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初阵

　　永禄二年(1559年) 一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永禄二年就这样开始了，和往常一样，松之内期间是新年问候和祝贺。飞岛井、目目姨母和义辉从京都寄来了对清酒和香菇的感谢信，义辉写的是怀念朽木家。

　　京都的规矩很多。虽然曾是流浪之身，但似乎很怀念自由自在的朽木时期。而且在那封感谢信上写着，他决定和近卫前久的妹妹结婚。义辉的母亲也是近卫家出身。二代足利再次与近卫家结缘了。

　　高岛七头各自都在暗中准备战斗，朽木家是兵农分离，以雇佣兵为主体，其他家都是使用农民进行战斗，所以农忙季节不行，过年也不愿意。就这样，松之内顺利地结束了，但是松之内一完，他们立刻行动起来。六家联合派出使者来朽木家。他们说的是由于朽木家的缘故，自己受到了很大的麻烦。将他们的说法按照现代风格整理如下：

　　“你可不能随便降低税率啊，这是个烂政。”

　　“都是因为你，他们说我们在施行恶政，虐待领民，你这个笨蛋，你是为了那些风评害得失去理智了吧。”

　　“我们的领民都逃走了,这可怎么办啊!这人口减少了,税收就会下降，这样一来军事力量也会下降!这样下去我们就会被其他城市强行吞并吧 !我们可能会被杀啊，你能担得起责任吗?你是想卖弄什么?”

　　“擅自废弃关所!商人都跑到你那里去了，不到我们这里了。托你的福，物价上涨的不得了，你不知道共存共荣这个词吗？你难道只为了你自己好过，如果这样做的话，我真的要杀了你。”

　　“不要以为与足利和朝廷有点关系就沾沾自喜，这是高岛七头的内部问题，不要想着向足利和朝廷告状。”

　　怎么说呢？朽木家真是个无情的家伙啊。有那么一瞬间，我这么想。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事实，而这也确实是事实。他们的要求是赔偿损失，赔偿金额是每家一千贯，合计六千贯。我理所当然郑重地拒绝了。

　　“本公司的经营方针虽然很新颖，但是非常正规，完全没有做触犯了法律的事情，不好意思，我判断你们这样的要求是没有任何事实根据，因此本公司完全不产生需要向各位支付赔款的义务和责任，今天你们也有些累了吧，回去的路上请小心。”

　　嗯，就是这种感觉。他们怒气冲冲的回去了，每人手里拿着一份土产。是焙茶、玄米茶和姜茶三件套。在朝廷、幕府，焙茶和玄米茶大受好评，香味很讨喜。希望你们喝了这个，稍微冷静一下，就是这个样子。

　　如果是现代社会，今后就可以在法庭上见面了。但现在是战国时代，法庭上的争论即乏味又浪费时间，干脆在战场上以群殴来决定吧。怎么说呢，战争就是以这样的感觉开始的，有点对新鲜感的惊讶。这是历史课上学不到的，所以现在虽然是在准备打仗，但稍微有点争执。

　　“竹若丸大人，我也要去打仗。”

　　“我也是”“我也是”此起彼伏，以梅丸为首的小姓们，都跑到我屋子里来诉苦。

　　“不行，你们这些人在没元服之前，全都待在城里。”

　　即使露出不满的表情也不行，平均年龄十岁左右，能带你们去吗？

　　“殿下也在元服之前。”

　　因为我是主公，所以没关系。我差点儿就这么说了，慌忙咽了回去。需要让小鬼们明白道理。

　　“我是朽木家的家主，既然要把家臣们送上战场，就有义务守护他们，而且是我组建了铁炮队，我必须亲眼看看效果如何，对吧，五郎卫门。”

　　五郎卫门不情愿的点点头。

　　“老实告诉你们，我也不赞成主公出战，但是主公说的是有道理的。”

　　“明白了吗？”

　　小姓们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可是主公，你就以这样的姿态去战斗吗？”

　　“嗯。”

　　五郎卫门捂着脸，因为我身上只穿了护腰和衬垫。

　　“太刀呢？”

　　“不要了，只要脇差就行了。”

