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吃还是被吃

　　永禄三年（1560年） 八月中旬

　　近江爱知郡野良田 后藤贤丰

　　

　　

　　战争以我方的压倒性胜利而告终，浅井家溃逃，肥田城的高野濑备前守秀隆投降。我们在离肥田城稍远的寺庙中布阵，等待诸将的汇合。尽管胜利在望，但主公大人的表情却很严肃，少主也露出苦涩的表情。诸将集合而来，但营帐中的气氛丝毫没有改变，宛如输了一样，大家都小心的看着主公，沉默不语。

　　“朽木竹若丸大人亲自前来。”

　　士兵告知竹若丸的来访后，竹若丸拉开营帐，露出瘦小的身躯。大家都穿着铠甲，他却穿着便服，身上的武器只有一把脇差，后面跟着几个士兵。他们手里拎着几个首级。他走到主公大人面前单膝跪地，跟来的士兵也跪了下来。

　　“左京大夫大人，我方胜利，衷心的祝贺您。”

　　“嗯。”

　　“我来迟了，对不起。我们这些朽木家的人和浅井家没有来往，没能及时辨认出首级，所以来迟了。”

　　“原来如此。”

　　主公的话很简短。

　　“共讨取了浅井新九郎贤政大人、远藤喜右卫门直经大人、赤尾美作守清纲大人、片桐孙右卫门直贞大人、新庄新三郎直赖大人的首级，请您检验。”

　　天呐，除了新九郎之外，竟然还讨取了如此多的首级？都是在浅井家听说过名号的人，让我吃惊的不仅如此，他自己竟然安然无恙，营帐中一片骚动。

　　“嗯，天气这么热。虽然这是个例外，但还是让您来这里见面。”

　　“感谢您的关照。”

　　本来检验首级是有各种礼仪的，但是如果时间过长的话，首级就会变质。虽然这次不符合礼节，但如果功在朽木的话，就有必要尽快确认。主公逐一检查了首级，不认识的首级也已经向周围的人确认了。所有的首级确认完毕，没有差错。

　　“竹若丸大人，你这次的出马，左京大夫衷心感谢，战胜浅井家是朽木军的功劳，真是感到佩服。”

　　“您说的太客气了，我诚惶诚恐。”

　　“这次的行动需要怎么报答才好呢？”

　　主公发出笑声，虽然不是自己亲自动手，但却给予了浅井家充分的惩罚，看样子心情大好。主公高兴的喊了一声，让大家终于放松下来，大家纷纷称赞竹若丸的武功。

　　“我很惶恐，请您不必这么做。”

　　又是一阵骚动。立下了如此战功，却什么也不要，在座的人中有人摇头。主公大人也露出意外的表情，看了他战胜高岛七头的做法，我还以为他会更加贪婪呢......

　　“是这样的，我听我的伯父鲶江备前守说，左京大夫大人对我们家颇有不快，希望这次的行动能让您对我们家的不快有所缓解。”

　　主公露出苦笑，瞥了我一眼。

　　“好像有什么误会吧，我对朽木家没有什么不快，只是我们和朽木家都是佐佐木源氏的血脉，但最近似乎有些疏远了，我为此感到遗憾，对此可能有些执着了。备前守听说之后，大概很担心，不过他也是多心了，让竹若丸大人担心了，请原谅。”

　　“啊，您如此客气，真是让人敬畏。”

　　“总之，我会对你表示感谢的。”

　　“是。”

　　之后，主公赦免了高野濑备前守的性命，但将其遣送回国后处以流放。当大家离开营帐的时候，主公命令我、进藤和蒲生三人留了下来。

　　“我被他耍了，被他逮到了漏洞，所以不能当场就说不高兴，可这本来就是我布置的。”

　　主公看着我，苦笑了一下，制定这个计策的我也不得不苦笑。

　　“可是，父亲，那个人很害怕六角家。”

　　“并不是，朽木家并不害怕六角家，右卫门督。”

　　年轻的少主被主公说的很窘迫。望着一脸不快的少主大人，主公露出苦笑。

　　“右卫门督，你知道朽木家使用的忍者的真实身份吗？”

　　“不是叫八门吗......”

