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败目 海风的告白
~第一败~ 海风的告白
石蕗高中文艺部的活动室位于西校舍尽头。
我和八奈见提着购物袋,穿行在通往活动室的走廊上。
「我再跟你确认一遍。我们今天不提任何有关考试的话题,只说开心的。」
「都说了没问题啦。我可会聊有趣的话题了,信我。」
那就交给你了。虽然我不相信你。
我们到达活动室后,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我们回来了……」
活动室里面只有小鞠一个人。她站在椅子上,正在装饰墙壁。
「真、真慢啊。你们俩快准备,来帮忙。」
「学姐还没来啊。」
小鞠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下来,递给我一段长长的装饰物。
这东西,看起来是先将折纸剪成细长形状,再圈起来连成一根长条。
一旁的八奈见看过来。
「这是那个吧。用来在生日派对上面做装饰品的。」
「嗯、嗯。果然,还是这个,比较有气氛。」
看到小鞠腼腆地笑了笑,我摇摇头。
「小鞠,你想要给学姐打气是好事,但这样做实在太过火了吧。」
「是啊,得用黑白色的纸来做才行。」
我也觉得这样做不妥。
「啊?但、但是学姐她……」
这时,走廊传来欢快的脚步声,哒哒作响。
我不禁朝门的方向看去,脚步声便在活动室外停了下来。
隔了一秒,门猛地被打开。
「好久不见!大家过得还好吗?」
满脸挂着笑容的前文艺部副部长——月之木古都出现了。
熟悉的两股辫发型。她跟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相比略显消瘦,双眼皮下长睫毛包围的瞳孔隔着眼镜看去更显几分成熟——
「难道您戴了隐形眼镜吗?!」
「哦,你发现了?」
月之木学姐微微一笑。
临近毕业,人的形象居然会有如此之大的变化,真是无所畏惧 。
学姐优雅地向前迈步——结果重重地撞到了桌子上。
「痛痛痛……不戴眼镜还真是看不清。」
学姐伸手扶着椅子坐下后,从口袋里取出眼镜戴上。她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谢谢你们俩帮我买东西。这些多少钱?」
月之木学姐正掏着口袋,八奈见便嗖的一下把鲷鱼烧递给学姐。
「月之木学姐!人活着难免会遇上各种各样的事情 ,请您振作起来!」
「嗯?没听懂你什么意思,不过谢谢了。这个鲷鱼烧,应该还没人吃过吧?」
八奈见先打头阵。我紧随其后,把装有可乐的马克杯放到学姐面前。
「没关系的,才一年而已。倒不如说像是回公司上班一样,成绩还能再提一提呀。」
八奈见也点了点头。
「就是说啊!我爸年轻时也经常游手好闲,但现在总算有点出息了!学姐肯定也没问题的!」
月之木学姐一点一点啃着鲷鱼烧,纳闷道:
「欸,等一下。你们两个是不是误会了些什么?」
……奇怪,她的反应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啊。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对了,小鞠也跟我讲过这种很体暖心却又不负责任的话。」
迫于无奈,我只能向小鞠求助,小鞠却是摇了摇头。
「学、学姐……考上,大学了。」
「「啊。」」
我和八奈见登时哑口无言。月之木学姐一脸得意地朝我们举起马克杯。
「我,月之木古都,终于考上大学了。」
八奈见沉默片刻后干咳几声。
「……我一开始就相信学姐能考上。哪像温水君呢。」
说考不上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糟了,这样下去只有我会变成坏人。
「学姐!您是考上哪所大学了?」
「咦,我想想,是哪所来着?」
我拼命岔开话题后,月之木学姐歪着头,开始捣鼓手机。
……等等。这个人真考上了吗?活动室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啊,这个这个。登录后画面上会显示『合格』两个字吧?」
学姐把手机递过来,让我们三人看屏幕画面。
「……呃,名爱学院,经营学。」(注:日本的经营学大致等同于国内的工商管理专业。)
「名爱?哦,原来我4月份就要去那里上学了啊。」
「是的,您得去那里上学。毕竟其他的大学都落榜了。」
确定月之木学姐合格后,现在终于可以开始庆祝会了。
今天大家不讲虚礼。就算八奈见随便打开薯片包装,也不会有人生气。
「咦,八奈见同学。白酱油味的薯片,你已经吃完了?」
「别担心,还有一袋——哎,从商场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吃完了呀。」
什么时候吃的。我还一片都没吃呢。
八奈见将三种口味的薯片叠在一起,边吃边问月之木学姐:
「那学姐,您是4月份要开始租房住吗?」
「是的。明天我要去跟认识的房地产中介见个面。」
说着,学姐脸上挂起略显寂寞的笑容。
名爱大学的校址在名古屋。名古屋在爱知县的西边,而丰桥则是在东边。虽然也有人会从丰桥到名古屋上学,但这个人肯定会翘课。毋庸置疑。男朋友在附近的话,可能会稍微好些——。
「对了,我想问问玉木学长考前复习顺不顺利?」
玉木慎太郎,前部长,同时也是月之木学姐的男朋友。
他的第一志愿是名古屋的一所国立大学,但是保底校还没有考。
「明天他要参加复试。目前还在最后的冲刺阶段呢。」
学姐满不在乎地说完,拿起一片薯片放进嘴里。
但她的眼神跟说话语气很不搭调,透露出一丝不安。
「玉、玉木学长,一、一定能考上。」
小鞠自言自语似的呢喃道,手里紧紧握住装有乌龙茶的杯子。
「是啊,部长一定没问题的。」
说罢,八奈见抚摸起小鞠的脑袋。插一嘴,现在的部长可是我啊。