　　别唉声叹气了，耷拉着眉毛。我毕竟是个小孩，穿得太重的话就动不了了，没办法啊。我骑的马大体上也是幼马，万一因为把马压垮了而逃不了可怎么办呢？而且太刀也没法让我当武士啊，只会妨碍到我，我才不需要。干脆穿便服去吧。穿便服的话，把护腰和衬垫都脱了吧。

　　“竹若丸，我要进来了。”

　　绫妈妈走了进来，桐也一样。真少见，绫妈妈竟然会来我的房间，小姓们都吃了一惊，大家都摆正姿势迎接。绫妈妈今天也很漂亮，细细的眉毛，他们不会是被绫妈妈迷住了吧。

　　“怎么了，母亲。”

　　“听说要去打仗了。”

　　哎呀，你在担心我吗？有点高兴哦。

　　“是的。”

　　“听说对方的兵力超过了我们四倍。”

　　绫妈妈一脸担心的看向五郎卫门。……蠢货混蛋，你都说了什么啊，让绫妈妈的眉毛绞在一起，会感到不安的吧。

　　“放心吧，母亲，朽木家是不会输的。对吧，五郎卫门。”

　　“……当然如此。”

　　“可是。”

　　不行吗，她还是不相信，哎呀呀，一瞬间想到了对手的问题。

　　“虽然超过了四倍，但他们都是所谓的乌合之众，不必畏惧，只要敲打一下就行了。”

　　绫妈妈有点害怕的叹了口气。……适得其反啊。

　　“我祈祷您武运昌隆，竹若丸。”

　　“好的，感谢您。”

　　绫妈妈和桐一起走了出去，屋里里的气氛有些微妙，五郎卫门清了清嗓子，好像有话要说。

　　“主公，我们很少能看到您的软弱的样子，主公大人有点太强势了。”

　　“这是什么意思，五郎卫门。”

　　“作为母亲这种生物，看到孩子软弱的样子，才会感到安心，因为这会让她们感觉自己是被孩子需要的。但是主公大人……”

　　因为我没有表现出软弱，所以母亲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吗？……

　　“五郎卫门，我是朽木家的家主，我不会让你看见我软弱的样子，但我会牢牢记住你的劝告。”

　　五郎卫门深深地低下了头。我今年虽然十一岁了，但其实内里已经五十多岁了，不像小孩子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永禄二年(1559年) 二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黑野影久

　　

　　

　　“我接到手下的联络，敌人的兵力约有一千二百人，集中在清水山城，据说已经开始向朽木家进军了。”

　　我一汇报，大广间里一片哗然。从清水山城到朽木家大约有二里半(约10公里)，快的话大概两刻(约4小时)就会到了。

　　“出乎意料的少啊，我还以为会多一些呢。”

　　御隐居大人歪着头。

　　“敌人已经变得疑神疑鬼，尤其是对高岛家的不信任。”

　　我一回答，对面传来一阵笑声。说是少，但敌人也是四倍，但大广间里的气氛却活跃起来。

　　“你说的没错，敌人虽是四倍，但所率领的是乌合之众，不值得畏惧，你们也要把这件事好好的告诉士兵们，只要齐心协力，就一定会获得胜利。”

　　主公的话音一落，“是。”大厅里一片喧哗。

　　“今天天气很好，但是风很大，有点冷，给士兵们饭团和热味增汤，一刻(两小时)后出击。不要忘记带上温石(即蛇纹石)。”

　　喧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大广间里的几个人走了出去。

　　“五郎卫门，左门，又兵卫。”

　　“在。”

　　日置五郎卫门行近、日置左门贞忠、田沢又兵卫张满来到主公面前。

　　“五郎卫门，现在开始铁炮队听从我的命令。”

　　“是。”

　　五郎卫门大人低下头。

　　“左门，你们向前出动的时候就是胜负已定的时候，你的任务是把敌人赶出去，在那之前不能往前走，等待我的命令。”

　　“是。”

　　“又兵卫，战事一开始，你就让弓箭手队持续射箭，需要停止的时候我会发出命令，在那之前绝对不能停下。”