　　八门？只知道名字的朽木忍者，但三云对马守可以断言，根本没有八门这样的忍者，恐怕八门就是朽木家随便起的名字，朽木家懂的东西太多了......

　　“那个人虽然对我们家有所顾忌，但并不害怕。说不定他已经看透了我们家的心思，所以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当初的三好孙四郎也很头疼吧。”

　　“让他立下战功或许是拙劣之举，这让我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蒲生下野守呢喃道。本来就不期待朽木家建功，也曾想过这是场对朽木家来说毫无意义的战争，他们应该不会积极战斗吧。但他却说要派一千名士兵出战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主要目的是想让周围的人知道，朽木家因为六角家调动了军队，六角家对朽木家还有很大的影响力。因此把朽木军安排在后阵，谁知道浅井家要冲向那里......

　　“可是下野守大人被浅井家打了个措手不及也是事实，如果那里不是朽木家的话，事情可就糟了。”

　　“但马守，你是说六角家会输吗？”

　　少主用强烈的眼神瞪着我。真伤脑筋，情绪起伏太大了，他要想上位，就要先把性子收住......。

　　“我不敢这么说，不过，战场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是常有的，我承认朽木家的武功，至于现在最重要是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但马守大人说的没错，现在后悔已经发生的事情毫无意义。”

　　进藤大人声援了我，少主表情凝重，但没有再说什么，看来并不愚蠢。

　　“而且朽木家为了六角家立下大功，难道不也是有意义的吗？”

　　我说罢，进藤大人用力的点点头，蒲生大人、少主也不情不愿的点头，主公没有动作。

　　“算了，既然最基本的目标已经完成了，那就这样吧。”

　　主公的话让大家低下了头。

　　“朽木家的铁炮队竟然有三百支了，真是一应俱全啊。”

　　大家又点了点头，铁炮可不便宜，朽木家有钱置办三百支，除了让人惊讶之外别无他法。虽说是在他们自己的领地里制造的但火药和铅弹是不行的，但是据说朽木家正毫不吝惜的使用它们努力训练。他们从哪里搞来的钱，真是深不可测啊。

　　“我想要得到朽木家，我越来越想要朽木竹若丸了，我想把他纳入六角家。”

　　“父亲，你刚刚还说不要对他疏忽大意的。”

　　“所以才要让他站到我们这边，右卫门督，如果他成为自己人的话会有帮助，如果把它当作敌人的话就要小心。”

　　要是把他当作敌人就好了。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好不容易凑过来就不能轻易放手。”

　　“您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想到了一枚好棋子，就利用浅井家吧。”

　　主公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永禄三年（1560年） 八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竹若丸

　　

　　

　　“真好吃。”

　　梅丸喊了一声后，锅丸、岩松、寅丸、松千代都异口同声的喊着“好吃。”还是个孩子啊！

　　“是吗？还有很多，吃吧。新太郎、伊右卫门，你们也来吃吧，不用客气。”

　　新太郎和伊右卫门行了一礼就开始吃了，这些人吃的是用井水冷藏过的真桑瓜。

　　“主公不来吃吗？”

　　“我不需要。”

　　梅丸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我。唉，没办法，用井水冷却的真桑瓜是这个时代的美食，但是我不吃，我吃了这个就会想起甜瓜。遗憾的是真桑瓜没有哈密瓜那么甜，一想起在这个时代没有哈密瓜，就难过得想哭，所以不吃。

　　“新太郎大人、伊右卫门大人，请告诉我前些日子的战事。”

　　锅丸天真无邪地问道，但那两个人却看向了我，好像不好意思在我面前说话。他大概明白了这一点，锅丸进一步央求道。

　　“主公只说了大家都去了，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事实就是，新太郎和伊右卫门都穿着铠甲，感觉比我还热。”

　　两人暧昧的点点头，这两个人看出我的心情不好，所以什么也不说。小鬼们，你们稍微体谅一下吧。

　　浅井长政死了。因为调查过野良田之战，所以知道长政在那里的攻防战。即使没有调查也知道吧，长政没有退路了，在兵力上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可以采取的手段很有限。不过是：跟着我冲直取指挥官罢了，仅此而已。