月之木学姐苦笑着打开一大袋巧克力。
「看来是我害你们操心了。好,接下来就把买回来的零食统统吃光吧!」
「这、这么多怎么吃得——」
不等小鞠说完,眼前的八奈见已经把剩下的薯片哗啦啦地倒进了嘴里。
「嗯?小鞠酱你也想这样吃吗? 等等啊,我再开一袋给你。」
「欸?!我、我没、没这么想。」
「薯片的美味一般都用喉咙来品尝哦。来,抬头,张嘴——」
小鞠难以抗拒,只好乖乖让薯片送到喉咙里。看来又是个全新的拷问方式。
月之木学姐吃着糯米团子,温情注视眼前的景象。
我在她面前放下茶杯。
「热茶已经泡好了,我先放在这里吧。」
「哎呀,你真是周到。」
「今天的活动是学姐赞助的嘛。献献殷勤,还请您不要见怪。」
月之木学姐啜饮热茶的同时,向我投来目光。
「迎新会筹办得怎么样了?有准备什么吗?」
「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呢。见到学姐又光顾活动室,我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快要升高二的人。」
我诚实地回答道。月之木学姐欣然一笑。
「是啊,我也不觉得自己快毕业了。」
说罢,她转了转 串团子的竹签。
「可能等到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我才会真正意识到从今往后再也不用去高中了吧。是时候该去新的地方安身立命了。」
……距离毕业典礼还剩一周。
原以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离别的时刻近在眼前。
「不过,我可能也会常来活动室,直到要去上大学那天为止。搬家之前还有大把空余时间呢。」
「嗯,那挺好的。」
我们两人看着八奈见和小鞠吵吵闹闹,不知为何陷入沉默。
我呆呆地感受着当下的沉默——
「学姐,恭喜你啊!」
——门被撞开,烧盐一下子跳了进来。
「哦,烧盐酱也来了啊。好久没见了。」
「就是啊。温温还说学姐一定会落榜的,害得我担心死了。」
「哦 ,温水君说的?」
……我,说过那种话吗?好像有说过吧。
我慌慌张张地离开座位,再去泡一次茶。
我正往小茶壶里倒开水时,烧盐拿着鲷鱼烧站到我旁边。
「能给我也泡一份吗?」
「当然可以,我们还买了乌龙茶和可乐。」
「嗯,我不太想给身体降温。」
烧盐说话这么不干脆,真是少见。
而且她还不时窥探八奈见她们的样子。
「茶我来泡就好了,烧盐你就坐着吧。」
「……哎,你星期天有空吗?」
烧盐突然说出这句话。当然了,她没什么别的意思。
「嗯,有空是有空。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我感到莫名其妙,反问了她一句。随后,烧盐将身体靠了过来。
止汗剂的柑橘香味四处飘散。
两肩彼此互碰。
接着,烧盐的低语令我耳畔发痒。
「——那,温温。跟我去约会吧。」
◇
回到家后。我上楼往自己房间走去,同时在脑海里反复思索着烧盐的那句话。
——约会。
虽然定义众说纷纭,但既然邀约方有明确表示,那肯定就是约会。
没想到我的高中生活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压抑着内心的浮躁,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只见佳树在房间里,手拿卷尺。
「佳树,你在这里啊。」
「哥哥大人,欢迎回家!」
她把卷尺放到桌子上,绕到身后帮我脱下外套。
「哥哥大人今天也辛苦了。晚饭是哥哥大人喜欢的鰤鱼烧萝卜哦。」(注:日本富山县的一种将鱼肉块和萝卜(主要是白萝卜)以酱油一同烹煮的菜品。)
「哦,真让人期待。」
佳树把外套挂到衣架上后,麻利地解开我的领带。
我任由佳树摆布 ,瞧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卷尺。
「你刚才在量什么?」
「佳树想重新布置一下房间。」
是么?但这是我的房间啊。
「呃,没必要再重新布置吧。房间这样难道还有问题?」
佳树拿着解开后的领带,俏皮地歪起头。
「有的,其实佳树想知道能不能把自己的床也搬进来。」
「不能搬哦。」
「那终于要换双人床了?!」
「也不换哦。」
嗨,佳树还是老样子啊。
……前些日子的情人节,我和佳树之间发生了一点纠葛。
日渐改变的兄妹关系,令我心生不安。
经过充分交流,填补曾经的空缺后,感觉我们之间又多了一些相互理解。
唯一让我在意的是,自打那天以来,佳树似乎离我更近了一些——
佳树收起领带。我在她身后窥视衣柜。
对了,约会该穿什么衣服才好?
「咦,去年买的衣服哪里去了?图案是英文报纸的那件,你记得吗?」
「那件衣服被虫子咬坏了,就扔掉了。英文字母那块地方有个好明显的窟窿。」
嗯,这样啊。有时候确实会出现这种情况。
「那,还有一件衬衫呢?上面印着一条龙,显得很隐蔽的那件,你知道在哪吗?」
「龙已经飞上天了,行踪很隐蔽。毕竟今年冬天的风很大嘛。」
是吗,丰桥的风可真大啊。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一些素色的衣服了。
「……周末穿这些出去,也太朴素了吧。」
我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使得佳树的眼睛闪闪发光。
「哥哥大人是要去什么地方吗?」
「啊?不是……」
我随便敷衍佳树,先是说「嗯」,又是说「可能吧」,同时关上衣柜。
把约会安排告诉妹妹——感觉就像个妹控一样,好丢人。
◇
正式约会的星期天天气晴朗,却令人有些不安。
今天没有风,2月末的阳光意外和煦,蕴含着春天的气息。
我从丰桥搭乘快速电车,耗时12分钟,来到了蒲郡车站附近的竹岛水族馆前。
——烧盐为什么会邀请我去约会?