　　“是。”

　　看到三个人低头行礼后，主公看了我一眼。

　　“重藏，那件事你安排好了吗？”

　　“是的，万无一失。”

　　主公满意的点点头。如果敌人输了，就在那六头的城下和城里散布谣言：既然违背了公方大人的命令，就会被进攻消灭。主公丝毫没有想过朽木城会失败，我也认为一定会赢。证据就是大家都被铠甲锁住的时候，主公却穿着便服。既然没法当做武士出动，就不需要穿铠甲，好像是这样的。身上也没带太刀，只带了一把脇差。

　　侍女们把饭团和味增汤端到大广间，各自接过开吃起来。在主公面前，桐端着饭菜，好像做得很好。也被端到了我的面前，吃完这个就出击。加了香料的饭团很好吃，还有热的味增汤，这也可能是最后一顿饭了，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慢慢地吃了起来。

　　

　　永禄二年(1559年) 二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竹若丸

　　

　　

　　与现代不同，这个时代的道路并没有铺设，反而认为破路不容易受到进攻。通往朽木谷的道路绝对算不上破路，但毕竟是穿过山谷的道路，宽度比较窄，不适合作为行军的道路。朽木家一直以来都是安全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个地形。

　　这条路上集结了一千二百名高岛联军，和这里的距离大体上是五百米，在这个时代，大概相当于五町吧。从对手的角度来看，朽木军大概是不可思议的军队吧。朽木军三百人中的二百人是铁炮队，然后弓箭队五十人，长枪队五十人，没有骑马队。使用马的只有指挥官，当然，那些马也在一个地方训练过，现在正系在一起，所以全员都是徒步的，极端偏重火力的铁炮队分为三队，分别是七十人、七十人、六十人。

　　我想我能赢，在这里不能横向展开军队，也就是说，无法动用大军的优势，所以不可能被包围，只会是正面突破、推进战吧。这种情况下，决定胜负的是速度和持续力，趁势撞向敌人，用其物理上的冲击力使敌人混乱、突破或粉碎。这个时代的通讯手段恶劣，一旦混乱起来就不容易收拾，只要具备冲击力就能够取得胜利，这只是理论上来说。

　　但是在这个时代，又出现了一种使其冲击力化为乌有的武器，那就是铁炮。利用火力进行防御，即在受到冲击之前，利用火力将其冲击力削弱，或使其化为乌有。长篠之战就是这样，武田家的突进在战国时期是拥有最强的冲锋能力，织田信长对铁炮的密集运用粉碎了武田家的突进能力。

　　不过接下来就要开始了。虽然规模不到它的十分之一，但通过集中运用铁炮将敌人击破，这将是一场不使用冲锋能力的战争。为了以防万一，我还在军队的前面设置了障碍物，是用圆木组合而成的类似平衡木一样的障碍物。多少能迟滞速度吧。风从朽木吹向高岛，这是上风口，敌人将会逆风作战，除了敌人有四倍的大军之外，作为初阵来说，条件并不坏。

　　“竹若丸，他们怎么还不进攻？”

　　“大概在争论到底由谁来打头阵吧。”

　　“虽然打头阵是一种荣誉……”

　　“因为传播了谣言，所以他们都害怕自己倒霉罢了。”

　　爷爷阴沉着脸：“嗯。”真让人为难，明明在城里看家就好了，他却说想看看铁炮的效果，就跟了过来。重藏笑着说：有用吧、八门。

　　敌阵有了动静，出现的是四目结之旗、丸之内钉贯。

　　“出动了吗？高岛家和田中家。”

　　高岛家把大家召集起来，但是只有高岛家一个人立功的话就麻烦了，所以田中家也出来了，大概就是这样子吧。一直一动不动注视着敌阵的五郎卫门突然移动了一下身体，浑身颤抖。

　　“主公。”

　　“嗯，如果敌人接近两町，就让第一排、第二排开枪。”

　　“是，那之后呢？”

　　“第三排由我直接下达指示，五郎卫门在第一排、第二排做好二段击的准备。”