　　“梅丸，果汁滴下来了。”

　　“哦哦。”

　　虽然他们多多少少努力学习了，但是还是不能元服。

　　如果浅井家能够提前发动就好了，实际上会比历史上更胜一筹。但是这个世界上出现了一支朽木家铁炮队，每一百支的三段击，任何冲在最前面的都会最先被射杀。如果指挥官战死了，士气就会一落千丈。浅井家就是在一瞬间崩溃的，与六角家先锋和第二阵打得一塌糊涂，死者总计一千五百余人。

　　我一度给了义贤面子，这下六角家应该能安分一点了。而且，既然有了浅井家这个共同的敌人，暂时就先支持你吧。你说过要给我奖赏，什么都可以，就是给一把太刀也没关系，只要不是没有收获就行。首次在实战中使用了朽木家制造的火药，今后也值得期待吧。而且骑马队终于不再害怕铁炮声了，一点点增加马的数量吧。

　　但问题是长政死后的影响......虽然短期内没有影响，但是历史上在此之后，以浅井、织田联合对付六角、一色联合的形式展开了战斗。但是既然现在浅井家在野良田输了，织田家也就没有和浅井家搭档的可能性了。另一方面六角家之所以和斋藤家联合也是因为在野良田输了，然后观音寺城的崩溃让六角家对军事能力失去了自信。到观音寺城崩溃之前也没有和斋藤家联合，也是因为出身名门的六角家对出身底层的斋藤家一直没有好感吧。

　　暂时织田家对抗一色家，浅井家对抗六角家的单独对立还在继续。那么问题来了，观音寺城还会不会崩溃，如果照样发生的话，那什么时候发生呢？虽然历史上是三年后，但也有可能提前。不，应该是这种可能性很高，到时候，近江、美浓、尾张会怎么样呢？还有其他家伙：三好、足利、朝仓......不要想，因为想不明白，所以不开心。也许朽木家也会被迫卷入这场斗争......

　　房间的门突然打开，爷爷出现了。我差点脱口而出“爷爷，别吓唬我。”又闭上了嘴。仔细看，爷爷的脸色很紧张。

　　“竹若丸，后藤但马守大人从观音寺城来了。”

　　“后藤？作为六角家正式的使者吗？”

　　“那是当然，我带他去了书房。”

　　“知道了，安排见面吧。”

　　我叫新太郎和伊右卫门继续吃，但两人都不吃了，跟了上来。他们两个人都很出色，伊右卫门会去别的地方吗？朽木家是没有前途的，不适合有上进心的人工作。不光是伊右卫门，新太郎说不定也会离开，好寂寞啊。到时候我会建议他们不要出仕三好家、六角家、浅井家、朝仓家的。

　　来到书院之后，后藤但马守高兴地打招呼。

　　“还没到好久不见的地步，上次见面还是前几天。”

　　“是的，不得不说很怀念。”

　　我和后藤但马守一起笑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那场战斗还不到十天，怀念？真想痛快的说出来：快回你的观音寺城去吧。

　　“今天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怎么说......”

　　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痛，笑容也很僵硬。

　　“前些日子，主公左京大夫大人对朽木军的武功说想要给予赏赐。”

　　“这是个玩笑话......”

　　我正要拒绝，后藤但马守打断了我说：“不，不。”

　　“我知道朽木竹若丸大人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但是这样下去的话，我家主公左京大夫大人会被人看不起的，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话。”

　　“这让我很为难。”

　　这个家伙，不是很厉害吗？不能被拒绝的给予，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不要啊？不会吧？不会是送媳妇吧。

　　“高岛郡有六角家的藏入地，粗略估计有一万石左右，请您收下作为礼物。”

　　他的语气很温和，眼神里却没有笑意。是那边啊，没白给六角家干活。怎么办？接受吗？看来只能接受了。

　　“谢谢，我收下了。”

　　我轻轻的行了一礼，后藤但马守满意的点点头。

　　“本来应该选个吉日前往观音寺城道谢，但我还有急事要办，明年正月，我将亲自前往观音寺城道谢，并送上新年贺礼。在此，请您向左京大夫大人转达我的请求。”

　　“我肯定会替您转达，祝您武运昌隆......”