我自问自答,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通常来说,约会就是指彼此之间略有好感的男女出门游玩。
但是,人们对这个词似乎有更加广义一些的解释,和存在「团体约会」一词同理。
所以,烧盐这种大受欢迎的女生说不定喜欢我的想法,实在是不切实际。
「……可能她只是想捉弄我一下下吧。」
我开口说服自己。
瞒着周围的人,两个人单独去水族馆——。
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令人浮想联翩,但我可不会天真 到把约会当成恋爱Flag。
我陪烧盐只是帮她调整一下心情而已。嗯,肯定是这样没错。
得出结论后,我心神不宁地整理夹克的领子。
今天,我穿着佳树搭配的服装。
佳树从父亲的衣柜里借来夹克衣,衣服上带有轻薄的立领。
我穿着显成熟,父亲穿着又显得太年轻了。买来是很不错,但顶多只能充实一下衣柜的库存。
时隔数年再次来到水族馆,见到氛围毫无变化,我不知怎的松了一口气。
这栋建筑小巧整洁,给人以厚重的历史气息,据说从我爷爷奶奶那一代就已经开始运营。
尽管外貌古朴,仍有很多以亲子群体为主的顾客到访。
水族馆旁边有一座大楼。大楼一层以前好像是开土特产店的,但现在已经关闭了。
怀旧和繁荣——两种仿佛穿越时空般的感受将我团团包围,随后一名年轻女性从停车场走来。
短发之下是晒黑的小脸蛋,这副面孔我不可能会看错。是烧盐。
我刚要举起手,顿时被她的样子给镇住了。
烧盐穿着紧身迷你裙和袖子蓬松的针织衫。
她的打扮虽然朴素,但是非常合身,非常引人注目。
……烧盐,原来这么漂亮啊。
我吓得愣在原地。烧盐注意到我,向我轻轻招手。
「让你久等了,温温。你怎么愣住了呀?」
「啊,没,请别在意。」
我忍不住说起敬语。我知道烧盐很有魅力,但她出现得实在是太冷不防了……
「呃,我们赶紧去买门票吧。」
「温温,等一下啦。」
我逃跑似的奔向售票处。烧盐挽住了我的手臂。
她撩起挂在耳朵上的头发,小小的耳环闪闪发光。
「你啊,是不是应该先说点什么?」
……要说什么?我既没有迟到,也没有借她钱。
难道是在约会事件中,那条惯例的对话吗?
「啊,那个……烧盐,你今天打扮得很时髦。」
「时髦?」
「我觉得,蛮不错的……」
我语无伦次地说完后,烧盐笑了起来,洁白的牙齿一览无余。
「好,我原谅你了。」
得到了她的原谅。
「走吧,不快点的话票就卖完咯—」
「不,不会卖完的——哎,别拉着我啊。」
兴高采烈的烧盐拉住我的手,我则是用手帕偷偷擦掉流出的汗水。
这下毫无疑问了。原本半信半疑,甚至九成不信,但我终究还是想错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游玩,而是认真的约会。
◇
竹岛水族馆的展览厅只有一层,并不是很大。
虽然馆内是几分钟就可以逛完的大小,但这里颇具人气也是有原因的。
「温温啊。这上面说中华鲎不怎么好吃呀。」(注:中华鲎,又名三棘鲎、小海鲎或东方鲎,是全世界4种鲎之一。)
「它们的血都是蓝色的啊。」
没错,这家水族馆的员工下了许多功夫手写介绍的文章,特别是食用评价的部分备受好评。八奈见的话肯定能看一整天。
我跟着介绍,按顺序观览各样的鱼类,接着在展览水箱边上传来烧盐的欢呼声。
「哇,有好多蠕纹裸胸鯙啊!」(注:蠕纹裸胸鯙,海鳝科裸胸鳝属的一种鱼类,主要栖息于亚潮带珊瑚岩礁海域。)
烧盐的描述恰如其分,稍大的展览水箱里果然有10条左右的蠕纹裸胸鯙翻来覆去。
我看了眼介绍文章,展览水箱里好像有8种蠕纹裸胸鯙。
烧盐全神贯注地盯着展览水箱,带着惊讶的语气嘟囔道。
「蠕纹裸胸鯙需要有这么多种类吗?我又分不清。」
你在是跟谁提意见啊。造物神吗?
「需要的吧。你想嘛。因为那什么,生物的多样性之类的……嗯,就是这个原因。」
「啊——,夺养性啊。那就没办法了。」
我们一边进行偏差值略低的对话,一边继续前进。这时,通道中间出现了一个又矮又大的展览水箱。水箱大约5平左右的大小,无论是侧面还是顶部都能看到内部的模样。(注:叠,日本的一种生活用具,中文音译为榻榻米,一畳相当于1.62平方米。此处大约有5平。)
烧盐欢呼雀跃地靠了上去,我无奈地跟在后面。
……感觉能顺畅地说上话啊。老实说,到现在约会这个词还是让我很紧张,但烧盐比平常更烧盐,所以我也能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了。
有吗?我应该,没有什么令人不适的举动吧。
「喂,温温你快过来!」
「哦、哦。」
我走到烧盐身旁,看向展览水箱,里面堆积起来丛丛簇簇的珊瑚,五彩缤纷的热带鱼游动在珊瑚四周。
一直聊到刚刚的对话中断了,在水箱中游来游去的热带鱼映入我们眼帘。
——就在两人都沉默不语的时候,我想起了去年的夏天。
在深夜的神社里,周围散发着杂草和泥土的气味,烧盐在我身边落泪。
现在她盛装打扮站在我身边,化妆品和香水的香气扑鼻而来。
我转头看过去,只见烧盐棕色的眼瞳也正看着我。
「温温,怎么了?」
「啊,没有,我才想问烧盐怎么了。」
面对语塞的我,烧盐露出大人般的笑容。
「很漂亮呢。」
「嗯,是啊。」
我难为情地将视线投向下方的展览水箱。
倒映水中的烧盐又一次与我视线交汇,我们彼此忍俊不禁。
烧盐的耳饰晃来晃去,在水面反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
映在水面上,也映在我眼里。
不知为什么,水族馆里的喧嚷让我感觉非常遥远。
热带鱼和烧盐的身影隔着水面重合在一起,而我一直静静地站在原地。
◇
正当我隔着玻璃凝望水箱中的水豚时,烧盐开始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注:水豚,是水豚属下仅存的两种生物之一,产于南美洲除了智利以外的所有稀树草原和丛林中。)
「我们俩这么并排站着的时候,我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就是一起去青木小学的那天晚上。」
「……你是说去年夏天的那次?」
烧盐轻轻点了点头。
暑假结束的时候。烧盐为了和绫野最后一次谈话,我们两个人在晚上走到了约定的地方。
恋情结束后的善后工作。
那天晚上,烧盐和绫野谈了什么,谈完后她是什么样的心情,这些我一概不知。
但是那个时候的回忆化作珍贵的碎片,依旧留存在烧盐心中。
那些碎片依然闪亮,根本没有开启下段恋情的余地——。
这时,烧盐的目光把我从伤感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咦,怎么了?」
烧盐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我。
张皇失措间,我本想和她再次对视。
但下一秒,她移开了视线。
啊……我是做了什么惹到她了吗?