　　他浑身颤抖，我也瑟瑟发抖。冷静点，我能赢。

　　敌人开始行动了，果然很有压迫力。这是在电视剧中无法体会到的临场感。前面是抱着长枪的步兵，后面是骑马的武士，敌人也没有骑马队，骑马的武士和我们一样是指挥官吧。

　　“放。”

　　又兵卫大声喊道，与此同时，箭矢飞向敌人，距离约四百米，箭落在敌人身上，敌人却若无其事的继续接近。当然了，只要不到一百米就不会受到致命伤。不过五十支箭，又是顺风，射到难免受伤，也许多少还是可以期待的。

　　“铁炮队，预备。”

　　五郎卫门一声令下，铁炮队单膝跪地，在箭矢接连不断中，敌人靠近了。三百、二百五十、二百……

　　“第一排，放！”

　　轰鸣声响起，敌人们扑通一声倒下，马匹受惊直立而起，摔落武士，大概打倒了五十个人吧，太好了，爷爷发出一声叹息。

　　敌人呆愣在原地，大概是被声音吓了一跳。突然有五十个人倒下了，可能受到了冲击，所以失去了突进的力量。

　　“第一排后退，第二排上前，放！”

　　又响起一阵巨响，敌人扑通一声倒下，这次大概有四十人吧。

　　“田中家的军队有问题。”

　　“嗯。”

　　奇怪，田中家军队的混乱非常严重，因此连累高岛家也无法动弹，有些不可思议……

　　“爷爷，田中久兵卫重政不会被打死了吧？”

　　“有可能吧。”

　　“主公！”

　　“等一下，五郎卫门。我看高岛那边出了问题，第一排、第二排准备好了没有？”

　　“一会儿就好。”

　　“快点。”

　　“啊？”

　　五郎卫门：“正在加紧！”声音都提高了。在溃乱状态下的田中军队不断被箭射中，很明显，田中军队很奇怪，战意丧失殆尽。怎么回事？高岛越中呢。

　　这时听到了怒吼般的声音，一个骑着马的武士大喊着，与此同时，高岛家的军队也开始行动了。……那就是高岛越中啊。

　　“第三排，瞄准那个骑马武士……放！”

　　轰鸣声、悲鸣、混乱，高岛军溃散，田中军也逃走了，然后是后方的永田、平井、横山、山崎也开始逃跑。战争才刚刚开始，就显露出拼凑起来的弱点。让左门追击吧……

　　

　　永禄二年(1559年) 二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黑野影久

　　

　　

　　“这么说越中还活着吗？”

　　“嗯，死的好像是一匹马，他被压在马下面，家臣们看了之后就觉得越中本人已经死了。”

　　“哎呀。”

　　御隐居大人正在和主公说话。这位老大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显得有些奇怪。

　　战争以朽木家的胜利而告终。我方没有损失，敌人什么也没做就败走了，可以说是单方面的胜利。田中军的大将田中久兵卫重政死了，他的儿子也在第一击的时候被击中，混乱中又被第二击命中而死，田中军的混乱如此严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也许是看错了马和越中。”

　　“也许是这样，我分不清。”

　　老大人摇了摇头。

　　“……爷爷太过分了。”

　　“是你太过分了。”

　　两人相视而笑。

　　“接下来怎么办？”

　　“去清水山城。”

　　“拿的下来吗？”

　　“如果可以的话，田中城也会拿下。”

　　“是吗？”

　　老大人心满意足的点头。

　　“爷爷，请派使者去公方大人和六角家，和永田、平井、横山、山崎和好，拜托你帮忙。”

　　“和好？”

　　御隐居大人似乎有些遗憾。

　　“嗯，如果拿下清水山、田中，朽木家的领地就会格外扩大，如果不调整好战斗力，无论如何也无法作战，恐怕到时候连防守都做不到。”

　　“是啊，知道了，那我就回城去了。”

　　老大人一走，主公就叫我。

　　“您有什么吩咐？”

　　“还不是结束。”

　　“……”

　　“还要继续工作，高岛由我来抓。”

　　主公的眼睛锐利的看着我。

　　

　　

　　本章完