　　“十分感谢，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以后要亲密无间啊。”

　　我很生气。什么亲密无间，说了这么多违心的话，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后悔。

　　

　　永禄三年（1560年） 八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植纲

　　

　　

　　后藤但马守回去后，竹若丸把主要的人召集到大广间里，那么，他们会谈中发生了什么呢？从表情上来看，好像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

　　“大家都到齐了吗？后藤但马守大人刚才来了，他给我们家带来了不知道是好是坏

　　的消息，我要告诉你们。”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到底会是什么......

　　“首先，这是一件好事，六角左京大夫对朽木家在前些日子的战争中起到的作用相当高兴，将六角家在高岛郡的藏入地一万石赏赐给了朽木家。朽木家的身家正好是六万石。”

　　对面传来了欢笑声，有人说即使再多一点也可以，不过那是六角家的藏入地？

　　“其次是坏消息，是朽木家和浅井家领地接壤的事。众所周知，在前几天的战争中，浅井家败了，这场战斗中最大的功劳就是朽木家，可以这么说，朽木家是浅井家不共戴天的敌人，然后是浅井家的领土，北近江三郡大约二十万石。我们将要面对三倍于己的敌人。”

　　在座的都安静下来。的确如此，我们家嵌在了六角家前面。

　　“朽木家只有一条活路了，那就是吃掉浅井家。如果不吃掉浅井家，朽木家就会被浅井家吃掉。在我们被吃掉之前先吃掉浅井家，我们先要把浅井家打出高岛郡，之后夺取浅井郡、伊香郡、坂田郡。立刻准备战斗！明天出征！”

　　“哦！”大家齐声呐喊。

　　在大广间的谈话结束后，我和五郎卫门一起去了竹若丸的房间谈话。

　　“我想你们应该很清楚，我们被嵌在了六角家前面。”

　　“不能够谢绝吗？”

　　“送来不接受拒绝的东西，这就是两个藤家给六角的策略。”

　　竹若丸苦笑着。

　　“我知道六角家的用意，朽木家既然要和浅井家开战，就不能把六角家当作敌人。不，是让我不得不和六角家合作，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吧。”

　　“为了把朽木纳入六角家是吗？！

　　竹若丸听到五郎卫门的话点了点头。

　　“与其说是吃，不如说是吞并，被六角家这种程度的大户人家操控，朽木家将会一无所有。”

　　他叹了口气，六角家的本意大概就是如此吧。如果仅是八千石的小领主，或许六角家也就视而不见了。但是有五万石的话还会不会视而不见呢。我心情有些沉重，我对六角家的本意并不在意，但竹若丸却为自身的实力和大小而苦恼。

　　“爷爷，你在叹什么气。”

　　“不，我觉得这会让你受苦，其实不用勉强。”

　　竹若丸苦笑起来。

　　“事到如今爷爷还说这些干什么呢？不过就是吃别人和被别人吃罢了。”

　　“......”

　　“六角和朽木的关系仅仅局限于相对应的力量上，那么好，吃掉浅井家变得强大到不轻易被六角家左右的程度。那时的关键在于，如果六角家还想要拉拢朽木家，反而需要向朽木家送礼。”

　　“话是这么说......”

　　我一闭嘴，竹若丸就笑了起来。

　　“只要吃掉一半浅井家，朽木家的领地就将超过十五万石了。在近江，地位将要超过浅井家，仅次于六角家。您认为我办不到吗？”

　　竹若丸看着我的眼睛。

　　“不，我也是这么想的......”

　　竹若丸点点头。

　　“我倒是要感谢六角，因为他给了我扩张的机会。”

　　“......”

　　“爷爷，接下来就是决定胜负了。”

　　竹若丸并没有放弃战斗，即使对方是六角家也没有屈服的意思。如果说六角家强大，那么竹若丸也很强大。这就像是比谁先发出声音来判定胜负的游戏。

　　突然觉得好笑，大声笑了起来。

　　“是啊，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