正当我无奈地准备前往下一个展览水箱的时候,我再次感觉到烧盐正在看我。
我又一次看了过去,烧盐迅速别开了脸。
她嘴角强忍笑意,肩膀微微颤抖。
……这丫头,在捉弄我啊。要是这样的话,我也来认真的。
我装作若无其事般准备迈开步伐,随后突然面向烧盐。
「等下,做假动作也太卑鄙了吧?!」
「胜负面前没有卑鄙可言啊。好,这下打平了。」
我轻描淡写说完这话,就开始往前走。
「应该是二比一才对,我还是领先呢。」
烧盐提出抗议并跟了上来。
不过这也在我的计划之内。我毫无预兆地转过头去。
结果烧盐比我更快一步绕到了侧面,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颊。
「哈哈,这下是三比一了。」
唔……竟敢随便戏弄我。话说回来,这个游戏的规则是怎么回事?
「来嘛来嘛,温温。来抓我试试看呀。」
烧盐这丫头,这次想躲在我背后啊。
我正准备转身的时候,烧盐用双手抓住我的肩膀,轻身闪过。
「好了,现在四比一!」
「你倒是别抓我的肩膀。」
……糟糕,总感觉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我们只是一对笨蛋情侣。
「我知道了,投降了。拜托饶了我吧。」
「啊,你也太早放弃了吧?」
「会给其他游客添麻烦的。行了,我们去前面看看。」
「好——」
烧盐故意吐了吐舌头,在背后推着我向前走。
真是的,烧盐今天实在太兴奋了。
我原本打算做出认真的表情,但嘴角却莫名其妙忍不住上扬。
「我都不知道……」
我不由得小声喃喃自语。
约会——原来这么开心啊。
♢
人生第一次约会进行得很顺利。
从洗手间走出来,确认没有看到烧盐的身影之后,我把手放在胸前做深呼吸。
先是玩了互相吸引目光的神秘游戏,接着又开始挤到对方面前遮挡视线——这样的游戏。
我们做的事情就跟小学生一样。但如果前提是在约会场景下,就会变成笨蛋情侣之间的打情骂俏。
这个发现,我很想告诉别人。向八奈见和小鞠征求一下意见,要不要写到下一本小说里。
「……不对,我要冷静点。」
确认一下。我和烧盐只是普通朋友,只是约会而已。
对于烧盐来说,这不过是小学生程度的嬉闹罢了。
给自己换了一种说法之后,突然看到视线远处闪过一道影子。
……我对那道人影有印象。
更具体地说,就是在活动室角落看书或是在咒骂我的那个小生物。
我感到疑惑不已,正准备往那个方向走去——
「温温,怎么啦?」
烧盐的声音拉住了我。
「哦,我看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那不就是那个吗?」
意外起劲的烧盐隔着我的肩膀看向通道的深处。
「动物园不是会放养鹅之类的动物嘛。那边肯定有放养一些的。」
「这里是水族馆,没水会变干的。」
「淋水就变回去了。不说这个了,时间差不多了。」
哎呀,现在确实不适合说这个了。接下来这家水族馆出名的海狮表演就要开始了。
我们穿过自动门来到室外的场地上。
表演的舞台有两个文艺部活动室那么大,舞台的前面还有一个大好几倍的泳池。总之这里弥漫着无拘无束的气氛。
观众席呈阶梯状排列,高度只有五级。我和烧盐坐在第三级的座位上。
烧盐像是怀念般环望四周。
「有五年没来看表演了啊。完全没变呢。」
我有几年没来了?而且,我和家人一起出来玩的次数也是越来越少,回过神来,我们家周末已经变成各自度过自己的时光了。
当然我并不觉得寂寞,但现在想想,这是不是有点太早了呢。
「我最后一次来还是在妹妹上初中以前。家里没有更小的孩子了,就不怎么来了。」
「或许吧。我也有个小学六年级的妹妹。」
啊,原来这丫头是大姐姐角色啊。
朝云和烧盐组合的姐姐Play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这肯定不是我的错。
「她很懂事,也很聪明。……温温,你是不是觉得她和我正好相反?」
「你怎么知道的?」
我老实回答道,烧盐眯起眼睛揪着我的耳朵。好痛。
我忍受着蛮不讲理的暴力,在此期间周围的观众逐渐多了起来。
当站着看的观众出现时,一个大姐姐和海狮突然出现在舞台上。
她当场轻轻跟海狮打了信号,接着马上开始表演。
大姐姐扔出一个圆环,海狮灵巧地接到脖子上。
「温温,你快看!那只海狮太厉害了吧?!」
烧盐兴奋地指向海狮。
真是的,烧盐都十六岁了,但还是个小孩子啊。
大姐姐的抛环技巧确实很厉害,而且她和海狮的默契也是不可动摇的。
……不对,我小时候都没注意到,她的水平很高。
表演并没有很花哨,但目睹演员最后在泳池的水面上成功作出翻腾跳跃动作的场景,我便自然而然鼓起掌来。
「最后那一跳看到了吗?果然来了这里就得看海狮表演!」
「啊,嗯。是啊。」
原本以为她和我也一样兴奋,没想到烧盐向我这边伸来右手,又停在了半空中,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
「?怎么了啊烧盐。抓到虫子了吗?」
「呃,那个……」
表演结束,观众们逐一回到了水族馆里面。
这时,烧盐突然蹦了起来。
「温温,我去打个电话!」
「啊?哦,你慢慢打吧。」
「我马上回来!」
烧盐拿起手机就走进了水族馆。
我被孤零零地留在了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到底是怎么了?
这时,我看到烧盐的座位上,落下了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是在坐公交的时候写的吗?
我没多想什么便拿了起来,纸条上面,特别可爱的字体映入眼帘。
【第一步 牵手】
不能自己主动牵手!要自然展现出可以让男生握手的样子吸引男生!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首先,为什么烧盐会有这种东西?
后面应该有第二步——我还是当作没看到吧。
「不过,我跟她好像有牵过手吧……?」
那这个便条到底是什么啊?我错愕地站起身来。
突然的电话——神秘的便条——照前段时间看的漫画来看,接下来会发生令人震撼的事情——
就在我这么思考着走向水族馆的时候,视线边缘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观众席的后面好像有人在,大概到我肩膀左右的高度,微微扎起来的头发隐约可见。
…………果然是那家伙啊。
我放轻脚步,靠过去查看观众席后面的人是谁。
跟我肩膀差不多高。半边绑成小马尾,头发蓬松的小姑娘正背对着我。
我本来想叫她,看到她的背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人穿着色彩鲜艳的黄色连帽衫和短裤。
她背上的绿色背包挂着周边徽章和装饰品,脚上穿着同样颜色的运动鞋。
这发型和外形怎么看都是小鞠,但她怎么是这副打扮?
