
「……你真的非常努力呢。」
「……母后?」
「……我应该再早点来这里的。」
母后把书放回书架后,转头看向我。
她露出非常温和的神色,这让我不知为何感觉胸口发紧。
「尤菲莉亚说得没错。我只是表面看似了解,其实并没有明白。我了解你达成了非常了不起的成就,可是我并没有真正明白你究竟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
「母后……」
「……因为我害怕会受伤。感觉会被迫面对自己的不中用,感觉会受到你的责备。所以我借口还有不得不完成的工作,从你和阿尔加鲁特面前逃走了。如今我才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竟然这么久以来都对你们视而不见。」
「这不是当然的吗?」
「……安妮丝?」
「我知道母后您在得知我不能使用魔法时,究竟有多么受伤。旁人无情的议论深深伤了母后的心。这让我无法接受。我不想再继续伤害母后了,我想让您觉得我没问题……虽然因为什么都想自己扛,最后撑不住而失败了。」
我一边苦笑一边说道。
就像是轻飘飘悬在空中的双脚终于落地,我的心情已平静下来。
因此我现在能够笔直地看着母后。
「没关系的,母后。」
「……什么没关系?」
「虽然母后觉得自己逃走了,但是您逃走以后不是将工作完成得十分出色吗?我都听父王说了,为了防止他国在帕雷迪亚王国陷入政变动荡时乘虚而入,您充分发挥了您身为王后的影响力。」
「……但我却是一名失败的母亲。」
「母后是失败的母亲?这是谁来决定的?」
「咦?这、这……」
「我身为您的孩子,认同母后您是名优秀的母亲。我尊敬您,也爱着您。您是有一点点啰嗦,即使说的话都有道理我还是会怕您,不太会跟您相处,但是您依然是我的母亲,这点永远都不会变。」
现在,我可以抬头挺胸地如此告诉母后。
我希望将从心头漫溢而出的这份感情,化为言语传达给她。
「光是知道您看见了我的努力,我就很高兴了。」
光是获得您的认可,我就能立足于此。
因为我知道您是爱我的。光是这样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安妮丝。」
「是。」
「……我可以抱抱你吗?」
「好的。」
母亲走到我身边,伸出双手紧紧环住我的腰。
我也伸手环住母后的背,与她互相依偎。
「……你长大了。」
「是。」
「……我其实好想多抱抱你。」
「现在开始,您想怎么抱都没问题。」
「我其实好想在你身旁守着你,想看着你慢慢长大,想多疼着你……」
「那样我可能会变得很爱撒娇喔。」
「说什么呢,你明明就不懂得撒娇。」
「可能是因为像到母后您吧。」
「……唉,真讨厌。你讲话怎这么可恶。」
咚、咚,母后像是在打节拍似地一下下拍打着我的背。
总觉得以前好像也有人以相同的节奏抚摸我的背。
一定是母后在我小的时候也这样对我做过。我没来由地心想道。
「安妮丝……我的女儿。」
「是。」
「不能用魔法也没关系,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就好。虽然我心里这样想,但我们是王族。因为有这层阻碍,我别无选择只能对你苛刻。所以我从不认为自己是名好母亲。我这样想着,就好怕听到你当面指责我……」
「我的状况也和您很像。因为母后在我心目中是非常出色的人,而我觉得自己比不上您,才会不晓得该和您聊些什么。因为我不想被您抛弃……」
「……我们都一样。只是表面看似了解,其实并不明白。」
母后一边轻笑一边静静松开我,然后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
母后露出了温和的微笑,我轻易就能感受到蕴含在她眼神里的爱情。
这让我想起一件事。那就是我以前非常喜欢母后的这副神情。
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我才无法原谅让她的笑容蒙上阴影的自己。
「父王说,母后是个很笨拙的人。」
「……奥尔凡斯真是的。下次我可得好好盘问他。」
「请您放他一马吧。而且看来我也是个相当笨拙的人。」
「……这样啊。或许真是如此。」
「是。」
「那看来我还有不少事可以教你呢。例如,修补关系的方法。」
「作为参考请让我听听。另外我也想听像是其他国家的事,还有母后自己的事。」
「……好。不过肯定没办法在今天内讲完。」
「……拜托您别训我。」
「这就看你表现了。要不要请伊利亚帮忙泡茶?」
「我来泡吧。」
「……你会?不,既然这样就拜托你吧。毕竟难得女儿主动提起。」
母后温和地笑着说道。
我也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能跟母后有这般交流,让我感到无比满足。
「……不过,就是有点可惜。」
「可惜?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尤菲莉亚。明明好不容易有机会这样和你聊天,可惜没办法独占你太久,毕竟她都事先叮嘱过我了。」
「咦?难、难道说……」
「伊利亚的传话你也听到了吧?她说是『让』给我。对她来说,最多就只是『让』给我而已。这不就等于是在说你是她的人吗?」
听母后这样一说,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一下子发烫起来。
我不想让母后看见我的表情,于是用手遮住嘴巴。
只见母后一边开怀大笑,一边伸手抹掉眼角泛起的几滴泪水。
「看来她很爱你呀,安妮丝。」
「……是。」
除此之外我完全不晓得该说什么,只能呻吟般地挤出这句话。
天哪、天哪,真是受不了她‼
「我也想听你说这方面的事。」
「……那也请您说说您喜欢父王哪些地方。」
「哎呀,这就说来话长啰?」
「没关系。因为我很有兴趣。」
「这样啊。那我想想要从哪边开始说。」
在那之后我和母后聊了各式各样的话题。就像是要弥补所有错过的时光。
然后,我会祈祷的。
愿这幸福而温暖的时光今后也能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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