我从后面看过去,小鞠(暂定)正在用手机看刚才的海狮表演。
「拍、拍下来了……」

「小鞠,你怎么穿成这样?」
「呜哇?!」
小鞠猛地向后退避,握着手机,嘴巴一张一合的。
陌生的服装,加上比平常更可疑的态度。难道说——。
「你这是在伪装?」
小鞠用力摇头。
「我、我,不是小鞠!」
怎么可能?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约会的事情。光是看烧盐在活动室里的表现,她应该也没有告诉文艺部的其他人。可小鞠却出现在了这里,这就表明……。
「小鞠,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除了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来?」
「那、那个,除了,我……」
「除·了·你?」
我继续追问,小鞠一脸怨恨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泪水。
「哎!?这个,我没有在责怪你喔?那个,口香糖要吗?能吹泡泡的那种。」
小鞠老老实实接过口香糖,放进嘴里的同时嘟囔道:
「……我、我本来,就不是小鞠。」
不对,你就是小鞠。但总感觉这次是我不对。
「呃,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还有就是,你这身打扮——」
我低下头,重新打量小鞠艳丽又可爱的衣服。
「嗯,很可爱,蛮适合你的。」
「唔!?」
小鞠你怎么了,口香糖堵住喉咙了吗?
「你没事吧?这种时候就需要用力拍打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小鞠咳了一阵之后,狠狠地瞪着我。
「去、去死!」
丢下这句话之后她就跑了。虽然不是很懂,但幸好她看起来还很有精神。
话又说回来,小鞠那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果真是来跟踪我们的……?
就在这时,烧盐出现了,像是接替小鞠的位子一样。
「烧盐,刚刚小鞠她……」
我话还没说完,小麦色的子弹从我眼前飞过。
烧盐一步跃上观众席,到我们刚才坐的位置上找东西。
「呃,你在干嘛?」
我走过去朝她搭话,烧盐一脸紧张地抬起头来。
「温温!有没有见到一张纸掉在这?!巴掌大小的纸!」
还真是烧盐的啊。我默默地将纸递给她。
「你帮我捡起来了啊!太好了,我还想着万一被看到怎么办——」
烧盐笑着歪了歪头。
「……你看了?」
「就瞄了一眼。」
烧盐神情顿时严肃起来,用力抓住我的衣领。
「不是那样的!我说了不要了,但妈妈还是硬塞给我!事情就是这样而已啊!」
「我没有看到里面的内容!别着急,深呼吸,然后松开手。来,吸气、呼气。」
「嗯,吸气、呼气。」
烧盐冷静下来之后松开了手。
「所以,那张纸上面写了什么啊。」
「感觉是约会心得之类的东西。我跟妈妈说要去约会,她就兴高采烈地借衣服给我穿。」
啊,这条迷你裙原来是烧盐妈妈的衣服?
虽然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但总感觉有点心动啊。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了。
「但是,你以前跟绫野,也干过约会这样的小事——」
说到一半,我把话吞到肚子里。
烧盐像是敲门一样用力敲了敲我的胸口。
「不用那么在意啦。我跟光希两个人外出的时候跟约会可不一样。该怎么说呢,没有宣告是约会的,那就不算约会。」
我也这么认为。她说的话很对,可不像某个大胃王一样。
烧盐转过身去,哼着小曲走向水族馆。
我跟着穿过自动门后,烧盐站在进门第一个房间的门口向我招手。
「哎,快来这边。」
「嗯,有什么好看的吗?」
我老实地走进房间,发现房间灯光比其他地方稍暗一些,里面有一个被照亮的六边形展览水箱。箱子里有水母在漂浮,我和烧盐默默地站到水箱面前。
这里的照明不是流行的色彩斑斓的灯光。在白色灯光的照耀下,水母摇摇晃晃漂浮着。
沉默的时间太漫长,让我有点坐立难安,于是我开口道:
「……就像是真的约会一样。」
我不经意间说出这句话,烧盐捏住了我的手肘。
「从最开始就是真的约会。温温,你是不是有点太没礼貌了?」
呃,确实是这样。烧盐撅起嘴,假装瞪着我。
「刚刚你不也兴致满满嘛。还在那里搞假动作。」
所以刚刚才跟我像笨蛋情侣——不对,是像小学生一样玩耍啊。
「那是因为比反应我比不过烧盐啊。」
「噢,温温是不愿意跟我对视?」
「没有,并不这么觉得……」
我刚想开始辩解,烧盐就从正面看着我的眼睛。
「好,开始。谁先移开视线谁就输。」
咦?这是什么比赛。烧盐在我旁边摆出一脸认真的表情。
「这个,等一下——」
「不可以说话哦?」
在水族馆昏暗的一角。白光闪耀的水母作背景,烧盐娇嫩的脸庞近在眼前。
她每次眨眼,长长的睫毛都随之飘动。
皮肤虽然被晒黑,但依然光滑漂亮。
淡薄的嘴唇带着含蓄的笑容,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我的身影。
香水甜美的气味让我脑袋里一片空白。
……我已经快到极限了。就在我准备投降的时候——
「……好,平局。」
烧盐略显羞赧地低下头,接着后退一步。
「欸?啊,是喔,平局……」
我头脑模糊地跟着复读了一遍,随后——
「走吧,温温,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我小跑追上离开房间的烧盐。
♢
「温温比我想象中还害怕呢。来,摸一下?」
「但是……这种时候就是觉得很害怕啊。」
我怕得向后退去,烧盐则是面带恶作剧似的表情步步紧逼——。
约会还在继续,现在我们来到了触摸角。
这里可以随意触摸海洋生物,不论在哪个水族馆都是热门区域。
「你想想嘛,触摸角里面一般都有寄居蟹或者海星吧?想不到这里还有甘氏巨螯蟹,就好像大谷以代打身份在业余棒球比赛当中出场一样。」(注:甘氏巨螯蟹,是已知世界上现存体型最大的甲壳动物、十足目短尾下目蜘蛛蟹总科巨螯蟹属唯一的现存种,因曾有食人的恐怖传闻,也称为杀人蟹;代打,棒球调度术语,指棒球比赛中,可用来进行现有打击顺序名单替换的未上场球员;大谷,即大谷翔平,日本著名职业棒球选手。)
没错,这里的触摸角有身长超过1米的甘氏巨螯蟹。
外表看上去就非同寻常,刚才还在水箱里展示出一副最终头目般的表情。
「能和大谷握手真不错。你看,坑坑洼洼的很可爱喔。」
「等下!」
烧盐硬是把我的手拉进了水里。
我被她拉着手,摸到了甘氏巨螯蟹的甲壳。不出所料,摸起来果然凹凸有致。
「摸到了!我已经摸到了!」
我将手抽了回来。服了,我刚才确实有点心动,但烧盐的内在依然是烧盐。
「……你就算不看那种便条,不也照样能牵起手来嘛。」
「便条?」
烧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满脸通红。
「我就知道你看了!都说了是妈妈她——」
烧盐说话说到一半,嘴角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哎,怎么了?」
「那边好像有大王具足虫。」(注:大王具足虫,是节肢动物门等足目漂水虱科下的一种海洋甲壳类动物,主要分布在日本本州以南附近的深海,深度150-600米深,在日本作为有名的可食用的甲壳类动物,味道类似虾子、螃蟹。)
大王具足虫。看起来像海里的鼠妇,但是大小跟小孩子的手掌差不多。
为什么要摸这个?还有,我真想好好问问相关人员能不能让她摸。
「摸完要洗手啊。行了,赶紧去下一个地方吧。」
我刚想悄悄逃走,烧盐却用力抓住了我的手。
「好了,接下来就是大王具足虫啦。温温,我们走吧。」
「等、等一下啊!我很怕虫的——你先松手好不好?」
「啊,我就是随便牵个手而已嘛。」
这丫头,还惦记着我看便条的事情呢。
「烧盐,土特产卖场好像有特卖点心,去那边看看吧!」
我无奈之下说完这句话——
「欸,那个好吃吗?」
随后传来一位妙龄女子的声音,感觉有点耳熟。
这声音是……。我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说话人迅速躲到了土特产卖场的架子后面。
「刚刚怎么回事?」
「应该是八奈酱吧。」
我和烧盐一同看向土特产卖场。
「看清楚是谁了吗?」
「没有,只看到了个背影。」
我和烧盐眼神交流了一下,便默不作声地从各自的方向走了过去。
没错,从卖场左右两边夹击。
我快速绕了过去,烧盐便出现在架子的另一边。
「奇怪,不在这边吗?」
「不在这边。刚刚的声音,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那个声音,那个发言。除了八奈见还能有其他人吗……?
原本一脸不可思议地巡视周围的烧盐停下了脚步。
「啊,是星砂。」(注:星砂,一种轮虫目星砂科的多种有孔虫原生生物的外壳。)
烧盐从架子上拿走了钥匙扣。
小小的玻璃瓶饰品里装有星砂,上面写着水族馆的名字。
「烧盐,原来你喜欢星砂啊。」
烧盐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点点头。
「我小时候买过装有星砂的小瓶子。我当时很想摸一摸,然后就打开了,结果全撒出来,撒到车上了。」
我眼里浮现出烧盐在车上惨叫的模样。
烧盐犹豫着把钥匙扣放回架子上。
「你不买吗?」
「嗯——,不买了,免得又想打开。」
她还是忍忍吧。我跟着恋恋不舍的烧盐离开了土特产柜台。
「刚刚会不会是我听错了?感觉声音跟八奈酱很像。」
伪装的小鞠。还有疑似八奈见的人影。
我瞟了一眼四周,对烧盐说:
「……那什么,其实我刚刚见到小鞠了。」
「小鞠酱?那刚刚的声音——」
「嗯,很有可能就是八奈见同学——痛啊?!」
烧盐捏住了我的耳朵。
「哎,温温。约会的事情,你是不是跟大家说了?」
「没说!我没说啊!」
我拼命给出解释,烧盐才终于放开手。
「我也没跟大家说。那她们俩怎么会来这里?」
我也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比起和我两个人独处,烧盐应该更想跟大家一起逛吧……。
「呃,既然她们都知道了,要不就去跟那两个人会合一起逛呗?」
「……我,不太想那样。」
烧盐小声说完就迈开了步伐。
「啊?我也不知道她们怎么发现的——」
「我不是在说这个。」
烧盐手指交叉在背后,一个人走向投喂区。
投喂区是一个大小约16平的泳池,里面不止有鱼,甚至还有海龟。这家水族馆,跟每个珍稀物种都靠得很近。
「那个,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烧盐没有回答,往投币箱里塞零钱,拿了两个放有饵料的容器之后——
「嗯。」
将其中一个递给了我。容器里面放有小虾干,只是将小虾干拿在手上,海龟就慢悠悠地朝我们游了过来。
「这孩子很想要啊。喏,温温也来喂点。」
「啊,好。」
哗啦哗啦,我撒出小虾干,聚集而来的鱼群不一会儿就吃光了。
啊,不是给你们吃的啊。又不是八奈见,好歹客气点吧。
「温温,你得靠近点才行。」
烧盐笑嘻嘻的,手里的容器好像已经空了。我朝着反方向敲了敲,烧盐身旁的海龟便往我这边游了过来。
刚刚只是有点粗心罢了。我把小鱼都想象成八奈见,将小虾干一个个放到海龟嘴边。
「瞧,只要我认真起来,喂海龟可是不在话下。」
「真让人着急啊。来,用力。」
烧盐抓住我的手,把我手里的小虾干一口气撒了出去。
「哎呀,难得这么好的势头……」
我悲叹道。烧盐依旧抓着我的手,带着比平时更低沉的声音说道:
「被发现确实是没办法。不过温温你可记好,你今天可是在跟我约会。」
她的眼神——流露出一丝焦躁和戏谑,大概还掺杂着其他的感情。
我咽了一口唾沫,生硬地点了点头。
「说、说的是啊。那两个人也在的话,就不是约会了。」
「不然呢。温温,你还是老样子,你问题就出在这里啦。」
我把空容器放回架子上之后,烧盐的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不过嘛,玩一下也挺不错的。」
「啊,什么意思?」
「我玩捉迷藏还是很有自信的。」
烧盐朝我使了使眼色,用拇指指着水族馆的门口。
♢
这里是住宅区的一角,和水族馆隔了有一条街。我们就躲在停车场的车子后面。
我干燥的喉咙强吞了一口口水,等着心跳平缓下来。
我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烧盐没有一息紊乱。她把手放到耳朵上,谨慎地观察附近的情况。
「——奇怪,我还以为在这边呢。小鞠酱,你怎么看?」
这是八奈见的声音。烧盐把身子压得更低了。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将住宅区的喧闹声抛在后头,追了过来。
「这、这种时候就不要吃东西啦。」
「但是这个脆饼,放了大王具足虫的粉末噢。小鞠酱要不要吃?」
「不、不吃……都、都说了,我不吃啊!」
两个人喋喋不休。赶紧到别的地方吵去。
「哎,你们两个要不往回走,去车站那里堵他们怎么样?」
……咦,这声音是月之木学姐的。那个人在的话可就麻烦大了。
「我同意!但是柠檬酱腿脚很快,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温、温水也在,肯定能赶上的。」
「那我就放心了。」
还是那么信任我啊。
……直到她们三个人的声音逐渐远去,烧盐才伸着懒腰站了起来。
「嗯,躲得很好嘛。我们快点离开这儿吧。」
「但是我要坐电车回去,所以得去车站。」
正伸着懒腰的烧盐停下了动作。
「嗯,烧盐,你怎么了?」
「……」
烧盐默默双手环抱在胸前。
「欸,等——」
「温温,约会可还没有结束哦?」
烧盐半开玩笑,却又有些害羞地说道。
♢
水族馆附近有一座小岛,名为「竹岛」。
从沿海的公园出发,有一条近400米长的桥,可以徒步走过去。
「喂,快点过来啊!」
烧盐走在我前面,转过来朝着我招手。
桥才过了一半,我就已经想回去了。
「求你了,别往前跑了……我快要死了……」
我靠在桥的栏杆上,回头看向来时的路。桥的入口附近是一座草地公园,在不远处可以看到一家子人游玩的身影。
烧盐跑了回来,拍了一下我的后背。好痛。
「温温,你怎么了?快点往前走啊。」
「刚刚跑得太多了,我已经累了。」
「瞧你说的。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呢。」
烧盐一脸愉悦地指着小岛的方向。
「你看到那边的楼梯了吧。爬上去有一座神社!」
「啊……一定要爬上去吗?能不能让神社下来?」
「下不来的。来,我们走吧!」
烧盐好冷漠。
我被烧盐拉着走,时不时侧目偷瞄她。
烧盐开心的神情一如既往。她指着海鸟高声欢呼。
我现在正和一如既往的她约会。
事到如今,我还是感觉一点都不真实。
我心神不宁地走完桥后,穿过鸟居。
然后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上行楼梯——我才回过神来。
「这半路上有没有咖啡店啊?罗多伦之类的。」(注:罗多伦,DOUTOR,是经营咖啡业务的日本批发商。主要服务为咖啡豆的进口、烘焙与批发贩售,并经营餐厅与加盟连锁事业。)
烧盐的眼睛闪闪发光,对疲惫不堪的我摇了摇头。
「没有。温温,我们比比谁先爬到顶上吧!来,开始!」
还没等我拒绝,烧盐就已经跑上了楼梯。
♢
爬完楼梯后,我双手扶在颤抖的膝盖上喘着气。
我本想按自己的节奏爬上来,但是烧盐一直在推我背后,硬是要我跑上来。
「我……平常……都……没怎么,运动……的啊?」
「但是动起来的时候很舒服吧?」
并没有,我只觉得又累又辛苦。
话说回来,既然难得来这里一趟。还是参拜一下吧。
看着指引地图,除了主要的八百富神社之外,院子里面好像还有其他几座神社。
我看看,大黑神社还有千岁神社。宇贺神社——原来是供奉食物之神的神社啊。
「要是带八奈见同学来,她看到这个肯定会很开心的。」
我喃喃说道,烧盐有点生气地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
「欸,怎么了?等等——」
「……」
我退后了一步,烧盐还是一脸不悦地戳着我的脸。停一停,这样有点痛啊。
「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错了!」
烧盐终于停了下来。
「真的?真的知道了?」
「呃,这个……当然知道。」
可能是因为烧盐发现我其实根本就不知道,她便朝我鼓起脸来。
「一般来说,约会的时候会聊其他人的事情吗?」
啊,不能聊吗?我学到了。
「对不起,是我错了。今天我只会聊烧盐的事情。」
「不,这也不太对。」
这也不太对啊。好难。
虽然不太对,但烧盐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转。重拾笑容的烧盐走到八百富神社的前殿,双手合十。
我许下的愿望是家人平安——同时也希望玉木学长能够通过这次考试。
但是,我只往里面放了50日元的香火钱,能许两个愿吗?
我拿出钱包,正想往钱箱里追投香火钱时,烧盐早就已经参拜完毕,她眺望着神社随风飘扬的旗帜。
「温温,你参拜得很认真啊。」
「啊,我有点没想好要许什么愿。烧盐许了什么愿望?」
「我是不会在这种地方许愿的。」
烧盐十指交叉到脑后,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为什么?」
「总感觉,要是我的愿望实现了,其他人的愿望也会跟着消失。」
烧盐的笑容有些落寞。
「所以我是不会许愿的。」
说完这句话,烧盐开始向前迈步。
我从身后跟了上去,在脑海里探寻可以说的话题。
「你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老套的对话被轻描淡写般带过,我们并肩走在通往院里深处的石板路上。
「你突然间邀请我来约会。我在想你是不是瞒着其他人,有什么烦恼的事情要找我商量。」
「可能吧。嗯,我也不太明白。」
烧盐放缓了脚步。
「……最近,文艺部我都没怎么去。小说也没写,社员要做的事情,我一件都没有做。」
「没有那回事。」话到嘴边,我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烧盐的烦恼与不安。我无权否定。
「隔了很久才去一趟活动室,发现大家都在聊我不知道的事情,八奈酱和小鞠酱的关系也在慢慢变好。」
烧盐有些自嘲地耸耸肩。
「最近——温温的妹妹去活动室的次数都比我多吧。」
「啊,是这样吗?」
从学校参观会那天以后,佳树偶尔会来我们学校参观学生会。这件事我确实知道,但是她有来过我们活动室吗……。
我抱着胳膊,开始搜索记忆的时候,烧盐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所以,我今天想偷跑一下下。」
「……?跟我约会怎么就是偷跑了?」
「天晓得。你想知道吗?」
「想啊,你跟我说——哎?!」
烧盐突然牵起我的手,拉着我跑了起来。
「慢点,会摔的!」
「我有控制好速度的!」
去年的夏天,沙滩上的回忆一闪而过。
她牵着我的手穿过院子的后面,眼前出现了下行楼梯。
要是在这里摔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抱着必死的决心走下楼梯,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这时,烧盐忽然停下了脚步。
「哇啊……」
烧盐忍不住发出声音。
不知不觉之间,楼梯已经走完了。眼前,三河湾上平静的波浪漫散开来。
从楼梯下来就是小岛的另一侧。我们站的位置右边,有一条步道沿着小岛外围延伸出去。
「哇——,你快看温温!」
烧盐指指了指浮在海上的一座小岛。
「前面应该是我们去年去过的海水浴场吧。是那座岛吗?」
「那个海水浴场在三河湾的对岸,比那座岛还远呢。」
再说了我们去的又不是岛。
「而且从这里到地平线最多也就5公里的距离,在这里是看不到沙滩的。回到神社上面说不定能看到,查一查高度计算一下吧。」
我在手机上搜索能查海拔高度的应用时,烧盐一把抢过我的手机。
「欸,喂。」
「难得在约会的时候看到这么漂亮的大海。你倒是考虑一下气氛啊。」
烧盐看着我的手机叹了口气。
「算了,对象是我的话应该不会有那种气氛吧。温温喜欢的是有女人味,头发很长的那种类型吧——」
「……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烧盐不爽地看了我一眼,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待机画面。
「因为你手机的待机画面一直都是长发角色啊。」
这点我不否认,但我惊讶的是待机画面居然被人看到。我之前用过POYOTAN老师画的新图,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烧盐把手机还给我,然后走到沿海的步道上。
随后,烧盐跑到步道外面,跳到朝着大海突出去的礁石上。
「喂,很危险啊。」
「放心吧。刚才也有人在这里拍照。」
这附近的礁石朝大海突出10米左右,只要想走就能走到头。
我不敢上去,一直注视着烧盐。走到最前头的烧盐转过身来。
「你看,这里景色可真不错!温温也过来呗!」
「啊?不要,很危险的。」
听到我这句只有正确性的话,烧盐哈哈大笑。
「都说了没事。你要是掉海里了我会救你的。」
我打心底不愿意,但烧盐好像并不想放弃。
无奈之下我只能穿过礁石,但脚下的路凹凸不平,很不好走……。
「嗯,景色确实不错。那我们回去吧。」
「……你离我那么远,为什么要讲这种话啊?」
烧盐在我前面大约两米远的石头上,语带不满地说道。
「因为不跳礁石是过不去那边的。放到游戏里面,稍有闪失可是会少一条命的,你说是吧?」
「小心一点就好了。你瞧,完全没问题——?!」
烧盐开玩笑般单脚站立着,身体却是晃得厉害。
这!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胡来了吧。
我慌慌张张地跑了起来,跳到烧盐站着的礁石上——下一秒脚滑了。
「温温,危险!」
我差点滑倒,烧盐抓住了我的手,用力将我拉了上来。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没事,差点就少一条命了……」
看到她没站稳我还想过去帮她,结果我反而是被帮的那一个。
可见烧盐的体能依旧强大——
「……等等,刚刚我看你没站稳,是装的?」
「那个……」
烧盐依然握住我的手,尴尬地点点头。
「……对不起。」
不过幸好最后没有出事。
看到烧盐温顺地低着头的样子,我也没有生气的意思了。
「不过,从最前面看到的景色,好像又不一样了。」
空旷的大海的另一头,渥美半岛变成了乳白色。
我看得入迷,这时红喙的海鸥从附近低空划过海面。
「谢谢,你是想让我看到这个景色吧?」
「……嗯。」
烧盐微微用力握着我的手指。
「已经没事了,可以松开了——烧盐?」
突然,我脑海里闪过在水族馆里捡到的烧盐的便条。
——第一步 牵手
牵手这点小事,对烧盐来说应该没有多大的意义。
说明烧盐只是因为担心我,才没有松开手……。
像是要掩饰我那满口辩解的想法一样。
烧盐的手指和我的手指紧扣在一起——摸起来竟是超乎想象的纤细。
「!?」
「……这就是第二步。」
烧盐的低语在海风中消散,却也刺激着我的耳朵。
我因第一次的触感而僵住,一旁的烧盐则是对我小声说道:
「……刚刚,你是不是问我有什么烦恼的事情。」
「呃,你真的有吗?」
烧盐摇了摇头。
「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学校里的朋友和老师对我都很好。田径部的同伴们也都很亲切。大家都对我寄予厚望,还特别照顾我——」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
「……但是呢,被特别照顾的那个人有点累了。」
烧盐倾吐而出的丧气话,竟散发着一丝罪恶感。
面对一言不发的我,烧盐压低声音说道:
「我说,温温。要不要和我一起加入回家部?」
……啊?
回家部,应该……不是比赛回家方式的谜之社团吧。
一般来说,应该是指放学之后不参加社团活动,直接回家吧。
「但是,我们都有在参加社团活动啊,没办法加入回家部吧。」
烧盐直爽地摇了摇头。
「我是说田径部和文艺部都退了,组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回家部。」
烧盐的深色瞳孔直勾勾地看着我。
阳光经过波浪反射变得闪烁耀眼,透过烧盐被太阳照成红色的头发更加闪亮。
我像是躲避耀眼的阳光一样别开了视线。
烧盐沉默半晌后松开了我的手,穿过礁石走回步道上。
「哎,你说退社,是开玩笑的吧。」
烧盐停下了脚步。
……说完我才发现,这句话非常卑鄙。
含糊其辞,不敢面对,保持距离。就是这样的一句话。
不知烧盐是否有察觉到。她回过头,语气认真地说道:
「你考虑一下。我刚刚说的——不是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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